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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重回皇宮(上) “我要進宮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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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重回皇宮(上) “我要進宮了是嗎?”……

“誒。”

聞曦在小劉的帶領下, 自後廚踏入酒樓的時候,本以為看到的是一片沈默與寂靜。

畢竟餘小滿的不安,已經兜兜轉轉地都傳到她這裏了。

卻不曾想,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歡聲笑語的熱鬧。

“嫂子。”

餘光瞥見聞曦的身影,餘小滿忙止住話頭,從人群中站起身來。

那本圍著她說話的老扁等人,自發地散開來, 目光中帶著些許好奇,落在了這位款步走來的明艷美人的身上。

“林小將軍,赫連大人。”

聞曦朝著正湊在一起品著香檳的二人微微頷首,而後視線微轉,看向了谷野。

“谷野姑娘。”

眼前的人雖是陌生,卻如此準確的喊出來自己的名字。

谷野胡亂咽下嘴裏的炙烤羊肉, 擡眼看向了聞曦。

她的面前擺著碩大的白瓷盤子, 幾乎是程師傅和餘小滿能從酒樓裏找出來的,最大尺寸的圓盤了。

盤子上盛滿了炙羊肉,已經全部片好。

帶著焦脆外皮的肥腴部分, 油脂尚且還在半透明的薄膜下微微顫動, 精瘦的腿肉纖維根根分明,透著淡淡的粉色, 火候恰到好處, 盡最大可能的將汁水存蓄其中。

烤制時刷上的秘制醬汁,此刻凝成琥珀色的薄釉, 在某些角度折射出蜂蜜般的光澤。

盈滿樓最為出名的香料卻並未張揚,而是恰到好處地綴在肉的褶皺與切口處。

“大河在家信中曾提起過,滄州有一位女將士, 驍勇善戰、膽識過人。如今一見,當真是英姿颯爽,不讓須眉,當是吾輩女子的楷模。”

谷野怔了一瞬,唇角還沾著亮晶晶的油。

她風裏來雨裏去的,提著棍子能在林淮帳下走個來回,何時被人這般誇讚過。

哪怕立下這般大功,來了京城,在參加陛下特意召開的慶功宴時,還是免不了被議論幾句泥腿子。

同三教九流打交道多年,谷野能快速分清一個人的神情和話語中,究竟是善意還是譏諷。

而眼前女子溫婉大氣,衣著華貴,周身氣度非凡。

但聲音清亮明麗,眸中含笑,帶著無形的親和力,叫人壓根無需去質疑她的話是否可信。

見谷野一時半會沒有反應,餘小滿忙介紹道:“這是我嫂子。”

眾人不認識聞曦,卻都熟悉餘大河。

餘大河的性子,是同誰都能玩到一塊的,他坦然率真,似是天生就有著游走世間,人心所向的本事。

一時間,眾人看向聞曦的目光也都變得親切了起來。

邊感嘆著大河兄竟有這般矜貴美艷的媳婦,一邊客客氣氣地喊上一聲“嫂子”。

“小女聽聞信中這般描述,對谷野姑娘這般颯爽的女將士,頗為好奇向往。若是來日得空,能否請姑娘到府上一敘,了卻一番小女心願。”

有一雙水靈聰慧的兒女的事情,幾乎是餘大河長到這麽大,最為得意的事情了。

雖是遠離長安,一年到頭見面的次數有限,但孩子的小象他一直隨身帶著。同大家夥相熟之後,常拿出來炫耀,時不時便就狀似無意的提上一嘴,只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有兩個寶貝。

哪怕是老扁等人,如今提起大米和小麥,第一時間想起的都並不是五谷雜糧,而是餘大河的兒女。

可見餘大河究竟在外絮絮叨叨了多少遍。

谷野起身,朝著聞曦一拱手,爽快道:“自是可以的,嫂子客氣了。”

“嫂子,嫂子,”

一旁的老扁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張黝黑的臉上堆著笑,有些羞澀地搓著手。

“能叫我們也一塊見見嗎?”

實在是個有些冒昧的請求了,老扁這話一出口,聞曦尚未所有反應,谷野便已經擡手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嗔怪道:“說什麽呢!”

但一旁其他的船隊弟兄們,雖是沒有說話,但望向聞曦的眼神卻是寫滿了真摯淳樸的期盼。

聞曦怔了一瞬,隨即便就明白了。

這大概是餘大河在外炫耀過頭了。

不過餘大河識人一向是很準的,能叫他這般口無遮攔,大咧咧炫耀的,定是信得過的人。

聞曦遂學著谷野方才的動作,大大方方地拱手:“大河在外承蒙諸位大哥們照顧了,小女對海上的生活也頗為好奇,幾位大哥若是能陪同她一塊玩,那她別提能高興成什麽樣了。

只是我也方才回長安,小女這段時間暫住夫子家中,還不知接下來的課業安排。等同夫子和小女商議一番後,再請諸位來府上一敘。”

這般話,若是從尋常權貴人家大小姐的口中說出來,□□幾人只會當做是客套。

可這是餘大河的婦人,她看起來並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甚至開始詢問起了谷野他們一行接下來的行程安排。

餘小滿就站在一旁,同程師傅商量了一下一會招待客人的菜。

待聞曦同幾人一一打過招呼後,轉身朝著餘小滿招招手。

“走吧,我帶你去尋你想知道的事情。”

……

“嫂子,我們這是要去哪啊……”

車簾半掩,三元坊熟悉的街景自餘光中一晃而過。

餘小滿左顧右盼著,她還是第一次上國公府的馬車,沒想到不僅是看起來矜貴,裏面的布局更是奢華。

金絲繡簾垂落,錦墊鋪得松軟溫香,四角上懸著玲瓏玉墜,隨著馬車的行駛輕輕搖晃。面前案上擺著蜜餞鮮果,釉瓷映著微光,熏爐裏細煙裊裊,將滿車都浸得溫潤雅致。

雖只方寸之地,卻靜而不喧,貴而不張揚,盡顯貴氣。

“小麥何事請了夫子,她這個年紀難道不僅是需要開蒙嗎,怎的課業還如此繁重?”

也不能所有孩子都同餘大河年少時這般,人還沒書房桌案高的時候,就要被禁錮在其中,幾乎見不到每日的太陽了。

餘小滿知曉聞曦有自己的生意,只是沒想到,小麥和大米這段時間竟沒有跟在聞曦身旁。

同這兩個孩子也是有一段時間不曾相見了,也是有寫想念。

“抱歉小滿,不是故意瞞著你的。”聞曦聲音輕柔,目光之中略有歉意。

“不過一會你就會知曉的,小麥她啊……”

也不知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即使是聞曦這般氣場斐然的人此時竟也面露悵然之色,她虛虛捂著唇,長嘆一口氣後緩了好久,方才重新揚起笑容。

“大河沒有回來,他也有自己的苦衷。你也知曉他身份敏感,尤其是如今東瀛人大張旗鼓地要迎娶你,若是被他們知曉大河就在你身邊,免不了要大做文章的。”

此話一出,餘小滿頓時察覺到了不對。

“嫂子是說,東瀛人知曉我的原本的身份?”

若真是如此,其中的種種不對勁倒是可以說通了。

區區一個掌櫃,怎能叫藤原清如此大張旗鼓的求娶,哪怕只是為了洩憤報仇,也不必做到這份上

但若是娶一個公主回去,那意義便完全不同了。

這是真正的“和親”。

“我們也只是猜測。”聞曦輕輕握住了餘小滿攥緊的手。

“沒事的,不用擔心。”

馬車緩緩停在了一處幽靜的府邸之內。

同聞曦的這一番交談,並未替餘小滿答疑解惑,卻叫她愈發迷茫了起來。

她本能的不願意去相信賀銘,但對於餘大河和明顯同他溝通過的聞曦,卻又叫她能稍稍安下心來。

思緒翻飛著,餘小滿邁步下了馬車。

待到擡頭看見眼前的景象,卻是驚得她驟然回神。

只見四名侍女垂首斂衽,靜候在垂花門側,一瞧見餘小滿,忙輕步上前,軟語輕聲地便就迎了上來。

淺淡清甜的香氣迎面撲來,縈繞在鼻尖,一時間竟叫餘小滿有些不知所措,頓時就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擺了,僵硬的懸停在空中。

看得聞曦忍不住輕笑出聲,柔聲著:“你且先去沐浴更衣,我去小廚房看看今日的菜。”

侍女朝著聞曦屈身行禮,擁簇著餘小滿往偏殿湯閣而去。

一路青磚鋪地,足下都墊著厚厚的絨毯,落足無聲,連風都被隔絕在外。

“姑娘裏面請。”

蘇白的玉手推門,尚未看清眼前的景象,撲面而來的暖意率先裹住了餘小滿,馥郁的異香漫鼻。

她輕輕嗅了嗅,只能察覺到幾分沈水香與玫瑰的氣味,或許還有其他的幾味香料,一並揉碎了混在水汽裏,清而不膩。

邁步其中才發現,整間湯閣是以巨大的青石為基,壁上雕著纏枝蓮與卷雲紋,刀工細膩精致,隱在了柔光之中。

頂上懸著數盞薄紗宮燈,燈壁繪著淡彩花鳥,燈光透過紗幔灑下,將滿室水汽染成一片溫柔的昏黃,叫人不自覺便就覺得安心放松。

位於正中一方湯池,以整塊羊脂白玉砌就,邊沿打磨得溫潤光滑,觸手生溫。

泉水自池角螭龍口緩緩湧出,叮咚輕響,水質清透,底下鋪著細潤的雨花石,水面浮著一層花瓣,被溫水浸得舒展,隨波輕輕浮動。

池邊立著雕花鎏金架,一側疊著漿洗得柔軟如雲的錦巾,雪白緞面鑲著銀絲邊。

另一側擺著一整套琉璃器皿,盛著各色香膏、胰子、花露,皆是晶瑩剔透,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旁邊小幾上焚著小爐,香煙細細升騰,逐漸與水汽纏在一起,朦朧如仙境。

這等奢華,是尋常人一生都難見的排場。

若是換了平時,餘小滿定是驚得合不攏嘴,瞪大眼睛四處張望起來了。

可此刻,她卻凝固在原地一般,指尖卻不自覺地攥緊。

眼前的繁華越盛,心底那點不安就越發清晰,像一根細刺,輕輕紮在心口,並不致命,卻無時無刻不在昭示著存在。

餘小滿不是不懂得享受,在滄州之時,也是同谷野他們在風月之所飲過酒。

但眼前的這一間湯閣實在是太過規整了,華貴到叫餘小滿不免想起了先帝的寢宮,就連那物件的擺放都同記憶中如出一轍。

像極了一座精心打造的金絲籠。

暖香繚繞,水汽氤氳,明明是極盡安逸的所在,餘小滿卻莫名覺得喘不過氣。

目光掠過身後恭順垂首的侍女,又緩緩掠過眼前一塵不染的華貴,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的過往,又隱隱有了翻湧的跡象。

身後侍女的目光雖是低垂著,但餘小滿知道,這是絕對的訓練有素。他們此時全部的註意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隨時會準備來上前伺候,絕不會叫主子親自動手去做什麽。

這般細致入微、步步妥帖的照料,在旁人眼裏是至高無上的享受,但落在餘小滿身上,反倒讓她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自踏下馬車那一刻起,她便像誤入了一場不真切的幻夢。在氤氳的水汽逐漸走向真相,也走向了自己一直不願面對的記憶中。

像是在夢境中一般,餘小滿緩緩走向了湯池,身後的侍女見狀便伸手要為她寬衣,指尖不過方才觸碰到餘小滿的肩膀,卻叫她下意識往後一縮,幾乎是本能地開始後退。

那些被她拼命壓在心底的畫面,翻江倒海般湧上來,冰冷的宮墻,森嚴的規矩,步步驚心的日子,還有最後那場倉皇奔逃,滿身狼狽的決絕。

眼前的奢華叫餘小滿清晰地意識到,她是逃出來的。

她是拼了命,才從那座金碧輝煌的囚籠裏掙脫出來的!

這些榮華富貴和奢靡生活,早就被她拋棄了。她如今只想做個普通人,做一個安穩自由,無人管束的酒樓掌櫃。

腳下是厚軟得幾乎要陷進去的絨毯,身後是垂手恭立、連呼吸都放輕的侍女,一舉一動都有人上前伺候,所有的一切是那樣的熟悉卻又陌生,只叫她覺得手足無措。

每一件奢華的器物,都在無聲的昭示著她的過往。

你本該過這樣的日子。

你逃不掉……

你逃不掉的……

一股莫名的恐慌迷茫上餘小滿的心口。

指尖微微發涼,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她想逃,想立刻離開這座像極了皇宮的暖閣,想回到那個簡陋樸實卻充滿煙火氣息的酒樓之中。

但不知是從何而來的勇氣,脫口而出的話,卻令餘小滿自己都感到陌生:“我自己來便好,都退下吧。”

府中的侍女們訓練有素,聞言只動作輕柔地行禮,似是完全沒有察覺到餘小滿的異常與不安一般,安靜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湯池中,只剩下了餘小滿一人。

她在原地楞神許久,方才深吸一口氣,緩緩褪下衣裳,邁入了湯池之中。

溫熱泉水緩緩漫過肩頭,這幾日顛簸的疲憊和倦意,被一點點化開、揉散。

暖意從肌膚滲入四肢百骸,渾身緊繃著的筋骨終於是慢慢松了下來。

水汽氤氳,遮住眉眼。

餘小滿緩緩合上雙目,耳邊只聞泉水輕響,暗香浮動在鼻尖。

外界的喧囂、煩憂、人情世故,都被這一池溫熱隔絕在外。

池邊燭火明明滅滅,映得水霧都軟了,餘小滿頭靠著池沿,睫毛輕垂,不知不覺便被這溫熱包裹,睡沈了去。

意識沈沈,竟是安逸到,都沒能催生出夢來。

一直到門外忽然傳來三聲輕叩聲。

不輕不重的,克制又恭順。

餘小滿長睫輕顫,驚坐而起,睡意瞬間散了大半。

溫水順著肩頸滑落,微涼的風貼著肌膚掠過,她才驚覺自己竟在湯池裏睡了過去。

身體撥動著水聲發出輕響,她擡手攏了攏濕發,擡眼望向緊閉的木門,聲音裏還帶著剛醒的微啞:“誰?!”

“姑娘,小廚房的菜已經端上來了,夫人問是等您一道用,還是奴婢給您端過來。”

水汽漫得滿室皆濕暖,也不知睡了多久,浸得餘小滿這一身筋骨都軟透了。

這定是不能再躺下去了,她直起身子,朗聲道:“不必送來,我馬上去尋嫂嫂。”

“那奴婢進來伺候姑娘?”約莫是想到餘小滿入浴前的抗拒,侍女的語氣恭敬又溫順。

“進來吧。”

侍女輕手輕腳地推門掀簾而入,屈膝垂首,不敢多看一眼,只捧著幹凈巾櫛與香膏靜候一側,輕輕喚了一聲。

“姑娘。”

餘小滿沒有應聲,只微微擡了擡眼。

無半分驕縱,也無任何輕視的含義。

卻自帶幾分刻在骨血裏的矜貴,像是久居上位者慣有的從容。

侍女上前,輕手輕腳為她拭去肩頭水珠。

雖是許久未曾被這般伺候,但她不曾推拒,亦不刻意遷就,只是極其自然而然地放松肩頸,微微偏過頭,任由侍女打理濕發。

動作輕緩順從,卻無半分卑微討好,那是被人細心呵護慣了的模樣。

擡手頷首間,都帶著渾然天成的貴氣。

仿佛這片刻的溫順服侍,本就是她生來該有的待遇。

侍女屏息凝神,只覺得眼前的姑娘氣質儼然發生了天翻地覆變化,同那個邁步下馬車時的女子,似完全不是一個人。

這叫她更是恭順起來,一舉一動皆是小心翼翼。

一場湯泉暖浴,像是把餘小滿連日來裹在身上的塵霜與硬殼,都輕輕化去了。

水汽漫過肌理,洗去了強撐的利落和隱忍,和無時無刻的緊繃。

那些為了撐住局面而戴上的堅硬偽裝,在溫水裏一層層剝落,隨著湯泉的水霧裊裊升騰,不留半點痕跡。

侍女攙扶著餘小滿朝外間走去,將那早已準備好的宮裝平鋪在軟榻上,動作輕得不敢驚擾半分。

而餘小滿被溫水浸得渾身綿軟,只依著侍女的手勢,微微擡臂、頷首。

內衫薄如蟬翼,貼著肌膚微涼順滑。

侍女一點點將衣袖套上她手臂,再順著肩線、脊背,將衣料細細理得平整服帖,連一絲褶皺都不留。

更衣後,又是一番梳妝。

餘小滿長睫低垂,思緒一直未能回過神來。

在聽見身後侍女恭敬道了一聲“好了”後,自如地伸手,搭在侍女伸出攙扶的小臂上。

聞曦坐在花廳之中,一手撐著下巴,隨手翻閱桌上的賬本,等著餘小滿的到來。

面前的菜已經被送回小廚房熱過一回了,菜色卻依舊鮮亮,並未因此變得軟趴蔫吧而叫人失了胃口。

聽見遠遠傳來的腳步聲,聞曦從賬本中擡起頭來。

視線落在餘小滿身上的一瞬,聞曦眼底的驚艷之色,如驚濤駭浪一般席卷。

餘小滿平日裏甚少有打扮的時候,衣裳都是挑著最耐臟的,方便行走後廚。給人的印象往往都是質樸又充滿生機活力。

但此時,她身上這這一襲白金色的羅衣,是高公公幾日前親自送來的。

料子輕軟如煙,薄而不透,風微動便如水波輕漾。

領口,襟邊和袖擺,皆以金線繡著梧桐枝葉,行走在光下,方才能看見那銀線織就的,栩栩如生的鳳凰,鳳羽流光溢彩,綴著細小珍珠,稍稍一動便似要翩然飛起。

裙擺長曳及地,層疊如春水漣漪,這幾日懸掛在廂房之中,又以香爐熏制,以至於行走間暗香浮動,華貴得體,又隱隱為她添了一抹氣場,可謂是矜貴到了極致。

她只只是安安靜靜站在那裏,便自帶一種從容端方。那不是刻意裝出來的,而是從骨血裏透出來的矜貴。是自幼養在雲端,被無數金銀,萬般規矩所浸潤出來的氣度。

從前被她死死藏起甚至摒棄的模樣,如今終於露了出來。

像一塊蒙塵已久的美玉,被溫水細細滌凈,褪去了表面的粗糲與塵汙,終於露出底下溫潤通透,光華內斂的玉質本身。

眉眼依舊是那眉眼,年輕又溫潤。

可餘小滿整個人,已然脫胎換骨。

“嫂子?”

在看見熟悉的人後,僅僅是失神了一瞬,餘小滿眼底那層被湯泉暖霧浸得綿軟,驟然碎了。

像一池被驚動的春水,漣漪散開,原本浮在面上的柔光一點點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點極輕、卻極銳利的清明。

那點清明自眼底深處亮起,瞬間漫過眉眼。

方才還浸在骨血裏的矜貴,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按住、收攏,而後盡數斂去。

“快坐下。”

看見眼前擺盤精致的豐盛菜色,餘小滿眼眸一亮,提起裙擺,便就大大方方落了坐。

一旁的侍女躬身上前,想要為她布菜,卻被餘小滿擺手拒絕了。

聞曦府中小廚房的菜色,倒是和餘小滿印象中,長安城中官宦權貴的口味相仿。

雖是看著清淡,清湯寡水的,但一入口卻是異常的濃郁鮮美。

不僅將食材本身的味道發揮到了極致,在口感的搭配上也極其講究。

之前在行宮的時候,禦膳房的師傅便就告訴過餘小滿,將魚肉的鮮美完全隱藏在素色之中,看不見卻又盡數在舌尖浮現,是多年來烹飪的雅致與掌勺師傅的本事。

餘小滿嚼著看似寡淡無味的菜葉,卻從其中嘗到了火腿燉煮過的鮮美,似是還有雞湯用作勾芡。

“聽唐姑娘說,你吃多了容易犯困?”

“嗯。”

餘小滿聞言擡頭,鬢發間那支赤金點翠珠釵便輕輕一顫,釵頭綴著的細碎珍珠彼此輕撞,發出細而脆的聲響。

耳上的圓潤碩大的東珠耳墜也隨之晃蕩,在燭火下蕩漾出瑩潤的光澤。

珠玉華貴輕鳴,聲聲都在提醒著餘小滿應當保持矜貴。

但她卻渾然不覺一般,只大口咀嚼著。

盈滿樓每日來得最多的食客,便是長安城中最普通的百姓。

對他們而言,實惠的吃飽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程師傅常常會做些份量結實的饅頭或者粗糧的窩頭。

酒樓裏多的是濃油赤醬,色澤鮮亮紅潤的下飯菜,餘小滿每次一吃就停不下來,而一吃完就會犯困,只恨不得在飯桌上睡過去。

“那你少吃些,一會可不能犯迷糊了。”

聞曦望著她有些迷茫的眼眸,一字一句認真叮囑著:“我不能同你一道進去,所以,一會你聽到的話,可都得放在心裏。”

在花了幾息的時間,反應過來聞曦在說什麽後,餘小滿握著筷子的手忽然就頓住了。

方才還狼吞虎咽的模樣,瞬間僵在原地。

滿桌飯菜香氣還縈繞鼻尖,可她半點胃口也沒了,像是心口被輕輕壓了一塊石頭,悶得發澀。

她沈默片刻,指尖微微松勁,將筷子輕輕擱在碗邊。

動作輕得反常,沒了剛才的品鑒菜品時的昂揚與快活,只剩一層淡淡的落寞。

餘小滿垂著眼,長睫輕輕覆下來,遮住眼底那點一閃而過的黯淡。

嘴角微微往下抿了抿,沒說話,只那股方才躥上來的鮮活,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她整個人安靜地坐在那裏,華服珠翠依舊,卻透著幾分說不出的沮喪。

“我要進宮了是嗎?”

聲音很輕,微調濕潤,帶著些許的抗拒和委屈。

不像是要去那整個長安的權利中心,去見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亦或者是許久未曾面對的兄長。

倒像是吃到一半發現自己吃得是斷頭飯,即將要被斬首了的囚犯。

聞曦挑眉:“你不是一早就做好準備了嗎?”

確實是一早就做好準備了。

餘小滿撇了撇嘴。

她甚至做了兩手準備,但到底是同餘大河一起起兵造反,還是動用人脈即時跑路,她始終沒有想好。

她不願做公主,斷過一條腿的餘大河顯然更不願意做皇帝。

偏偏皇室子嗣單薄,哪怕大逆不道的造反了,這窟窿還不得事由他們兄妹來頂。

可若是跑路,連累了友人不說,餘小滿也有些舍不得自己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酒樓。

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車廂外馬蹄輕踏,車輪碾過路面微微顛簸,將一身華貴宮裝的餘小滿輕輕晃蕩,鬢間赤金點翠珠釵隨著起伏微微顫動。

她半點沒有身為公主的安然端莊,只大咧咧地靠著軟榻,眉頭緊緊蹙著,眼底凝著化不開的愁緒。

餘小滿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放下筷子,又是怎麽踏上馬車的。

“皇宮”二字,如千斤巨石一般壓在心頭,叫她幾乎喘不過來氣。

她分明又那麽多的選擇,卻還是在這一刻,走上了最為危險,也是最令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一條路。

她居然選擇了去相信賀銘!!!

一聲輕淺的嘆息剛落,沒片刻,緊接著又是一聲幽幽的嘆氣。

華服裹身,珠翠滿頭,明明是旁人求不來的尊貴體面,她卻像被囚在金絲籠裏,全無半點歡喜。

聞曦告訴她,她耳垂上的珍珠,比起東瀛人送來的那些,好好上千百倍。

取下一顆來甚至能將盈滿樓買下來。

速來愛錢如命的餘小滿此時卻沒有一點歡喜,甚至連伸手摸一摸這價值一棟酒樓的寶貝的念頭都沒有。

垂在膝上的指尖無意識蜷縮,眉眼間全是掩不住的低落,一路顛簸,一路輕嘆,愁眉不展。

“別嘆氣了。”

這一聲接著一聲,叫陪同在她身側的聞曦都覺得肩頭沈了起來。

“宴席上皆是你相熟的人,不必如此緊張的。”

餘小滿擡眼看向聞曦,並未接話,只是苦兮兮地扯起了嘴角。

她去宴席,是應該以什麽身份,這和自投羅網有什麽區別?

這不就是要了她的命嗎?

她現在跳車還來得及嗎?

馬車忽然一頓,穩穩停住。

也叫餘小滿頭腦一空,慌亂也好,忐忑也罷,所有的情緒頓時剎停在了原地,掌心一片濕潤,化作手足無措。

簾外漫進來一片夕陽金輝,將整座皇宮染得壯闊又肅穆。

朱紅宮墻連綿千裏,重檐歇山在落日下鋪展如翼,琉璃瓦反射著暖金色的光,一眼望不到盡頭。

飛檐翹角隱在晚雲裏,宮城巍峨矗立,沈默而威嚴,帶著讓人不敢仰視的恢宏氣勢。

那是天下最尊貴之地,在餘小滿的眼中,是一座金光閃閃的牢籠,困住了她年少時期的全部。

車夫掀起簾子,恭順的迎著她們二人下馬車。

但餘小滿坐在車中,一動未動,一身華貴衣裙被西斜的夕陽染得暖亮,裙擺間的鳳凰如同浴火一般,展翅欲飛。

心跳一下重過一下,撞得胸口發悶。

望著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宮墻,她喉間微微發緊,方才路上的嘆息全都堵在心底,化作沈甸甸的忐忑。

車外是萬丈金光,車內是滿心惶然。

晚風帶著宮墻深處的氣息吹來。

餘小滿垂眸望著腳下的泛著光的石磚,一時竟不知該先擡哪一只腳。

便在這時,車簾外輕輕傳來一陣衣料摩擦聲。

是高公公。

“殿下!”

他聲音尖細卻沈穩,無比恭順,一語落地,空氣裏無端端添了幾分深宮的肅穆。

這一聲稱呼,叫餘小滿的心沈了又沈。

她擡眼向前望去。

夕陽把整條宮道染得一片鎏金,金磚鋪地,一路蜿蜒向內,直通重門深鎖的宮闕。

兩側宮墻高聳,朱紅映著落日,琉璃瓦在餘暉裏亮得晃眼,飛檐翹角直指天際,氣派得讓人不敢直視。

一眼望不到頭的金碧輝煌,是天下人艷羨的通天路。

也是餘小滿多年前,費盡心思逃離時的路。

指尖在袖中攥得發白,唇瓣微微抿緊,眼底翻湧著不安與惶然。

明明是歸途,卻像一場不知終點的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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