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重回皇宮（中） “他在威脅賀銘！”……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0章 重回皇宮（中） “他在威脅賀銘！”……
“小滿就拜托您了。”
聞曦站在馬車邊, 只看了一眼餘小滿那孤寂落寞的背影，雖面露幾分憂色，卻並沒有要跟上的意思。
“殿下客氣了, 這是奴才應該做的。” 高公公忙朝著聞曦行禮。
低斂眉目，恭順地回頭看了一眼餘小滿，高公公前傾著身子，壓低聲音，在確保正在失神的餘小滿完全聽不到後, 才道：“小殿下已經在偏殿等小滿殿下了，還請您放心。”
聞曦聞言微微頷首。
她站在原地目送著餘小滿的背影。
望著她一步一步，踏上那條金磚鋪就的宮道。
夕陽將整片天空燒得成璀璨金色，潑灑在連綿的朱紅宮墻之上，琉璃瓦反射出刺目的光。
許是存蓄於身體之中的記憶，此刻被全部喚醒, 餘小滿的步伐竟是從一開始百般不情願的拖沓, 逐漸最變得沈穩規矩。
裙擺隨著步履輕緩起伏，卻靜得近乎無聲。
明明是行走，卻似靜立。
金玉加身, 無半分聲響洩露, 只餘下滿宮金碧輝煌，襯得那道規矩得近乎僵硬的身影, 愈發沈默, 也愈發落寞。
夕陽斜斜落下，把餘小滿的影子拉得極長又極淡, 鋪在金光閃閃的地面上，孤單單地蔓延。
是那樣單薄、落寞，明明是走向滿堂金輝, 卻透著一股再也回不了頭的淒涼。
聞曦輕輕搖了搖頭，長嘆了一口氣。
那一場彌漫著血腥味的瓢潑大雨，實際上早就已經停歇了。
春去秋來，日光與月華交替傾灑在這宮道之上，飛濺的猩紅早已被沖刷踩踏得毫無蹤跡。眼前早已是一片生機盎然的太平盛世。
可在那日逃竄著離開的兄妹眼中，那些陳年舊事從來都沒有翻篇，而是化作了一場終年不息的磅礴大雨，覆在了肩頭，從無停時。
舊日裏無人撐腰的委屈，深夜裏輾轉難眠的惶恐，被九五至尊輕賤、被奴才鄙夷、被親生父親無視的每一刻，變成碎片一點點凝作烏雲。
風一吹，便傾盆而下，澆得人五臟六腑都發寒。
這些年來，他們都努力的在生活，去做生意，去成家立業，去尋自己離開宮墻後該做的事情。
結識了友人，也尋得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往昔的風只是漫不經心吹拂而過，心底便早已是汪洋一片。
行走在人間，也是走在無邊雨幕裏。
小滿也好，餘大河也好，若是要迎來自己的全新的生活，他們必然要重新踏上這一條。
這一條當初趁著先帝病危之際，倉促逃離的路。
要面對的，不僅是至高無上，似是無法撼動的皇權，但實際上，還是那盤踞心間的夢魘。
但就如今這般看來，小滿倒是比某個至今來龜縮在海岸邊，不願意回長安的人要內心更強大堅韌一些。
望著影子徹底消失在拐角，聞曦輕輕勾起唇角。
當局者迷。
如今的局面，何嘗不是他們躲躲藏藏太久，逼得龍椅之上的人忍無可忍的結果呢。
“夫人……可要在此等候小小姐？”
車夫躬身行知聞曦身邊，低聲問道。
“不必了。”聞曦深深忘了一眼宮墻，轉身朝著馬車走去。
“她們二人，怕是要在宮中過夜了。”
……
雖是有高公公在前面為餘小滿引路，但實際上，在踏足長廊的一瞬，塵封的記憶便鋪天蓋地將餘小滿徹底掀翻。
一路行去，宮燈懸在廊下，錦緞燈面繡著雲紋龍鳳，色澤沈雅。
若是沒有記錯的話，這是阿娘山尚在後宮之中時，選中的紋樣。
沒想到那麽多年過去，依舊懸掛在檐廊之下，並未隨著時間一並消逝。
廊腰縵回，曲曲折折，每一道轉角，都還與記憶裏一模一樣。
當年她曾戰戰兢兢走過的路，曾不敢擡頭多看一眼的殿宇，如今就在眼前，巍峨依舊。
連石欄上雕刻的蟠龍雲紋，都分毫未改。
餘小滿福至心靈，頓住腳步，側眸望向廊下其中一根朱紅立柱。
若是沒有記錯的話……
餘小滿微微屈膝，目光一寸一寸的尋過，終於在柱子背光的一側，看見了一道極淺極淡的刻痕。
這麽多年過去，漆色重刷了數遍，那一點印記竟還倔強地留在原處，似是固執的在這裏等待她的歸來。
再往前走，石階邊緣被無數步履磨得溫潤，有一級石階，偏偏比旁的矮了分毫。
這般細微的差距，哪怕是經驗老道的內務府的宦官都無法察覺，對年幼的她而言，卻是那般的清晰。
餘小滿的腳步下意識一頓，踏上去的力度都輕了些。
當年她年幼身矮，曾經因為腳步匆忙地趕往紫宸殿赴宴，而不慎在此跌倒，又偏偏與皇帝撞了個正著。
甚至連手肘傳來的劇烈疼痛，時隔多年，依舊是這般的清晰。
這般不規矩的冒失的舉動，哪怕是無心之失，也自是不能被皇帝所諒解的。
在居高臨下，冰冷冷的呵責聲中，眼淚撲簌簌的落下，滴落在石板之上。
周遭的氛圍是沈重窒息的，那壓抑至極地抽咽聲，是餘小滿當時能做到的，全部的辯解。
這般場景在那時的宮中並不稀罕，宮人皆是熟稔的垂首斂目，屏息凝神地侍立在一旁，顯然是已經習慣了。
可雖是責罵，但許是沒有放在心上，又許是不願過多的在她的身上投入更多的目光。往往是呵斥後過後，皇帝便就將她晾在一邊，不會有更多的責罰。
檐下懸掛的宮燈，垂著的流蘇穗子，擺動的弧度都與記憶重合。
風從哪個方向來，流蘇便往哪個方向斜，餘小滿閉著眼都能猜到。
她的嘴角扯起一抹苦笑。
年少的自己真傻。
竟想要從這般明顯的不在乎裏，渴望那一份關心和在乎。
若是現在的她，再難聽的責罵，哪怕是劈頭蓋臉砸過來，聽過了便就過去了，並不會真的放在心上。
但那時的自己卻深深陷在了這一份自我折磨的苦難之中。
更糟糕的是，那時不清醒的，不止她一人。
餘大河，她的兄長。
在她壓抑自己情緒的時候，卻是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企圖叛逆頂撞自己的父親而沖破束縛的道路。
聖上暴虐，在哪怕餘小滿都不敢反駁的時候，餘大河卻站出來，替她辯解一二
但後果可想而知。
餘小滿被輕描淡寫的放過了，但身為太子的這頂撞，卻被皇帝視作了眼中釘。
餘大河就這樣頂著微微腫起的巴掌印，跪在了臺階之上。
哪怕身上的衣袍是華麗尊貴，哪怕太子的身份足夠令世人艷羨。
但只需那九五至尊的一句話，是龍椅的繼承者又如何，他還是要顏面盡失地跪在這裏，接受著人來人往的賓客壓抑地打量。
怕是那時，餘大河便就起了要逃離的念頭了吧。
餘小滿垂眸思索了一瞬，時隔已久，她有些不記得，他們兄妹二人究竟在這裏耽擱了多久了。
只記得，在宮宴開始的鐘聲敲響後，是賀銘踏著月色，將餘大河從地上攙扶了起來，又用溫熱的指腹抹去了她臉上的淚水，叮囑著宮人送他們二人回去。
這一份回憶雖是狼狽不堪。卻叫餘小滿忍不住想起了被困在鬼哭灘的山頂之時，那個迎著風雨，踏著泥漿，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的男人。
若是現在的餘大河，應該能很好的應付這樣的場景了吧。
狼崽或許會藏好自己的獠牙，又或者是明目張膽的便就撕碎所有的偽裝。
但不論如何，他一定能以最強勢的姿態，不會再陷入到這般絕望的境界之中。
餘小滿記得，自這件事情發生之後，唯恐牽連身為太子的嫡親兄長，又擔憂皇帝會對她厭倦不喜。
她便就再沒有在宮中奔跑過。
往後的歲月裏，她邁出的每一步都規矩又端莊，哪怕是宮中最嚴苛的嬤嬤、最為腐朽刻板的夫子見了，都得稱讚上一句。
現在想來，應當是餘小滿給自己戴上的，最初的那一道枷鎖。
稍稍回神後，餘小滿對著不知何時陪著她停下，垂首在一旁等待她的高公公微微一笑，佯裝無事一般，率先擡起了腳步。
“自陛下即位後，那栽種在花廊下的芍藥，便就全部移除，改栽種茉莉和玉簪了。您瞧著”
似是印證了高公公的話，似有似無的清淺香味，隨著微涼的風迎面吹拂而來。
正是深春時節。
背光一面，玉簪抽了新葉，闊大溫潤，尚未到了開花的時節，只一叢叢靜綠鋪陳在陰影裏，自帶一股清寂之氣。
向陽之處，茉莉已抽枝發葉，嫩枝綴著細碎花苞，點點瑩白藏在翠葉間，偶有幾枝性子急的，便就先綻開了花蕊，香味自是從這裏散發出來的。
玉簪，是阿娘最喜歡的花。
而茉莉……約莫是賀銘的意思了。
餘小滿的腳步一頓，記憶之中，那大團茉莉肆意生長的地方，本該栽種著的，應該是芍藥的。
唐貴妃最喜歡的就是芍藥，以至於宮中處處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芍藥。
整個皇宮之中，只有皇後的院子裏，才尋不到芍藥的蹤跡。
除去幾叢牡丹，最多的便是玉簪花了。
恍惚之間，餘小滿想起，年少之時她最討厭的便是芍藥了。
芍藥嬌艷鮮麗，看多了卻也鬧騰。
她曾在憤憤不平中發誓，來日定是要將宮中的芍藥盡數鏟了去。
不巧這話還被賀銘聽到，還板著臉呵斥了她一頓。
只是沒想到 ，少年時賭氣說出口的話，竟真的成了真……
放眼望去，清靜宜人，像阿娘的寢宮，叫人不由便就能放下戒備。
如果是年少時候的自己，一定會很喜歡很喜歡這樣的布景的吧。
見餘小滿並沒有表現抗拒，高公公暗中松了一口氣，便又繼續輕聲細語地給餘小滿介紹了這些年宮中的變動。
他們兄妹雖是離開，並且不願再踏足宮中。
但如今的掌權之人，似乎在盡全力的保留下那些曾經的，罕見的美好的回憶，並將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悄無聲息的抹去。
宮殿巍峨，歲月漫長，旁人只看見威嚴與盛大，
可她，卻在這熟悉卻又陌生之中，
分毫不差地看見了屬於自己舊時光裏的淚水與苦澀。
飛檐依舊指天，鬥拱沈穩如舊，朱紅城墻在夕陽中沈如古玉。
一磚一瓦，一殿一閣，都帶著歷經百代風霜的靜氣，靜靜立在那裏，不悲不喜。並未因為九五至尊而流露諂媚，也不會對歸家的孩子心生憐惜。
巍峨的紫宸殿便就在眼前，腳步慢下來時，餘小滿恍惚間竟看見從前的身影，就站在她身前幾步遠的距離。
兩個身影在長風中輕輕一疊，又緩緩錯開。
餘小滿苦笑了一下。
就是變得親切熟悉又如何，如今的她，甚至做不到在這條長廊之下，哪怕只是快步行走。
有些傷口就算愈合，依舊會在皮膚上留下疤痕的。
強顏歡笑地說著“都過去了”，可愈合的腐肉依舊會隱隱作痛。
就在餘小滿的目光即將落回前路的剎那，長廊盡頭，忽然闖入一抹輕快的身影。
“小滿！”
嬌小玲瓏的身影提著裙擺，毫無顧忌地從廊那頭跑過來。
是小麥！
她腳步輕捷，發梢飛揚，連鬢邊垂落的碎發都沾著不加掩飾的歡喜。
無需低頭看路，也不必小心翼翼留意著石階高低，更不必在巍峨宮墻下收斂神色，唯恐在過路的朝臣賓客面前，失了體面。
就連風追在著她跑，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落在她玄色的裙擺之上，將那金絲銀線繡制的龍紋，照耀地熠熠生輝。
餘小滿方才看清，小麥身上所著的，並非宮裝，竟是一身太子規制的玄色衣袍。
玄黑為底，暗紋隱於布間。
沈斂又莊重，是這皇宮裏最不容僭越的顏色。
餘小滿的瞳孔驟然一縮，就連那本打算伸出接住孩子的手，都懸停在了半空之中。
雖是有些奇怪小麥為何會在宮中，但此時，餘小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麽……
這一身玄黑色的太子制服，曾經是她的兄長身上最為沈重的枷鎖，也是她心中最深的夢魘。
可小麥卻半點不見局促，反倒將一身沈肅的玄黑，穿出了獨屬於她的輕快與鮮活。
沒有束縛，沒有壓迫，沒有半分小心翼翼的敬畏與瑟縮。
就連這玄黑的莊重沈穩，都壓不住她眼底的光，暗紋的肅穆遮不住她飛揚的笑意。
本該象征規矩與權柄的衣袍，被她穿得自在坦蕩，像是一件最尋常不過的衣衫，可以隨意提起衣角，也可以在長長的宮道上肆意奔跑。
餘小滿甚至來不及細細思索這一身衣袍背後的含義，她望著這一幕，瞪大雙眼。
那是她年少時，連仰望都要屏息的色彩，如今卻被一個孩子，穿成了這般自由快活的模樣……
“小滿，你可算是來了！”
只是眼前這孩子，身上沒有半分枷鎖。
她不必同她的父親那般隱忍，也不必同餘小滿幼時一樣的惶恐，不必在一磚一瓦間小心翼翼求生，不必把心事藏進刻痕與石階裏。
她站在光裏，張揚、明媚、無拘無束，是枝頭最自由的風，也是這春日最暖的光。
這父輩眼中囚籠一般的皇宮，卻是能支撐她望得更高，更遠的臺階。
那是餘小滿年少時，從未敢奢望過的模樣。
沒有束縛，沒有身不由己，只有全然的、坦蕩的自在。
她未曾擁有過的明媚和坦蕩，正以另一種模樣，在她眼前，鮮活地盛開。
像是夢裏的場景一般……
小麥攜著風，一頭撲進了餘小滿的懷中，雙手環抱住她的腰身。
“小滿，我好想你啊！”
孩子身上溫熱觸感，終於將餘小滿徹底喚回了神。
卻也讓餘小滿本能地倉促惶恐了起來，她脊背緊繃，恨不得將小麥的身子完全遮掩，只怕那鋪天蓋地的責罵，下一秒便就迎面砸了過來。
小麥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她有些不理解餘小滿為何會如同驚弓之鳥一般，突地便就繃緊了神經。
但自小便就侍奉禦前的高公公卻是清楚的，他知道這個時候餘小滿在怕什麽，也生怕小麥問出不合時宜的問題來，忙堆著笑，道：“小殿下同小滿殿下的關系，當真是好呢。”
“我同小滿的關系，自是最好的！”
似是察覺到了餘小滿的緊張，小麥的聲音稚嫩，絮絮叨叨地便開始說了起來。
“阿娘不在京中的日子，我和哥哥一直在宮裏跟著陛下學習，雖然我們不止一次提過想見小滿。可陛下說，小滿不喜歡皇宮，得等她心甘情願回來才是。”
小麥仰起頭，眨了眨眼睛。
“小滿，你是心甘情願回來的嗎？”
也不等餘小滿回答，小麥 又輕聲道：“若不是，我現在送你出宮，陛下不會責怪你的。”
這一聲稚嫩的詢問，像一縷溫風，頓時漫過心口最緊的地方。
沒有想象中的轟轟烈烈，也沒有那震天撼地的釋懷，甚至連一絲動靜都無。
只在她擡眼的剎那，身上那道纏了多年的無形枷鎖，竟在風裏悄無聲息地碎了。
像薄冰遇暖，像蛛網被微風吹開，就連碎屑都化作了無形的煙，散在空氣裏，再尋不見半分痕跡。
這座宮城，原來也是能容下這樣的鮮活與明媚……
“那他會責怪你嗎？”餘小滿的嗓音有些低啞。
“不會。”
小麥幾乎沒有什麽猶豫，便就果斷搖了搖頭。
“在親近的人面前，是可以拒絕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的。”
一字一句，雖是有些稚嫩，卻十分的認真。
定是教她這個道理的人，以一種平等的姿態，親自在她面前踐行過，才會叫一個孩子，會這般篤定的說出口。
餘小滿站在宮廊長長的光影裏，怔怔地看向眼前的小麥。
那些曾被她反覆咀嚼、視作驚濤駭浪的往昔，在這一刻，竟輕輕淡了下去。
在愛中長大的孩子，似乎天生就有這般，去信任和值得信任的本領。
也正是這一份源源不斷的愛的灌溉，才叫小麥有這樣的底氣，去相信這樣的話。
昔日的賀銘，只能艱難維護住他們兄妹二人。可如今，卻能心平氣和的，將這份近乎有些霸道的觀點，掰碎了，告訴小麥，告訴餘大河的這一雙兒女。
也將這一份自由，徹徹底底的交到哪怕如今尚且年幼的他們自己手中。
像是，在彌補著昔日的遺憾。
而這個道理，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卻從未告訴過餘小滿和餘大河。
他們之間，先是君王和臣子，方才是父親和兒女。
許是餘小滿眼中的震驚太過於的直白，小麥有些不解道。
“小滿同爹爹阿娘一起的時候，和酒樓的姨姨們在一起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子的嗎？陛下是你的兄長，為何在他面前，不可以這樣子呢？”
童聲稚語太過於天真，卻叫餘小滿一怔。
她忽然明白，不是那些往事變了性質，而是她的世界變大了。
年少時困在方寸宮墻裏，一點委屈便像是天塌地陷，一句冷語便足以凝成終年不散的雨。
那時的天地太小，小到所有傷害都無處可躲，所有惶恐都被無限放大，連恐懼都顯得格外沈重。
可如今，她的日子裏有了煙火氣，每日接待來來往往的食客，同至親好友談笑打趣。
或驚心動魄的，或平淡溫馨的經歷，早已將她的內心填充的滿滿當當。
那些曾經壓得她喘不過氣的過往，依舊停留在原地。此時再回頭望，也不過只是年少世界裏一場被放大的暴雨。
她輕輕擡眼，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宮景，心頭那點奇妙的悵然，終於化作一片溫軟。
似乎即將到來的見面，也並沒有那麽難以接受了。
“走吧。”她輕輕牽起小麥的手，朝著紫宸殿走去。
聞曦說的，孩子的夫子，怕就是龍椅之上的九五至尊了。
難怪他們夫婦二人，就這樣放心的將兩個孩子放在了京城裏。
看見蹦蹦跳跳的小麥，和她身上這玄色的衣袍，餘小滿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這般的合身，絕不是偷穿她哥哥的衣裳，那是內務府的繡房，專程為這孩子量身制作的。
雖是未曾昭告天下，但下一位坐上龍椅的人，當今聖上心中，已經有了定數。
將來即位的，會是一位女帝。
許是有著不同尋常的經歷，餘小滿對此接受良好。
她對此事的驚訝，甚至不如小麥能在宮中肆意奔跑來得強烈。
至於為什麽是小麥，而不是身為男兒身的大米，以餘小滿對賀銘的了解，他定是對兩個孩子逐一考察之後，方才做出的決定。
賀銘在教導他們兄妹二人的時候，便就從未有過任何的區別對待。
所傳授他們的“為君之道”，並不會因為餘小滿是女子，餘大河身為太子，而有所不同。
那如今手握權勢，有著絕對話語權的情況下，賀銘的選擇並不會被任何傳統的、世俗的原因所束縛。
他做出的選擇，一定是最合適的。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先帝所堅持的，循規蹈矩，不擇手段理念的體現。
比起他們兄妹，賀銘不虧是那人一手教導長大的得意門生。
可如此驚世駭俗的大膽，卻叫餘小滿驟然間覺得，自己和賀銘之間的距離變得親近了起來。
原來大逆不道的人，不止他們兄妹二人……
這一刻，她終於承認，賀銘同她的生父，是不一樣的。
……
紫宸殿中的景象，餘小滿一點都不覺得陌生。
年少之時的每一天雖都是陰雲密布，但站在餘小滿個人的立場上，先帝對她，倒是前所未有的大方坦誠。
不管是會見朝臣，還是招待外國使臣，只要餘大河在場，那便也會帶上她一塊兒。
只不過，如今餘小滿只是一個酒樓掌櫃，而小麥的身份尚未被公開。
她們二人，自是不能光明正大的、在眾目睽睽之下，踏入紫宸殿中。
在高公公的帶領下，餘小滿和小麥在禦座左後方的重簾小幄中落座。
那是與龍椅同高的位置。
餘小滿從前都在禦座之下，太子的身側落座。她曾經也好奇過，這一處的小幄裏，是什麽樣的景象。
只是先帝的行事風格坦蕩到幾乎到了粗暴的地步，他想要什麽人參加宴席，那人便就得出現在堂下，根本無需遮掩什麽。
素色雲紋錦簾垂落，簾絲細密，半透不透。餘小滿從前只知曉，自外看是一片朦朧柔光，只記得隱約見得簾內的燭光。
如今身處其中才知曉，身處其中向外望去，竟只如隔一層薄霧一般，能整座紫宸殿中的景象，盡數收入眼底。
整座大殿如鋪展的山河長卷。
千燈如晝，暖光漫過雕龍玉柱，灑在滿殿華服之上。酒香混著殿中香爐之中飄散開的沈水香，裊裊繞梁。
絲竹管樂之聲歡快平和，少了幾分平日裏朝堂相見的森嚴，婉轉悠揚地淌遍殿宇每一處角落。
文武百官依序列坐，朱紫朝服齊整如林，卻不必再如朝會時那般正襟危坐，字字斟酌。
眾人舉杯，低聲交談，眉宇間少了幾分朝堂上的緊繃，多了幾分松弛和氣度。
西側席位上，諸國使臣亦安坐其間。
其中還有不少熟面孔。赫連決坐在最上首，他捏著杯盞，大咧咧地倚靠著桌案，似是有所感知一般，側目看向了餘小滿的方向，眉尾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驃國、南詔等國家的使臣相互交談著，皆是神色輕松，氣氛歡愉。
唯一面色凝重的，便只有東瀛人了。
求娶一事實在是鬧得沸沸揚揚，那議論的目光時不時便就朝著他們落座的方向飄了過來。
許久不見的藤原清，一身蒼色衣袍，坐姿端正，目光始終凝重，並未落得分毫在面前桌案的菜上。
沒有了往日的張揚，此時他的眼中，只有一種沈斂至極的勢在必得，像一張緩緩拉開的弓。
似是只待時機一到，便要將那荒唐至極的求娶之言，擲於這滿堂君臣面前。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或許東瀛人，便是這場宴席的主角。
同餘小滿的滿眼驚訝不同，小麥卻像是已經習慣了一般。
約莫是這段時間賀銘在接見外國使臣的時候，都將她安置在了這裏。
她只是輕描淡寫地瞥了一眼，便就熟稔地擡手，為餘小滿斟茶。
“小姑姑放心，尋常交談聲並不會洩出去。”
餘小滿正在打量著距離她最近的，禦座之上的賀銘。
聞言她拿起杯盞，問道：“怎的這個時候，又不喊小滿了？”
“我平日裏同小姑姑關系親密，所以並不講究這些。但紫宸殿是談正事的場合，當是守規矩、合禮數才是。”
她說這話時，一板一眼的，像個小大人似的。
餘小滿抿了一口茶水，感受著清雅的芳香在舌尖蔓延，她若有所思道：“這也是他教你的？”
賀銘身著織金龍袍，肩寬腰挺，坐姿端凝如松。
自餘小滿的方向看去，他的眉眼恰好被遮擋住，只能看見那線條利落的下頜，與抿成淺直的唇線。
明明身在最耀眼的燈火中央，周身卻籠著一層疏離而沈冷的氣場。
這還是餘小滿第一次，見到身為皇帝的賀銘。
殿內絲竹悠揚，宴飲升平，可落在他身上，都似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在身外。
說不出的孤高和淡漠。
“嗯。”小麥輕輕點了點頭。
倒是一個足夠好的夫子……
宮人們輕手輕腳捧著食案入內，躬身置於餘小滿和小麥的面前。
水晶凍肘子，薄如蟬翼。
鴿子湯清淺，浮著幾絲掐得極細的筍尖與菌菇。
蓮子百合粥，盛在薄胎碗中，米粒煮得開花，蓮子粉糯，百合清甜，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米油，溫潤柔和。
而小麥面前的菜，卻是更加的靈巧可愛，十分討小孩子喜歡。
玲瓏蒸屜裏的水晶蝦餃皮薄如紙，蜜汁蒸南瓜金燦軟糯，小方碗之中的銀魚蛋羹蒸得表面光滑如鏡。
這同餘小滿印象中，在紫宸殿能吃到的宴席上的菜品，是完全不一樣的。
更為難能可貴的是，每一道菜不僅顏色鮮亮，還冒著氤氳熱氣，似是剛從禦膳房端出來的。
擡眼望向朝臣面前的桌案，是那熟悉的鹽水鴨脯，魚生和白灼時蔬。
這倒是餘小滿印象裏的菜，看似得體周到，實際上在一個小孩子眼中，沒有比這更無趣且難吃的東西了。
她們面前的菜，約莫是賀銘特意叮囑過的。
餘小滿若有所思地拿起湯匙，舀了一小勺的粥，感受著上好的百合才會有的粉糯和清甜。
而面前的小麥則是兩眼發亮，迫不及待地開始挖面前的蒸南瓜了。
看著澄燦燦的南瓜泥，餘小滿突然想起來。
在她同小麥差不多大的時候，對那條條框框的規矩，還沒有那麽多的感觸。
而她的味覺是與生俱來的，自小便就有超人的天賦。
因此許多宴席上的菜，餘小滿往往只嘗上一口，便就不願再碰。
有一回，她並未來得及在宴席開始前墊上些許點心，整整餓了三個時辰。
在回到寢宮後，竟一邊在小廚房狼吞虎咽，一邊掉起了眼淚。
那個時候，陪在她身邊的，是賀銘。
餘小滿清楚記得，那個時候的賀銘是這樣告訴她的。
“等我們阿盈長大了，就把宴上的菜，換成蜂蜜蒸南瓜和蝦餃好不好？”
如今身為一個執掌酒樓後廚的廚子，餘小滿甚至無需多的思考便能斷定，將蜂蜜蒸南瓜端上這般規格宴席，其實是不太妥的。
對這些大人們而言，比起吃到什麽，他們更在意的，是這一個交流議事的時機。
而蜂蜜蒸過的南瓜，不僅燙且甜。
這些朝堂之上的肱骨之臣，若是要舀起綿軟的南瓜後，還得吹上一吹，怕是有失體面。
更何況甜食生痰，許是可能會耽誤後續的交流議事。
這樣看來，賀銘當時，確實只是在哄她。
但……
餘小滿垂眸看向小麥。
小姑娘正握著銀匙，小口小口吃著碟中蜂蜜蒸南瓜。
南瓜蒸得軟糯透亮，蜜色溫潤，甜香蔓延。
她吃得極認真，腮幫子微微鼓起，黑亮的眸子閃爍光芒，鼻尖微微蹙起，一副被甜意裹住，整個人都輕快起來的模樣。
餘小滿靜靜看著，指尖微松，心底那片本覆蓋著的霜雪的地方，也跟著軟了一瞬。
他們當年吃過的苦，並沒有叫下一輩的孩子觸碰到哪怕分毫。
從消失不見的芍藥花，到這桌案上熱氣騰騰的蜂蜜蒸南瓜，這一份心意，從未訴諸於口，卻悄無聲息的填補上來年少時心中的溝壑。
……
酒過三巡，樂舞漸歇。
殿內絲竹斂聲，四下一時靜了幾分，只剩杯盞輕碰的細碎聲響。禮官執笏出列，揚聲唱名，引外邦使臣依次上前覲見，獻禮。
這時宮宴常規的流程，但今日，卻因為東瀛人在盈滿樓外這一場浩浩蕩蕩的“求娶”鬧劇，叫這滿殿朝臣皆是屏息凝神，心生出幾分慌亂的期待來。
伴隨著藤原清起身的動作，整座紫宸殿卻似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方才還微有波瀾的呼吸聲盡數斂去，所有人端坐案前，連目光都不敢隨意流轉，死死凝在了藤原清的身上，只等著那道即將出口的，足以掀動一片嘩然的話。
唯有赫連決微微擡眼，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玩味。
他斜倚著，指尖輕叩案沿，神色散漫，卻帶著漠然與戲謔。
只見藤原清先是對著禦座之上的賀銘深深一揖，禮數周全，挑不出任何的錯出。
“陛下，臣自抵達長安以來，放眼所見，百姓安定。坊市之間更是人才輩出，商業繁茂。足見天朝國運昌盛，聖明在上，臣心中敬服不已。”
他語氣漸緩，那磅礴的野心，終於顯露出來幾分。
“只是臣於長安風物之外，更心折於一人。長安三元坊，盈滿樓掌櫃餘氏小滿，其才其德，舉世難尋。臣一見傾心，不能相忘。”
他再次躬身行禮，聲調平穩，但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若陛下肯允，為臣和餘家娘子賜婚。臣願即刻上表歸國，以隱岐、歸元、山崎三島歸入天朝疆土。
大唐與我東瀛將世修盟好，互不興兵，通商互利。餘娘子和親我東瀛，是兩全其美的好事，上安兩國宗廟，下慰萬千生民，利在當代，功在千秋。”
藤原清擡眼，笑意淺淡，桀驁藏在禮數之下，語氣平靜卻勢在必得：“陛下賢明，此等兩全其美、利遍兩國之事。想來定不會推辭。”
此話一出，整座紫宸殿落針可聞。
百官雖依舊端坐如常，神色卻已在瞬息間幾番變幻。目光飛快地與身旁同僚交匯，又立刻收回，不敢多留半分異樣。
再怎麽說，盈滿樓的餘掌櫃，不過是一個市井之中的年輕女子，藤原清上門提親，只需當做是風流韻事，飯後閑談。
但誰曾想到，東瀛人竟真的在宮宴之上，懇求聖上賜婚。
他竟是認真在謀劃和親一事？
甚至語氣頗為桀傲，並沒有因為被餘小滿直白拒絕而感到任何的羞憤，甚至變本加厲一般的，話裏話外充滿威脅之意。
惹得堂下即位年紀尚輕些許的官員，面紅耳赤，氣憤不已。
區區一個藩屬國，怎敢用這般語氣同陛下說話，究竟是懇求還是命令？！
禦座之上，長久沈默的帝王忽然發出一聲冷哼。
那聲響不高，卻足夠清冽，瞬間壓下殿內所有暗流與躁動。
也叫餘小滿的心，徹底提到了嗓子眼裏。
她的指尖，早已在袖中死死攥緊，指腹抵著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
心跳撞在胸口，一聲重過一聲，幾乎要沖破胸膛。
餘小滿已經賭上了自己的全部真心，她帶著滿身的傷疤，卻在此時依舊願意相信，賀銘同她的生父，是完全不一樣的皇帝。
賀銘擡眸沈冷如寒刃，直直落在東瀛太子身上，指尖輕叩禦座扶手，一聲輕響，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
“我大唐，何時羸弱到需要犧牲女子的婚事，以和親來維護藩國關系？”
沒有任何商量回旋的餘地。
這一句話，直接把東瀛所謂的和親，一腳踩成了示弱與茍且。
那語氣裏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蔑，遠比東瀛人更加的高傲強勢。
帷後的餘小滿，不知何時便已淚流滿面。
她只覺得心底最後一絲惶然，被這不容置疑地強硬，徹底熨成了堅定。
藤原清的臉色一寸寸地沈了下去，賀銘一句話，便將他駁得顏面盡失。
先前的從容蕩然無存，只剩下咬牙切齒的陰鷙。
他胸口起伏著，卻強行逼迫自己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只逼向龍椅之上的那人，陰仄地開口道：“陛下英武，臣自愧不如，實在是欽佩。只是陛下或許不知，臣看中的那位掌櫃，實在非同尋常。
她雖身在市井，氣質卻清雅矜貴，氣度沈穩，一言一行皆有章法，絕非尋常商戶人家能養出的風骨。這般人物，隱於塵俗，實在叫人難忘。
臣願以三島為聘，是以國為禮，明媒正娶。並非是以和親求兩國邦交，而是想要以臣一片赤誠的愛慕之心，保她此生安穩，再不必隱姓埋名，藏於陰影之下。
他像是蟄伏在暗中的毒蛇，緩緩擡起目光，露出淬了毒的獠牙。
“還望陛下，成全臣這一番心意！”
簾後那一方幽暗裏，餘小滿整個人猛地一僵。
藤原清那最後毒蛇般冷冽的一眼，叫她瞬間血色盡褪。
不知情的人只當是藤原清還在嘴硬，但知曉其中內幕的人，便是瞬間就能反應過來。
藤原清什麽都知道！！！
知道她隱姓埋名，知道她藏於市井，知道她那具平凡掌櫃的身份下，是先皇後所出的嫡長公主。
錯愕如潮水般沖上心頭，沖得餘小滿眼前微微發虛。
方才穩住的心緒，剎那間崩裂開來，指尖冰涼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若是今日賀銘不同意這一門婚事，那他便會將他們兄妹隱姓埋名一事，昭示於眾。
屆時，先太子尚在人世的消息一旦散布開來，朝堂之上定是不得安寧。
藤原清，這是在威脅賀銘……
-----------------------
作者有話說：祝大家新年快樂！！！下一章就完結啦！今天之內會發出來，到時候給大家發新年大紅包。
祝大家新的一年身體健康，財源廣進，貓狗雙全，學業有成，升職加薪，通通暴富！！[撒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小滿就拜托您了。”
聞曦站在馬車邊, 只看了一眼餘小滿那孤寂落寞的背影，雖面露幾分憂色，卻並沒有要跟上的意思。
“殿下客氣了, 這是奴才應該做的。” 高公公忙朝著聞曦行禮。
低斂眉目，恭順地回頭看了一眼餘小滿，高公公前傾著身子，壓低聲音，在確保正在失神的餘小滿完全聽不到後, 才道：“小殿下已經在偏殿等小滿殿下了，還請您放心。”
聞曦聞言微微頷首。
她站在原地目送著餘小滿的背影。
望著她一步一步，踏上那條金磚鋪就的宮道。
夕陽將整片天空燒得成璀璨金色，潑灑在連綿的朱紅宮墻之上，琉璃瓦反射出刺目的光。
許是存蓄於身體之中的記憶，此刻被全部喚醒, 餘小滿的步伐竟是從一開始百般不情願的拖沓, 逐漸最變得沈穩規矩。
裙擺隨著步履輕緩起伏，卻靜得近乎無聲。
明明是行走，卻似靜立。
金玉加身, 無半分聲響洩露, 只餘下滿宮金碧輝煌，襯得那道規矩得近乎僵硬的身影, 愈發沈默, 也愈發落寞。
夕陽斜斜落下，把餘小滿的影子拉得極長又極淡, 鋪在金光閃閃的地面上，孤單單地蔓延。
是那樣單薄、落寞，明明是走向滿堂金輝, 卻透著一股再也回不了頭的淒涼。
聞曦輕輕搖了搖頭，長嘆了一口氣。
那一場彌漫著血腥味的瓢潑大雨，實際上早就已經停歇了。
春去秋來，日光與月華交替傾灑在這宮道之上，飛濺的猩紅早已被沖刷踩踏得毫無蹤跡。眼前早已是一片生機盎然的太平盛世。
可在那日逃竄著離開的兄妹眼中，那些陳年舊事從來都沒有翻篇，而是化作了一場終年不息的磅礴大雨，覆在了肩頭，從無停時。
舊日裏無人撐腰的委屈，深夜裏輾轉難眠的惶恐，被九五至尊輕賤、被奴才鄙夷、被親生父親無視的每一刻，變成碎片一點點凝作烏雲。
風一吹，便傾盆而下，澆得人五臟六腑都發寒。
這些年來，他們都努力的在生活，去做生意，去成家立業，去尋自己離開宮墻後該做的事情。
結識了友人，也尋得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往昔的風只是漫不經心吹拂而過，心底便早已是汪洋一片。
行走在人間，也是走在無邊雨幕裏。
小滿也好，餘大河也好，若是要迎來自己的全新的生活，他們必然要重新踏上這一條。
這一條當初趁著先帝病危之際，倉促逃離的路。
要面對的，不僅是至高無上，似是無法撼動的皇權，但實際上，還是那盤踞心間的夢魘。
但就如今這般看來，小滿倒是比某個至今來龜縮在海岸邊，不願意回長安的人要內心更強大堅韌一些。
望著影子徹底消失在拐角，聞曦輕輕勾起唇角。
當局者迷。
如今的局面，何嘗不是他們躲躲藏藏太久，逼得龍椅之上的人忍無可忍的結果呢。
“夫人……可要在此等候小小姐？”
車夫躬身行知聞曦身邊，低聲問道。
“不必了。”聞曦深深忘了一眼宮墻，轉身朝著馬車走去。
“她們二人，怕是要在宮中過夜了。”
……
雖是有高公公在前面為餘小滿引路，但實際上，在踏足長廊的一瞬，塵封的記憶便鋪天蓋地將餘小滿徹底掀翻。
一路行去，宮燈懸在廊下，錦緞燈面繡著雲紋龍鳳，色澤沈雅。
若是沒有記錯的話，這是阿娘山尚在後宮之中時，選中的紋樣。
沒想到那麽多年過去，依舊懸掛在檐廊之下，並未隨著時間一並消逝。
廊腰縵回，曲曲折折，每一道轉角，都還與記憶裏一模一樣。
當年她曾戰戰兢兢走過的路，曾不敢擡頭多看一眼的殿宇，如今就在眼前，巍峨依舊。
連石欄上雕刻的蟠龍雲紋，都分毫未改。
餘小滿福至心靈，頓住腳步，側眸望向廊下其中一根朱紅立柱。
若是沒有記錯的話……
餘小滿微微屈膝，目光一寸一寸的尋過，終於在柱子背光的一側，看見了一道極淺極淡的刻痕。
這麽多年過去，漆色重刷了數遍，那一點印記竟還倔強地留在原處，似是固執的在這裏等待她的歸來。
再往前走，石階邊緣被無數步履磨得溫潤，有一級石階，偏偏比旁的矮了分毫。
這般細微的差距，哪怕是經驗老道的內務府的宦官都無法察覺，對年幼的她而言，卻是那般的清晰。
餘小滿的腳步下意識一頓，踏上去的力度都輕了些。
當年她年幼身矮，曾經因為腳步匆忙地趕往紫宸殿赴宴，而不慎在此跌倒，又偏偏與皇帝撞了個正著。
甚至連手肘傳來的劇烈疼痛，時隔多年，依舊是這般的清晰。
這般不規矩的冒失的舉動，哪怕是無心之失，也自是不能被皇帝所諒解的。
在居高臨下，冰冷冷的呵責聲中，眼淚撲簌簌的落下，滴落在石板之上。
周遭的氛圍是沈重窒息的，那壓抑至極地抽咽聲，是餘小滿當時能做到的，全部的辯解。
這般場景在那時的宮中並不稀罕，宮人皆是熟稔的垂首斂目，屏息凝神地侍立在一旁，顯然是已經習慣了。
可雖是責罵，但許是沒有放在心上，又許是不願過多的在她的身上投入更多的目光。往往是呵斥後過後，皇帝便就將她晾在一邊，不會有更多的責罰。
檐下懸掛的宮燈，垂著的流蘇穗子，擺動的弧度都與記憶重合。
風從哪個方向來，流蘇便往哪個方向斜，餘小滿閉著眼都能猜到。
她的嘴角扯起一抹苦笑。
年少的自己真傻。
竟想要從這般明顯的不在乎裏，渴望那一份關心和在乎。
若是現在的她，再難聽的責罵，哪怕是劈頭蓋臉砸過來，聽過了便就過去了，並不會真的放在心上。
但那時的自己卻深深陷在了這一份自我折磨的苦難之中。
更糟糕的是，那時不清醒的，不止她一人。
餘大河，她的兄長。
在她壓抑自己情緒的時候，卻是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企圖叛逆頂撞自己的父親而沖破束縛的道路。
聖上暴虐，在哪怕餘小滿都不敢反駁的時候，餘大河卻站出來，替她辯解一二
但後果可想而知。
餘小滿被輕描淡寫的放過了，但身為太子的這頂撞，卻被皇帝視作了眼中釘。
餘大河就這樣頂著微微腫起的巴掌印，跪在了臺階之上。
哪怕身上的衣袍是華麗尊貴，哪怕太子的身份足夠令世人艷羨。
但只需那九五至尊的一句話，是龍椅的繼承者又如何，他還是要顏面盡失地跪在這裏，接受著人來人往的賓客壓抑地打量。
怕是那時，餘大河便就起了要逃離的念頭了吧。
餘小滿垂眸思索了一瞬，時隔已久，她有些不記得，他們兄妹二人究竟在這裏耽擱了多久了。
只記得，在宮宴開始的鐘聲敲響後，是賀銘踏著月色，將餘大河從地上攙扶了起來，又用溫熱的指腹抹去了她臉上的淚水，叮囑著宮人送他們二人回去。
這一份回憶雖是狼狽不堪。卻叫餘小滿忍不住想起了被困在鬼哭灘的山頂之時，那個迎著風雨，踏著泥漿，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的男人。
若是現在的餘大河，應該能很好的應付這樣的場景了吧。
狼崽或許會藏好自己的獠牙，又或者是明目張膽的便就撕碎所有的偽裝。
但不論如何，他一定能以最強勢的姿態，不會再陷入到這般絕望的境界之中。
餘小滿記得，自這件事情發生之後，唯恐牽連身為太子的嫡親兄長，又擔憂皇帝會對她厭倦不喜。
她便就再沒有在宮中奔跑過。
往後的歲月裏，她邁出的每一步都規矩又端莊，哪怕是宮中最嚴苛的嬤嬤、最為腐朽刻板的夫子見了，都得稱讚上一句。
現在想來，應當是餘小滿給自己戴上的，最初的那一道枷鎖。
稍稍回神後，餘小滿對著不知何時陪著她停下，垂首在一旁等待她的高公公微微一笑，佯裝無事一般，率先擡起了腳步。
“自陛下即位後，那栽種在花廊下的芍藥，便就全部移除，改栽種茉莉和玉簪了。您瞧著”
似是印證了高公公的話，似有似無的清淺香味，隨著微涼的風迎面吹拂而來。
正是深春時節。
背光一面，玉簪抽了新葉，闊大溫潤，尚未到了開花的時節，只一叢叢靜綠鋪陳在陰影裏，自帶一股清寂之氣。
向陽之處，茉莉已抽枝發葉，嫩枝綴著細碎花苞，點點瑩白藏在翠葉間，偶有幾枝性子急的，便就先綻開了花蕊，香味自是從這裏散發出來的。
玉簪，是阿娘最喜歡的花。
而茉莉……約莫是賀銘的意思了。
餘小滿的腳步一頓，記憶之中，那大團茉莉肆意生長的地方，本該栽種著的，應該是芍藥的。
唐貴妃最喜歡的就是芍藥，以至於宮中處處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芍藥。
整個皇宮之中，只有皇後的院子裏，才尋不到芍藥的蹤跡。
除去幾叢牡丹，最多的便是玉簪花了。
恍惚之間，餘小滿想起，年少之時她最討厭的便是芍藥了。
芍藥嬌艷鮮麗，看多了卻也鬧騰。
她曾在憤憤不平中發誓，來日定是要將宮中的芍藥盡數鏟了去。
不巧這話還被賀銘聽到，還板著臉呵斥了她一頓。
只是沒想到 ，少年時賭氣說出口的話，竟真的成了真……
放眼望去，清靜宜人，像阿娘的寢宮，叫人不由便就能放下戒備。
如果是年少時候的自己，一定會很喜歡很喜歡這樣的布景的吧。
見餘小滿並沒有表現抗拒，高公公暗中松了一口氣，便又繼續輕聲細語地給餘小滿介紹了這些年宮中的變動。
他們兄妹雖是離開，並且不願再踏足宮中。
但如今的掌權之人，似乎在盡全力的保留下那些曾經的，罕見的美好的回憶，並將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悄無聲息的抹去。
宮殿巍峨，歲月漫長，旁人只看見威嚴與盛大，
可她，卻在這熟悉卻又陌生之中，
分毫不差地看見了屬於自己舊時光裏的淚水與苦澀。
飛檐依舊指天，鬥拱沈穩如舊，朱紅城墻在夕陽中沈如古玉。
一磚一瓦，一殿一閣，都帶著歷經百代風霜的靜氣，靜靜立在那裏，不悲不喜。並未因為九五至尊而流露諂媚，也不會對歸家的孩子心生憐惜。
巍峨的紫宸殿便就在眼前，腳步慢下來時，餘小滿恍惚間竟看見從前的身影，就站在她身前幾步遠的距離。
兩個身影在長風中輕輕一疊，又緩緩錯開。
餘小滿苦笑了一下。
就是變得親切熟悉又如何，如今的她，甚至做不到在這條長廊之下，哪怕只是快步行走。
有些傷口就算愈合，依舊會在皮膚上留下疤痕的。
強顏歡笑地說著“都過去了”，可愈合的腐肉依舊會隱隱作痛。
就在餘小滿的目光即將落回前路的剎那，長廊盡頭，忽然闖入一抹輕快的身影。
“小滿！”
嬌小玲瓏的身影提著裙擺，毫無顧忌地從廊那頭跑過來。
是小麥！
她腳步輕捷，發梢飛揚，連鬢邊垂落的碎發都沾著不加掩飾的歡喜。
無需低頭看路，也不必小心翼翼留意著石階高低，更不必在巍峨宮墻下收斂神色，唯恐在過路的朝臣賓客面前，失了體面。
就連風追在著她跑，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落在她玄色的裙擺之上，將那金絲銀線繡制的龍紋，照耀地熠熠生輝。
餘小滿方才看清，小麥身上所著的，並非宮裝，竟是一身太子規制的玄色衣袍。
玄黑為底，暗紋隱於布間。
沈斂又莊重，是這皇宮裏最不容僭越的顏色。
餘小滿的瞳孔驟然一縮，就連那本打算伸出接住孩子的手，都懸停在了半空之中。
雖是有些奇怪小麥為何會在宮中，但此時，餘小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麽……
這一身玄黑色的太子制服，曾經是她的兄長身上最為沈重的枷鎖，也是她心中最深的夢魘。
可小麥卻半點不見局促，反倒將一身沈肅的玄黑，穿出了獨屬於她的輕快與鮮活。
沒有束縛，沒有壓迫，沒有半分小心翼翼的敬畏與瑟縮。
就連這玄黑的莊重沈穩，都壓不住她眼底的光，暗紋的肅穆遮不住她飛揚的笑意。
本該象征規矩與權柄的衣袍，被她穿得自在坦蕩，像是一件最尋常不過的衣衫，可以隨意提起衣角，也可以在長長的宮道上肆意奔跑。
餘小滿甚至來不及細細思索這一身衣袍背後的含義，她望著這一幕，瞪大雙眼。
那是她年少時，連仰望都要屏息的色彩，如今卻被一個孩子，穿成了這般自由快活的模樣……
“小滿，你可算是來了！”
只是眼前這孩子，身上沒有半分枷鎖。
她不必同她的父親那般隱忍，也不必同餘小滿幼時一樣的惶恐，不必在一磚一瓦間小心翼翼求生，不必把心事藏進刻痕與石階裏。
她站在光裏，張揚、明媚、無拘無束，是枝頭最自由的風，也是這春日最暖的光。
這父輩眼中囚籠一般的皇宮，卻是能支撐她望得更高，更遠的臺階。
那是餘小滿年少時，從未敢奢望過的模樣。
沒有束縛，沒有身不由己，只有全然的、坦蕩的自在。
她未曾擁有過的明媚和坦蕩，正以另一種模樣，在她眼前，鮮活地盛開。
像是夢裏的場景一般……
小麥攜著風，一頭撲進了餘小滿的懷中，雙手環抱住她的腰身。
“小滿，我好想你啊！”
孩子身上溫熱觸感，終於將餘小滿徹底喚回了神。
卻也讓餘小滿本能地倉促惶恐了起來，她脊背緊繃，恨不得將小麥的身子完全遮掩，只怕那鋪天蓋地的責罵，下一秒便就迎面砸了過來。
小麥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她有些不理解餘小滿為何會如同驚弓之鳥一般，突地便就繃緊了神經。
但自小便就侍奉禦前的高公公卻是清楚的，他知道這個時候餘小滿在怕什麽，也生怕小麥問出不合時宜的問題來，忙堆著笑，道：“小殿下同小滿殿下的關系，當真是好呢。”
“我同小滿的關系，自是最好的！”
似是察覺到了餘小滿的緊張，小麥的聲音稚嫩，絮絮叨叨地便開始說了起來。
“阿娘不在京中的日子，我和哥哥一直在宮裏跟著陛下學習，雖然我們不止一次提過想見小滿。可陛下說，小滿不喜歡皇宮，得等她心甘情願回來才是。”
小麥仰起頭，眨了眨眼睛。
“小滿，你是心甘情願回來的嗎？”
也不等餘小滿回答，小麥 又輕聲道：“若不是，我現在送你出宮，陛下不會責怪你的。”
這一聲稚嫩的詢問，像一縷溫風，頓時漫過心口最緊的地方。
沒有想象中的轟轟烈烈，也沒有那震天撼地的釋懷，甚至連一絲動靜都無。
只在她擡眼的剎那，身上那道纏了多年的無形枷鎖，竟在風裏悄無聲息地碎了。
像薄冰遇暖，像蛛網被微風吹開，就連碎屑都化作了無形的煙，散在空氣裏，再尋不見半分痕跡。
這座宮城，原來也是能容下這樣的鮮活與明媚……
“那他會責怪你嗎？”餘小滿的嗓音有些低啞。
“不會。”
小麥幾乎沒有什麽猶豫，便就果斷搖了搖頭。
“在親近的人面前，是可以拒絕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的。”
一字一句，雖是有些稚嫩，卻十分的認真。
定是教她這個道理的人，以一種平等的姿態，親自在她面前踐行過，才會叫一個孩子，會這般篤定的說出口。
餘小滿站在宮廊長長的光影裏，怔怔地看向眼前的小麥。
那些曾被她反覆咀嚼、視作驚濤駭浪的往昔，在這一刻，竟輕輕淡了下去。
在愛中長大的孩子，似乎天生就有這般，去信任和值得信任的本領。
也正是這一份源源不斷的愛的灌溉，才叫小麥有這樣的底氣，去相信這樣的話。
昔日的賀銘，只能艱難維護住他們兄妹二人。可如今，卻能心平氣和的，將這份近乎有些霸道的觀點，掰碎了，告訴小麥，告訴餘大河的這一雙兒女。
也將這一份自由，徹徹底底的交到哪怕如今尚且年幼的他們自己手中。
像是，在彌補著昔日的遺憾。
而這個道理，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卻從未告訴過餘小滿和餘大河。
他們之間，先是君王和臣子，方才是父親和兒女。
許是餘小滿眼中的震驚太過於的直白，小麥有些不解道。
“小滿同爹爹阿娘一起的時候，和酒樓的姨姨們在一起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子的嗎？陛下是你的兄長，為何在他面前，不可以這樣子呢？”
童聲稚語太過於天真，卻叫餘小滿一怔。
她忽然明白，不是那些往事變了性質，而是她的世界變大了。
年少時困在方寸宮墻裏，一點委屈便像是天塌地陷，一句冷語便足以凝成終年不散的雨。
那時的天地太小，小到所有傷害都無處可躲，所有惶恐都被無限放大，連恐懼都顯得格外沈重。
可如今，她的日子裏有了煙火氣，每日接待來來往往的食客，同至親好友談笑打趣。
或驚心動魄的，或平淡溫馨的經歷，早已將她的內心填充的滿滿當當。
那些曾經壓得她喘不過氣的過往，依舊停留在原地。此時再回頭望，也不過只是年少世界裏一場被放大的暴雨。
她輕輕擡眼，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宮景，心頭那點奇妙的悵然，終於化作一片溫軟。
似乎即將到來的見面，也並沒有那麽難以接受了。
“走吧。”她輕輕牽起小麥的手，朝著紫宸殿走去。
聞曦說的，孩子的夫子，怕就是龍椅之上的九五至尊了。
難怪他們夫婦二人，就這樣放心的將兩個孩子放在了京城裏。
看見蹦蹦跳跳的小麥，和她身上這玄色的衣袍，餘小滿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這般的合身，絕不是偷穿她哥哥的衣裳，那是內務府的繡房，專程為這孩子量身制作的。
雖是未曾昭告天下，但下一位坐上龍椅的人，當今聖上心中，已經有了定數。
將來即位的，會是一位女帝。
許是有著不同尋常的經歷，餘小滿對此接受良好。
她對此事的驚訝，甚至不如小麥能在宮中肆意奔跑來得強烈。
至於為什麽是小麥，而不是身為男兒身的大米，以餘小滿對賀銘的了解，他定是對兩個孩子逐一考察之後，方才做出的決定。
賀銘在教導他們兄妹二人的時候，便就從未有過任何的區別對待。
所傳授他們的“為君之道”，並不會因為餘小滿是女子，餘大河身為太子，而有所不同。
那如今手握權勢，有著絕對話語權的情況下，賀銘的選擇並不會被任何傳統的、世俗的原因所束縛。
他做出的選擇，一定是最合適的。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先帝所堅持的，循規蹈矩，不擇手段理念的體現。
比起他們兄妹，賀銘不虧是那人一手教導長大的得意門生。
可如此驚世駭俗的大膽，卻叫餘小滿驟然間覺得，自己和賀銘之間的距離變得親近了起來。
原來大逆不道的人，不止他們兄妹二人……
這一刻，她終於承認，賀銘同她的生父，是不一樣的。
……
紫宸殿中的景象，餘小滿一點都不覺得陌生。
年少之時的每一天雖都是陰雲密布，但站在餘小滿個人的立場上，先帝對她，倒是前所未有的大方坦誠。
不管是會見朝臣，還是招待外國使臣，只要餘大河在場，那便也會帶上她一塊兒。
只不過，如今餘小滿只是一個酒樓掌櫃，而小麥的身份尚未被公開。
她們二人，自是不能光明正大的、在眾目睽睽之下，踏入紫宸殿中。
在高公公的帶領下，餘小滿和小麥在禦座左後方的重簾小幄中落座。
那是與龍椅同高的位置。
餘小滿從前都在禦座之下，太子的身側落座。她曾經也好奇過，這一處的小幄裏，是什麽樣的景象。
只是先帝的行事風格坦蕩到幾乎到了粗暴的地步，他想要什麽人參加宴席，那人便就得出現在堂下，根本無需遮掩什麽。
素色雲紋錦簾垂落，簾絲細密，半透不透。餘小滿從前只知曉，自外看是一片朦朧柔光，只記得隱約見得簾內的燭光。
如今身處其中才知曉，身處其中向外望去，竟只如隔一層薄霧一般，能整座紫宸殿中的景象，盡數收入眼底。
整座大殿如鋪展的山河長卷。
千燈如晝，暖光漫過雕龍玉柱，灑在滿殿華服之上。酒香混著殿中香爐之中飄散開的沈水香，裊裊繞梁。
絲竹管樂之聲歡快平和，少了幾分平日裏朝堂相見的森嚴，婉轉悠揚地淌遍殿宇每一處角落。
文武百官依序列坐，朱紫朝服齊整如林，卻不必再如朝會時那般正襟危坐，字字斟酌。
眾人舉杯，低聲交談，眉宇間少了幾分朝堂上的緊繃，多了幾分松弛和氣度。
西側席位上，諸國使臣亦安坐其間。
其中還有不少熟面孔。赫連決坐在最上首，他捏著杯盞，大咧咧地倚靠著桌案，似是有所感知一般，側目看向了餘小滿的方向，眉尾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驃國、南詔等國家的使臣相互交談著，皆是神色輕松，氣氛歡愉。
唯一面色凝重的，便只有東瀛人了。
求娶一事實在是鬧得沸沸揚揚，那議論的目光時不時便就朝著他們落座的方向飄了過來。
許久不見的藤原清，一身蒼色衣袍，坐姿端正，目光始終凝重，並未落得分毫在面前桌案的菜上。
沒有了往日的張揚，此時他的眼中，只有一種沈斂至極的勢在必得，像一張緩緩拉開的弓。
似是只待時機一到，便要將那荒唐至極的求娶之言，擲於這滿堂君臣面前。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或許東瀛人，便是這場宴席的主角。
同餘小滿的滿眼驚訝不同，小麥卻像是已經習慣了一般。
約莫是這段時間賀銘在接見外國使臣的時候，都將她安置在了這裏。
她只是輕描淡寫地瞥了一眼，便就熟稔地擡手，為餘小滿斟茶。
“小姑姑放心，尋常交談聲並不會洩出去。”
餘小滿正在打量著距離她最近的，禦座之上的賀銘。
聞言她拿起杯盞，問道：“怎的這個時候，又不喊小滿了？”
“我平日裏同小姑姑關系親密，所以並不講究這些。但紫宸殿是談正事的場合，當是守規矩、合禮數才是。”
她說這話時，一板一眼的，像個小大人似的。
餘小滿抿了一口茶水，感受著清雅的芳香在舌尖蔓延，她若有所思道：“這也是他教你的？”
賀銘身著織金龍袍，肩寬腰挺，坐姿端凝如松。
自餘小滿的方向看去，他的眉眼恰好被遮擋住，只能看見那線條利落的下頜，與抿成淺直的唇線。
明明身在最耀眼的燈火中央，周身卻籠著一層疏離而沈冷的氣場。
這還是餘小滿第一次，見到身為皇帝的賀銘。
殿內絲竹悠揚，宴飲升平，可落在他身上，都似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在身外。
說不出的孤高和淡漠。
“嗯。”小麥輕輕點了點頭。
倒是一個足夠好的夫子……
宮人們輕手輕腳捧著食案入內，躬身置於餘小滿和小麥的面前。
水晶凍肘子，薄如蟬翼。
鴿子湯清淺，浮著幾絲掐得極細的筍尖與菌菇。
蓮子百合粥，盛在薄胎碗中，米粒煮得開花，蓮子粉糯，百合清甜，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米油，溫潤柔和。
而小麥面前的菜，卻是更加的靈巧可愛，十分討小孩子喜歡。
玲瓏蒸屜裏的水晶蝦餃皮薄如紙，蜜汁蒸南瓜金燦軟糯，小方碗之中的銀魚蛋羹蒸得表面光滑如鏡。
這同餘小滿印象中，在紫宸殿能吃到的宴席上的菜品，是完全不一樣的。
更為難能可貴的是，每一道菜不僅顏色鮮亮，還冒著氤氳熱氣，似是剛從禦膳房端出來的。
擡眼望向朝臣面前的桌案，是那熟悉的鹽水鴨脯，魚生和白灼時蔬。
這倒是餘小滿印象裏的菜，看似得體周到，實際上在一個小孩子眼中，沒有比這更無趣且難吃的東西了。
她們面前的菜，約莫是賀銘特意叮囑過的。
餘小滿若有所思地拿起湯匙，舀了一小勺的粥，感受著上好的百合才會有的粉糯和清甜。
而面前的小麥則是兩眼發亮，迫不及待地開始挖面前的蒸南瓜了。
看著澄燦燦的南瓜泥，餘小滿突然想起來。
在她同小麥差不多大的時候，對那條條框框的規矩，還沒有那麽多的感觸。
而她的味覺是與生俱來的，自小便就有超人的天賦。
因此許多宴席上的菜，餘小滿往往只嘗上一口，便就不願再碰。
有一回，她並未來得及在宴席開始前墊上些許點心，整整餓了三個時辰。
在回到寢宮後，竟一邊在小廚房狼吞虎咽，一邊掉起了眼淚。
那個時候，陪在她身邊的，是賀銘。
餘小滿清楚記得，那個時候的賀銘是這樣告訴她的。
“等我們阿盈長大了，就把宴上的菜，換成蜂蜜蒸南瓜和蝦餃好不好？”
如今身為一個執掌酒樓後廚的廚子，餘小滿甚至無需多的思考便能斷定，將蜂蜜蒸南瓜端上這般規格宴席，其實是不太妥的。
對這些大人們而言，比起吃到什麽，他們更在意的，是這一個交流議事的時機。
而蜂蜜蒸過的南瓜，不僅燙且甜。
這些朝堂之上的肱骨之臣，若是要舀起綿軟的南瓜後，還得吹上一吹，怕是有失體面。
更何況甜食生痰，許是可能會耽誤後續的交流議事。
這樣看來，賀銘當時，確實只是在哄她。
但……
餘小滿垂眸看向小麥。
小姑娘正握著銀匙，小口小口吃著碟中蜂蜜蒸南瓜。
南瓜蒸得軟糯透亮，蜜色溫潤，甜香蔓延。
她吃得極認真，腮幫子微微鼓起，黑亮的眸子閃爍光芒，鼻尖微微蹙起，一副被甜意裹住，整個人都輕快起來的模樣。
餘小滿靜靜看著，指尖微松，心底那片本覆蓋著的霜雪的地方，也跟著軟了一瞬。
他們當年吃過的苦，並沒有叫下一輩的孩子觸碰到哪怕分毫。
從消失不見的芍藥花，到這桌案上熱氣騰騰的蜂蜜蒸南瓜，這一份心意，從未訴諸於口，卻悄無聲息的填補上來年少時心中的溝壑。
……
酒過三巡，樂舞漸歇。
殿內絲竹斂聲，四下一時靜了幾分，只剩杯盞輕碰的細碎聲響。禮官執笏出列，揚聲唱名，引外邦使臣依次上前覲見，獻禮。
這時宮宴常規的流程，但今日，卻因為東瀛人在盈滿樓外這一場浩浩蕩蕩的“求娶”鬧劇，叫這滿殿朝臣皆是屏息凝神，心生出幾分慌亂的期待來。
伴隨著藤原清起身的動作，整座紫宸殿卻似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方才還微有波瀾的呼吸聲盡數斂去，所有人端坐案前，連目光都不敢隨意流轉，死死凝在了藤原清的身上，只等著那道即將出口的，足以掀動一片嘩然的話。
唯有赫連決微微擡眼，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玩味。
他斜倚著，指尖輕叩案沿，神色散漫，卻帶著漠然與戲謔。
只見藤原清先是對著禦座之上的賀銘深深一揖，禮數周全，挑不出任何的錯出。
“陛下，臣自抵達長安以來，放眼所見，百姓安定。坊市之間更是人才輩出，商業繁茂。足見天朝國運昌盛，聖明在上，臣心中敬服不已。”
他語氣漸緩，那磅礴的野心，終於顯露出來幾分。
“只是臣於長安風物之外，更心折於一人。長安三元坊，盈滿樓掌櫃餘氏小滿，其才其德，舉世難尋。臣一見傾心，不能相忘。”
他再次躬身行禮，聲調平穩，但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若陛下肯允，為臣和餘家娘子賜婚。臣願即刻上表歸國，以隱岐、歸元、山崎三島歸入天朝疆土。
大唐與我東瀛將世修盟好，互不興兵，通商互利。餘娘子和親我東瀛，是兩全其美的好事，上安兩國宗廟，下慰萬千生民，利在當代，功在千秋。”
藤原清擡眼，笑意淺淡，桀驁藏在禮數之下，語氣平靜卻勢在必得：“陛下賢明，此等兩全其美、利遍兩國之事。想來定不會推辭。”
此話一出，整座紫宸殿落針可聞。
百官雖依舊端坐如常，神色卻已在瞬息間幾番變幻。目光飛快地與身旁同僚交匯，又立刻收回，不敢多留半分異樣。
再怎麽說，盈滿樓的餘掌櫃，不過是一個市井之中的年輕女子，藤原清上門提親，只需當做是風流韻事，飯後閑談。
但誰曾想到，東瀛人竟真的在宮宴之上，懇求聖上賜婚。
他竟是認真在謀劃和親一事？
甚至語氣頗為桀傲，並沒有因為被餘小滿直白拒絕而感到任何的羞憤，甚至變本加厲一般的，話裏話外充滿威脅之意。
惹得堂下即位年紀尚輕些許的官員，面紅耳赤，氣憤不已。
區區一個藩屬國，怎敢用這般語氣同陛下說話，究竟是懇求還是命令？！
禦座之上，長久沈默的帝王忽然發出一聲冷哼。
那聲響不高，卻足夠清冽，瞬間壓下殿內所有暗流與躁動。
也叫餘小滿的心，徹底提到了嗓子眼裏。
她的指尖，早已在袖中死死攥緊，指腹抵著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
心跳撞在胸口，一聲重過一聲，幾乎要沖破胸膛。
餘小滿已經賭上了自己的全部真心，她帶著滿身的傷疤，卻在此時依舊願意相信，賀銘同她的生父，是完全不一樣的皇帝。
賀銘擡眸沈冷如寒刃，直直落在東瀛太子身上，指尖輕叩禦座扶手，一聲輕響，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
“我大唐，何時羸弱到需要犧牲女子的婚事，以和親來維護藩國關系？”
沒有任何商量回旋的餘地。
這一句話，直接把東瀛所謂的和親，一腳踩成了示弱與茍且。
那語氣裏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蔑，遠比東瀛人更加的高傲強勢。
帷後的餘小滿，不知何時便已淚流滿面。
她只覺得心底最後一絲惶然，被這不容置疑地強硬，徹底熨成了堅定。
藤原清的臉色一寸寸地沈了下去，賀銘一句話，便將他駁得顏面盡失。
先前的從容蕩然無存，只剩下咬牙切齒的陰鷙。
他胸口起伏著，卻強行逼迫自己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只逼向龍椅之上的那人，陰仄地開口道：“陛下英武，臣自愧不如，實在是欽佩。只是陛下或許不知，臣看中的那位掌櫃，實在非同尋常。
她雖身在市井，氣質卻清雅矜貴，氣度沈穩，一言一行皆有章法，絕非尋常商戶人家能養出的風骨。這般人物，隱於塵俗，實在叫人難忘。
臣願以三島為聘，是以國為禮，明媒正娶。並非是以和親求兩國邦交，而是想要以臣一片赤誠的愛慕之心，保她此生安穩，再不必隱姓埋名，藏於陰影之下。
他像是蟄伏在暗中的毒蛇，緩緩擡起目光，露出淬了毒的獠牙。
“還望陛下，成全臣這一番心意！”
簾後那一方幽暗裏，餘小滿整個人猛地一僵。
藤原清那最後毒蛇般冷冽的一眼，叫她瞬間血色盡褪。
不知情的人只當是藤原清還在嘴硬，但知曉其中內幕的人，便是瞬間就能反應過來。
藤原清什麽都知道！！！
知道她隱姓埋名，知道她藏於市井，知道她那具平凡掌櫃的身份下，是先皇後所出的嫡長公主。
錯愕如潮水般沖上心頭，沖得餘小滿眼前微微發虛。
方才穩住的心緒，剎那間崩裂開來，指尖冰涼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若是今日賀銘不同意這一門婚事，那他便會將他們兄妹隱姓埋名一事，昭示於眾。
屆時，先太子尚在人世的消息一旦散布開來，朝堂之上定是不得安寧。
藤原清，這是在威脅賀銘……
-----------------------
作者有話說：祝大家新年快樂！！！下一章就完結啦！今天之內會發出來，到時候給大家發新年大紅包。
祝大家新的一年身體健康，財源廣進，貓狗雙全，學業有成，升職加薪，通通暴富！！[撒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