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豆沙包子 “不如嫁到我突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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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豆沙包子 “不如嫁到我突厥！”……
“他藤原清都膽求娶, 我為何不能？！”
月色被隔絕在緊閉的門扉之外，熙熙攘攘的議論聲飄蕩進來，卻不能遮蓋過這擲地有聲、示威一般的質問。
同往日這個時辰的燈火通明不同, 大堂內只點著稀疏的幾盞燈。
光影搖曳之下，酒樓中的眾人或站或坐，彼此之間被光暗悄然之間分隔開，顯得格外遙遠且生疏。
唯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傲然立於大堂中央最亮的那一道光柱之下。
赫連決身著極具異域風情的胡衫。
上身是靛藍色窄袖翻領, 領口處以金線繡著繁覆的蔓草紋，微微敞著，露出硬朗的鎖骨，和麥色胸膛的肌肉輪廓。
褲腿收束的長袴，紮在鹿皮短靴中。衣衫的質料輕薄，在眾人都畏懼夜間寒涼, 紛紛添上外衫的時候, 顯得格外放肆灑脫。
那雙精壯有力的麥色小臂完□□露在外，肌肉線條流暢而結實，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他抱著手臂, 眉骨高聳, 鼻梁挺直如削，微微擡起下巴的時候, 下頜線條清晰鋒利。
回眸的剎那, 那雙碧色的眸子中投射出的目光落在了餘小滿的身上，毫不掩飾其野性未馴一般的攻擊性和毫不掩飾的欲望。
像暴雨洗刷過後的、一望無際的原始草海。
在風與雲的劇烈變幻下, 在酒樓大堂搖曳著的燭火之下，呈現出深沈洶湧，近乎墨色一般的綠意。又在最深處, 透出頑強生命力的幽光。
目光交匯的一瞬，便就深深沈入其中，仿佛能看見長風吹過萬頃草浪，卷向天際的磅礴線條。
這番“大逆不道”的話，並沒有因為因為餘小滿的現身而改口。
相反的，赫連決嘴角微微上揚，勾著一抹屬於征服者審視的笑意。
眉眼間寫滿了毫不掩飾的驕傲與滿意，那是對自身血統與力量，以及自己身份的絕對自信。
他一字一句，篤定道：“若真要和親，不如嫁到我突厥！”
此話一出，餘小滿還尚未開口表態，一旁坐在椅子上抱著阿點的賀子歸卻已經急了。
她倏得站起身，驚得原本臥在她腿上的貓瞪大雙眼又拱起脊背，尾巴高高揚起，一個縱身便躍到了桌子上。
“你說什麽呢！”
賀子歸本是有些怵這位兄長的。
從前在突厥之時，賀子歸一直都是王庭中最不起眼的那個孩子。赫連決同賀鳶談事往來，與這個年幼的妹妹，也並沒有什麽交集。
要不然，當初赫連決將她送到盈滿樓來時，賀子歸也不會是唯諾懼怕的模樣。
不過如今賀子歸長大，赫連決在長安的這段時間，又常來盈滿樓，倒是叫他們兄妹關系倒是緩和了些許，能心平氣和說上幾句話。
但這般“淺薄”的兄妹交情，顯然不足以支撐起這般語氣不善、質問意味明顯的話。
赫連決瞇起眼睛。
賀子歸縮了縮脖子，氣勢陡然間弱了半截，目光閃爍著，不敢同赫連決對視，卻也不願意輕易退讓。
她小聲嘟囔道：“這都什麽時候了，不要再給小滿添亂了好嘛？！”
“呵。”赫連決輕嗤了一聲。
“東瀛人狼子野心。他們在長安吃了這麽大一個虧，怎麽可能善罷甘休，小滿嫁到東瀛，同進了狼窩有什麽區別？”
他擡起手，帶著幾分粗蠻地捏了捏賀子歸的臉頰。
雖是親昵，卻算不上溫柔，叫賀子歸齜牙咧嘴，卻敢怒不敢言，只能一聲不吭生生受下了。
“若非和親不可，嫁給藤原清，不如隨本汗去突厥。”
這般求娶，本該是有些冒昧的。
但大抵是今日東瀛人的行徑太過於荒唐。
以至於，事到如今，酒樓中的眾人並不覺得詫異，反而開始思索了起來。
這倒也是一個選擇……
瞧這赫連決看餘小滿的眼神，不像是看心上人，倒是有幾分的惺惺相惜，是如同草原之上鷹與狼一般的，眼眸之中燃燒著的，是如出一轍的豪情與野心。
這個時候，若是真摻雜上真情實感，反而更為棘手難辦。
餘小滿擡眼看向赫連決，在而是視線交匯的剎那，賀子歸可算從那鐵鉗般的手下逃竄了出來，揉著泛紅的臉，撇著嘴縮回了角落裏。
“多謝。”
她微微頷首，朝著赫連決道謝。
在東瀛人向賀銘開口要求娶餘小滿的時候，這局勢已經亂成一團的。
這事同突厥人沒有一點關系，身為可汗的赫連決本只需要在一旁看個熱鬧就好。
可他卻毫不猶豫，甚至是第一時間就摻和了進來。
這一攪和，倒是給了餘小滿些許喘息的機會。
要知道，東瀛和突厥，雖是皆與大唐有著貿易往來，卻也是有天壤之別的。
突厥幅員遼闊，擁有大片肥美的草場，也自然能養育上好的馬匹，培育戰力驚人的騎兵。
而東瀛嚴格意義上而言，不過只是大唐的藩屬國。
雖是不需要連年上供，也妄圖侵擾海岸，時不時叫囂一番，但依舊沒有被重視起來，可見在朝堂之上，一眾官員並不將東瀛人的威脅看在眼中。
赫連決開口要求娶，便是徹底為餘小滿的婚事“擡價”。
藤原清所謂的心悅，在這般正兒八經的“和親”面前，屬實有些不夠看了。
涉及婚事，赫連決正色幾分，看向餘小滿。
一字一句，誠懇至極：“我並無別的意思，只是不忍小滿姑娘這般有趣的人，遭了那睚眥必報的小人的算計。”
“我明白的。”餘小滿眼眶周圍的紅暈尚且沒有完全消散，可眼中那一絲淺淡的笑意，卻是發自內心的層層交疊，自眼底蕩漾開來。
不是因為她的身份，也不為了家國利益。
單純的，赫連決只是出於他們彼此之間的這一份情誼，方才出面。
又或許是，赫連決的求娶背後，是賀鳶的人情，又或者是唐瑛的請求？
往昔的陰雲尚且籠罩在頭頂，但置身於盈滿樓的燈火這下，周身的一磚一瓦，桌椅板凳，皆是她親手挑選，熟悉又令人安心。
她忽然怔住了。
這一間酒樓，不知在何時，已成了能庇佑她的厚重城墻。
年少之時，深宮人人艷羨的錦衣玉食之下，要面對的卻是無窮無盡地惶恐與忐忑。她仿佛一株被精心供養在暖閣裏的名貴蘭草，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潮，便能決定她的生死榮枯。
那時的恐懼，是溺水者抓不住浮木的悲悸絕望。
以至於，時隔多年，天地之間再一次飄起牛毛細雨的時候，尚未來得及反應，便已經浸在了洶湧的冰冷江水之中。
可她忘了，如今的餘小滿，已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的公主。
她將這座酒樓經營得很好。
身邊也匯聚了一群，來自天南海北，卻同樣真摯良善的人。
盈滿樓並不如宮墻那般，隔絕日月，尊貴無雙。
它身處長安城中最喧鬧的市井，每日敞開大門，迎八方來客，納人間煙火。
可正是這喧嚷的，溫熱的，沾著塵世間煙火氣的“城墻”，在此時此刻，將餘小滿穩穩地護在了中央。
她不再是無根飄萍，而是這座城的“東家”，是這一方天地的主心骨！
曾是刻入骨髓的是孤苦與絕望，如今，卻被正在被這來自四面八方，擔憂卻堅韌的目光一寸一寸所取代。
他們都沒有放棄她，甚至，所有人都在用盡全力的，嘗試將她從這泥濘之中拽出來。
面對那至高無上的皇權，餘小滿仍是感到了恐懼。
但在被眾人的心意擊中胸膛的剎那，她前所未有那般清晰的意識到，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的身後站著的是有著過命交情的有人，是矗立於此的盈滿樓。
絕不能不能再像上一次那樣，同餘大河一塊狼狽逃竄了！
因為她如今要守護的，不再僅僅是那個深陷泥淖中的自己。
身後這些一同經歷過風雨、一塊走過平凡細碎生活的朋友們，儼然已完全的將自己的生計與悲歡同她緊密系在了一起。
或許……
餘小滿的眸中尚且存蓄了未曾咽下的淚水，她稍稍側目側目，看向那一墻之隔，依舊喧囂的長街。
眼下並非是絕境。
她必須打起精神來去迎接這波詭雲湧的局面。
……
“酒樓的生意還是先歇上兩天吧，暫時避避風頭吧。”
京兆少尹方瑾之踏著深沈夜露，匆忙趕到盈滿樓。
一整日的奔波，那赤紅的官袍此時不免有些褶皺，不覆往日的整潔與端正。
後廚端上來的，尚且還在冒著熱氣的紅棗姜茶只是放在面前的桌上，方瑾之甚至沒來得及喝上一口。
至始至終，只是指尖搭著杯壁。脊背挺直、眉心微微擰著，眉眼之間掩飾不住的疲倦之意，好似還在京兆府中處理要務一般，仔仔細細交代著眾人。
“不過小滿姑娘放心，陛下雖是還沒有下旨。但鴻臚寺的宋大人已經在同東瀛人協商，京兆府也會在那邊松口之前，派人看守這些昂貴的……箱籠。”
“那便多謝方大人了。”
在方瑾之到來之前，酒樓眾人已經為了門口這堆東西要如何處理，苦惱很久了。
這也是夜色逐漸濃稠，大家遲遲未曾散去的原因。
光是餘小滿知道的，那紅珊瑚和南洋珍珠，便就價值連城了。
如今就這般敞開來放在門口，真叫人懷疑，東瀛人是不是存了壞心思，回頭是不是打著少了什麽東西的借口，要朝著餘小滿獅子大開口。
京兆府願意接手此事，能少操一份心，那是再好不過了。
算是這亂成一鍋粥的局面下，目前唯一的一個好消息了。
“方大人可用過飯了，可要來一碗羊湯？”
此言一出，方瑾之有些驚訝地擡起目光。
都這個脊骨眼了，小滿姑娘竟還有心思在後廚烹煮？
從前只知曉她是一頭紮進後廚裏便就完全沈浸其中的人，如今一看，倒是有些低估了她的定力了。
目光悄然之間偏轉了一個方向，落在了坐在一旁，旁若無人似的，端著手中的琉璃長頸杯，正慢慢搖晃著的赫連決。
燭光落在琉璃杯上，並不被阻攔，而是溫柔地透了過去，將一整簇暖融融的光暈都含在了杯腹之中。
杯壁清透若無物，唯有光影流轉時，方能瞥見一道極淡的弧線。
執在手中，仿佛不是握著器物，而是掬起了一束凝固了的，溫涼的月光。
杯中的酒液，並非是盈滿樓最為出名的赤霞一般鮮艷的葡萄酒。
是淺淺的秋香色，漾著柔和淺淡的澄光。
細察之下，無數細不可察的氣泡，正從杯底綿綿不絕地向上升騰著。
矜持且從容不迫的，沿著一條條看不見的垂直絲線，迤邐而行。
那是香檳酒。
因為數量稀少，似是並未直接擺在臺面上，只售賣給了私下交好的朋友。
方瑾之的目光只在那琉璃杯上停留了一瞬，甚至沒有引起赫連決的回眸。
他的眼中掠過一絲很淡的訝異，如同平靜湖面被微風拂過，蕩開一圈幾乎看不清的漣漪，隨即又恢覆了原有的淡然。
他很快挪開了視線，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白瓷茶盞，仿佛剛才只是隨意一瞥，並未上心。
只是，指尖卻無意識地在溫熱的杯壁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
這位突厥的可汗，他自是認識的。
只是為何，在盈滿樓早早大門緊閉的時候，他依舊端坐在大堂之中，甚至比起酒樓中的其他人，看起來更要閑適幾分。
那聚在酒樓外看熱鬧的行人或許不清楚，但方瑾之剛從宮中出來。
他知曉赫連決緊隨在東瀛人之後，上奏求娶餘小滿的事情。
甚至那架勢，完全不輸給藤原清，給出了的百畝草場和良馬千匹，可謂是相當的闊綽了。得知消息的兵部尚書和幾員武將已經完全紅了眼眶，恨不得自己替餘小滿嫁過去。
這般情況下，小滿姑娘留他在酒樓之中，是何意味？
況且……若是沒有看錯的話，那突厥人手中的琉璃長頸杯，在陛下的桌案的一旁，擺著一個一模一樣的。
陛下究竟是如何想的，並不敢妄自揣測。
但事情在短短的一日之內，發酵到這樣的程度，宋灼甚至並未現身，也並沒有表態。
“來，有些燙，您小心。”
柳敏端著一盅砂鍋，放到了方瑾之的面前。
時間一久，盈滿樓眾人的行事風格，如今都朝著餘小滿靠了去。
方瑾之不過是失神片刻，這邊已經風風火火將菜給端上來了。
砂鍋尚還在竈火的餘溫中咕嘟咕嘟著，揭了蓋後，一股濃郁的白汽蓬松騰起，香味隨之四散開來。
湯色是奶白且豐腴的，像凝了一塊暖玉全部的光澤在其中一般。
湯汁因久煨而顯得有些稠滑，表面零星飄著幾點油星子，黑胡椒的稀碎粉末，在其中浮沈。
“今日打烊的早，送來的羊肉還沒來得及烹煮，便就全熬了湯。”
餘小滿一手端著片好的羊肉，另一只手拎著一碟油亮鮮艷的秘制醬料。
“到時候等街上人再少些，請各位當差的大人們進來喝上一碗，暖暖身子。”
盈滿樓待客想來是周到體面的，方瑾之在酒樓開業之時，便就已經知曉了這一點。
但在這個時候，還能考慮到門口當差的衙役，屬實是稱得上一聲體貼了。
這般好的姑娘，若是真要遠嫁和親……
方瑾之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拿起了湯匙。
他離開宮中的時候，幾位大人還在為了小滿姑娘的婚事吵得不可開交。
文官也好，武將也罷，若非是陛下還在上頭坐著，只怕是要完全失了體面的，互相揪著衣領打起來了。
這局面，怕是遠不止現在看見的這般……
——
雖是說著酒樓暫且歇息兩日，但餘小滿一向是閑不住的。
尤其是，心裏裝著事，尚且還沒有著落的時候，更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因而她早早的，便就來了盈滿樓。
雖是走的後院，但路過時，餘小滿朝著酒樓門口瞥了一眼。
晨露在朱漆禮擔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順著赤紅的如意結緩緩滑落，在精致的雕花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那些昨日還在陽光下灼灼耀眼的金玉，表面仿佛蒙上了一層灰霾，就連那光澤都變得內斂沈滯了起來。
綾羅綢緞的色澤在清冷的晨光下，顯出一種過度鮮艷後的疲態，不再靈動如霞，反倒像褪了色一般，無盡打采地堆積在那裏。
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在酒樓門口守了一夜的衙役們，面上卻沒有太多的疲倦。
在踏入後廚的時候，餘小滿便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柴火劈啪作響，那竈臺碩大蒸籠之上蔓延出的水汽，已不是絲絲縷縷，而是大團大團，如滾滾浪潮般，從籠屜的縫隙間爭先恐後地噴湧出來，在沖向房梁後，方才氤氳著彌漫開來，將整個後廚籠罩在一片暖濕的白霧之中。
“小滿來來來，來嘗嘗包子！”
餘小滿這一頁就沒怎麽睡好覺，此是還有些精神恍惚，聽見招呼後便下意識地擡手接過，掌心瞬間被那滾燙而紮實的暖意包裹。
包子白白胖胖，飽滿圓潤，頂端的褶皺細密均勻，像是一朵綻放開的花。
面皮被蒸汽熏得極為松軟，手指輕輕一碰，便是一個微微的凹陷，又緩緩回彈。
餘小滿忙伸出雙手捧住包子，小心地吹了吹氣，輕輕咬下一口。
面皮柔軟，微微帶這些韌勁。
第一口下去，便就嘗到了溫潤、細膩的豆沙餡。
豆沙研磨得極其細膩，沒有絲毫顆粒感，蒸過後，幾乎是帶著紅糖的甜香和豆子的醇厚香味，歡暢得往喉間湧去。
內餡雖燙，卻並非灼口，似是已經在旁放著晾涼了一段時間。恰到好處地化作一股暖融融、甜絲絲的熱流，順著喉嚨一路滑下，直抵胃腹，頃刻間便將積壓在心口的寒意驅散開來。
“怎得，沒有睡好嗎？”看著餘小滿眼下的青黑，程青山停下了揉面的動作。
“嗯。”
餘小滿的臉頰鼓鼓囊囊的，發洩似的大口咀嚼著，待咽下後，方才應道：“等到了點卯的時辰，若是東瀛人還沒有出面，我就去請方大人，求見聖上。”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大亮，即使離開皇宮多年，但餘小滿也十分清楚賀銘的作息。
這會，他定是早就已經醒了，怕是上完早朝後，都已經處理了不少政務了。
若是急著要見賀銘，那根本不用猶豫什麽。
但經過這一夜的輾轉反側，餘小滿雖是堅定了要去直面賀銘的決心，但隨之而來的，是越發強烈的不舍。
一種近乎鈍痛的不舍，從心底最柔軟處蔓延開來。
她舍不得盈滿樓這敞亮的後廚，也舍不得竈臺上每日升騰起的白霧，舍不得櫃臺後那熟悉的算盤聲響，更舍不得此刻彌漫在空氣中的，各式各樣的飯菜的香味。
餘小滿比誰都清楚，她這一走，便是徹底與這煙火氣背身，要面對的，是宮闕之中的博弈，是冰冷的規則與莫測的權術。
人心難測，雖是有了去面對一切的準備。
但同時，餘小滿而已做好了，自己全盤皆輸的準備。
在程青山擔憂的目光中，餘小滿將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裏，緩緩走向了大堂。
指尖拂過光潔的櫃臺桌面，動作輕柔得仿佛在撫摸孩子的稚嫩臉龐。
目光掃過空蕩的桌椅，仿佛能看到這裏曾經坐滿賓客的熱鬧景象。
餘小滿幾乎是貪婪地，將這熟悉的一切映入眼底，刻入心中。
悵然的目光如同最輕柔的筆觸，細細描摹這片屬於她的“江山”。
一種近乎撕裂般痛楚，清晰地從心底蔓延開來。並不尖銳，是緩慢的，鈍重的，似是要將她血肉中的一部分，生生剜下來，留在這裏。
“時候還早，我再烤一爐面包吧。”
餘小滿回過頭，笑著看向一直跟在她身後的程青山。
“用道觀前幾日送來的堅果，和蜂蜜。”
她雖是笑著，但不知從何處洩露出幾分沒有掩藏好的決然和悲悸，叫程青山在原地怔了一瞬。
“我給你去拿面粉來。”
背過身的一瞬，程青山竟覺得鼻尖有些發酸。
但此時此刻，他什麽也做不了，只是沈默著，為餘小滿取來了她要的食材。
從前揉面都是在後廚之中，餘小滿突地提出，想要在大堂之中和面。
她實在是太舍不得盈滿樓了。
平日裏倒也沒什麽機會能夠坐在大堂之中，安安靜靜地幹些什麽。
舀起半碗面粉，飛揚的雪白粉末在空氣中勾勒出了陽光的形狀。
指尖靈巧的揉捏這面團，在大門口逐漸匯聚前來觀賞那“嫁妝”的議論聲中，一個個玲瓏小巧卻也飽滿的面包胚子，在餘小滿手中成型。
她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慢。這完全不是餘小滿從前幹活會有的速度，也並不是她的行事風格。
在這酒樓大堂之中，風風火火來回穿梭了無數次，這卻是頭一回放慢了手中的活計，似是在依依不舍著，企圖將這一份時間無限地拉長。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密集，沈重如悶雷滾動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毫無預兆地、蠻橫地撞破了清晨街市的寧靜，將酒樓外的流言蜚語撞得稀碎。也狠狠撞向了這片面粉光霧所營造的、短暫的靜謐幻境。
那聲音太快，太響，太具壓迫感。
絕非尋常車馬路過，而是訓練有素的健馬鐵蹄，以近乎沖鋒的速度，毫不顧忌地踐踏在青石街面上發出的巨響！
這般動靜，叫餘小滿手上動作一頓，錯愕地擡頭看向大門的方向。
蹄鐵與石板的每一次碰撞，都像一記重錘，敲在人心上。聲音從長街的一端驟然爆發，即使是轉瞬間，便就到了耳邊一般！
揚在空中的面粉仿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震顫，就連下落的速度似乎都紊亂了一瞬。
而這狂飆突進、震耳欲聾的馬蹄聲浪，卻在沖到盈滿樓門前的那一刻，猛地剎住了！
這驟然間的靜止，仿佛一條咆哮的野獸，在獵物鼻尖前硬生生收住了所有的沖勢與嘶吼。
“籲——！”
幾聲短促的馬匹嘶鳴聲，撕裂了蹄聲驟停後，四下錯愕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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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藤原清都膽求娶, 我為何不能？！”
月色被隔絕在緊閉的門扉之外，熙熙攘攘的議論聲飄蕩進來，卻不能遮蓋過這擲地有聲、示威一般的質問。
同往日這個時辰的燈火通明不同, 大堂內只點著稀疏的幾盞燈。
光影搖曳之下，酒樓中的眾人或站或坐，彼此之間被光暗悄然之間分隔開，顯得格外遙遠且生疏。
唯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傲然立於大堂中央最亮的那一道光柱之下。
赫連決身著極具異域風情的胡衫。
上身是靛藍色窄袖翻領, 領口處以金線繡著繁覆的蔓草紋，微微敞著，露出硬朗的鎖骨，和麥色胸膛的肌肉輪廓。
褲腿收束的長袴，紮在鹿皮短靴中。衣衫的質料輕薄，在眾人都畏懼夜間寒涼, 紛紛添上外衫的時候, 顯得格外放肆灑脫。
那雙精壯有力的麥色小臂完□□露在外，肌肉線條流暢而結實，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他抱著手臂, 眉骨高聳, 鼻梁挺直如削，微微擡起下巴的時候, 下頜線條清晰鋒利。
回眸的剎那, 那雙碧色的眸子中投射出的目光落在了餘小滿的身上，毫不掩飾其野性未馴一般的攻擊性和毫不掩飾的欲望。
像暴雨洗刷過後的、一望無際的原始草海。
在風與雲的劇烈變幻下, 在酒樓大堂搖曳著的燭火之下，呈現出深沈洶湧，近乎墨色一般的綠意。又在最深處, 透出頑強生命力的幽光。
目光交匯的一瞬，便就深深沈入其中，仿佛能看見長風吹過萬頃草浪，卷向天際的磅礴線條。
這番“大逆不道”的話，並沒有因為因為餘小滿的現身而改口。
相反的，赫連決嘴角微微上揚，勾著一抹屬於征服者審視的笑意。
眉眼間寫滿了毫不掩飾的驕傲與滿意，那是對自身血統與力量，以及自己身份的絕對自信。
他一字一句，篤定道：“若真要和親，不如嫁到我突厥！”
此話一出，餘小滿還尚未開口表態，一旁坐在椅子上抱著阿點的賀子歸卻已經急了。
她倏得站起身，驚得原本臥在她腿上的貓瞪大雙眼又拱起脊背，尾巴高高揚起，一個縱身便躍到了桌子上。
“你說什麽呢！”
賀子歸本是有些怵這位兄長的。
從前在突厥之時，賀子歸一直都是王庭中最不起眼的那個孩子。赫連決同賀鳶談事往來，與這個年幼的妹妹，也並沒有什麽交集。
要不然，當初赫連決將她送到盈滿樓來時，賀子歸也不會是唯諾懼怕的模樣。
不過如今賀子歸長大，赫連決在長安的這段時間，又常來盈滿樓，倒是叫他們兄妹關系倒是緩和了些許，能心平氣和說上幾句話。
但這般“淺薄”的兄妹交情，顯然不足以支撐起這般語氣不善、質問意味明顯的話。
赫連決瞇起眼睛。
賀子歸縮了縮脖子，氣勢陡然間弱了半截，目光閃爍著，不敢同赫連決對視，卻也不願意輕易退讓。
她小聲嘟囔道：“這都什麽時候了，不要再給小滿添亂了好嘛？！”
“呵。”赫連決輕嗤了一聲。
“東瀛人狼子野心。他們在長安吃了這麽大一個虧，怎麽可能善罷甘休，小滿嫁到東瀛，同進了狼窩有什麽區別？”
他擡起手，帶著幾分粗蠻地捏了捏賀子歸的臉頰。
雖是親昵，卻算不上溫柔，叫賀子歸齜牙咧嘴，卻敢怒不敢言，只能一聲不吭生生受下了。
“若非和親不可，嫁給藤原清，不如隨本汗去突厥。”
這般求娶，本該是有些冒昧的。
但大抵是今日東瀛人的行徑太過於荒唐。
以至於，事到如今，酒樓中的眾人並不覺得詫異，反而開始思索了起來。
這倒也是一個選擇……
瞧這赫連決看餘小滿的眼神，不像是看心上人，倒是有幾分的惺惺相惜，是如同草原之上鷹與狼一般的，眼眸之中燃燒著的，是如出一轍的豪情與野心。
這個時候，若是真摻雜上真情實感，反而更為棘手難辦。
餘小滿擡眼看向赫連決，在而是視線交匯的剎那，賀子歸可算從那鐵鉗般的手下逃竄了出來，揉著泛紅的臉，撇著嘴縮回了角落裏。
“多謝。”
她微微頷首，朝著赫連決道謝。
在東瀛人向賀銘開口要求娶餘小滿的時候，這局勢已經亂成一團的。
這事同突厥人沒有一點關系，身為可汗的赫連決本只需要在一旁看個熱鬧就好。
可他卻毫不猶豫，甚至是第一時間就摻和了進來。
這一攪和，倒是給了餘小滿些許喘息的機會。
要知道，東瀛和突厥，雖是皆與大唐有著貿易往來，卻也是有天壤之別的。
突厥幅員遼闊，擁有大片肥美的草場，也自然能養育上好的馬匹，培育戰力驚人的騎兵。
而東瀛嚴格意義上而言，不過只是大唐的藩屬國。
雖是不需要連年上供，也妄圖侵擾海岸，時不時叫囂一番，但依舊沒有被重視起來，可見在朝堂之上，一眾官員並不將東瀛人的威脅看在眼中。
赫連決開口要求娶，便是徹底為餘小滿的婚事“擡價”。
藤原清所謂的心悅，在這般正兒八經的“和親”面前，屬實有些不夠看了。
涉及婚事，赫連決正色幾分，看向餘小滿。
一字一句，誠懇至極：“我並無別的意思，只是不忍小滿姑娘這般有趣的人，遭了那睚眥必報的小人的算計。”
“我明白的。”餘小滿眼眶周圍的紅暈尚且沒有完全消散，可眼中那一絲淺淡的笑意，卻是發自內心的層層交疊，自眼底蕩漾開來。
不是因為她的身份，也不為了家國利益。
單純的，赫連決只是出於他們彼此之間的這一份情誼，方才出面。
又或許是，赫連決的求娶背後，是賀鳶的人情，又或者是唐瑛的請求？
往昔的陰雲尚且籠罩在頭頂，但置身於盈滿樓的燈火這下，周身的一磚一瓦，桌椅板凳，皆是她親手挑選，熟悉又令人安心。
她忽然怔住了。
這一間酒樓，不知在何時，已成了能庇佑她的厚重城墻。
年少之時，深宮人人艷羨的錦衣玉食之下，要面對的卻是無窮無盡地惶恐與忐忑。她仿佛一株被精心供養在暖閣裏的名貴蘭草，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潮，便能決定她的生死榮枯。
那時的恐懼，是溺水者抓不住浮木的悲悸絕望。
以至於，時隔多年，天地之間再一次飄起牛毛細雨的時候，尚未來得及反應，便已經浸在了洶湧的冰冷江水之中。
可她忘了，如今的餘小滿，已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的公主。
她將這座酒樓經營得很好。
身邊也匯聚了一群，來自天南海北，卻同樣真摯良善的人。
盈滿樓並不如宮墻那般，隔絕日月，尊貴無雙。
它身處長安城中最喧鬧的市井，每日敞開大門，迎八方來客，納人間煙火。
可正是這喧嚷的，溫熱的，沾著塵世間煙火氣的“城墻”，在此時此刻，將餘小滿穩穩地護在了中央。
她不再是無根飄萍，而是這座城的“東家”，是這一方天地的主心骨！
曾是刻入骨髓的是孤苦與絕望，如今，卻被正在被這來自四面八方，擔憂卻堅韌的目光一寸一寸所取代。
他們都沒有放棄她，甚至，所有人都在用盡全力的，嘗試將她從這泥濘之中拽出來。
面對那至高無上的皇權，餘小滿仍是感到了恐懼。
但在被眾人的心意擊中胸膛的剎那，她前所未有那般清晰的意識到，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的身後站著的是有著過命交情的有人，是矗立於此的盈滿樓。
絕不能不能再像上一次那樣，同餘大河一塊狼狽逃竄了！
因為她如今要守護的，不再僅僅是那個深陷泥淖中的自己。
身後這些一同經歷過風雨、一塊走過平凡細碎生活的朋友們，儼然已完全的將自己的生計與悲歡同她緊密系在了一起。
或許……
餘小滿的眸中尚且存蓄了未曾咽下的淚水，她稍稍側目側目，看向那一墻之隔，依舊喧囂的長街。
眼下並非是絕境。
她必須打起精神來去迎接這波詭雲湧的局面。
……
“酒樓的生意還是先歇上兩天吧，暫時避避風頭吧。”
京兆少尹方瑾之踏著深沈夜露，匆忙趕到盈滿樓。
一整日的奔波，那赤紅的官袍此時不免有些褶皺，不覆往日的整潔與端正。
後廚端上來的，尚且還在冒著熱氣的紅棗姜茶只是放在面前的桌上，方瑾之甚至沒來得及喝上一口。
至始至終，只是指尖搭著杯壁。脊背挺直、眉心微微擰著，眉眼之間掩飾不住的疲倦之意，好似還在京兆府中處理要務一般，仔仔細細交代著眾人。
“不過小滿姑娘放心，陛下雖是還沒有下旨。但鴻臚寺的宋大人已經在同東瀛人協商，京兆府也會在那邊松口之前，派人看守這些昂貴的……箱籠。”
“那便多謝方大人了。”
在方瑾之到來之前，酒樓眾人已經為了門口這堆東西要如何處理，苦惱很久了。
這也是夜色逐漸濃稠，大家遲遲未曾散去的原因。
光是餘小滿知道的，那紅珊瑚和南洋珍珠，便就價值連城了。
如今就這般敞開來放在門口，真叫人懷疑，東瀛人是不是存了壞心思，回頭是不是打著少了什麽東西的借口，要朝著餘小滿獅子大開口。
京兆府願意接手此事，能少操一份心，那是再好不過了。
算是這亂成一鍋粥的局面下，目前唯一的一個好消息了。
“方大人可用過飯了，可要來一碗羊湯？”
此言一出，方瑾之有些驚訝地擡起目光。
都這個脊骨眼了，小滿姑娘竟還有心思在後廚烹煮？
從前只知曉她是一頭紮進後廚裏便就完全沈浸其中的人，如今一看，倒是有些低估了她的定力了。
目光悄然之間偏轉了一個方向，落在了坐在一旁，旁若無人似的，端著手中的琉璃長頸杯，正慢慢搖晃著的赫連決。
燭光落在琉璃杯上，並不被阻攔，而是溫柔地透了過去，將一整簇暖融融的光暈都含在了杯腹之中。
杯壁清透若無物，唯有光影流轉時，方能瞥見一道極淡的弧線。
執在手中，仿佛不是握著器物，而是掬起了一束凝固了的，溫涼的月光。
杯中的酒液，並非是盈滿樓最為出名的赤霞一般鮮艷的葡萄酒。
是淺淺的秋香色，漾著柔和淺淡的澄光。
細察之下，無數細不可察的氣泡，正從杯底綿綿不絕地向上升騰著。
矜持且從容不迫的，沿著一條條看不見的垂直絲線，迤邐而行。
那是香檳酒。
因為數量稀少，似是並未直接擺在臺面上，只售賣給了私下交好的朋友。
方瑾之的目光只在那琉璃杯上停留了一瞬，甚至沒有引起赫連決的回眸。
他的眼中掠過一絲很淡的訝異，如同平靜湖面被微風拂過，蕩開一圈幾乎看不清的漣漪，隨即又恢覆了原有的淡然。
他很快挪開了視線，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白瓷茶盞，仿佛剛才只是隨意一瞥，並未上心。
只是，指尖卻無意識地在溫熱的杯壁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
這位突厥的可汗，他自是認識的。
只是為何，在盈滿樓早早大門緊閉的時候，他依舊端坐在大堂之中，甚至比起酒樓中的其他人，看起來更要閑適幾分。
那聚在酒樓外看熱鬧的行人或許不清楚，但方瑾之剛從宮中出來。
他知曉赫連決緊隨在東瀛人之後，上奏求娶餘小滿的事情。
甚至那架勢，完全不輸給藤原清，給出了的百畝草場和良馬千匹，可謂是相當的闊綽了。得知消息的兵部尚書和幾員武將已經完全紅了眼眶，恨不得自己替餘小滿嫁過去。
這般情況下，小滿姑娘留他在酒樓之中，是何意味？
況且……若是沒有看錯的話，那突厥人手中的琉璃長頸杯，在陛下的桌案的一旁，擺著一個一模一樣的。
陛下究竟是如何想的，並不敢妄自揣測。
但事情在短短的一日之內，發酵到這樣的程度，宋灼甚至並未現身，也並沒有表態。
“來，有些燙，您小心。”
柳敏端著一盅砂鍋，放到了方瑾之的面前。
時間一久，盈滿樓眾人的行事風格，如今都朝著餘小滿靠了去。
方瑾之不過是失神片刻，這邊已經風風火火將菜給端上來了。
砂鍋尚還在竈火的餘溫中咕嘟咕嘟著，揭了蓋後，一股濃郁的白汽蓬松騰起，香味隨之四散開來。
湯色是奶白且豐腴的，像凝了一塊暖玉全部的光澤在其中一般。
湯汁因久煨而顯得有些稠滑，表面零星飄著幾點油星子，黑胡椒的稀碎粉末，在其中浮沈。
“今日打烊的早，送來的羊肉還沒來得及烹煮，便就全熬了湯。”
餘小滿一手端著片好的羊肉，另一只手拎著一碟油亮鮮艷的秘制醬料。
“到時候等街上人再少些，請各位當差的大人們進來喝上一碗，暖暖身子。”
盈滿樓待客想來是周到體面的，方瑾之在酒樓開業之時，便就已經知曉了這一點。
但在這個時候，還能考慮到門口當差的衙役，屬實是稱得上一聲體貼了。
這般好的姑娘，若是真要遠嫁和親……
方瑾之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拿起了湯匙。
他離開宮中的時候，幾位大人還在為了小滿姑娘的婚事吵得不可開交。
文官也好，武將也罷，若非是陛下還在上頭坐著，只怕是要完全失了體面的，互相揪著衣領打起來了。
這局面，怕是遠不止現在看見的這般……
——
雖是說著酒樓暫且歇息兩日，但餘小滿一向是閑不住的。
尤其是，心裏裝著事，尚且還沒有著落的時候，更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因而她早早的，便就來了盈滿樓。
雖是走的後院，但路過時，餘小滿朝著酒樓門口瞥了一眼。
晨露在朱漆禮擔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順著赤紅的如意結緩緩滑落，在精致的雕花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那些昨日還在陽光下灼灼耀眼的金玉，表面仿佛蒙上了一層灰霾，就連那光澤都變得內斂沈滯了起來。
綾羅綢緞的色澤在清冷的晨光下，顯出一種過度鮮艷後的疲態，不再靈動如霞，反倒像褪了色一般，無盡打采地堆積在那裏。
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在酒樓門口守了一夜的衙役們，面上卻沒有太多的疲倦。
在踏入後廚的時候，餘小滿便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柴火劈啪作響，那竈臺碩大蒸籠之上蔓延出的水汽，已不是絲絲縷縷，而是大團大團，如滾滾浪潮般，從籠屜的縫隙間爭先恐後地噴湧出來，在沖向房梁後，方才氤氳著彌漫開來，將整個後廚籠罩在一片暖濕的白霧之中。
“小滿來來來，來嘗嘗包子！”
餘小滿這一頁就沒怎麽睡好覺，此是還有些精神恍惚，聽見招呼後便下意識地擡手接過，掌心瞬間被那滾燙而紮實的暖意包裹。
包子白白胖胖，飽滿圓潤，頂端的褶皺細密均勻，像是一朵綻放開的花。
面皮被蒸汽熏得極為松軟，手指輕輕一碰，便是一個微微的凹陷，又緩緩回彈。
餘小滿忙伸出雙手捧住包子，小心地吹了吹氣，輕輕咬下一口。
面皮柔軟，微微帶這些韌勁。
第一口下去，便就嘗到了溫潤、細膩的豆沙餡。
豆沙研磨得極其細膩，沒有絲毫顆粒感，蒸過後，幾乎是帶著紅糖的甜香和豆子的醇厚香味，歡暢得往喉間湧去。
內餡雖燙，卻並非灼口，似是已經在旁放著晾涼了一段時間。恰到好處地化作一股暖融融、甜絲絲的熱流，順著喉嚨一路滑下，直抵胃腹，頃刻間便將積壓在心口的寒意驅散開來。
“怎得，沒有睡好嗎？”看著餘小滿眼下的青黑，程青山停下了揉面的動作。
“嗯。”
餘小滿的臉頰鼓鼓囊囊的，發洩似的大口咀嚼著，待咽下後，方才應道：“等到了點卯的時辰，若是東瀛人還沒有出面，我就去請方大人，求見聖上。”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大亮，即使離開皇宮多年，但餘小滿也十分清楚賀銘的作息。
這會，他定是早就已經醒了，怕是上完早朝後，都已經處理了不少政務了。
若是急著要見賀銘，那根本不用猶豫什麽。
但經過這一夜的輾轉反側，餘小滿雖是堅定了要去直面賀銘的決心，但隨之而來的，是越發強烈的不舍。
一種近乎鈍痛的不舍，從心底最柔軟處蔓延開來。
她舍不得盈滿樓這敞亮的後廚，也舍不得竈臺上每日升騰起的白霧，舍不得櫃臺後那熟悉的算盤聲響，更舍不得此刻彌漫在空氣中的，各式各樣的飯菜的香味。
餘小滿比誰都清楚，她這一走，便是徹底與這煙火氣背身，要面對的，是宮闕之中的博弈，是冰冷的規則與莫測的權術。
人心難測，雖是有了去面對一切的準備。
但同時，餘小滿而已做好了，自己全盤皆輸的準備。
在程青山擔憂的目光中，餘小滿將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裏，緩緩走向了大堂。
指尖拂過光潔的櫃臺桌面，動作輕柔得仿佛在撫摸孩子的稚嫩臉龐。
目光掃過空蕩的桌椅，仿佛能看到這裏曾經坐滿賓客的熱鬧景象。
餘小滿幾乎是貪婪地，將這熟悉的一切映入眼底，刻入心中。
悵然的目光如同最輕柔的筆觸，細細描摹這片屬於她的“江山”。
一種近乎撕裂般痛楚，清晰地從心底蔓延開來。並不尖銳，是緩慢的，鈍重的，似是要將她血肉中的一部分，生生剜下來，留在這裏。
“時候還早，我再烤一爐面包吧。”
餘小滿回過頭，笑著看向一直跟在她身後的程青山。
“用道觀前幾日送來的堅果，和蜂蜜。”
她雖是笑著，但不知從何處洩露出幾分沒有掩藏好的決然和悲悸，叫程青山在原地怔了一瞬。
“我給你去拿面粉來。”
背過身的一瞬，程青山竟覺得鼻尖有些發酸。
但此時此刻，他什麽也做不了，只是沈默著，為餘小滿取來了她要的食材。
從前揉面都是在後廚之中，餘小滿突地提出，想要在大堂之中和面。
她實在是太舍不得盈滿樓了。
平日裏倒也沒什麽機會能夠坐在大堂之中，安安靜靜地幹些什麽。
舀起半碗面粉，飛揚的雪白粉末在空氣中勾勒出了陽光的形狀。
指尖靈巧的揉捏這面團，在大門口逐漸匯聚前來觀賞那“嫁妝”的議論聲中，一個個玲瓏小巧卻也飽滿的面包胚子，在餘小滿手中成型。
她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慢。這完全不是餘小滿從前幹活會有的速度，也並不是她的行事風格。
在這酒樓大堂之中，風風火火來回穿梭了無數次，這卻是頭一回放慢了手中的活計，似是在依依不舍著，企圖將這一份時間無限地拉長。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密集，沈重如悶雷滾動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毫無預兆地、蠻橫地撞破了清晨街市的寧靜，將酒樓外的流言蜚語撞得稀碎。也狠狠撞向了這片面粉光霧所營造的、短暫的靜謐幻境。
那聲音太快，太響，太具壓迫感。
絕非尋常車馬路過，而是訓練有素的健馬鐵蹄，以近乎沖鋒的速度，毫不顧忌地踐踏在青石街面上發出的巨響！
這般動靜，叫餘小滿手上動作一頓，錯愕地擡頭看向大門的方向。
蹄鐵與石板的每一次碰撞，都像一記重錘，敲在人心上。聲音從長街的一端驟然爆發，即使是轉瞬間，便就到了耳邊一般！
揚在空中的面粉仿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震顫，就連下落的速度似乎都紊亂了一瞬。
而這狂飆突進、震耳欲聾的馬蹄聲浪，卻在沖到盈滿樓門前的那一刻，猛地剎住了！
這驟然間的靜止，仿佛一條咆哮的野獸，在獵物鼻尖前硬生生收住了所有的沖勢與嘶吼。
“籲——！”
幾聲短促的馬匹嘶鳴聲，撕裂了蹄聲驟停後，四下錯愕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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