凡煙小說

第10章

關燈
第10章

“你和媽媽的關系怎麽樣?小時候有沒有想過,將來要成為媽媽那樣的人?”

五樓的盡頭是一間老活動室,朝向和位置不太好,很早就不再投入使用了,被學校用來存放廢棄的桌椅器材和教具。任小名本來就是後轉學來的,連五樓都很少來,更從沒註意過這扇平平無奇的門。

柏庶帶著她來到活動室的門口,她還在一頭霧水遲疑著,柏庶就隨意地推開了門,感覺已經來過無數次一樣。

活動室裏光線並不好,燈管也是早就壞掉的,臨近黃昏,顯得有些昏暗,微光從半開的窗戶透進來,隨著她們的開門掀起一陣風,吹起了破舊桌椅上的灰塵。而圍坐在桌椅上的幾個人,聽到聲響,都轉過來看著她們。

坐在中間的正是周蕓老師,她手裏還拿著紅筆,面前堆著一摞沒批改完的作業。周圍的幾個同學,有的她認識,有的不認識,可能是別的班的。

周老師看到她,又看看柏庶,就笑了,什麽都沒說,示意她們倆坐下。

“剛剛我們說到哪兒了?”她問。

周老師是這學期才來的,聽說她跟別的老師不一樣,只是個編外人員。任小名想,應該就跟自己剛轉學來是一個感覺吧。每天語文辦公室早早就鎖門了,周老師沒有鑰匙,只能抱著沒批改完的作業隨便找個地方繼續辦公,後來就“流竄”到這個沒人來的活動室,駐紮了下來。

“是我最先發現的呢。”柏庶有些小驕傲地告訴任小名。她有一天追著周老師問沒問完的問題,周老師就讓她放學之後來這裏繼續給她講。講著講著就變成了周老師一邊批改作業一邊跟她聊天,從詩經楚辭聊到宋詞元曲,她偷來的答疑解惑小課堂變成了周老師的說書專場。後來班裏另一個女生不知怎麽聽說了,也湊過來裝作問問題實則蹭故事聽。再後來女生又帶來了另一個同學。同學又帶來了下一個同學。

有一次她們聽故事聽得正入神,教務主任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出現在走廊門口,大家嚇了一大跳。還沒等周老師開口,學生們就七嘴八舌地解釋道,她們在等周老師答疑,白天的語文課被占了,教室鎖門了進不去,作文還沒發什麽的。教務主任不疑有他,就走了,大家這才松了一口氣,就好像一起密謀了什麽有趣的事一樣,心照不宣地亂笑了好一陣,連故事說到哪裏都忘了。

很久以後任小名都還記得,周老師那天講的是《家》,梅表姐去世的那一段。好幾個女生都哭了,她雖然沒聽前面的情節,但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跟著哭了一鼻子。在已經逐漸暗下去的天光裏,她扭頭去看柏庶,發現柏庶面無表情,和旁邊的人一比,像個冷漠的雕像。

“這有什麽好哭的。”後來柏庶閑聊的時候淡淡地說,“我只覺得她可笑。”

那天她比平日回家晚了一個多小時。不過她進門的時候,她媽還沒回家。她弟看到她回來,就說,“你回家晚了,我要告訴媽。”

“你敢。”任小名惡狠狠地威脅他。“那你今晚別想吃飯了,餓死吧。”

“那我告訴媽你說要餓死我。”她弟毫不畏懼。

她媽打開家門的時候,看到倆孩子正風生水起地扭打在一起,家裏一片狼藉。看見她媽,倆人才後知後覺地停下打鬥,發現她媽身後還站著一個陌生的叔叔,看到家裏這一幕,自覺說,“那我先走了,改天再來。”

她媽就陰沈著臉看著任小名,任小名毫不示弱,也瞪回去,自覺完全不理虧。

“為什麽打弟弟?”她媽問。

“他先打我的。”任小名擲地有聲。

“你幹什麽了他要打你?”她媽又問。

“我幹什麽他都不應該打我,我是姐姐。”任小名說。

一句話把她媽噎住,“你這孩子不長記性是吧?”她媽順手拿了墻邊的雞毛撣子就抽過來,“說過多少次了讓你讓著弟弟,他身體不好,你記不住嗎?”

“他怎麽身體不好了?樓下奶奶說他有病你不是罵人家了嗎,你說他沒病,好著呢,好著呢我為什麽要讓著他?”

她媽氣得發抖,“你個沒良心的死孩崽子!弟弟是怎麽生病的,你心裏最清楚!我告訴你,你得養他一輩子,將來我死了你要是不管他,我,你,我……”她突然哽咽,一把把雞毛撣子摔到地上,掩面抽泣起來。

任小名咬著牙,不吭聲了。每次她媽拿這事出來說,她都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她媽哭了一會,問,“吃飯了嗎?”

任小名看了旁邊的她弟一眼。她弟還沒開始躥個子,比她矮一大截,打架還沒開始占便宜,剛才也不知道是任小名拿的衣架還是鞋拔子,把他脖子劃了挺長的一道紅印,衣領也豁開了。

算了。任小名心裏想。反正他也沒怎麽打疼我。愛告狀就告去吧,累死了。

他弟眨眨眼,說,“吃了。”

任小名一楞,還沒接話,她媽就問,“那為什麽打架?”

“鹹。”他說。

任小名把一片狼藉收拾幹凈,聽到她媽回裏屋去打電話,聲音溫溫柔柔地撒著嬌。對她和對弟弟說話的時候她媽都不是這樣的。她也希望她媽對她說話的時候像對弟弟那樣耐心和細致,但她媽對她都是簡單粗暴地下達指示或是提出問題給出回答,沒有什麽多餘的情緒。

不知道為什麽,她就心煩氣躁,起身憤憤地踢開了一塊碎掉的盤子,不偏不倚踢到從房間裏出來的她媽腳底下。

“任小名,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別再惹我。”她媽頓時收起溫柔的聲音和表情,說。

任小名不知道腦子裏哪根弦動了一下,脫口而出,“是因為剛才那個男的沒跟你回家?”

她眼見著她媽的臉瞬間由青轉白,還沒反應過來,她媽隨手抓起旁邊櫃子上的煙灰缸什麽的就沖她劈頭蓋臉砸了過來。她一邊躲一邊跑,繞著沙發跟她媽兜圈子,但還是架不住地方太小,她媽又太熟練了準頭太好,被砸中了好幾下。

“好啊!你現在覺得自己長大了是吧!開始對老娘指指點點了!沒有老娘你能活到這麽大!你能有飽飯吃!沒良心的死東西!”

任小名捂著頭躲。

“你還嫌棄我!”她媽手不停嘴也不停,“有能耐!你別花我的錢!別求我供你念高中念大學!我告訴你,沒有老娘供你,你就會跟我一樣,爛死在這個地方!這輩子都別想走出去!”

直到她媽打累了,兩個人在沙發兩邊席地而坐,都在呼哧呼哧喘粗氣。

過了很久,任小名聽到了她媽低聲的抽泣。

“你將來要是離開家,”她媽帶著哭腔說,“我不怪你。但是萬一……萬一,別不管弟弟。”

她媽說的聲音輕得任小名幾乎聽不見,卻像是在發什麽毒誓,聽得任小名脊背發涼,冷汗滲出手心,整個人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她想起走廊裏柏庶說起環游世界時的樣子,想起周老師在她作文後面寫的那句話,又看看面前滿目瘡痍的家,覺得自己是那樣地渺小而無助。

“我沒有嫌棄你。但我這輩子都不會變成你這樣的人。”她無力地把頭靠在沙發上,被砸到的地方還隱隱作痛。“我不會爛死在這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