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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是大結局 “臣此身,非餘氏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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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是大結局 “臣此身,非餘氏不娶!”……

藤原清那番瘋言如毒刺紮入人心, 縱知是離間之計,可關乎國本正統、宗廟禮法,令人心驚膽顫。

這與私下流淌著的傳聞不同, 是直截了當地掀開遮羞布,將皇室一族的秘辛徹底公之於眾。

一旦這般被提到了明面上,那便需要一個合理說法。

不管從前是否知曉此事,殿中所有官員的心,皆是提到了嗓子眼裏。

皇帝若真尋回公主, 又如藤原清所言,苛待於她。

那是否便意味著,那位先太子也被皇帝拿捏在手中。

那多年前在先帝駕崩之時,賀銘臨危之時倉促的即位,便就徹底變了性質。

這是眾目睽睽之下的篡位!!!

是帝王的暴虐、也是朝臣的失責!

事關國本,若此事沒法善了。只怕明日便就流言蜚語四起, 這天下怕是要亂!

片刻沈默後, 白發蒼蒼的孫太傅顫巍巍出列,他屈膝跪地,語氣恭謹卻字字沈如磐石, 帶著儒臣獨有的迂腐與執拗。

“陛下, 東瀛使臣狂言悖逆,理當嚴懲!

可天下悠悠之口, 最難封堵。臣鬥膽, 請陛下明示!!”

孫太傅的聲音蒼老而鄭重,他俯身叩首, 道:“陛下!先帝嫡長公主,是否尚在人世,其中, 是否還有隱情?”

禦史亦緊跟著起身,落後孫太傅半步,跪地行禮,語調恭順。

“臣非敢質疑聖躬,唯念江山社稷。若狂徒妖言不辨,恐民心浮動、宗室不安。

臣鬥膽,還請陛下給天下蒼生一句準話,以安宗廟,以正視聽。”

雖是恭順,卻也咄咄逼人。

可賀銘並未因為這般諫言而面露羞怒之色,相反的,他依舊面色平靜。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沈默的看著越來越多的官員自席間起身,撩起衣袍,跪在了孫太傅的身後。

雖是無聲,卻足夠震撼人心。

不是妥協,也不是盲從,而是文官武將,將身家性命和仕途榮辱盡數拋卻的孤勇。

他們明知此言此行形同忤逆,輕則罷官奪職,重則抄家滅族。

可在此刻,依舊挺直了脊梁,以血肉之軀伏於龍椅之下。心中所守的,是這萬裏河山的正統根骨,是士大夫的風骨傲氣。

不懼龍顏震怒,只為守住宗廟禮法的最後一道底線。

滿殿黑壓壓的身影伏在地上,沈默之中,藏著千軍萬馬都不可摧折的剛烈與堅守。

賀銘緩緩擡起眼皮,視線在叩首的官員身上一一掃視。

就國本這個問題,朝中官員儼然已經分裂成了兩派。

各自的立場,自此分明。

“先帝的嫡出的血脈,當真有這麽重要?”

賀銘的聲音很輕,沒有什麽情緒,卻莫名聽得朝臣心尖一緊。

孫太傅聞言再次伏身,重重一叩,語氣哀切卻持重。

“陛下,臣等鬥膽進言。先帝聖體歸天,嫡脈骨血卻流落未明、隱於暗處,於禮不合,於宗廟顏面,更是大大有損啊。”

他聲音微顫,卻字字清晰:“當年先帝駕崩,是陛下臨危受命,挽狂瀾於既倒,承繼大統。名正言順,功昭日月。此等功績,千秋史冊,自會明書!

臣等心中,也無不感念陛下天恩,敬佩陛下雄才!

只是禮法所重,在正統不絕、血脈相承。

大唐以禮立國,以孝治天下。

先帝龍血鳳髓,不分兒女,皆為天家骨血。

若是叫先帝嫡親血脈流落民間,未正名分,於禮不合,於情不安。

陛下既為天下共主,上承宗廟,下撫萬民,認歸先帝骨血,正是彰顯陛下仁孝至公、顧全皇室正統之舉。

先帝血脈,關乎國體顏面。

若長久流落不辨、無名無分,非但臣等心中難安,後世青史亦會落筆譏諷,說我大唐皇室薄待先帝遺孤,只怕有失仁孝禮數,遭萬世詬病啊!連番邦蠻夷都敢以此為柄,肆意折辱我大唐威儀!”

孫太傅說完這話後,便再次叩首謝恩,恭順俯首,只等待皇帝發落。

身為兩朝元老,孫太傅自是清楚,當今聖上雖是年紀不大,卻沈穩且虛心納諫。

若如今的龍椅之上坐著的,是先帝,那再給他八百個膽子,今日也是萬萬不敢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過是仗著自己年歲已高,皇帝又明事理,方才鬥膽上諫一二。

玉石臺階下,東瀛使臣已經被禦前侍衛控制住。為首的藤原清更是被兩名侍衛反手死死按住,粗麻索狠狠勒進嘴中,以免得他又嚷嚷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來。

他脖頸青筋暴起,雙目赤紅如淬毒,死死瞪向禦座之上的賀銘,可眼底沒有半分懼色,反倒翻湧著猙獰的快意。

滿殿君臣進退維谷,他卻像看一場絕妙好戲,嘴角被堵得扭曲,仍藏不住那抹幸災樂禍的陰笑。

他今日說不定沒法再走出著皇城,但家國已亡,以他一人的身軀血肉,攪得這朝堂不得安生。

值了!!!

賀銘淡淡垂眸,掃了那地上瘋狂快意的藤原清一眼,目光淺淡,全然不將他那點挑釁與幸災樂禍放在眼裏。

待殿中死寂稍緩,他才緩緩開口。

“朕確實是尋回了一位公主。”

一語落下,滿殿緊繃的氣氛轟然散開,跪俯在地的一眾官員先是一怔,隨即紛紛面露喜色。為首的孫太傅忙躬身稱頌,原本進退維谷的緊繃氛圍一掃而空。

唯有依舊坐在席間的官員,擡眼之時,眉眼間是藏不住的憂慮。

以孫太傅為首的官員,口口聲聲稱尋回先帝的一雙子女為維護正統,可兩位殿下重新露面之時,這正統之位,究竟是在陛下手中,還是在那兩位殿下身上?

這不就是等同於,將陛下架在火堆上烤嗎?又是置陛下於何地?

“只是怕是叫東瀛人失望了,這位公主,並不是先帝膝下的長公主賀盈。”

賀銘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諸臣,眸關淡淡,卻帶著一種洞徹人心的沈斂,似已將眾人心中的驚疑、揣測與觀望盡數收於眼底。

他緩緩自禦座上站起身。

竟親自擡步,朝著那龍椅之後,垂落的重重帷幄伸出了手。

下一刻,一道小小的身影自幔後緩步走出。

不過五六歲的模樣,稚氣未脫,她身著與太子同規制的玄色錦袍,暗金線繡龍紋隱於衣間,端端正正立在明光之下。

同小麥對視的一瞬,賀銘嘴角勾起了笑。

他上前半步,像是從前做過無數次那般,熟稔地牽起了她的手,以對待儲君般的鄭重,將身著玄黑色太子制服的小姑娘,引至滿殿文武眼前。

“賀蓁,先太子賀玨的嫡女。”

應和著賀銘的話,小麥微微頷首。

她眉眼生得極精致,雖是稚氣未脫、軟糯可愛的模樣。

卻沒有半分尋常孩童的怯弱。

脊背挺得筆直,小小身子站得端正,不慌不躲,目光平靜地掃過滿殿文武,眼神幹凈,卻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矜貴與沈穩。

沒有哭鬧,沒有瑟縮,沒有茫然無措。

明明是稚嫩的臉龐,卻有著遠超年齡的鎮定,自帶一派天家氣度。

文武百官先是齊齊一怔,滿殿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凝住。

下一刻,嘩然之聲轟然四起,驚呼聲、倒抽冷氣聲、壓抑的低低議論攪成一團。

那些方才還跪在金磚之上,捶胸頓足、口口聲聲諫正統的老臣,此刻盡數僵在原地。

花白的胡須顫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殿中那道小小的身影,臉上涕淚未幹,神情卻從悲憤、懇切,瞬間變成錯愕、茫然,再到一片空白。

為首的孫太傅更是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吐不出,只餘下滿臉的難以置信,像是被人當頭一棍,打得徹底傻了眼。

他們都是在禦前伺候過先太子賀玨的啊!

不誇張的說,那位小太子,是他們這些老臣,看著長大的。

當初賀玨離開皇宮之時,年紀並不大,甚至尚且未到詢問親事的時候。

一晃多年過去,沒瞧見這賀玨殿下,怎就先看見了他的女兒?

還並非繈褓之中的幼童,是水靈靈站在大殿之中,同昔日太子第一次參議朝政之時,一樣的年紀。

偏偏這眉眼,同先太子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更多朝臣的目光,死死黏在小麥身上那身玄色太子規制錦袍上。

暗金龍紋在殿中燭火下明明滅滅,穿在一個稚齡女童身上,有些沈悶壓抑,卻被她完全撐起了這一份氣度,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一身衣裳,豈是說穿就穿的?

陛下這又是何意?!

而被侍衛死死按住的藤原清,本還帶著幸災樂禍的陰狠。

可在看見那稚嫩的身影,而並非預想之中餘小滿的窈窕身姿之時,他赤紅的雙目驟然一縮,臉色唰地慘白。

那抹猙獰快意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震驚與慌亂。

他拼命掙紮,脖頸青筋暴起,被粗麻索勒住的嘴發出沈悶而絕望的嗚咽,眼底只剩一片駭然。

事到如今,他終於是認清了事實。

整座大殿,人心翻湧,再無半分平靜。

禦座之上,賀銘居高臨下,將滿殿驚亂盡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掠過一絲冷峭。

滿朝文武方才還義正詞嚴,此時已經是說不出話來了。

一再強調先太子一脈為正統的道理,是生怕皇帝謀害賀玨兄妹,這才先帝嫡親血脈擡到了至高無上的位置。

可殊不知,賀銘從頭到尾,便就沒有想過要易過正統。

這麽多年,孤坐龍椅之上,賀銘清楚,自己不過是替他們兄妹二人,暫接手這疆域龐大的國家。

至始至終,他想要做的,不過是名正言順的,叫小麥光明正大的坐穩她“太女”的位置。

尚且還有他國使臣在場。如今滿朝官員,再無半分反駁餘地,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枚被皇帝藏到最後的棋子,穩穩落在棋盤正中。

“陛下!”有官員顫顫巍巍地開口:“這位小殿下……”

“賀蓁是先太子親自交到朕手中的,是先太子夫人所出,由棲雲觀的觀主養育長大。”

“那先太子殿下……”

“他手中尚且握有虎符,趁朕不註意之時,同夫人一並跑了。”

實在是荒唐,但若做出此時的人是先太子賀玨,卻又不那麽叫人感到意外了。

尤其是孫太傅等人,他們曾經給先太子授課,深知他表面的穩重乖順都不過是在先帝面前的偽裝。本質上,是一個灑脫放蕩的人。

隨著他的長大,先帝鎮壓的手段也越發的強硬,這位先太子殿下不僅沒有收斂,甚至會故意的去頂撞。

看得孫太傅等人是提心吊膽。

當初宮變之時,許多館員雖是堅持認為賀玨殿下方才是正統,但他的逃離背後,是他們所有人都親眼目睹過得,眾目睽睽之下毫不留手的杖責和呵斥。

也正是因為如此,賀銘即位之時,雖有聲討之音,但在賀銘強硬卻也賢明的手段之下,真正頑抗到底的官員,並不多。

他們心知肚明,這是真正的臨危受命,扶大廈之將傾。

如今再次聽到先太子的消息,竟是他將自己的女兒,交給陛下之後跑了。可不知為何孫太傅等人的心中,竟是升騰起了幾分詭異的熟悉和安心之感。

這定是只有賀玨殿下,才會做出的荒唐事!

孫太傅忙又問道:“那餘掌櫃……”

餘掌櫃可就是賀盈殿下?

賀蓁小殿下站在面前,若是常去盈滿樓的官員,大著膽子擡眼仔細端詳後,定會發現。

她們二人的眉眼雖是有著細微的不同,那那雙眼眸,卻是如出一轍的圓潤,就連眼尾上調的弧度都幾乎一模一樣。

賀銘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漠:“賀玨這般寶貝他嫡親的妹妹,會將她一人丟在長安城中?”

此話一出口,孫太傅忙垂眸,不敢再言。

若非是驚愕過了頭,怎會將這般荒唐的話脫口而出。

再怎麽說也是金枝玉葉的長公主,怎可能真的精通廚藝,還能在長安城中開起一家生意興榮的酒樓。

冷汗雖是自鬢間滾落了下來,但孫太傅卻是暗自松了口氣,就連緊繃的單薄肩膀,也終於是放松了下來。

先太子陛下行事張狂,若是有這些速來循規蹈矩,註重理解的長公主殿下在他身旁,說不定還能叫他收斂一二,不至於在外惹出禍端來。

說話間,高公公躬身,引著小麥在一旁禦座之下添置的位置坐下。

龍椅之上,賀玨目光沈沈,而後緩緩開口,聲線沈肅。

“長公主與先太子冊封一事,事關國本,來日再議。大軍凱旋之功,論賞行封,亦待來日細細定奪。”

他擡眼,目光緩緩掃過階下文武,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諸卿,還有本奏否?”

一言落定,滿殿文武竟是齊齊一怔,懸在半空的心這才狠狠落回原處。

方才殿中氣氛緊繃如弦,一觸即發,誰也摸不準帝王心意,更看不透那五歲稚童眼底深淺。

此刻聽得陛下暫緩決斷,並未直截了當提起立“太子”一事,眾臣才敢暗暗猛松一口氣。

不少人仍在怔怔望著殿中那道小小的身影,一時半會兒竟回不過神。

今夜宴席之上,一樁樁一件件的消息,實在太過密集,炸得眾人頭昏腦漲。

先有東瀛人執意求娶一掌櫃,甚至不惜胡攪蠻纏,出聲威脅。引出那祝家年輕小將帶來的,大軍不僅是凱旋,更是一舉攻下東瀛都城,揪出了那賣過的賊人。

藤原清被逼迫到發了瘋後,竟是又意外牽扯出了消失已久的,先帝那一雙嫡親子女的消息。

眼看那稚女身著太子玄袍端坐於金鑾,稚氣未脫卻自帶天家風範,帝王態度暧昧,冊封暫緩,賞罰未定。

看似朝堂風波暫歇,卻又處處藏著未明的暗流。

滿殿觥籌交錯,本該是歡慶凱旋的盛宴,眾人卻皆是心神恍惚,杯盞在手,竟不知該敬向何人。

誰也分不清,今夜這場盛宴,真正的主角究竟是凱旋的祝家小將,是那失了體面的藤原清,還是尊貴無雙的先太子嫡女。

眾臣面上強裝鎮定,眼底卻皆是掩不住的恍惚與茫然,一個個心神不寧,半晌都回不過神。

這其中雖是毫不相關,卻又像是一環扣一環,有著無比精巧隱晦的關系。

以當今聖上的臣服與手段,若說今晚的種種變故,他毫不知情,怕是在場無一人會相信。

現在就只等著高公公一句“宴席散罷”,好回去細細琢磨琢磨,好好消化一番這接連的巨變。

就在這一片死寂裏,宴席最末,有道清瘦青影,緩緩起身。

他身姿挺拔如青竹,素色官袍在燈火下顯得幹凈而孤直。正垂眸斂衽,對著上首躬身一禮,聲音清潤沈穩,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傳遍全場:

“啟稟陛下,臣,有事啟奏。”

一句話落,叫著滿殿目光“唰”地齊齊聚在他身上,連呼吸都似被扼住。

又來?!

在看清那青年的面容後,眾臣更是心中咯噔一下,只覺得那口好不容易松下的氣,又吊在了嗓子眼裏。

新科狀元,宋灼。

這位儼然是如今大殿之上,同今晚這 一波三折事件,聯系最為緊密之人。

聽聞他同那位餘掌櫃情同意合,又眾目睽睽之下追隨了一段時間藤原清,在丹藥一案中也是立了大功。

可此時宋灼站出來,是要啟奏何事?

身為宋灼直系上司的侍講學士裴大人,方才松了口氣端起桌上的酒盞,便被宋灼這一舉動驚得險些將手裏的琉璃盞丟出去。

龍椅之上,賀銘眸光微擡,淡淡掃過下方那道孤挺身影,語氣聽不出喜怒,只輕輕道。

“準。”

一字落下,如同定音。

滿殿寂靜更甚,連呼吸都不敢重了。

只生怕從這小小的翰林修纂口中,再說出什麽叫人回不過神、驚掉下巴的消息來。

只見宋灼青衫微動,一步步踏過光潔金磚,自宴席末尾,緩緩走上前。

他每一步都穩如磐石,明明是寒門出身的文弱書生,此刻卻帶著一股無人能擋的氣場。

直至殿中稍近之處,他跪地叩首,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清晰地響徹整座大殿。

“臣,鬥膽,懇請陛下賜婚。”

一語驚起千層浪,群臣臉色驟變。

怎又是賜婚?

今日又是什麽良辰吉日,怎沒從欽天監那裏聽說呢?!

宋灼並沒有受到周圍那些狐疑打量的影響,他目光坦蕩而堅定,直直望向上首,一字一頓,篤定決然。

“臣心悅盈滿樓餘掌櫃許久。”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嘩然。

餘掌櫃?!

朝中官員向皇帝求賜婚,並不是罕見的事情。

如宋灼這般,方金榜題名,趁著皇帝還記得朝中有這號人的時候,開口求娶心上人,也是科舉結束後常有的。

但怎麽又是餘掌櫃?!

哪怕是未曾去過盈滿樓的官員,此時都不由好奇了起來,這究竟是有什麽特別之處,竟叫一個市井之中經營酒館的年輕女子,成了今夜這宴席上繞不開的名字了。

忽然上首之位,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意不深,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玩味,輕飄飄落下來,壓得整座大殿的氣息一滯。

賀銘的目光落在下方躬身而立的新科狀元身上,語氣淡淡。

“宋卿是坐在宴席末尾,離得遠,不曾聽清楚?

她並非長公主,不過是尋常的,市井之中的女子。”

他眸色微深,一字一頓,將餘小滿徹自公主這個身份之中,摘得個幹幹凈凈。

話音一落,滿殿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帝王與寒門狀元之間來回打轉。

可宋灼並未被這般有幾分尖銳的話呵退,他身形未動,眼底一片坦蕩赤誠,全無半分怯意與動搖。

他再度叩首,語調沈穩懇切,字字皆發自肺腑,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回蕩。

“ 臣宋灼,本農莊孤寒,少時遭東瀛人構陷,先父母含冤辭世。

臣孑然無依,為鄉裏惡徒欺淩,瀕死之際,幸得餘氏仗義援手,喝退兇頑,救臣殘命。

後颶風驟起,臣同餘氏避亂山間,不慎失足臨淵,是餘氏勉力施救,方才得以保命。

自那以後,餘氏憐臣孤苦,助臣赴京求學。

臣今日能中狀元,立身朝堂,皆因餘氏當年一救、多年扶持。

無她,臣早已化為塵泥,不覆存在。這份再造之恩,臣銘刻肺腑,夙夜難安。

臣誠言,對餘氏,非止感念,更有心儀。

然臣昔時身如草芥,家徒四壁,一無所有。

而餘氏□□幹練,如清輝朗月。臣每念及此,自卑之心油然而生,只覺雲泥有別,萬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念。怕唐突了佳人,怕玷汙了她的清名,更怕以彼時之寒微,非但不能護她周全,反累她蒙羞受辱。

這份愧疚,如影隨形,多載未減。

故自入京求學以來,臣焚膏繼晷,不敢有絲毫懈怠。

臣所求,非僅為功名富貴,也為洗去一身塵泥,掙得立身之本,只盼有朝一日,能以有用之軀,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補全昔日對她的虧欠。

今日臣蒙聖恩,拔居榜首,雖仍覺蒲柳之姿難配良玉。

今諸國使臣,攜重資、奉邦交,爭相求娶餘氏。論家世富貴、權勢地位,臣自不敢與之相較,那難以招架心中所思所念,亦不願再退。

臣此生,非餘氏不娶。

這份心意,自滄州餘氏許我千萬長安求學後,便再未動搖。

望陛下憐臣一片孤誠,恩準臣求娶餘氏小滿。臣願以餘生之功名、性命為諾,護她一世安穩,替她遮風擋雨,以報再生之恩,以全此生之願。

臣所言句句肺腑,天地可鑒。

謹叩首,望陛下恩準!”

宋灼對著禦座之上的賀銘,再度鄭重叩首。

額角觸上冰冷金磚,青官袍垂落一地,孤直而虔誠。

他並沒有和藤原清那樣,將家國大義擺在了明面上,也沒有同赫連決那樣,明碼標價的,說出來自己的能開出的條件。

但只這一叩,是將滿腔赤誠、一往無前的心意,盡數呈於君前,呈於滿殿文武眼前。

一片寂靜之中,唯有這一聲輕響,沈沈砸在人心上。

——

“拿過來!!”

賀銘朝著餘小滿伸手,語氣微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命令。

換做尋常人,怕是已經跪地雙手奉上了。

可偏偏站在賀銘面前的人,是餘小滿。

她已經換下來那一身奢華繁瑣的衣裙,此時一身輕便靈巧的窄袖青衫,將那一卷聖旨死死抱在懷裏,臉上寫滿了抗拒。

“你寫的什麽,是我不能看的?”

賀銘被氣得輕笑一聲,一旁的小麥忙將茶盞雙手遞到他的面前。

這一場宮宴,是在宋灼的求娶之後結束的。

皇帝並未首肯,也並未應答。

只在眾臣散去之後,他將呆坐在偏殿之中,抱著一卷黃軸淚流滿面的餘小滿領了回去。

小麥如今居住在太和殿中,不管是侍從還是護衛,皆是賀銘精挑細選的。自小麥住進來後,並未洩露過絲毫風聲。

要留餘小滿在宮中過夜,沒有太和殿更合適的地方了。

“你要皇位,我如今都給你鋪好了路,你只需開口,小麥還小,叫她再多等上幾年便是了。”

賀銘的指尖輕輕在桌案上點著,洩露了些許不耐,一旁的小麥忙點頭,表示自己完全同意。

“酒樓掌櫃的身份,今日宴上也已完全與長公主撇清了關系,你若是樂意繼續在你那酒樓搗鼓,之後也是不必再憂慮什麽。”

自此之後,餘小滿便就只是餘小滿,是盈滿樓的掌櫃。而身為長公主的賀盈,已經跟隨她的兄長一並離京了。

餘小滿便再也不用擔心,東瀛人這殘留下的風言蜚語,經過種種猜忌之後,再吹進酒樓裏了。

“你獨自一人郁郁寡歡,一聲不吭的,只怕我要拿你換那三座海島的事情,我已經答應不同你計較了。”

賀銘抱著手臂,微微瞇著眼睛,落在餘小滿身上的目光,隱約流轉幾分危險。

聽聞此言,餘小滿的腦子裏倏得便就回想起了前幾日,那完全深陷在生父種種殘忍的言行舉止之中,欲語淚先流的狀態。

如今看來,在賀銘的偏袒和維護之中,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屬實有些不堪回首了。

她的耳尖一下子竄上一片緋紅,卻是縮著脖子,將懷中的聖旨抱得更緊了些。

“我身為皇帝,這聖旨我卻看不得?豈不倒反天罡?”

賀銘被氣笑了,擡手便就想要搶。

他越是強硬,便就越是激起了餘小滿的逆反心理,她抱著聖旨,一連往後退了幾步。

一開口,便就語氣不善地質問道:“分明同我無關,今日為何要我也在宴席上看著。”

他何嘗不知道,餘小滿和餘大河兄妹,並未完全從過去的陰影之中走出來。

餘大河山高皇帝遠的,此時怕是還守在東瀛,指不定在哪快活地游山玩水了,他是沒法再管著了。

但餘小滿的心事,卻還是比較好看透的。

她既然心中尚有忌憚,賀銘便將她帶到了紫宸殿上,讓她看清楚,皇帝當著朝臣和使節,對和親是如何的態度。

這一卷只蓋了玉璽的聖旨,更是賀銘給餘小滿的一重保障。

這份信任,不摻半分權衡,不帶半分試探,是天家至高無上的認可,亦是先帝此生從未給予過餘小滿的安穩與底氣。

這些道理,賀銘相信餘小滿心中自是清楚的,也並不開口解釋,只是道:“又怎麽同你無關?”

“若非你那日救下了祝頌安,又將他送到林淮那邊,他能建功立業,將奸佞之人的頭顱送到藤原清手裏?

賀玨的這一雙兒女,在外藏了多久。甚至連我都沒有打聽到消息,若非是看見你如今這鮮活的模樣,他又豈願意把孩子送進宮中,交到我手裏?

更別提和突厥人關系的改善,若非你同赫連決交好,又搗鼓出黃油作坊來,是不可能這般輕易的開展邊境貿易。

還有宋灼,他不僅以身入局,解除了丹藥危機,如今身為狀元入職翰林院,來日也是朝中肱骨之臣。

這些人,這種種因緣,早就已經種下了。怎會與你沒有關系?”

隨著賀銘的一番話,種種往事在餘小滿眼前浮現,那原本緊繃地身子不由松懈了幾分,她撇了撇嘴,帶著幾分委屈道:“那宋灼的求娶,是不是你安排的?”

今日這宴席上的變故,就是已經知曉了藤原清底牌,也提前見過祝頌安的餘小滿,都有些楞神。

這環環相扣,實在是太過於微妙精細了,甚至這行事風格,不是賀銘的風格,但卻有幾分說不出來的眼熟。

“是我安排的。”賀銘大方的點頭承認:“今日種種,宋灼是有參與其中。但賜婚一事,他私下已經同我提過,是我讓他在殿中當眾提起的。”

很顯然,餘小滿對她自己的婚事,並不太上心的樣子。

她身邊雖是有不少青年才俊,可入了她眼的,似乎也就只有宋灼一人。

但賀銘卻沒法對此不上心,尤其是,自東瀛人提親發難後,又有赫連決和祝頌安先後開口求娶,最後不了了之。

這對女子的清白和婚事,顯然是有影響的。

若是能將餘小滿的婚事也一並敲定了,倒是省了不少麻煩。

賀銘暗自咬牙,惡狠狠地瞪了餘小滿一眼。

正是女大不中留,便宜宋灼那小子了!

“當初逼迫你們兄妹二人回宮,是想著你們不願意繼承皇位,那也得回來早日婚嫁,怎麽說也得趁早,在我尚且還能帶得動孩子的時候,給我留下一個能繼承這龍椅的子嗣才是。”

賀銘擡眼看向小麥,雙眸之間的滿意之色,幾乎快要溢出來了。

“沒曾想賀玨這小子悶聲幹大事,一舉就將最大的困擾給解決了。”

那為何,你自己不生兒育女?

餘小滿這話剛想要脫口而出,卻又理智強行將這句話摁回了嗓子眼裏。

什麽正不正統的,她和餘大河是真的不在意,要不然也不會到了如今還抗拒成這樣。

只是賀銘正值壯年,若是不願意自己生育,那定是有難言之隱。

那察覺危險的本能告訴餘小滿,不要開口詢問!

賀銘並不知道餘小滿在想什麽,只正色幾分,沈聲詢問。

“那你現在,是要做賀盈,還是餘小滿?”

餘小滿擡起眼眸,並沒有應答,而是反問道:“小麥是心甘情願的嗎?”

兩道視線不約而同、輕輕落在小麥身上。

沒有言語,沒有催促,只是餘小滿和賀銘二人的眼中,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與期許,靜靜等候著孩子的答案。

大概是沒想到,這一番談話的焦點,會落到自己身上。

小麥怔了一瞬後,揚起臉來,嘴角咧開一個燦爛至極的笑來。

“是心感情願的。”

這般明媚的笑容,從未出現在過年幼的餘小滿身上。

見這孩子這般篤定,餘小滿心中最後的顧忌也終於是煙消雲撒。

她挪動著步子,伸出雙手,將聖旨遞到了賀銘面前。

……

次日清晨,天際剛破開一片澄澈金紅,朝陽便如碎金般潑灑在整座皇宮之上。

琉璃瓦檐被晨光鍍得耀眼,層層疊疊的飛檐翹角映著藍天,流光漫過宮墻,落在長長的宮道上,泛起溫潤的光澤。

晨霧尚未散盡,被陽光一照,化作輕薄如煙的淡霭,在宮闕之間緩緩流淌。

風裏卷著禦道旁混著晨露氣息,濕漉的茉莉淡香。

宮門口的朱紅大門緩緩敞開,石獅靜立,光影分明。

餘小滿步履輕快,裙裾在風裏輕輕揚起,再無昨夜進宮之時的緊繃與局促。

她順著灑滿朝陽的宮道緩步而行,身姿輕盈,眉眼舒展,每一步都帶著卸下重負的輕松。

身後,小高公公手裏提著食盒,快步跟在她的身後,低聲叮囑著。

大米依依不舍牽著餘小滿的手,努力放慢步子,企圖拖慢餘小滿出宮的腳步。

這會正是上朝的時候,賀銘同小麥皆是已經不在殿中了,餘小滿便趁機離宮。

雖是在賀銘的坦誠之下,卸下了心中堆積著的大半枷鎖,但這皇宮這個地方終究是積威太重,餘小滿還是沒有辦法做到心無芥蒂地慢悠閑逛。

更何況,她也不擅長離別。

更不知道要如何開口,提出自己想要離開皇宮。

一如當年倉促逃離的時候。

只不過這一次,並未有人在身後阻止。

她只是不願意在賀銘的眼中看見不舍和孤寂,也不人心叫小麥央求她再留下來。

這一份責任,似有似無的,好像還飄在空中。

似是只要一回頭,就會讓她產生負罪之感。

但沒有想到的是,偷偷摸摸走到院子裏的時候,卻是碰上了大米。

沒辦法,只能將這孩子帶上了。

眼看宮門就在眼前,大米一點也不擰巴,他果斷地松開了餘小滿的手,依依不舍地抱住了她。

“小姑姑要常來宮裏看我們啊。”

“有時間我回來的。”

“不能騙我!”

“自是不騙你,我的酒樓還在長安呢,進宮不過半柱香的時間。”餘小滿擡手輕輕揉了揉大米的腦袋:“有空,我一定回來的。”

正是沒想到,此生不僅踏足回了這宮墻之中,竟然還應下了會回來的許諾。

不過,龍椅上的人,當真是不一樣了。

他已經將全部的偏愛,都交到了自己手中。

這皇宮之中,年少時揮之不去的陰霾,也會慢慢散去的吧。

從小高公公手中接過食盒之後,餘小滿邁步,邁出了宮門。

只一擡眼她便看見,宮門外側的車馬道上,一輛樸素卻幹凈的青布馬車靜靜停著。

宋灼立在車旁,一身素凈的月白色,清挺如竹。

初升的朝陽斜斜落在他肩頭,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鬢角與衣袂都覆上一層暖金。

他沒有四處張望,只是安靜等候,目光卻始終落在宮門方向。在看見餘小滿的那一瞬,瞬間柔和下來,眼底盛著晨光,也盛著安穩的笑意。

餘小滿的眼中驟然亮起璀璨的光,臉上瞬間綻開一抹張揚又明媚的笑意。

她不再緩步,而是提著裙擺快步朝宋灼走去,步履輕盈如風,手中明黃聖旨被她輕輕揚起,在晨光裏晃出一道鮮亮的弧度。

人未到聲先至,眼底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得意與歡喜。

“宋狀元接旨!”

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歡喜,宋灼哪裏不知這是玩笑,卻仍是配合著上前一步,青衫微拂,認認真真斂了神色,屈身作揖,語氣恭敬又溫柔。

“臣宋灼,接旨!”

這一卷聖旨,是賀銘給她的承諾,也是最後的保障。

不管是什麽,只要餘小滿提筆落下,那賀銘都會替她滿足和實現。

哪怕是那一身龍袍。

昨日宴席之上,餘小滿只是看見便就知曉了其中含義。

但她提筆之時,心中卻並無太多的雜念。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國之基在民,家之重在婚。茲有新科狀元宋灼,才思清敏,品行端方,擢入翰林,足稱國器。

餘氏小滿,心性純良,昔於微時不棄窮途,今於盛處不慕榮貴,淑德可風。

茲以朕旨,特準宋灼與餘小滿結為連理,欽賜成婚,擇吉禮聘。

願你二人,敬以持躬,和以處世,琴瑟和諧,白首同心。

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欽此。”

宋灼雙手鄭重接過那卷明黃聖旨,指尖微微發顫,像是捧著世間最珍貴的至寶。

上了馬車,宋灼小心翼翼將聖旨緩緩展開一角,只看了幾行,眼底便漾開濃得化不開的溫柔笑意。

他一遍遍輕撫著聖旨上工整的字跡,動作輕緩又珍視,生怕折損半分,目光黏在上面,久久舍不得移開,滿心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歡喜與珍視。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輕緩行在坊市之間。

正是朝著酒樓的方向而去。

道旁垂柳垂落如煙,碧色長條隨風輕拂,偶爾掃過車簾,帶來一片微涼綠意。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碎金般落在街頭,暖風裏裹著市井的鮮活氣息。

街上行人衣衫漸薄,三五成群,或緩步閑談,或駐足挑揀貨物,一派平和煙火。

餘小滿倚在馬車窗邊,任由風將布簾輕輕掀起。

發絲被風拂到頰邊,輕癢撩人。

她微微瞇起眼,望著窗外的景象,唇角不自覺噙著淺淡笑意。

春盡夏初。

一如她在午後打了個盹,再醒來時,睜眼看到的那個長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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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啦!!!謝謝看到這裏的讀者朋友!非常非常感謝(磕OTZ

漫長的連載期經歷了太多,尾椎骨裂,爸爸生病住院和自己生病臥床等等,甚至有很多章都是站著寫完的,真的是很難忘的經歷[眼鏡]

接下來會有一個番外,是女主和渣先帝之間的故事

也請大家看看預收《嫁給仇敵沖喜後》《奔跑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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