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海邊來客 “我打魚養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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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海邊來客 “我打魚養你啊！……
餘小滿失控一般, 倏得站起身來，因動作太大而掀翻了面前的半碗面粉，任由那雪白粉末洋洋灑灑落在自己的衣裙上, 卻渾然不覺。
她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渾身抑制不住地便輕微顫抖了起來。
本平靜地眼眸中，只剎那間便盛滿了滔天的恐懼，瞳孔因極度的害怕而微微收縮。
此時所有的註意力，都被門外團團聚簇的人影所攫取。
是……賀銘派過來的人嗎？
如此來勢洶洶, 是想要徹底斷絕了她心中的全部的念想嗎？
還是說，賀銘他……根本就沒有打算要周旋商量的意思？！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浩蕩陣仗，酒樓外本圍觀著的人群，在短暫的安靜片刻後，激起了更甚的喧嘩和躁動。
還不等餘小滿的這一口氣被徹底提到嗓子眼裏。酒樓那緊閉著的朱漆大門，便被人從外猛地推開。
動作幹脆利落, 沒有拖沓的吱呀聲, 只在大堂之中，回蕩開了一聲清脆的震響。
在門板敞開的同一瞬間，積壓在門外許久的陽光, 如同決堤的金液, 毫無預兆地傾瀉而入！
光線太過璀璨，帶著近乎灼目的金色, 瞬間填滿了酒樓大堂的每一個角落。
餘小滿面前那一片尚且還在飛舞的面粉, 在這迎面而來的金光之中完全無所遁形，像千萬顆發光的塵埃, 翻滾、跳躍。
逆著光，一道矯健的身影踩著滿地流金，大步邁入酒樓之中。
她身姿挺拔高挑, 脊背挺得筆直，窄袖獵獵。日光勾勒出她利落的下頜線和飛揚的發梢，在她的周身鍍上來一層勢不可擋的金光。
明艷成熟的五官，裹著的是毫不遮掩的張揚野心。
就連眼尾微挑的弧度都帶著鋒芒，來人嘴角輕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英氣的眉微挑，揚聲朝打了聲招呼。
“好久不見啊，小滿！”
待那張熟稔的、糅著成熟棱角與野性鋒芒的臉撞進眼底時，那充斥餘小滿心尖的不安瞬間化開，盡數化作滾燙的熱意湧上來，溢出了眼尾。
雖是紅了眼眶，但餘小滿的唇角卻不受控地揚起來，目光裏都漾著藏不住的歡喜與驚魂未定的後怕。
她喉間輕哽，竟一時忘了應聲。
“怎的，幾年不見，不認識我了？”
怎會不認識了呢。
餘小滿擡起衣袖，胡亂抹了抹眼角滾落而下的濕潤。
來人是谷野。
當初在滄州遭遇颶風，青子帶領她和宋灼山上躲避的時候，伸出援手的漁民。
在海上討生活是極其辛苦的，船只漂泊砸汪洋大海之上，不僅要經歷風吹日曬、要耐得住寂寞，還要同那波詭雲湧、變化莫測的天氣抗衡。
身為女子，卻能夠成為一艘船上說一不二，絕對的話事人。
谷野的能力，可見一斑。
雖是在海邊長大，但谷野的氣質，到更像是山林之中的獵豹，周身彌散著的是唯有廣袤天地方才能容納下的自由與野心。
以至於同她的第一照面，總覺得這是一個冰冷冷的，且並不太好相處的人。
但在最危機的時候，谷野也並沒有放棄他們二人，甚至將自己的安危同餘小滿捆在了一起，終究是帶著她抵達安全之地。
這般過命的交情，餘小滿始終記在心裏。
離開了滄州之後，雖是隔著千裏的距離。但幾年，雙方的書信往來便不曾中斷過。
從長安道滄州，一來一回需要月餘，碰到漁船還飄在海上，則需要等候更長的時間。
即使如此艱難，但餘小滿還是會拜托商隊，送去回春堂配置的養生藥包，或是能儲存很久的吃食。
谷野的漁船在遠航的時候，也會忙裏偷閑，給餘小滿曬些魚幹。
同收購來的不一樣，雖是份量不大，但能通過商隊送到餘小滿的手上，意義非同尋常。
餘小滿一直都很珍惜這一份心意，不僅妥善保存，也只有在偶爾加餐的時候，方才舍得拿出來烹調。
而前不久商隊送回來的信中，谷野只字不提自己要來長安的事情。
這猝不及防的重逢，叫餘小滿又驚又喜。
尤其是在這幾乎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候。
她雖是下定決心，有著孤註一擲一般的決然，卻也依舊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擔驚受怕著。
昔日在山崖邊，那風雨之中幾近脫力之時，伸手相助的人就站在面前。她的目光是這般澄透明亮，這幾年的時間似是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絲毫的痕跡。
餘小滿胸膛之中，那一顆心被風霜雨雪凍得發硬的心，在對視之間，之中跌進了被陽光曬得溫暖的洋流之中。
暖意翻湧蔓延，眼淚撲簌簌地失控落下。
“怎麽了這是……”
谷野一驚，臉上的笑意和張揚頓時消散不見，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餘小滿的肩膀。
她記憶裏的餘小滿，永遠是充滿力量和希望，她的身上擁有著生生不息的韌勁，即使是再大的困難，也無法讓她低下頭顱。
就像是得到了上天的偏愛，讓陽光無時無刻都落在了她的肩上。
以至於，眼前的餘小滿，叫谷野都覺得有些陌生了。
絲絲縷縷的陰影，細細密密纏繞在她的身上，幾乎已經嵌進了血肉之中，奪攝了她的心魄。
以至於這奪眶而出的滾燙眼淚，都叫人不禁松了一口氣，起碼她尚且還能感受到人間悲喜。
只是谷野的指尖尚未搭到餘小滿顫抖的肩頭，餘小滿卻是倏得挺直脊背，不管不顧地伸出雙手，如同歸巢的鳥雀一般，撲到了谷野的懷中。
力道大到叫谷野都踉蹌了一下，隨即穩穩地接住了她。
餘小滿將臉埋進了谷野的懷中，雙臂用力環住谷野的結實的腰身，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對方的後背，仿佛要將自己嵌進去一般。
這久別重逢的擁抱的力道大到發緊。
谷野怔了一瞬，一時間竟沒有回過神來。
雖是同餘小滿相識幾年，見面的次數卻不過滄州那短短的半月餘，她們之間的關系，似是還沒有到一見面便能這般直白的袒露內心脆弱的程度。
感受到脊背僵直的同時，谷野能清晰感覺到，淚水正在浸濕她的衣裳。但餘小滿卻不管不顧，只是埋著頭，將自己藏在了懷中。
那壓抑的哭聲也終於沖破喉嚨，帶著無盡的委屈、思念與劫後餘生的慶幸，在酒樓大堂之中輕輕回蕩。
這一路走來，谷野雖是對餘小滿的遭遇有所耳聞，到此時此刻，她方才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若是小滿都這般崩潰絕望，那定是真的相當棘手了。
谷野僵著的身形慢慢松下來，那隨手揮出拳頭時，都帶著風的粗糲手掌，此刻放輕了動作，像掂著易碎的瓷片，帶著幾分遲疑，卻堅定地貼住向了餘小滿單薄的後背。
指腹輕輕磨過她的脊背，下意識收了收力道，連指節都繃得發緊，生怕稍一用力就弄疼了她。
谷野的另一手緩緩環上餘小滿的腰，笨拙又溫柔地拍著，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緩，怕驚擾了懷裏這那脆弱不堪的人。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
谷野平日裏甚少有這般安慰年輕姑娘的時候，她平日裏在船上，都是同一群糙老爺們打交道，那是些哪怕挨了一砍刀都死咬著牙的硬漢。
哪怕在岸上，酒樓裏也好，碼頭操持生意的女子也好，雖美麗但也堅韌。
在谷野這般充斥著力量和野性的女人面前，年輕的女孩們向來都是想要將自己最強大的一面展現出來，不會輕易叫淚水低落在她的面前。
“我們這不是來了嗎？不止我，還有老劉、小張、老扁他們，大家都來了！”
谷野低下頭，在餘小滿的耳邊輕聲哄著。
“我曉得你不想去和親，我們都在呢。
要是真的談不妥了，我就趁著夜裏黑，偷偷把你擄出城去。
海邊那麽多東瀛人的倭寇洞呢，把他們打跑了之後，現在都歸我們了。到時候你尋個最寬敞的，什麽都不用多想，我打魚養你！包管頓頓有魚有蝦，餓不著的！”
這話直白又滾燙，卻字字認真，不是在開玩笑。
餘小滿先是一怔，隨即破涕為笑。
悲悸的緒像被揉開的雲，剎時便淡了大半，她擡手抹了把臉，撐著谷野的腰，從她懷中直起身，眼眶紅紅地望著她，嘴角卻彎著淺淺的弧度。
事情進展至今，除去提出“以毒攻毒”的赫連決，所有人都陪同在她身邊，卻沒有人這樣直白的提出這樣大逆不道，悖逆聖意的話來。
餘小滿理解，封建王朝之下的普通百姓，對“皇帝”二字的敬畏，是刻入血肉骨髓之中的，不是輕易就能夠萌生出對抗的念頭的。
倫理道德的觀念體系，早已在皇權多年統治之下，深入人心。
尤其是，生活在長安城中，聖上的威嚴，更是比這偌大疆土的偏遠地區，要更深刻。
能陪伴餘小滿絞盡腦汁的思索這妥善解決的辦法，已經是他們所能做到的極限。
堆積在心中的，很多的苦，餘小滿也不敢輕易吐露。
哪怕是從來都能包容她一切想法和念頭的唐瑛，在忠於她這個“主子”的同時，沒法做到不“忠君”。
盈滿樓是她的城池，也是她的軟肋。
餘小滿一時半會甚至不敢起任何逃跑的念頭，只能硬著頭皮同賀銘抗爭。也是怕賀銘以酒樓眾人做了要挾，等到徹底走向撕破臉皮的這一步，才能考慮怎麽拖家帶口的跑路。
她曾事先帝的嫡女，又耳濡目染學習後世那些“人權與平等”的觀念。
這一場捍衛自己“婚姻自由”的戰鬥，只能由她獨自面對。
可如今，卻有個人披著金燦暖陽，大步闖入酒樓中，然後告訴她。
“我打魚養你啊。”
這般的無拘無束，將所有的顧慮全都拋在了腦後。
就如同當年餘大河攥住了她的雙手，說“我們跑吧！”。
眼中迸著的火星子時隔多年，濺在身上依舊發燙。
“怎麽回事，怎麽還哭上了。”
林淮大步邁入，玄色革靴踩在石板上，沈朗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大堂中層層回蕩。玉冠利落束起墨發，僅鬢邊垂兩縷碎發，腰間佩劍的玄色劍穗隨闊步輕揚。
比起餘小滿上一次見到他，周身的氣場更加的成熟且凜冽。
“唐瑛呢？”
餘小滿擡抹去臉上的淚痕，強裝鎮定地應道：“還在家中……”
“真的是，分明是她火急火燎的催促我來一趟的，怎的這會給事情解決了，又不親自來盯著，怎麽不上心。”
林淮抱著手臂嘟囔著，餘光瞥見親衛小跑著進了酒樓，重新挺直了脊背，一手虛攥成拳，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
“大人，都已經到了。”
“那就不要磨蹭了。”
“是！”
林淮甚至沒有解釋什麽，轉身便就闊步朝著門外走去。
留下滿頭霧水的餘小滿還呆立在原地，忍不住隨著林淮的背影，向外探去目光。
“走走，我們一塊去看看！”
谷野興奮地眉尾上挑，她伸手一把攬過餘小滿的肩膀，不由分說的便就帶著她跟上了林淮的步伐。
酒樓外同昨日並沒有什麽不同，箱籠敞開著，堆滿精致昂貴的物件，雖是喜慶卻也無精打采的。
圍觀的百姓依舊不見少，似是一夜過去，他們並沒有從這般大張旗鼓的求娶的興奮勁中緩解過來，依舊呼朋喚友的趕來圍觀。
那架勢，生怕自己來晚了，就什麽都瞧不著了。
酒樓自開門迎客以來，一直都在盡全力的營造出輕松歡愉的氛圍，好叫食客哪怕只是路過瞥上一眼，便就能感受到這一份心意和氣氛。
因此，哪怕是這種令餘小滿感到棘手的情況，依舊沒有出面驅趕，任由大家圍觀。
只是現在，在酒樓門口站立著一排人高馬大的士兵，所有的喧鬧，竟像被一把無形的刀驟然斬斷。
本該堵在酒樓門口看熱鬧的人群，此時都擠在長街的對面，離得那堆箱籠和遠遠的。
無人喧嘩，只是踮著腳，拼命朝著酒樓的方向看過來。整條街只剩下風卷過酒樓外懸掛的招牌的輕響，壓得人胸口發悶。
那排士兵立在那裏，活像是生了根的鐵樁，身上的輕鎧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投下的陰影似是能遮天蔽日一般的恢宏。
沒人交頭接耳，沒人整理衣甲，就連眼神都是直的，雖是目視前方，但就像淬了冰的箭，所及之處，叫圍觀的人群齊齊往後縮了縮。
士兵們的肩背依舊繃著戰場上行軍的姿態。凜冽的氣場從他們身上漫開，裹著硝煙、血腥與風塵的味道，像一道無形的墻，把人群隔在三尺之外。
瞧見餘小滿走了出來，圍觀的百姓中有人想往前湊湊，搭上句話。但不過才剛邁出半步，便猝不及防對上士兵冰冷的目光，不得已猛地收回腳，訕訕地縮著脖子。
這般陣仗，叫餘小滿目瞪口呆，完全看傻了眼。
她還以為林淮是同谷野一塊來敘舊的呢，誰能想到竟是帶了這麽多的士兵過來。
還有一名玄色鎧甲，將領模樣的青年，並不列在隊伍之中，他的身影挺拔，正背對著餘小滿，擡手整理盔纓。
餘小滿只是錯愕地掃視一眼林淮帶來的人，又看了一眼鵪鶉一般心驚膽顫，但也都不舍得離開的圍觀群眾們
她太了解這些常來盈滿樓的熟客們了，動靜越大，那消息也絕對震撼。盈滿樓已經在風口浪尖站了一段時間了，難得趕上了。他們是不會甘心錯過這般好機會的。
餘小滿思緒覆雜，最終還是扭頭看向了林淮，壓低聲音詢問著。
“這是要幹什麽？”
她的聲音並不大，林淮都尚未開口，卻叫那不遠不近，本背對著餘小滿的年輕將領猛地頓住動作，他的脊背肉眼可見瞬間繃緊，隨即以極快的速度轉過身來，大步朝著餘小滿走了過來。
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餘小滿一哆嗦，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躲到了谷野的身後。
但在四目相對的剎那，青年眼中的冷硬盡數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興奮與滾燙的感激。
那雙見過血光的眸子，此刻亮得像燃了簇簇星火，連帶著眉峰都揚了起來，褪去了所有將領的威嚴，只剩少年一般的赤誠。
“祝頌安？！”
餘小滿驚呼出聲！
“小滿姑娘！”
見餘小滿準確的喊出來他的名字，祝頌安眼中的笑意更甚。他擡手，在眾多士兵和百姓面前，朝著餘小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印象裏的祝頌安雖是高挑，但也消瘦，臉頰凹陷，眉眼間總是漾著與他年齡不符的愁思。
但如今，他的身形早已褪去少年的單薄，如今是實打實的高大挺拔，往那裏一站，便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投下的影子能將餘小滿完全籠罩其中。
許是海風太過於淩厲，不僅曬黑了些，就連他那本有些溫吞的五官都變得鋒利了起來。
眉峰如劍，斜斜飛入鬢角，帶著與生俱來的銳氣。一雙眸子亮得像淬了寒星，望向餘小滿時，那份冷冽盡數化作歡喜，卻依舊掩不住眼底的鋒芒。
當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祝頌安昔日國子監的友人們，雖也都是取得功名，即將邁步進了官場。但若是同祝頌安站在一起，倒是顯得有幾分年輕稚嫩了。
最叫餘小滿感到驚訝的是，祝頌安整個人的氣度沈穩得令人心安。是久經沙場的從容與篤定，舉手投足間，皆是經年累月征戰磨出的威嚴。
哪怕只是靜靜站著，也自帶一股“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的自信。
著哪裏還有當初那個，在府上被折磨得，渾身上下僅剩下一把骨頭架子，眼中完全沒有光彩了的樣子。
當初送祝頌安去滄州，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
且不說他當時被生生打斷了一條腿，能不能恢覆好還難說。光是這命令是他的父親親自下達的，便足夠黏黏膩膩的盤踞在心頭，成為一道邁不過去的坎。
若是能夠闖出一番名堂，那自可張揚回京。
若是不能，有林淮在，也可庇佑他平安無事。
只是令餘小滿完全沒想到的是，祝頌安竟蛻變得如此徹底！
昔日種下的種子，竟當真能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餘小滿像是看見什麽稀奇的寶貝似的，瞪大了雙眼左右打量著祝頌安，完全沈浸在了重逢的歡喜之中。
而對祝頌安而言，他的思緒更加的覆雜。
究竟吃了多少苦，才走到這個位置，只有他自己心裏最清楚。
但在最艱難的時候，心中懷揣著的，是對父親的恨意，還是為了報答那個給予了他一碗蛋炒飯，又在雪中將他撿回去的小滿掌櫃。
祝頌安自己也不知道。
但此時此刻，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只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林淮揮揮手，因為知曉餘小滿同祝頌安之間的往事，便並沒有打擾他們的重逢，親自指揮著士兵，井然有序、動作整齊劃一的將地上的箱籠擡了起來。
“都仔細些，裏頭的東西貴著呢，都給我原封不動的送回去，別叫東瀛人訛上來。”
“是！”
令餘小滿頭疼不已的這些“嫁妝”，在林淮手下整齊有序的動作中，不過兩趟，便就換了酒樓門口一個清凈。
……
“要我說，他們文官就是做事情太瞻前顧後了。”
林淮端起剛沏好的茶，抿了一口。
赫連決坐在他的身側，深邃的翠色眸子投去了若有所思的目光。
“這東瀛人打的什麽主意，他們這些老狐貍難道看不出來？人都敲鑼打鼓的開始裝瘋賣傻了呢，這個時候還要顧及什麽邦交情誼？人家根本就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裏啊。”
這話雖是沒什麽問題，但畢竟赫連決這位“外邦友人”還在呢，不管怎麽說都有太敏感了。
餘小滿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卻見赫連決唇角含笑，絲毫沒有被冒犯到的意思。
“他們東瀛人，倒是把這朝堂之上的功夫學去了八成。”
林淮此行歸來，是結結實實打了勝仗的。
不僅將沿海的東瀛倭寇的聚點清剿了個幹凈，還在海上幾度交手，最終以林淮帶兵登陸東瀛本土而告勝。
可謂是徹底擊潰倆東瀛人的士氣和野心。
而谷野的船隊，因為極其熟悉海域，在海戰之中充當了先鋒，可謂是立了大功。
此次前來長安，是來領賞的。
難怪林淮提起東瀛人的時候，是這般的不屑一顧。
對手下敗將，根本無需多客氣。
“唐瑛同我說，和親一事，叫你覺得十分困擾。在我看來，你根本無需多慮此事。”
林淮是知曉餘小滿身份的，此時的開導，便是多了幾分語重心長。
“真正強大的君主，是不屑用女子的婚事來維持兩國之間邦交的。能不能叫對方消停，那是我們武將應該操心的事情才對。”
語氣輕描淡寫，但脫口而出的話，卻是足夠叫人心驚膽顫。
但赫連決卻是頗為讚同地點了點頭。
林淮的這話，顯然是說到他的心坎上了。
眼看二人順勢就聊了起來，餘小滿也沒有插話。
雖是將門口的燙手山芋全都處理掉了，但酒樓一時半會還是沒法開門迎客的。
酒樓眾人先後的到了，而谷野船隊的眾人也都與餘小滿相熟，連同這林淮手下的將士們，也一並被邀請進來，吃上兩碟點心，喝一壺茶。
一邊是歪七扭八的船員，一邊是正襟危坐的士兵，雖是氛圍截然不同，倒也叫大堂重新熱鬧了起來。
“青子可擔心你了。”
谷野左顧右盼著，對酒樓之中的布局讚不絕口。
“她昨日跟著林將軍在宮宴上，同我們提了好幾次呢，急得都快坐不住了。所以林老將軍一早就催促林大人，吩咐他趕緊過來把東瀛人不肯拿走的東西處理了。”
青子昨日一走，再回來時，便已經是深夜了。她喝了些許的酒，據唐瑛說，這會還沒有醒。
“說起來，怎的沒看見宋灼啊。”
這隨口的詢問，卻叫餘小滿一下子楞住了。
不僅是餘小滿，一旁的賀子歸那捏著餅幹的手懸停在半空，眨了眨眼後，似是才想起有這號人一般。
東瀛人求娶餘小滿的事情，鬧得可謂是沸沸揚揚。
即使是前去參加宮宴的青子都聽說了，那在世人眼中，同餘小滿關系不一般的宋灼怎麽可能不知曉。
怕是一露面，便就會被好心人爭前恐後的告知這件事情。
雖說宋灼現在有自己的宅邸，不再同他們一起居住在小西巷。
但也不應該都到了這個時候，甚至還沒有給他們帶一句話吧。
賀子歸緩緩轉過頭，同餘小滿對視，眼眸中滿是迷茫和不解，小心翼翼道。
“……他是……去忙什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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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馬上就完結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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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渾身抑制不住地便輕微顫抖了起來。
本平靜地眼眸中，只剎那間便盛滿了滔天的恐懼，瞳孔因極度的害怕而微微收縮。
此時所有的註意力，都被門外團團聚簇的人影所攫取。
是……賀銘派過來的人嗎？
如此來勢洶洶, 是想要徹底斷絕了她心中的全部的念想嗎？
還是說，賀銘他……根本就沒有打算要周旋商量的意思？！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浩蕩陣仗，酒樓外本圍觀著的人群，在短暫的安靜片刻後，激起了更甚的喧嘩和躁動。
還不等餘小滿的這一口氣被徹底提到嗓子眼裏。酒樓那緊閉著的朱漆大門，便被人從外猛地推開。
動作幹脆利落, 沒有拖沓的吱呀聲, 只在大堂之中，回蕩開了一聲清脆的震響。
在門板敞開的同一瞬間，積壓在門外許久的陽光, 如同決堤的金液, 毫無預兆地傾瀉而入！
光線太過璀璨，帶著近乎灼目的金色, 瞬間填滿了酒樓大堂的每一個角落。
餘小滿面前那一片尚且還在飛舞的面粉, 在這迎面而來的金光之中完全無所遁形，像千萬顆發光的塵埃, 翻滾、跳躍。
逆著光，一道矯健的身影踩著滿地流金，大步邁入酒樓之中。
她身姿挺拔高挑, 脊背挺得筆直，窄袖獵獵。日光勾勒出她利落的下頜線和飛揚的發梢，在她的周身鍍上來一層勢不可擋的金光。
明艷成熟的五官，裹著的是毫不遮掩的張揚野心。
就連眼尾微挑的弧度都帶著鋒芒，來人嘴角輕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英氣的眉微挑，揚聲朝打了聲招呼。
“好久不見啊，小滿！”
待那張熟稔的、糅著成熟棱角與野性鋒芒的臉撞進眼底時，那充斥餘小滿心尖的不安瞬間化開，盡數化作滾燙的熱意湧上來，溢出了眼尾。
雖是紅了眼眶，但餘小滿的唇角卻不受控地揚起來，目光裏都漾著藏不住的歡喜與驚魂未定的後怕。
她喉間輕哽，竟一時忘了應聲。
“怎的，幾年不見，不認識我了？”
怎會不認識了呢。
餘小滿擡起衣袖，胡亂抹了抹眼角滾落而下的濕潤。
來人是谷野。
當初在滄州遭遇颶風，青子帶領她和宋灼山上躲避的時候，伸出援手的漁民。
在海上討生活是極其辛苦的，船只漂泊砸汪洋大海之上，不僅要經歷風吹日曬、要耐得住寂寞，還要同那波詭雲湧、變化莫測的天氣抗衡。
身為女子，卻能夠成為一艘船上說一不二，絕對的話事人。
谷野的能力，可見一斑。
雖是在海邊長大，但谷野的氣質，到更像是山林之中的獵豹，周身彌散著的是唯有廣袤天地方才能容納下的自由與野心。
以至於同她的第一照面，總覺得這是一個冰冷冷的，且並不太好相處的人。
但在最危機的時候，谷野也並沒有放棄他們二人，甚至將自己的安危同餘小滿捆在了一起，終究是帶著她抵達安全之地。
這般過命的交情，餘小滿始終記在心裏。
離開了滄州之後，雖是隔著千裏的距離。但幾年，雙方的書信往來便不曾中斷過。
從長安道滄州，一來一回需要月餘，碰到漁船還飄在海上，則需要等候更長的時間。
即使如此艱難，但餘小滿還是會拜托商隊，送去回春堂配置的養生藥包，或是能儲存很久的吃食。
谷野的漁船在遠航的時候，也會忙裏偷閑，給餘小滿曬些魚幹。
同收購來的不一樣，雖是份量不大，但能通過商隊送到餘小滿的手上，意義非同尋常。
餘小滿一直都很珍惜這一份心意，不僅妥善保存，也只有在偶爾加餐的時候，方才舍得拿出來烹調。
而前不久商隊送回來的信中，谷野只字不提自己要來長安的事情。
這猝不及防的重逢，叫餘小滿又驚又喜。
尤其是在這幾乎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候。
她雖是下定決心，有著孤註一擲一般的決然，卻也依舊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擔驚受怕著。
昔日在山崖邊，那風雨之中幾近脫力之時，伸手相助的人就站在面前。她的目光是這般澄透明亮，這幾年的時間似是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絲毫的痕跡。
餘小滿胸膛之中，那一顆心被風霜雨雪凍得發硬的心，在對視之間，之中跌進了被陽光曬得溫暖的洋流之中。
暖意翻湧蔓延，眼淚撲簌簌地失控落下。
“怎麽了這是……”
谷野一驚，臉上的笑意和張揚頓時消散不見，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餘小滿的肩膀。
她記憶裏的餘小滿，永遠是充滿力量和希望，她的身上擁有著生生不息的韌勁，即使是再大的困難，也無法讓她低下頭顱。
就像是得到了上天的偏愛，讓陽光無時無刻都落在了她的肩上。
以至於，眼前的餘小滿，叫谷野都覺得有些陌生了。
絲絲縷縷的陰影，細細密密纏繞在她的身上，幾乎已經嵌進了血肉之中，奪攝了她的心魄。
以至於這奪眶而出的滾燙眼淚，都叫人不禁松了一口氣，起碼她尚且還能感受到人間悲喜。
只是谷野的指尖尚未搭到餘小滿顫抖的肩頭，餘小滿卻是倏得挺直脊背，不管不顧地伸出雙手，如同歸巢的鳥雀一般，撲到了谷野的懷中。
力道大到叫谷野都踉蹌了一下，隨即穩穩地接住了她。
餘小滿將臉埋進了谷野的懷中，雙臂用力環住谷野的結實的腰身，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對方的後背，仿佛要將自己嵌進去一般。
這久別重逢的擁抱的力道大到發緊。
谷野怔了一瞬，一時間竟沒有回過神來。
雖是同餘小滿相識幾年，見面的次數卻不過滄州那短短的半月餘，她們之間的關系，似是還沒有到一見面便能這般直白的袒露內心脆弱的程度。
感受到脊背僵直的同時，谷野能清晰感覺到，淚水正在浸濕她的衣裳。但餘小滿卻不管不顧，只是埋著頭，將自己藏在了懷中。
那壓抑的哭聲也終於沖破喉嚨，帶著無盡的委屈、思念與劫後餘生的慶幸，在酒樓大堂之中輕輕回蕩。
這一路走來，谷野雖是對餘小滿的遭遇有所耳聞，到此時此刻，她方才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若是小滿都這般崩潰絕望，那定是真的相當棘手了。
谷野僵著的身形慢慢松下來，那隨手揮出拳頭時，都帶著風的粗糲手掌，此刻放輕了動作，像掂著易碎的瓷片，帶著幾分遲疑，卻堅定地貼住向了餘小滿單薄的後背。
指腹輕輕磨過她的脊背，下意識收了收力道，連指節都繃得發緊，生怕稍一用力就弄疼了她。
谷野的另一手緩緩環上餘小滿的腰，笨拙又溫柔地拍著，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緩，怕驚擾了懷裏這那脆弱不堪的人。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
谷野平日裏甚少有這般安慰年輕姑娘的時候，她平日裏在船上，都是同一群糙老爺們打交道，那是些哪怕挨了一砍刀都死咬著牙的硬漢。
哪怕在岸上，酒樓裏也好，碼頭操持生意的女子也好，雖美麗但也堅韌。
在谷野這般充斥著力量和野性的女人面前，年輕的女孩們向來都是想要將自己最強大的一面展現出來，不會輕易叫淚水低落在她的面前。
“我們這不是來了嗎？不止我，還有老劉、小張、老扁他們，大家都來了！”
谷野低下頭，在餘小滿的耳邊輕聲哄著。
“我曉得你不想去和親，我們都在呢。
要是真的談不妥了，我就趁著夜裏黑，偷偷把你擄出城去。
海邊那麽多東瀛人的倭寇洞呢，把他們打跑了之後，現在都歸我們了。到時候你尋個最寬敞的，什麽都不用多想，我打魚養你！包管頓頓有魚有蝦，餓不著的！”
這話直白又滾燙，卻字字認真，不是在開玩笑。
餘小滿先是一怔，隨即破涕為笑。
悲悸的緒像被揉開的雲，剎時便淡了大半，她擡手抹了把臉，撐著谷野的腰，從她懷中直起身，眼眶紅紅地望著她，嘴角卻彎著淺淺的弧度。
事情進展至今，除去提出“以毒攻毒”的赫連決，所有人都陪同在她身邊，卻沒有人這樣直白的提出這樣大逆不道，悖逆聖意的話來。
餘小滿理解，封建王朝之下的普通百姓，對“皇帝”二字的敬畏，是刻入血肉骨髓之中的，不是輕易就能夠萌生出對抗的念頭的。
倫理道德的觀念體系，早已在皇權多年統治之下，深入人心。
尤其是，生活在長安城中，聖上的威嚴，更是比這偌大疆土的偏遠地區，要更深刻。
能陪伴餘小滿絞盡腦汁的思索這妥善解決的辦法，已經是他們所能做到的極限。
堆積在心中的，很多的苦，餘小滿也不敢輕易吐露。
哪怕是從來都能包容她一切想法和念頭的唐瑛，在忠於她這個“主子”的同時，沒法做到不“忠君”。
盈滿樓是她的城池，也是她的軟肋。
餘小滿一時半會甚至不敢起任何逃跑的念頭，只能硬著頭皮同賀銘抗爭。也是怕賀銘以酒樓眾人做了要挾，等到徹底走向撕破臉皮的這一步，才能考慮怎麽拖家帶口的跑路。
她曾事先帝的嫡女，又耳濡目染學習後世那些“人權與平等”的觀念。
這一場捍衛自己“婚姻自由”的戰鬥，只能由她獨自面對。
可如今，卻有個人披著金燦暖陽，大步闖入酒樓中，然後告訴她。
“我打魚養你啊。”
這般的無拘無束，將所有的顧慮全都拋在了腦後。
就如同當年餘大河攥住了她的雙手，說“我們跑吧！”。
眼中迸著的火星子時隔多年，濺在身上依舊發燙。
“怎麽回事，怎麽還哭上了。”
林淮大步邁入，玄色革靴踩在石板上，沈朗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大堂中層層回蕩。玉冠利落束起墨發，僅鬢邊垂兩縷碎發，腰間佩劍的玄色劍穗隨闊步輕揚。
比起餘小滿上一次見到他，周身的氣場更加的成熟且凜冽。
“唐瑛呢？”
餘小滿擡抹去臉上的淚痕，強裝鎮定地應道：“還在家中……”
“真的是，分明是她火急火燎的催促我來一趟的，怎的這會給事情解決了，又不親自來盯著，怎麽不上心。”
林淮抱著手臂嘟囔著，餘光瞥見親衛小跑著進了酒樓，重新挺直了脊背，一手虛攥成拳，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
“大人，都已經到了。”
“那就不要磨蹭了。”
“是！”
林淮甚至沒有解釋什麽，轉身便就闊步朝著門外走去。
留下滿頭霧水的餘小滿還呆立在原地，忍不住隨著林淮的背影，向外探去目光。
“走走，我們一塊去看看！”
谷野興奮地眉尾上挑，她伸手一把攬過餘小滿的肩膀，不由分說的便就帶著她跟上了林淮的步伐。
酒樓外同昨日並沒有什麽不同，箱籠敞開著，堆滿精致昂貴的物件，雖是喜慶卻也無精打采的。
圍觀的百姓依舊不見少，似是一夜過去，他們並沒有從這般大張旗鼓的求娶的興奮勁中緩解過來，依舊呼朋喚友的趕來圍觀。
那架勢，生怕自己來晚了，就什麽都瞧不著了。
酒樓自開門迎客以來，一直都在盡全力的營造出輕松歡愉的氛圍，好叫食客哪怕只是路過瞥上一眼，便就能感受到這一份心意和氣氛。
因此，哪怕是這種令餘小滿感到棘手的情況，依舊沒有出面驅趕，任由大家圍觀。
只是現在，在酒樓門口站立著一排人高馬大的士兵，所有的喧鬧，竟像被一把無形的刀驟然斬斷。
本該堵在酒樓門口看熱鬧的人群，此時都擠在長街的對面，離得那堆箱籠和遠遠的。
無人喧嘩，只是踮著腳，拼命朝著酒樓的方向看過來。整條街只剩下風卷過酒樓外懸掛的招牌的輕響，壓得人胸口發悶。
那排士兵立在那裏，活像是生了根的鐵樁，身上的輕鎧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投下的陰影似是能遮天蔽日一般的恢宏。
沒人交頭接耳，沒人整理衣甲，就連眼神都是直的，雖是目視前方，但就像淬了冰的箭，所及之處，叫圍觀的人群齊齊往後縮了縮。
士兵們的肩背依舊繃著戰場上行軍的姿態。凜冽的氣場從他們身上漫開，裹著硝煙、血腥與風塵的味道，像一道無形的墻，把人群隔在三尺之外。
瞧見餘小滿走了出來，圍觀的百姓中有人想往前湊湊，搭上句話。但不過才剛邁出半步，便猝不及防對上士兵冰冷的目光，不得已猛地收回腳，訕訕地縮著脖子。
這般陣仗，叫餘小滿目瞪口呆，完全看傻了眼。
她還以為林淮是同谷野一塊來敘舊的呢，誰能想到竟是帶了這麽多的士兵過來。
還有一名玄色鎧甲，將領模樣的青年，並不列在隊伍之中，他的身影挺拔，正背對著餘小滿，擡手整理盔纓。
餘小滿只是錯愕地掃視一眼林淮帶來的人，又看了一眼鵪鶉一般心驚膽顫，但也都不舍得離開的圍觀群眾們
她太了解這些常來盈滿樓的熟客們了，動靜越大，那消息也絕對震撼。盈滿樓已經在風口浪尖站了一段時間了，難得趕上了。他們是不會甘心錯過這般好機會的。
餘小滿思緒覆雜，最終還是扭頭看向了林淮，壓低聲音詢問著。
“這是要幹什麽？”
她的聲音並不大，林淮都尚未開口，卻叫那不遠不近，本背對著餘小滿的年輕將領猛地頓住動作，他的脊背肉眼可見瞬間繃緊，隨即以極快的速度轉過身來，大步朝著餘小滿走了過來。
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餘小滿一哆嗦，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躲到了谷野的身後。
但在四目相對的剎那，青年眼中的冷硬盡數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興奮與滾燙的感激。
那雙見過血光的眸子，此刻亮得像燃了簇簇星火，連帶著眉峰都揚了起來，褪去了所有將領的威嚴，只剩少年一般的赤誠。
“祝頌安？！”
餘小滿驚呼出聲！
“小滿姑娘！”
見餘小滿準確的喊出來他的名字，祝頌安眼中的笑意更甚。他擡手，在眾多士兵和百姓面前，朝著餘小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印象裏的祝頌安雖是高挑，但也消瘦，臉頰凹陷，眉眼間總是漾著與他年齡不符的愁思。
但如今，他的身形早已褪去少年的單薄，如今是實打實的高大挺拔，往那裏一站，便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投下的影子能將餘小滿完全籠罩其中。
許是海風太過於淩厲，不僅曬黑了些，就連他那本有些溫吞的五官都變得鋒利了起來。
眉峰如劍，斜斜飛入鬢角，帶著與生俱來的銳氣。一雙眸子亮得像淬了寒星，望向餘小滿時，那份冷冽盡數化作歡喜，卻依舊掩不住眼底的鋒芒。
當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祝頌安昔日國子監的友人們，雖也都是取得功名，即將邁步進了官場。但若是同祝頌安站在一起，倒是顯得有幾分年輕稚嫩了。
最叫餘小滿感到驚訝的是，祝頌安整個人的氣度沈穩得令人心安。是久經沙場的從容與篤定，舉手投足間，皆是經年累月征戰磨出的威嚴。
哪怕只是靜靜站著，也自帶一股“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的自信。
著哪裏還有當初那個，在府上被折磨得，渾身上下僅剩下一把骨頭架子，眼中完全沒有光彩了的樣子。
當初送祝頌安去滄州，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
且不說他當時被生生打斷了一條腿，能不能恢覆好還難說。光是這命令是他的父親親自下達的，便足夠黏黏膩膩的盤踞在心頭，成為一道邁不過去的坎。
若是能夠闖出一番名堂，那自可張揚回京。
若是不能，有林淮在，也可庇佑他平安無事。
只是令餘小滿完全沒想到的是，祝頌安竟蛻變得如此徹底！
昔日種下的種子，竟當真能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餘小滿像是看見什麽稀奇的寶貝似的，瞪大了雙眼左右打量著祝頌安，完全沈浸在了重逢的歡喜之中。
而對祝頌安而言，他的思緒更加的覆雜。
究竟吃了多少苦，才走到這個位置，只有他自己心裏最清楚。
但在最艱難的時候，心中懷揣著的，是對父親的恨意，還是為了報答那個給予了他一碗蛋炒飯，又在雪中將他撿回去的小滿掌櫃。
祝頌安自己也不知道。
但此時此刻，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只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林淮揮揮手，因為知曉餘小滿同祝頌安之間的往事，便並沒有打擾他們的重逢，親自指揮著士兵，井然有序、動作整齊劃一的將地上的箱籠擡了起來。
“都仔細些，裏頭的東西貴著呢，都給我原封不動的送回去，別叫東瀛人訛上來。”
“是！”
令餘小滿頭疼不已的這些“嫁妝”，在林淮手下整齊有序的動作中，不過兩趟，便就換了酒樓門口一個清凈。
……
“要我說，他們文官就是做事情太瞻前顧後了。”
林淮端起剛沏好的茶，抿了一口。
赫連決坐在他的身側，深邃的翠色眸子投去了若有所思的目光。
“這東瀛人打的什麽主意，他們這些老狐貍難道看不出來？人都敲鑼打鼓的開始裝瘋賣傻了呢，這個時候還要顧及什麽邦交情誼？人家根本就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裏啊。”
這話雖是沒什麽問題，但畢竟赫連決這位“外邦友人”還在呢，不管怎麽說都有太敏感了。
餘小滿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卻見赫連決唇角含笑，絲毫沒有被冒犯到的意思。
“他們東瀛人，倒是把這朝堂之上的功夫學去了八成。”
林淮此行歸來，是結結實實打了勝仗的。
不僅將沿海的東瀛倭寇的聚點清剿了個幹凈，還在海上幾度交手，最終以林淮帶兵登陸東瀛本土而告勝。
可謂是徹底擊潰倆東瀛人的士氣和野心。
而谷野的船隊，因為極其熟悉海域，在海戰之中充當了先鋒，可謂是立了大功。
此次前來長安，是來領賞的。
難怪林淮提起東瀛人的時候，是這般的不屑一顧。
對手下敗將，根本無需多客氣。
“唐瑛同我說，和親一事，叫你覺得十分困擾。在我看來，你根本無需多慮此事。”
林淮是知曉餘小滿身份的，此時的開導，便是多了幾分語重心長。
“真正強大的君主，是不屑用女子的婚事來維持兩國之間邦交的。能不能叫對方消停，那是我們武將應該操心的事情才對。”
語氣輕描淡寫，但脫口而出的話，卻是足夠叫人心驚膽顫。
但赫連決卻是頗為讚同地點了點頭。
林淮的這話，顯然是說到他的心坎上了。
眼看二人順勢就聊了起來，餘小滿也沒有插話。
雖是將門口的燙手山芋全都處理掉了，但酒樓一時半會還是沒法開門迎客的。
酒樓眾人先後的到了，而谷野船隊的眾人也都與餘小滿相熟，連同這林淮手下的將士們，也一並被邀請進來，吃上兩碟點心，喝一壺茶。
一邊是歪七扭八的船員，一邊是正襟危坐的士兵，雖是氛圍截然不同，倒也叫大堂重新熱鬧了起來。
“青子可擔心你了。”
谷野左顧右盼著，對酒樓之中的布局讚不絕口。
“她昨日跟著林將軍在宮宴上，同我們提了好幾次呢，急得都快坐不住了。所以林老將軍一早就催促林大人，吩咐他趕緊過來把東瀛人不肯拿走的東西處理了。”
青子昨日一走，再回來時，便已經是深夜了。她喝了些許的酒，據唐瑛說，這會還沒有醒。
“說起來，怎的沒看見宋灼啊。”
這隨口的詢問，卻叫餘小滿一下子楞住了。
不僅是餘小滿，一旁的賀子歸那捏著餅幹的手懸停在半空，眨了眨眼後，似是才想起有這號人一般。
東瀛人求娶餘小滿的事情，鬧得可謂是沸沸揚揚。
即使是前去參加宮宴的青子都聽說了，那在世人眼中，同餘小滿關系不一般的宋灼怎麽可能不知曉。
怕是一露面，便就會被好心人爭前恐後的告知這件事情。
雖說宋灼現在有自己的宅邸，不再同他們一起居住在小西巷。
但也不應該都到了這個時候，甚至還沒有給他們帶一句話吧。
賀子歸緩緩轉過頭，同餘小滿對視，眼眸中滿是迷茫和不解，小心翼翼道。
“……他是……去忙什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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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馬上就完結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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