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身份暴露 “逆子，你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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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身份暴露 “逆子，你放肆！”……
不能在此自亂了陣腳！！！
如今最關鍵的, 是婚事！！！
誠然東瀛同大唐之間的國力有著天壤之別，但在藩屬國眾多，哪怕在有過摩擦矛盾的情況下, 尚儒道的宗主國，都不會這般輕易便就動兵。
更別提是這般惡劣的，將都城直接占領。
這同亡國，有什麽區別！
藤原清喉間滾過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指節死死掐進掌心, 靠劇痛硬生生釘住踉蹌的身形。
他猛地閉眼再睜，眼底的絕望被強行壓成淬了毒的陰鷙，牙關緊咬，繃緊臉上全部的皮肉，方才扯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來。
“家鄉一事，臣一概不知！”
不可能！絕無可能！
大唐與東瀛雖是近壤, 但畢竟也隔著重洋, 萬裏海域風高浪急，尋常船只怎可能輕易跨海？
更別提大唐雖是國力昌盛，可海上作戰的能力, 卻是無法與東瀛匹敵的。
定是這狡詐至極的皇帝, 聯手臣子共同演的戲！
是那皇帝為了護住餘小滿那個毒婦，為了保全自己的皇位, 才故意編造的彌天大謊！
但凡知曉些用兵打仗常識的人都知道, 海島最是易守難攻，別說都城所在的本島了, 就連那聘禮上所羅列的三座島嶼，要逐一拿下，都得廢上不小的功夫。
從調兵統帥、糧草補給、到攻敵深入, 豈是這般隨意開口，在短短半年之內就能夠完成的事情。
再者，東瀛雖是不及大唐人口眾多，但在都城之中，想要尋到他們口中的所謂奸佞之人，也無異於大海撈針。
那是幾乎要將天皇和將軍一並擒獲，方才能夠實現的。
假的！這全是假的！全是虛張聲勢的恫嚇！！！
藤原清緩緩掀起眼皮，目光淬毒，森森落在了身側祝頌安的身上。
這小將才多大，當今聖上即位後，結束了同突厥的戰爭，這麽大的奶孩子，何處來的帶兵打仗的經驗！又能拿什麽去攻克東瀛的精銳之師。
藤原清強撐著挺直脊梁，臉上擠出一抹扭曲的鎮定，眼底翻湧著不甘與僥幸。
“但臣對餘娘子的感情，是一片赤誠，做不得假的。我同她，兩情相悅，情比堅金，還請陛下明鑒！”
他要將事情的走向，重新調轉方向，捏在自己手中。
今日，一定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叫這賜婚餘小滿的詔書落在他的手中！！！
只要這“公主”在他們的手中，不愁尋不到她那個神出鬼沒的真正的“太子”兄長。
更何況，只不過是大眾眼中尋常的一個市井掌櫃罷了。
漢人最講究的便是名聲，尤其是女子。
料皇帝如何也不敢叫餘小滿到朝堂上來對峙，他們二人關系究竟如何，餘小滿還敢現身於此，能辯解上一二不成？
“真想不到，東瀛人做事竟是這般的風格。”
不等龍椅上的賀銘開口，一旁席上的赫連決卻已經緩緩起身，他笑聲低沈，帶著草原長風般的肆意張狂。
他瞥了一眼藤原清：“本汗前幾日在酒樓吃飯，恰巧撞見了這媒人上門來提親。
原來東瀛人的習俗是這般粗蠻，情比堅金的兩個人，也從不交換名帖，也無需親自到場，甚至要挑選這午時生意最好的時候上門提親，攪得人家姑娘還配上一日的營生。
當真叫本汗開了眼啊！”
赫連決就這般大咧咧站在殿中，也不去理會藤原清那陰沈到幾乎能擰出水的臉色。
只將手掌輕搭在胸膛之上，朝著賀銘微微頷首，雖有有幾分的敬意，但語氣卻依舊張揚。
他朗聲道：“大唐天威，本可汗心服。
本汗同這位餘掌櫃，昔日也有些交情，如今重回長安，對她，本汗是越看越喜歡！
實在不忍這般佳人，如今遭歹人算計。與其去做那籠中雀，不如同本汗回突厥，做草原最自由的鷹，免得受那憋屈罪！
本汗願以突厥千裏草場、萬匹良駒為聘，求娶餘掌櫃，還請皇帝恩準！”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片嘩然。
這餘掌櫃是哪裏來的香餑餑，竟能叫東瀛的太子同突厥的新任可汗皆是開口求娶。
此刻聽聞沈默了一整場宴席的突厥可汗突的橫插一腳，藤原清那本就慘白如紙的臉上驟然湧上一股扭曲的赤紅，羞憤、怨毒和不甘齊齊在胸膛之中翻湧，幾乎要絞碎心肺。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齒縫間溢出細碎的悶響，下頜線條繃得近乎崩裂，幾乎要將滿口牙盡數咬碎。
怎的，難道突厥人也知曉了，餘小滿這婆娘的真實身份？！
東瀛再強橫也不過是疆域狹窄的島國，自是無法與幅員遼闊、草場的的突厥相抗衡。
若是叫這位“公主”落到突厥人手中，大唐與突厥結親，又怎麽還能看得上與他們東瀛之間的往來？那又要如何名正言順的，蠶食大唐的疆土？
但不等藤原清捋順其中的原因，卻又見身邊那筆直如松的銀甲小將向前邁步。
“陛下，臣在此鬥膽，向陛下求娶小滿姑娘！
臣昔為家嚴所棄，棍棒相加，險些喪命。狼狽垂危之際，是餘娘子出手相助，臣方得以投軍報國。
此生非卿無以至今日，可汗大人出言相助，念的是同餘娘子的舊情。可突厥太遙，恐卿遠嫁難以適應，臣願以全部軍功交換，只求陛下將餘娘子賜婚與我。”
話音剛落，席間便有一紅袍官員拍案而起。
“大膽！”
祝父怒目圓睜，案幾被他一掌拍得震顫不止，他須發倒豎，瞪著有些面生的長子，氣得額間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
他甚至顧不上聖上投來的目光和滿堂同僚賓客詫異的目光，便厲聲呵斥。
“逆子！你放肆！”
你離家三載，音信全無，歸家第一言竟是擅自求娶一粗鄙的市井女子？！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軍功在身便敢私定終身，置家族禮法於何地？置我祝家顏面於何地？又是置陛下聖恩於何地！”
祝父氣得手指都在發抖，若非相隔甚遠，只怕是要一巴掌便就扇了上來。
那原本對祝頌安起了幾分心思的官員，瞬時收斂了面上的失落，端起酒盞開始看戲。
“我祝家世代忠良，怎會出了你這般狂妄無狀、自作主張的東西！”
祝頌安這幾年在容貌上雖是有所變化，但並未更改姓名。
陛下那一聲“祝卿”出口，加上祝大人的反應，並不難猜出這位年少有為的小將軍，同光祿寺卿之間的關系。
從前便有傳聞，光祿寺卿續弦之後，對亡妻所出的長子有所苛責。加之好端端的人，在科舉前夕突得消失不見，沒了聲響，相熟的官員也是紛紛猜忌，恐是無人庇佑，在後院中遭了毒手。
如今這眾人口中年少早夭的祝家大少爺，竟以這般張揚挺拔的姿態，出現在了宴席之上。
甚至帶著累累軍功，頗受陛下器重。
一時間，那落在祝父身上的目光，是變了又變。
怎的孩子榮歸故裏，這當爹的一點消息都沒得到？
這一人淡漠，一人震驚的神情，怎麽看都不像是演出來的。
好好的一個國子監的文弱書生，得被逼成什麽樣，吃了多少苦，才能在短短幾年之間，成了驍勇善戰的年輕將軍。
這無疑是坐實了多年來祝大人苛責長子的傳聞。
更可況，祝大人膝下續弦夫人所出的兩個兒子，這幾年逐漸暴露出了頑劣的本性，可謂是長安城中人盡皆知的雞飛狗跳、頗難管教。
再看看眼前這珠玉一般熠熠生輝的青年，令人不禁感嘆。
這做爹的，當真是瞎了眼了。
這樣好的孩子，只恨不得是自家族中子弟才是，怎還有往外推的道理。
祝大人，當真是糊塗啊。
來自周遭打量的目光越是密集，祝父便越是惱火。
重新見到祝頌安的喜悅已然被他拋在腦後，那微不可見的悔意和顫抖，也已經消失不見。若非陛下還在，只恨不得將祝頌安就地正法了。
"我何錯有之？"
祝頌安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這是他邁步如大殿之中，第一次直視生父。
眼底清寒如水，不見怨毒，不見委屈，只有一片淡漠的坦然，可態度卻強硬到毫無轉圜。
“古人雲，小棒受之，大棒則走。那日的杖責我盡數受下了，再大的過錯，生生被打斷腿骨，都應當兩清。論家族禮法，我問心無愧。
小滿姑娘並非什麽粗鄙之人，若非她心善，我如今不是成了亡魂，便就是一個跛腳茍活的瘸子！”
話音輕淡，卻如寒鐵砸下。
祝頌安立在殿中，神色淡然，風骨凜冽，仿佛那曾經的傷痛，不過是一道再不值得一提的傷疤。
“我這條命，是小滿姑娘從鬼門關拽回來的，如今也是我祝頌安，苦苦懇求陛下給我這一個報答餘娘子的機會，用的，是我拿命掙下的軍功。
可這同祝大人，有何幹系？”
祝父僵在原地，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所有怒火瞬間僵在臉上，化為窒息般的震愕。
他看著眼前一身榮光的兒子，竟第一次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裏，他是親手下令的責罰，滴滴鮮血濺落在皚皚白雪之上，竟生生打斷了他的腿？
祝頌安膽敢這般在朝臣面前開口，同生父決裂，無疑是撕開了最後的一層遮羞布。
他以一種囂張至極的態度，告訴所有人。
如今的他，已經有了同生父抗衡的能力與資本。
祝頌安這般大逆不道的話，惹得滿殿死寂。
就連最為腐朽的老臣，想開口指責祝頌安的放肆，卻又在瞥見賀銘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之後，生生咽了回去。
龍椅之上，賀銘緩緩擡手，指節輕叩著扶手。
“你們祝家之事，不必在金殿之上當眾論盡。頌安今日是給朕傳捷報的，與此無關的事，宴席散後再敘。”
他語氣平淡，雖是聽不出什麽情緒，但朝堂之上的眾臣，皆是修煉成精的老狐貍了，他們自是聽懂了其中的偏袒之意。
這位小將軍，看來是頗得聖心啊……
殿內靜息片刻，立於禦座之側的高公公躬著身，不動聲色地回眸瞥了一眼身後，緩步上前。
他聲線平緩恭謹，卻字字清晰，足夠大殿之中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陛下，藤原公子先前道自己同餘娘子相熟交好、情投意合，可如今可汗大人亦誠心求聘，祝小將軍又以畢身軍功所求，足見我大唐女子風華卓絕，慈悲心懷。
既是傾慕者不在少數，那何來單方面私定之說，怕只是番邦一廂情願罷了。”
高公公此言一出，終於是將所有人的註意力，從那對有著明顯隔閡矛盾的父子，重新轉移回了這荒誕的求娶上。
藤原清臉色煞白，似是再無半分辯駁之力。
他怎能想到，百般算計，賀銘在這般情況下還能見招拆招的，悄無聲息將他的全部手段抵擋在外。
一個宦官怎敢在這般場合發表自己的見解，不過是替皇帝開口罷了。
龍椅之上，賀銘緩緩擡眸，語氣平淡無波，卻重如泰山，字字砸得人心頭發顫：
“我大唐女子，上至宗室貴女，下至尋常百姓，皆不是爾等番邦開口想要，便就能求娶的。
朕的江山，自有鐵騎鎮守，朕的子民，自有皇權庇護。朕在位一天，便就不以兒女私情易家國安寧一日。 ”
沒有人膽敢質疑這話，當今聖上雖是年輕，卻也完完全全繼承了先帝的強硬鐵血手段。
他這番話，如落下的鍘刀，徹底斷了東瀛人所有的念想。
無異於當眾之下，一巴掌尚在了藤原清的臉上，聲音清脆響亮。
藤原清怔在原地，下一瞬，那道陰鷙到極致的身影驟然擡首，眼底最後一絲偽裝盡數剝落，只剩下偏執到扭曲的占有欲與同歸於盡的狠厲。
他不再遮掩，也不再迂回，緩緩擡起的每一寸目光，都帶著破釜沈舟的悍然。
聲音嘶啞卻強硬如鐵：“既然這市井之中的餘掌櫃嫁不得，那我便向皇帝改求，求娶貴國先帝所出的嫡長公主！”
此言一出，朝臣一片嘩然。
誰不知先帝的一雙兒女自當年的宮變之後，便就下落不明了。
這藤原清是瘋魔了不成，怎突的就提起，想要求娶這位消失已久的長公主了。
是他得了什麽消息？還是當真被這一連串的變故，打擊得失了智。
方才還在表示自己與那餘掌櫃情投意合，這轉頭就像是被奪舍了一般，完全忘記了此事，一口便就咬上來沒蹤影的公主。
老臣喃喃著荒唐，而年輕的官員何時見過這般架勢，只覺得藤原清這般求娶實在是粗蠻冒犯，連連皺眉，面露慍色。
在一片紛紛議論聲中，藤原清的脊背挺得筆直，他唇角那抹陰笑更甚，語氣帶著逼宮般的蠻橫與癲狂。
“那位嫡長公主在京城的消息，是否為謠言，皇帝定是比我清楚。
她身份尊貴，血統正統，我願以東瀛舉國之力為聘，娶她為妻。
皇帝能護得住她一時，難不成還能護住她一世？公主嫁給我，不僅能叫那威脅煙消雲散，她也不必隱姓埋名，吃些無謂的苦，不是嗎？”
他字字鏗鏘，帶著被羞辱後徹底失控的強硬，將所有野心與不甘砸在朝堂之上，以最瘋狂的姿態，逼問的是龍椅之上的賀銘，也逼向了藏身於暗處的餘小滿。
那位公主的脾性，他是早就已經清楚的。
聽聞她最是顧全大局，懂得倫理綱常。
才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藤原清也是沒法將這位公主同那狡詐的餘小滿聯系起來。
可事到如今，但凡是一個識大體一些的女子，都該明白，若真叫他將那皇家秘辛公之於眾，他們賀氏一族，才真正叫天下看了笑話。
哪個皇帝不會貪戀這個位置，賀銘就當真能為了餘小滿，連著皇位都不要了？
那狹長雙目之中投射出的、魚死網破一般的威脅之意，實質一般化作銳利匕首，直指龍椅之上皇帝的胸膛。
即使是沈穩如賀銘，在察覺到赫連決那針對於餘小滿的狠厲後，眸色驟然冷冽，掌心覆在扶手之上，指尖繃得發白。
不等賀銘開口，一道清冷卻譏誚的聲線驟然自藤原清身側響起，刺破滿室戾氣。
祝頌安擡眸，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狠厲的譏笑，周身風骨凜冽，字字如刀，毫不客氣地直戳藤原清心中最為擔憂之處。
“求娶嫡長公主？就憑你？
怎不回頭看看，如今你家國已破，故土沈淪，一個連家國都護不住的喪家之犬，也敢在此對陛下不敬，還妄言迎娶天家貴胄？
你口中的所謂舉國之力，早已成了我大唐不屑放在眼中的笑話！”
他聲聲鏗鏘，幾乎是砸在了藤原清的面前。
那在國子監中所傳授的，邦國之中的禮節，那所謂以和為貴的道理。早已被祝頌安拋在腦後。
那是真正踏上過他國疆土，提著以沁著血的劍，殺出一條路的人，方才能擁有的，發自內心的不屑與蔑視。
在祝頌安眼中，一個手下敗將，怎敢如此叫囂。
無非是沒有認清楚現實。
恰巧他手中，有足夠叫他辯解不出任何一句話的證據。
這份撲面而來的鐵血氣場，叫赫連決面色驟變，厲聲便要狡辯，只是喉間嘶吼尚未成型。侍奉在一旁的禦側內侍便已經聽從賀銘的指示，捧起了祝頌安一路捧入殿中的木匣子。
木匣無聲停在赫連決面前。
那內侍神色平靜，垂首低眉，無半分波瀾，卻叫赫連決心頭一緊。
不等他反應，內侍指尖輕扣，只見匣身“哢嗒”一聲輕響，緩緩彈開。
匣內只鋪著一層暗沈的錦緞，其上靜靜安放著一顆經過精心處置，皮肉不腐的人首。
沒有血汙，沒有殘碎，卻比任何慘烈死狀更叫人毛骨悚然。眉眼尚在，骨相分明，可那一張臉早已失卻半分人色。
最叫人覺得可怖的是，人首的雙目圓睜未閉，瞳孔渾濁凝滯，似凝固著死前極致的驚懼與怨毒。
即便已無生氣，那目光仍像淬了毒的寒刃，猝不及防便與藤原清對視上。
皮肉雖經處理，依舊繃得死緊，顴骨突兀凸起，面色青灰如死玉，透著一股從黃泉裏撈出來的、死不瞑目的陰寒。
頸間斬口平整，明明是被精心收拾過的模樣，偏生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訴說死前的恐懼與痛苦，安靜地躺在匣中，卻如厲鬼現世，猙獰得讓人不敢直視。
在看見匣中之物的一瞬，藤原清瞳孔驟然收縮，如見厲鬼索命一般，渾身血液在瞬間凍僵凝固。
他喉間發出一聲破碎的悶響，面色慘白如紙，唇瓣無半分血色，原本癲狂狠戾的神情轟然碎裂，只剩下極致的恐懼與絕望。
就連雙腿不受控制地發軟了起來，他連連向後踉蹌，踉蹌數步才堪堪扶著殿柱站穩，指尖顫抖不止，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只發出嗚嗚咽咽的哀鳴聲。
方才所有的強硬與瘋魔，在匣中物品的面前，碎得灰飛煙滅。
“還認識嗎？應當不用我來介紹這是誰吧。”
祝頌安冷哼一聲，示意內侍將匣子調轉方向，展示給眾朝臣。
“東瀛人的丹藥為何能在長安城中這般快速傳播，又是如何這般精準的尋到每一位朝中官員的弱處進行勸服，你又是如何篤定公主尚且還在人世的。
這背後，定是有一位相當熟悉朝堂和後宮之人，方才能做到吧。”
祝頌安朝著賀銘擡手抱拳，隨即轉身，目光掃視過席間，朗聲開口，介紹這木匣子中人首的身份。
“這位，唐樊，先帝宮中唐貴妃的胞弟。
昔日宮變之中便是在東瀛人的幫助下逃離，自此遠離故土，後在東瀛將軍麾下做謀士，吐露了不少前朝後宮秘辛。
也是他將大唐輿圖交給東瀛人，才叫東瀛人在燕、滄兩州海邊為非作歹、燒殺搶掠。”
這便是先前提到的，那位奸佞之人。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多年前悄無聲息消失不見的人，竟存蓄了這樣的狼子野心，做出叛國的事來。
更可況，賀銘登基之時，已經以強硬手段，清算了先帝時期的權貴與爛賬。
誰曾想竟還有漏網之魚的存在。
在一片嘩然聲中，祝頌安擡眸看向藤原清，嘴角揚起一個完全沒有任何溫度的笑來。
“他的腦袋，是我親手砍下來的。藤原公子，這下你總該認清現實了吧。”
真相如驚雷劈碎最後一絲神智。
藤原清比誰都清楚，唐樊的死，意味著什麽。
那是輔佐他東瀛實現官職改革，商貿發展的關機人物，是在將軍同天皇的雙重庇佑之下，在東瀛身份高貴且神秘的幕僚。
在藤原清離開東瀛之前，將軍還希望在唐樊幫助下，將沿海的碼頭貿易進一步發展起來。
漢人尚儒，不喜濫殺。
他們不屠殺尋常百姓，也不動了天皇和將軍，免得遭史官口誅筆伐。
但唐樊是漢人，是叛國賊。
是可以毫不客氣斬殺，然後千裏迢迢將他的頭顱帶回長安，以震懾人心，以效敬尤的。
唐樊的死，意味著天皇和將軍皆是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巨大的絕望轟然砸下，藤原清渾身劇烈一顫，雙肩陡然繃緊，如一張被拉到極致的弓，下一秒便要崩斷。
他死死攥緊雙拳，指節泛白到近乎碎裂，喉間滾著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卻發不出半聲哀求。
可下一刻，緊繃到極點的神經驟然斷裂。
不是哭嚎，不是嘶吼，而是一聲尖銳刺耳，近乎癲狂的笑，直沖屋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嘶啞幹澀，像破鑼在砂石上碾過，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仰著頭，雙目赤紅，眼底再無半分理智，只剩一片破碎的瘋魔。
笑到渾身發抖，笑到脊背佝僂，笑到眼淚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滴落在大殿的金磚之上。
那哪裏是笑，分明是國破家亡、走投無路之下，徹底瘋癲的悲鳴。
笑聲淒厲，回蕩在大殿之上，聽得滿殿文武心頭發寒。
身後的東瀛使臣尚且未能從亡國的震驚之中緩過神。
想要上前阻攔，卻又不敢，雙手懸停在半空之中，眼睜睜看著那一向謀慮深遠的藤原清，鬢發淩亂，徹底瘋魔地手舞足蹈著。
笑到幾乎聲嘶力竭之時，藤原清卻猛地收了聲。
猩紅的眼底翻湧著近乎病態的偏執與貪婪，他不顧那禦前侍衛手中已經出鞘的刀鋒，腳步踉蹌卻氣勢瘋癲地向前踏出一步，擡手指向了龍椅之上的人。
“皇帝，你機關算盡，這般小心翼翼保護著的公主，我現在也不想娶了！”
他狀如厲鬼、將所有禁忌、所有秘密，一股腦全部砸在了大殿上。
這般屈辱，此身絕無僅有，家國已亡，他還有什麽能夠失去的？他今日便要拉著整個朝堂，拉著帝王尊嚴，拉著江山，一同陪葬！！！
藤原清惡狠狠地瞪著一雙赤紅的雙眸，聲音嘶啞卻字字狠絕：“嫡長公主和先太子都還活著！那餘小滿就是先帝的嫡長女，我所求娶的，一直都是同一個人！！！”
他早已歇斯底裏，咆哮著擡手，衣袍在空中翻卷，指尖顫抖著直直指向賀銘，整個人已徹底失控。
“你這皇位來路不正，你苛待先帝遺孤，謀權篡位！你冷血無情，欺宗滅祖！你來日定是要遭報應的！”
此話一出，早已蓄勢的禦前侍衛立刻上前，將其制服。
滿殿死寂，只剩下藤原清扭曲刺耳的嘶吼，在金磚之上回蕩，刺耳又陰毒，帶著一股不死不休的決然。
餘小滿……就是嫡長公主？
席間的官員面面相覷，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砸得回不過神。
他們不少人還去過盈滿樓的，自是認得那位餘掌櫃。
那個做得一手好菜的，永遠臉上帶笑的小姑娘。是先帝所出，那個傳聞中恪守規矩，嚴以律己的長公主？
哪怕是餘小滿頗為熟悉的宋元明和武城等官員，一時半會都沒辦法將著記憶裏的形象，和那個鮮活明亮的身影聯系到一起。
可藤原清這模樣，顯然是破罐子破摔，鐵了心要鬧個魚死網破了……
前段時間，卻是從宮中傳出過公主的消息，莫不是那小滿姑娘，當真是長公主不成？
可酒樓裏的飯菜，豈是尋常酒樓的廚子能夠做出來的，聽聞長公主從小同太子所學課業相同，那可從未聽聞太子研習過紅白案功夫的。
那小滿姑娘，能是長公主嗎？
……
帷帳之後，小麥侍立在餘小滿的身側，挽袖研磨。
餘小滿眉目低斂，遮掩住了全部翻湧的情緒。
在朝臣的竊竊私語聲和藤原清的夾雜著辱罵的癲狂笑聲中，她的目光落至面前桌案上。
明黃詔紙鋪展，朱泥玉璽印鑒端正灼目，那是天子金口玉言，是提筆落下後，再不可逆轉的權威。
除此之外，整幅卷上，一字無書，一片空白。
良久，她深吸一口氣。
緩緩提起了搭在硯臺上，吸飽了墨汁的狼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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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走親戚的時候不知道在哪裏感染了病毒，重感冒昏睡了兩天，這章來晚了抱歉抱歉[抱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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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在此自亂了陣腳！！！
如今最關鍵的, 是婚事！！！
誠然東瀛同大唐之間的國力有著天壤之別，但在藩屬國眾多，哪怕在有過摩擦矛盾的情況下, 尚儒道的宗主國，都不會這般輕易便就動兵。
更別提是這般惡劣的，將都城直接占領。
這同亡國，有什麽區別！
藤原清喉間滾過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指節死死掐進掌心, 靠劇痛硬生生釘住踉蹌的身形。
他猛地閉眼再睜，眼底的絕望被強行壓成淬了毒的陰鷙，牙關緊咬，繃緊臉上全部的皮肉，方才扯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來。
“家鄉一事，臣一概不知！”
不可能！絕無可能！
大唐與東瀛雖是近壤, 但畢竟也隔著重洋, 萬裏海域風高浪急，尋常船只怎可能輕易跨海？
更別提大唐雖是國力昌盛，可海上作戰的能力, 卻是無法與東瀛匹敵的。
定是這狡詐至極的皇帝, 聯手臣子共同演的戲！
是那皇帝為了護住餘小滿那個毒婦，為了保全自己的皇位, 才故意編造的彌天大謊！
但凡知曉些用兵打仗常識的人都知道, 海島最是易守難攻，別說都城所在的本島了, 就連那聘禮上所羅列的三座島嶼，要逐一拿下，都得廢上不小的功夫。
從調兵統帥、糧草補給、到攻敵深入, 豈是這般隨意開口，在短短半年之內就能夠完成的事情。
再者，東瀛雖是不及大唐人口眾多，但在都城之中，想要尋到他們口中的所謂奸佞之人，也無異於大海撈針。
那是幾乎要將天皇和將軍一並擒獲，方才能夠實現的。
假的！這全是假的！全是虛張聲勢的恫嚇！！！
藤原清緩緩掀起眼皮，目光淬毒，森森落在了身側祝頌安的身上。
這小將才多大，當今聖上即位後，結束了同突厥的戰爭，這麽大的奶孩子，何處來的帶兵打仗的經驗！又能拿什麽去攻克東瀛的精銳之師。
藤原清強撐著挺直脊梁，臉上擠出一抹扭曲的鎮定，眼底翻湧著不甘與僥幸。
“但臣對餘娘子的感情，是一片赤誠，做不得假的。我同她，兩情相悅，情比堅金，還請陛下明鑒！”
他要將事情的走向，重新調轉方向，捏在自己手中。
今日，一定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叫這賜婚餘小滿的詔書落在他的手中！！！
只要這“公主”在他們的手中，不愁尋不到她那個神出鬼沒的真正的“太子”兄長。
更何況，只不過是大眾眼中尋常的一個市井掌櫃罷了。
漢人最講究的便是名聲，尤其是女子。
料皇帝如何也不敢叫餘小滿到朝堂上來對峙，他們二人關系究竟如何，餘小滿還敢現身於此，能辯解上一二不成？
“真想不到，東瀛人做事竟是這般的風格。”
不等龍椅上的賀銘開口，一旁席上的赫連決卻已經緩緩起身，他笑聲低沈，帶著草原長風般的肆意張狂。
他瞥了一眼藤原清：“本汗前幾日在酒樓吃飯，恰巧撞見了這媒人上門來提親。
原來東瀛人的習俗是這般粗蠻，情比堅金的兩個人，也從不交換名帖，也無需親自到場，甚至要挑選這午時生意最好的時候上門提親，攪得人家姑娘還配上一日的營生。
當真叫本汗開了眼啊！”
赫連決就這般大咧咧站在殿中，也不去理會藤原清那陰沈到幾乎能擰出水的臉色。
只將手掌輕搭在胸膛之上，朝著賀銘微微頷首，雖有有幾分的敬意，但語氣卻依舊張揚。
他朗聲道：“大唐天威，本可汗心服。
本汗同這位餘掌櫃，昔日也有些交情，如今重回長安，對她，本汗是越看越喜歡！
實在不忍這般佳人，如今遭歹人算計。與其去做那籠中雀，不如同本汗回突厥，做草原最自由的鷹，免得受那憋屈罪！
本汗願以突厥千裏草場、萬匹良駒為聘，求娶餘掌櫃，還請皇帝恩準！”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片嘩然。
這餘掌櫃是哪裏來的香餑餑，竟能叫東瀛的太子同突厥的新任可汗皆是開口求娶。
此刻聽聞沈默了一整場宴席的突厥可汗突的橫插一腳，藤原清那本就慘白如紙的臉上驟然湧上一股扭曲的赤紅，羞憤、怨毒和不甘齊齊在胸膛之中翻湧，幾乎要絞碎心肺。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齒縫間溢出細碎的悶響，下頜線條繃得近乎崩裂，幾乎要將滿口牙盡數咬碎。
怎的，難道突厥人也知曉了，餘小滿這婆娘的真實身份？！
東瀛再強橫也不過是疆域狹窄的島國，自是無法與幅員遼闊、草場的的突厥相抗衡。
若是叫這位“公主”落到突厥人手中，大唐與突厥結親，又怎麽還能看得上與他們東瀛之間的往來？那又要如何名正言順的，蠶食大唐的疆土？
但不等藤原清捋順其中的原因，卻又見身邊那筆直如松的銀甲小將向前邁步。
“陛下，臣在此鬥膽，向陛下求娶小滿姑娘！
臣昔為家嚴所棄，棍棒相加，險些喪命。狼狽垂危之際，是餘娘子出手相助，臣方得以投軍報國。
此生非卿無以至今日，可汗大人出言相助，念的是同餘娘子的舊情。可突厥太遙，恐卿遠嫁難以適應，臣願以全部軍功交換，只求陛下將餘娘子賜婚與我。”
話音剛落，席間便有一紅袍官員拍案而起。
“大膽！”
祝父怒目圓睜，案幾被他一掌拍得震顫不止，他須發倒豎，瞪著有些面生的長子，氣得額間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
他甚至顧不上聖上投來的目光和滿堂同僚賓客詫異的目光，便厲聲呵斥。
“逆子！你放肆！”
你離家三載，音信全無，歸家第一言竟是擅自求娶一粗鄙的市井女子？！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軍功在身便敢私定終身，置家族禮法於何地？置我祝家顏面於何地？又是置陛下聖恩於何地！”
祝父氣得手指都在發抖，若非相隔甚遠，只怕是要一巴掌便就扇了上來。
那原本對祝頌安起了幾分心思的官員，瞬時收斂了面上的失落，端起酒盞開始看戲。
“我祝家世代忠良，怎會出了你這般狂妄無狀、自作主張的東西！”
祝頌安這幾年在容貌上雖是有所變化，但並未更改姓名。
陛下那一聲“祝卿”出口，加上祝大人的反應，並不難猜出這位年少有為的小將軍，同光祿寺卿之間的關系。
從前便有傳聞，光祿寺卿續弦之後，對亡妻所出的長子有所苛責。加之好端端的人，在科舉前夕突得消失不見，沒了聲響，相熟的官員也是紛紛猜忌，恐是無人庇佑，在後院中遭了毒手。
如今這眾人口中年少早夭的祝家大少爺，竟以這般張揚挺拔的姿態，出現在了宴席之上。
甚至帶著累累軍功，頗受陛下器重。
一時間，那落在祝父身上的目光，是變了又變。
怎的孩子榮歸故裏，這當爹的一點消息都沒得到？
這一人淡漠，一人震驚的神情，怎麽看都不像是演出來的。
好好的一個國子監的文弱書生，得被逼成什麽樣，吃了多少苦，才能在短短幾年之間，成了驍勇善戰的年輕將軍。
這無疑是坐實了多年來祝大人苛責長子的傳聞。
更可況，祝大人膝下續弦夫人所出的兩個兒子，這幾年逐漸暴露出了頑劣的本性，可謂是長安城中人盡皆知的雞飛狗跳、頗難管教。
再看看眼前這珠玉一般熠熠生輝的青年，令人不禁感嘆。
這做爹的，當真是瞎了眼了。
這樣好的孩子，只恨不得是自家族中子弟才是，怎還有往外推的道理。
祝大人，當真是糊塗啊。
來自周遭打量的目光越是密集，祝父便越是惱火。
重新見到祝頌安的喜悅已然被他拋在腦後，那微不可見的悔意和顫抖，也已經消失不見。若非陛下還在，只恨不得將祝頌安就地正法了。
"我何錯有之？"
祝頌安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這是他邁步如大殿之中，第一次直視生父。
眼底清寒如水，不見怨毒，不見委屈，只有一片淡漠的坦然，可態度卻強硬到毫無轉圜。
“古人雲，小棒受之，大棒則走。那日的杖責我盡數受下了，再大的過錯，生生被打斷腿骨，都應當兩清。論家族禮法，我問心無愧。
小滿姑娘並非什麽粗鄙之人，若非她心善，我如今不是成了亡魂，便就是一個跛腳茍活的瘸子！”
話音輕淡，卻如寒鐵砸下。
祝頌安立在殿中，神色淡然，風骨凜冽，仿佛那曾經的傷痛，不過是一道再不值得一提的傷疤。
“我這條命，是小滿姑娘從鬼門關拽回來的，如今也是我祝頌安，苦苦懇求陛下給我這一個報答餘娘子的機會，用的，是我拿命掙下的軍功。
可這同祝大人，有何幹系？”
祝父僵在原地，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所有怒火瞬間僵在臉上，化為窒息般的震愕。
他看著眼前一身榮光的兒子，竟第一次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裏，他是親手下令的責罰，滴滴鮮血濺落在皚皚白雪之上，竟生生打斷了他的腿？
祝頌安膽敢這般在朝臣面前開口，同生父決裂，無疑是撕開了最後的一層遮羞布。
他以一種囂張至極的態度，告訴所有人。
如今的他，已經有了同生父抗衡的能力與資本。
祝頌安這般大逆不道的話，惹得滿殿死寂。
就連最為腐朽的老臣，想開口指責祝頌安的放肆，卻又在瞥見賀銘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之後，生生咽了回去。
龍椅之上，賀銘緩緩擡手，指節輕叩著扶手。
“你們祝家之事，不必在金殿之上當眾論盡。頌安今日是給朕傳捷報的，與此無關的事，宴席散後再敘。”
他語氣平淡，雖是聽不出什麽情緒，但朝堂之上的眾臣，皆是修煉成精的老狐貍了，他們自是聽懂了其中的偏袒之意。
這位小將軍，看來是頗得聖心啊……
殿內靜息片刻，立於禦座之側的高公公躬著身，不動聲色地回眸瞥了一眼身後，緩步上前。
他聲線平緩恭謹，卻字字清晰，足夠大殿之中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陛下，藤原公子先前道自己同餘娘子相熟交好、情投意合，可如今可汗大人亦誠心求聘，祝小將軍又以畢身軍功所求，足見我大唐女子風華卓絕，慈悲心懷。
既是傾慕者不在少數，那何來單方面私定之說，怕只是番邦一廂情願罷了。”
高公公此言一出，終於是將所有人的註意力，從那對有著明顯隔閡矛盾的父子，重新轉移回了這荒誕的求娶上。
藤原清臉色煞白，似是再無半分辯駁之力。
他怎能想到，百般算計，賀銘在這般情況下還能見招拆招的，悄無聲息將他的全部手段抵擋在外。
一個宦官怎敢在這般場合發表自己的見解，不過是替皇帝開口罷了。
龍椅之上，賀銘緩緩擡眸，語氣平淡無波，卻重如泰山，字字砸得人心頭發顫：
“我大唐女子，上至宗室貴女，下至尋常百姓，皆不是爾等番邦開口想要，便就能求娶的。
朕的江山，自有鐵騎鎮守，朕的子民，自有皇權庇護。朕在位一天，便就不以兒女私情易家國安寧一日。 ”
沒有人膽敢質疑這話，當今聖上雖是年輕，卻也完完全全繼承了先帝的強硬鐵血手段。
他這番話，如落下的鍘刀，徹底斷了東瀛人所有的念想。
無異於當眾之下，一巴掌尚在了藤原清的臉上，聲音清脆響亮。
藤原清怔在原地，下一瞬，那道陰鷙到極致的身影驟然擡首，眼底最後一絲偽裝盡數剝落，只剩下偏執到扭曲的占有欲與同歸於盡的狠厲。
他不再遮掩，也不再迂回，緩緩擡起的每一寸目光，都帶著破釜沈舟的悍然。
聲音嘶啞卻強硬如鐵：“既然這市井之中的餘掌櫃嫁不得，那我便向皇帝改求，求娶貴國先帝所出的嫡長公主！”
此言一出，朝臣一片嘩然。
誰不知先帝的一雙兒女自當年的宮變之後，便就下落不明了。
這藤原清是瘋魔了不成，怎突的就提起，想要求娶這位消失已久的長公主了。
是他得了什麽消息？還是當真被這一連串的變故，打擊得失了智。
方才還在表示自己與那餘掌櫃情投意合，這轉頭就像是被奪舍了一般，完全忘記了此事，一口便就咬上來沒蹤影的公主。
老臣喃喃著荒唐，而年輕的官員何時見過這般架勢，只覺得藤原清這般求娶實在是粗蠻冒犯，連連皺眉，面露慍色。
在一片紛紛議論聲中，藤原清的脊背挺得筆直，他唇角那抹陰笑更甚，語氣帶著逼宮般的蠻橫與癲狂。
“那位嫡長公主在京城的消息，是否為謠言，皇帝定是比我清楚。
她身份尊貴，血統正統，我願以東瀛舉國之力為聘，娶她為妻。
皇帝能護得住她一時，難不成還能護住她一世？公主嫁給我，不僅能叫那威脅煙消雲散，她也不必隱姓埋名，吃些無謂的苦，不是嗎？”
他字字鏗鏘，帶著被羞辱後徹底失控的強硬，將所有野心與不甘砸在朝堂之上，以最瘋狂的姿態，逼問的是龍椅之上的賀銘，也逼向了藏身於暗處的餘小滿。
那位公主的脾性，他是早就已經清楚的。
聽聞她最是顧全大局，懂得倫理綱常。
才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藤原清也是沒法將這位公主同那狡詐的餘小滿聯系起來。
可事到如今，但凡是一個識大體一些的女子，都該明白，若真叫他將那皇家秘辛公之於眾，他們賀氏一族，才真正叫天下看了笑話。
哪個皇帝不會貪戀這個位置，賀銘就當真能為了餘小滿，連著皇位都不要了？
那狹長雙目之中投射出的、魚死網破一般的威脅之意，實質一般化作銳利匕首，直指龍椅之上皇帝的胸膛。
即使是沈穩如賀銘，在察覺到赫連決那針對於餘小滿的狠厲後，眸色驟然冷冽，掌心覆在扶手之上，指尖繃得發白。
不等賀銘開口，一道清冷卻譏誚的聲線驟然自藤原清身側響起，刺破滿室戾氣。
祝頌安擡眸，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狠厲的譏笑，周身風骨凜冽，字字如刀，毫不客氣地直戳藤原清心中最為擔憂之處。
“求娶嫡長公主？就憑你？
怎不回頭看看，如今你家國已破，故土沈淪，一個連家國都護不住的喪家之犬，也敢在此對陛下不敬，還妄言迎娶天家貴胄？
你口中的所謂舉國之力，早已成了我大唐不屑放在眼中的笑話！”
他聲聲鏗鏘，幾乎是砸在了藤原清的面前。
那在國子監中所傳授的，邦國之中的禮節，那所謂以和為貴的道理。早已被祝頌安拋在腦後。
那是真正踏上過他國疆土，提著以沁著血的劍，殺出一條路的人，方才能擁有的，發自內心的不屑與蔑視。
在祝頌安眼中，一個手下敗將，怎敢如此叫囂。
無非是沒有認清楚現實。
恰巧他手中，有足夠叫他辯解不出任何一句話的證據。
這份撲面而來的鐵血氣場，叫赫連決面色驟變，厲聲便要狡辯，只是喉間嘶吼尚未成型。侍奉在一旁的禦側內侍便已經聽從賀銘的指示，捧起了祝頌安一路捧入殿中的木匣子。
木匣無聲停在赫連決面前。
那內侍神色平靜，垂首低眉，無半分波瀾，卻叫赫連決心頭一緊。
不等他反應，內侍指尖輕扣，只見匣身“哢嗒”一聲輕響，緩緩彈開。
匣內只鋪著一層暗沈的錦緞，其上靜靜安放著一顆經過精心處置，皮肉不腐的人首。
沒有血汙，沒有殘碎，卻比任何慘烈死狀更叫人毛骨悚然。眉眼尚在，骨相分明，可那一張臉早已失卻半分人色。
最叫人覺得可怖的是，人首的雙目圓睜未閉，瞳孔渾濁凝滯，似凝固著死前極致的驚懼與怨毒。
即便已無生氣，那目光仍像淬了毒的寒刃，猝不及防便與藤原清對視上。
皮肉雖經處理，依舊繃得死緊，顴骨突兀凸起，面色青灰如死玉，透著一股從黃泉裏撈出來的、死不瞑目的陰寒。
頸間斬口平整，明明是被精心收拾過的模樣，偏生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訴說死前的恐懼與痛苦，安靜地躺在匣中，卻如厲鬼現世，猙獰得讓人不敢直視。
在看見匣中之物的一瞬，藤原清瞳孔驟然收縮，如見厲鬼索命一般，渾身血液在瞬間凍僵凝固。
他喉間發出一聲破碎的悶響，面色慘白如紙，唇瓣無半分血色，原本癲狂狠戾的神情轟然碎裂，只剩下極致的恐懼與絕望。
就連雙腿不受控制地發軟了起來，他連連向後踉蹌，踉蹌數步才堪堪扶著殿柱站穩，指尖顫抖不止，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只發出嗚嗚咽咽的哀鳴聲。
方才所有的強硬與瘋魔，在匣中物品的面前，碎得灰飛煙滅。
“還認識嗎？應當不用我來介紹這是誰吧。”
祝頌安冷哼一聲，示意內侍將匣子調轉方向，展示給眾朝臣。
“東瀛人的丹藥為何能在長安城中這般快速傳播，又是如何這般精準的尋到每一位朝中官員的弱處進行勸服，你又是如何篤定公主尚且還在人世的。
這背後，定是有一位相當熟悉朝堂和後宮之人，方才能做到吧。”
祝頌安朝著賀銘擡手抱拳，隨即轉身，目光掃視過席間，朗聲開口，介紹這木匣子中人首的身份。
“這位，唐樊，先帝宮中唐貴妃的胞弟。
昔日宮變之中便是在東瀛人的幫助下逃離，自此遠離故土，後在東瀛將軍麾下做謀士，吐露了不少前朝後宮秘辛。
也是他將大唐輿圖交給東瀛人，才叫東瀛人在燕、滄兩州海邊為非作歹、燒殺搶掠。”
這便是先前提到的，那位奸佞之人。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多年前悄無聲息消失不見的人，竟存蓄了這樣的狼子野心，做出叛國的事來。
更可況，賀銘登基之時，已經以強硬手段，清算了先帝時期的權貴與爛賬。
誰曾想竟還有漏網之魚的存在。
在一片嘩然聲中，祝頌安擡眸看向藤原清，嘴角揚起一個完全沒有任何溫度的笑來。
“他的腦袋，是我親手砍下來的。藤原公子，這下你總該認清現實了吧。”
真相如驚雷劈碎最後一絲神智。
藤原清比誰都清楚，唐樊的死，意味著什麽。
那是輔佐他東瀛實現官職改革，商貿發展的關機人物，是在將軍同天皇的雙重庇佑之下，在東瀛身份高貴且神秘的幕僚。
在藤原清離開東瀛之前，將軍還希望在唐樊幫助下，將沿海的碼頭貿易進一步發展起來。
漢人尚儒，不喜濫殺。
他們不屠殺尋常百姓，也不動了天皇和將軍，免得遭史官口誅筆伐。
但唐樊是漢人，是叛國賊。
是可以毫不客氣斬殺，然後千裏迢迢將他的頭顱帶回長安，以震懾人心，以效敬尤的。
唐樊的死，意味著天皇和將軍皆是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巨大的絕望轟然砸下，藤原清渾身劇烈一顫，雙肩陡然繃緊，如一張被拉到極致的弓，下一秒便要崩斷。
他死死攥緊雙拳，指節泛白到近乎碎裂，喉間滾著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卻發不出半聲哀求。
可下一刻，緊繃到極點的神經驟然斷裂。
不是哭嚎，不是嘶吼，而是一聲尖銳刺耳，近乎癲狂的笑，直沖屋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嘶啞幹澀，像破鑼在砂石上碾過，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仰著頭，雙目赤紅，眼底再無半分理智，只剩一片破碎的瘋魔。
笑到渾身發抖，笑到脊背佝僂，笑到眼淚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滴落在大殿的金磚之上。
那哪裏是笑，分明是國破家亡、走投無路之下，徹底瘋癲的悲鳴。
笑聲淒厲，回蕩在大殿之上，聽得滿殿文武心頭發寒。
身後的東瀛使臣尚且未能從亡國的震驚之中緩過神。
想要上前阻攔，卻又不敢，雙手懸停在半空之中，眼睜睜看著那一向謀慮深遠的藤原清，鬢發淩亂，徹底瘋魔地手舞足蹈著。
笑到幾乎聲嘶力竭之時，藤原清卻猛地收了聲。
猩紅的眼底翻湧著近乎病態的偏執與貪婪，他不顧那禦前侍衛手中已經出鞘的刀鋒，腳步踉蹌卻氣勢瘋癲地向前踏出一步，擡手指向了龍椅之上的人。
“皇帝，你機關算盡，這般小心翼翼保護著的公主，我現在也不想娶了！”
他狀如厲鬼、將所有禁忌、所有秘密，一股腦全部砸在了大殿上。
這般屈辱，此身絕無僅有，家國已亡，他還有什麽能夠失去的？他今日便要拉著整個朝堂，拉著帝王尊嚴，拉著江山，一同陪葬！！！
藤原清惡狠狠地瞪著一雙赤紅的雙眸，聲音嘶啞卻字字狠絕：“嫡長公主和先太子都還活著！那餘小滿就是先帝的嫡長女，我所求娶的，一直都是同一個人！！！”
他早已歇斯底裏，咆哮著擡手，衣袍在空中翻卷，指尖顫抖著直直指向賀銘，整個人已徹底失控。
“你這皇位來路不正，你苛待先帝遺孤，謀權篡位！你冷血無情，欺宗滅祖！你來日定是要遭報應的！”
此話一出，早已蓄勢的禦前侍衛立刻上前，將其制服。
滿殿死寂，只剩下藤原清扭曲刺耳的嘶吼，在金磚之上回蕩，刺耳又陰毒，帶著一股不死不休的決然。
餘小滿……就是嫡長公主？
席間的官員面面相覷，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砸得回不過神。
他們不少人還去過盈滿樓的，自是認得那位餘掌櫃。
那個做得一手好菜的，永遠臉上帶笑的小姑娘。是先帝所出，那個傳聞中恪守規矩，嚴以律己的長公主？
哪怕是餘小滿頗為熟悉的宋元明和武城等官員，一時半會都沒辦法將著記憶裏的形象，和那個鮮活明亮的身影聯系到一起。
可藤原清這模樣，顯然是破罐子破摔，鐵了心要鬧個魚死網破了……
前段時間，卻是從宮中傳出過公主的消息，莫不是那小滿姑娘，當真是長公主不成？
可酒樓裏的飯菜，豈是尋常酒樓的廚子能夠做出來的，聽聞長公主從小同太子所學課業相同，那可從未聽聞太子研習過紅白案功夫的。
那小滿姑娘，能是長公主嗎？
……
帷帳之後，小麥侍立在餘小滿的身側，挽袖研磨。
餘小滿眉目低斂，遮掩住了全部翻湧的情緒。
在朝臣的竊竊私語聲和藤原清的夾雜著辱罵的癲狂笑聲中，她的目光落至面前桌案上。
明黃詔紙鋪展，朱泥玉璽印鑒端正灼目，那是天子金口玉言，是提筆落下後，再不可逆轉的權威。
除此之外，整幅卷上，一字無書，一片空白。
良久，她深吸一口氣。
緩緩提起了搭在硯臺上，吸飽了墨汁的狼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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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走親戚的時候不知道在哪裏感染了病毒，重感冒昏睡了兩天，這章來晚了抱歉抱歉[抱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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