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生姜紅棗 “這一次，我還能去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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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生姜紅棗 “這一次，我還能去賭嗎？”……
餘小滿興沖沖地端著香椿炒蛋走出後廚, 詢問了坐在櫃臺的賀子歸食客的位置後，定神一瞧，竟還是熟面孔。
是住在三元巷附近的一對中年夫婦, 從前經營小鋪子的時候，他們就常來。
瞧見餘小滿笑意盈盈的走過來，婦人笑著打招呼。
"哎呦，這香椿炒蛋，可真水嫩呢。"
“可不是嗎 , 這會啊，正是吃這一口新鮮的時候呢。”
上完菜後，餘小滿的雙手腰間的帕子上抓了一把，隨口寒暄著：“小袁哥呢，怎得沒一起來？”
“他接了個大活，一早就出城去了呢。”
兩口子的長子在長安城中做腳夫, 平日裏幫忙搬運大宗貨物。
長安城中商貿繁榮, 不缺活幹。
餘小滿從前也只以為，這差事得是自己去尋。
偶爾一回聊起來才知曉，長安的商貿竟已經發展到了如此程度, 即使是腳夫, 在長安城中也形成了相當規模的類似“行會”的組織。
“今日不知道是什麽好日子，誰家這大張旗鼓的迎親, 把城門口凱旋的風頭都給搶了去了。”
“凱旋？”
“小滿姑娘沒有聽說嗎？”婦人也不急著伸筷子, 興致勃勃看向餘小滿。
對面的中年男人一貫是沈默的，也並沒有加入對話的意思, 在夾起一筷子鮮嫩明亮的香椿炒蛋到婦人的碗中後，便自顧自埋頭吃了起來。
餘小滿來了興致：“未曾聽說呢，快同我說道說道！”
“林將軍今日回京啊, 陛下都親臨城外了！”
範陽節度使林淮，林將軍。
昨日宋乾幾日還在和她打聽有沒有祝頌安的消息呢，今日便就已經到了嗎？
難怪青子一早就不見了人影。
林淮歸來，身為叔父的林謙之定是要陪同聖上，一同前去迎接。
而青子平日裏便常與林老將軍往來，昔日的緣分細細密密地織進了血液之中。
雖是沒有血緣關系，卻同真正的親人那般的親近溫馨。
這般場合，林老將軍喊上了青子，大抵是想要帶她認認人，也是認可青子作為自家小輩的這個身份。
“聽聞林將軍手下出了個年輕的小將，那叫一個驍勇善戰，還生得俊朗，為人謙遜呢。這當真是香餑餑，不少姑娘家惦記著呢……”
見餘小滿出神，耳邊飄蕩的喜樂聲又越發的清晰，婦人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似的，絮絮叨叨地同餘小滿分享著自己打聽來的消息。
袁姨一直都是這樣，從前在巷子口碰到，十次有八次都是她在同別的街坊鄰居嘮著嗑。
餘小滿雖是對誰誰誰家的姑娘惦記林將軍的事情不感興趣，但林淮的到來，無疑叫本就匯聚了各國使臣的京城更加的熱鬧了。
這市井之中流散著的消息，她還是很樂意聽上一聽的。
只是不知道餘大河有沒有跟著林淮將軍一並歸來，約莫這天底下，只有餘大河能夠完完全全理解她對賀銘的忌憚，和對眼前局勢的不安了。
若是有他在的話，餘小滿想，自己應當會安心許多的。
畢竟，餘大河是真真切切的，放棄了坐上龍椅的機會。
也真是不知道他一年到頭的，都沒個消息，究竟在忙些什麽……
就在此時，酒樓外，那吹奏了一路的樂師不知何時站定在了臺階下。
吹大嗩吶的師傅，兩腮鼓如鳴蛙，手中那燦亮的銅喇叭口，不偏不倚，正正地對著酒樓敞開的大門。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那嗩吶聲高昂響亮，如同燒紅的鐵釬，生生闖進了酒樓大堂之中。
尖銳刺耳的聲音撞上門框和桌椅，迸濺出尖銳的、帶著棱角的回響。
梁上的微塵被震得簌簌而下，櫃臺上幾只細瓷酒盅，竟跟著那強烈的聲波，嗡嗡地顫抖起來，發出細小而驚恐的哀鳴。
剎那間，大堂之中所有的聲音，被這突如其來的洶湧音浪所淹沒。
那聲音撞進來的瞬間，像被同一根無形的針驟然刺中了眉心，所有食客的眉頭都不約而同地攢聚起來，形成一個短暫的、痛苦的共識。
正在同餘小滿說話的袁姨下意識擡手捂住了雙耳。
而她的對面，男人正舉箸欲夾菜，這突如其來那尖銳的聲波讓他手腕一顫，叫那已經從砂鍋裏精準夾出的雞腿又掉回了湯中。
所有人齊刷刷朝著那聲源的方向看去。
踏著這嗩吶聲款步邁入酒樓之中的，是個女人。
約莫四十上下，一身絳紫色的錦緞褙子，頭上梳著油光水滑的發髻，斜插一支赤金簪子，在這滿堂的飯菜香味中，顯得格外紮眼。
她的面上敷著勻凈白皙的粉，雙唇點得鮮紅，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未語先帶三分笑，精準地落在了尚未從這巨大動靜之中回過神的餘小滿身上。
女子的身後還跟著兩個衣著同樣喜慶的小丫頭，她們雙手覆著紅綢的托盤，綢子底下顯出方正輪廓，正低眉順目的立在一旁。
她就這般，踩著滿堂驟然降臨的寂靜，頂著滿堂錯愕的目光，傲然環顧了一圈四周。
身上那格格不入的濃重的檀香，也在瞬間壓過了大堂中的酒菜香氣。
“餘小滿，餘掌櫃？”
女人的聲音並不尖利，甚至算得上婉轉悅耳，但在落針可聞的大堂裏，每個字都清晰得如同拋在青石板上，帶著即將宣告滔天大事一般，完全不容置疑的語調。
餘小滿擡起目光，並未說話。
四目相對的一瞬，她便看清了對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似是評估，又似是企圖將她明碼標價的打量。
這般幾乎穩操勝券的熟稔，是專屬於某種特殊行當的眼神。
這是媒人。
而且是來頭不小，極其張揚大膽的媒人。
可誰家說媒，會專挑在酒樓生意最火爆的時辰，這般大張旗鼓、近乎蠻橫地闖進來？
眾人的目光在面色凝重，始終一言不發的餘小滿和高傲張揚的媒人身上來回逡巡，隨即驚得直瞪起了眼睛。
小滿姑娘似乎……對此並不知情……
這難道不是宋灼請來的提親的媒人嗎？！！
竊竊私語聲頓時，從四面八方滲了出來，匯成一片壓抑而稠密的嗡嗡背景音。
雖是壓得極低，卻因那份企圖避開餘小滿的刻意，在此刻反而顯得格外刺耳。
“聽這動靜，不似尋常人家啊……”
一個年輕的小夥捏著手中的筷子，為了看清媒人眼中的得意，脖頸扭出了誇張的角度，聲音從齒縫裏絲絲地漏出來。他的同伴點頭附和，目光卻拼命朝外探去，在企圖看清擺在門外的聘禮的陣仗。
幾個婦人湊在一起，肩膀抵著肩膀，挨得極近，目光緊緊鎖住那倉促自後廚沖出來的身影中，努力尋找想要看到的人。
她們竊竊私語著：“小滿姑娘不是同宋公子情投意合嗎？”
“我說呢這誰家提親，大搖大擺敲鑼打鼓一早上，感情是在這逼著小滿姑娘表態呢。”壯漢嗤了一聲，聲音渾厚卻壓得極低，聽起來悶悶的：“真是有夠霸道難纏的。”
這些私語聲碎而密，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盈滿樓盡數籠罩其中。
一絲心照不宣的緊張悄然在大堂之中蔓延開來。
嗩吶雖是消停了，但門外的笛聲依舊輕快、鼓聲還是那般的有歡快有力。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焦點，並不在門外喧囂的樂聲裏，而在大堂這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沈默與低語之間。
在始終沒有開口，發出任何聲音的餘小滿身上，
在身為掌櫃的餘小滿面色鐵青地情況下，那媒人卻對周遭的註視恍若未覺，只見她將下巴微微一揚，身後丫鬟便上前半步。
她伸手，緩緩揭開了托盤上的紅綢。
整整齊齊，泥金滾邊的喜帖赫然呈現在眾人視線之中。
“老身姓劉，承蒙貴人賞識，今日特來——”
她嘴角的弧度加深，聲音陡然拔高半度，確保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見。
“為餘掌櫃，送一樁喜事！！”
最後幾個字，被她念得一字一頓，語調抑揚頓挫，如同驚堂木拍下，引得大堂之中一片嘩然。
“老身受東瀛攝關藤原氏之重托，特來為您，道一樁天作之合。
此番求親的郎君，乃藤原家三郎，藤原家在東瀛頗有威望，並非尋常海外豪商可比。
我們三郎自幼雅慕華風，精通典籍，詩書禮樂無不涉獵，其儀容風度，素有東瀛第一美男子之譽。此次隨商隊前來，正是為深研聖賢之道。
而藤原氏所求的，絕非尋常女子。
在商場之上幾番交手，三郎已深覺餘掌櫃之才能。
餘掌櫃主持中饋之能，聞名坊市之中，交際應變之才，全然不讓須眉。
此等女子之典範，正是教化異邦、傳播王化之最佳人選。這樁婚事若成，不止安一室之家，更是揚國威於海外，布仁德於東瀛的雅事。
千秋史筆，定皆會記此佳話。”
藤原清……
藤原清！！！
這番宏大華麗，滴水不漏的說辭，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暗中預先打磨好的珠子，此時串聯成一條無形卻堅韌的鎖鏈，就這般明目張膽的，朝著餘小滿的脖頸套去。
這不是求親，是算計！
思來想去始終想不明白的一連串的事情，隨著這提親背後的赤裸裸的謀劃，在這一瞬間終於清晰明了。
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升，凍結了所有紛亂的情緒。
餘小滿臉上最後一絲屬於應對賓客的溫潤神情，散退不見了。
此時酒樓外的陣仗，已經並非是單純的隆重二字可以形容的了，那是一種傾瀉而下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奢華。
那幾乎望不到尾的朱漆禮擔陳列在外，奪人眼目，連綿如一條赤色的巨蟒，靜默地蟠踞在酒樓門前。
每一副禮擔都系著碗口大的鎏金紅綢，在日光下反射著沈甸甸的、喜慶的光。
而隨著媒人的話音落下，門外侍立的仆役仿佛早已演練純熟，無需額外的再發號令，他們便已經齊刷刷地行動起來。
如同戲劇拉開幕布最華彩的一幕，那些覆蓋在禮擔上的猩紅綢緞，被齊齊掀開。
半人高的南海珊瑚在陽光下閃著溫潤奪目的光彩；貂皮堆疊如新落的初雪，毛鋒根根挺立，銀光流轉；黃金頭飾一眼望不到邊，金燦燦地直晃人眼；在別處價值千金的綾羅錦緞，就這般隨意堆疊在一起，金絲銀線勾勒出的暗紋內蘊光華。
實在是太過於絢麗，以至於瞬間剝奪了駐足圍觀群眾的言語的能力。
一陣嘩然聲後。圍觀的人群並沒有說出任何完整的話來，只剩下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以及無數雙被這極致奢華牢牢釘住，完全無法移開的眼睛。
那一道道幾乎要黏在聘禮上的、燃燒著艷羨與敬畏的目光，仿佛化作了實質的養料，源源不斷地灌註進媒人的肢體與神態裏。
那原本只是端著標準笑容的臉，此刻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來，浸透了被萬眾矚目的得意。
媒人甚至微微擡起了下巴，眼神掃過門外沸騰的人群時，掠過一絲高高在上的了然與輕蔑。
她收回目光，再次投向餘小滿時，那優越的催促之意便不再做任何的掩飾，裹上了一層被眾人追捧後，理直氣壯的鋒利。
“餘掌櫃，您都瞧見了。
這可不是老身誇口，這等誠意，這等風光，莫說是這坊市間了，便是翻遍整個長安城，近十年裏可曾有過第二樁？尋常人家嫁女兒哪有這般的聘禮，就是要迎娶公主，也不過如此了。”
她向前略略邁了半步，帶著清晰的，逼迫的意味。
“三郎那邊，還等著老身回話呢。這等吉時吉日，可都是請了高僧推演過的，耽誤不得啊。
都言餘掌櫃是個聰明人，最是識得大體，也懂輕重。
這般天降的福緣，多少人求神拜佛幾輩子都盼不來一星半點。
您啊，現在就只需點個頭，痛痛快快的。老身也好趕緊吩咐底下人，將這聘禮暫且擡進去安放，總不好一直堵在酒樓外，驚擾了大夥用膳不是？”
餘小滿立在原處，目光平靜，面色冰冷，似是沒有聽見這番高高在上的催促一般。
門外那映紅半條街、價值連城地“聘禮”，和那幾乎掀翻瓦頂的驚嘆嘩然，不過只是掠耳而過的喧囂浮塵罷了，並不能打動她分毫。
大堂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
長久到，媒人臉上的得意與催促，漸漸有些掛不住，眼底掠過肉眼可見的焦躁與疑惑。
到了這時。
餘小滿的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卻像冰面上掠過的一絲微光，是那樣的冷冽，且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譏誚。仿佛看到了什麽極其荒謬的東西一般。
隨即，一聲極輕的笑聲從她喉間逸出。
餘小滿緩緩開口，她語氣平靜，聲音清晰，甚至帶著些許一板一眼的淡漠。
“依照我朝律例與邦交常例，涉外婚聘，鴻臚寺當有正式公文知會縣衙，也就是京兆府。由鴻臚寺或者當地的縣衙派譯語官或掌客在場勘驗和記錄，並將登記在案，以正禮節。
還想請問媒人，今日諸位此行，鴻臚寺的許可公文何在？在場的譯語官或掌客，又是哪位大人？他現身在何處？”
誰能想到，一個酒樓的掌櫃，竟當真懂得涉外的律法。
此言一出，不管是看熱鬧的食客還是媒人，皆是楞住了。
而不等媒人從這突如其來的詰問中完全反應，餘小滿的話鋒隨即一轉，聲音依舊平穩淡漠，可話語間那冷意卻越發清晰。
“再者，身為媒人，為東瀛國貴胄執禮，更應知入鄉隨俗之理，亦當知曉明媒正娶四字的分量。”
她的目光緩緩掠過酒樓外依舊熱鬧歡快演奏的樂班，和閃著奪目金光的聘禮。
薄唇微啟帶著，帶著幾分從前未曾有過的強勢與不容置疑。
“古人有雲，聘則為妻，奔則為妾。
藤原大人的此番心意，陣仗不可謂不隆重。然而，不先遣管事投帖問期，而特意挑選在我酒樓賓客盈門之時，游街走巷、大張旗鼓，是為何意？
此等行事，又置我女子名節於何地？又視本朝婚聘禮法為何物？
而你身為京城有名的媒人紅娘，本應盡心盡力促成姻緣喜事。今日這般所謂 ，實在令人費解。是東瀛那邊的下聘的禮數與我長安，竟有如此迥異之別？
還是說，媒人覺得，我不過是一拋頭露面的女流，一個平平無奇經營酒樓的掌櫃。
身後尚無達官顯貴撐腰，也無顯赫家世，能進了東瀛貴族的眼，便就是高攀，應當感激涕零才是，因而當不起一份先在交換庚帖，合乎禮法的婚聘的流程與尊重？”
話音落下，滿堂賓客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所有的竊竊私語和驚嘆聲皆是戛然而止。
時間在此凝固了一瞬。
再厚重的脂粉也掩蓋不住媒人臉上驟然間失去的血色。她的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了一下，那抹慣常的朱紅唇色，此刻在略顯灰白的臉上，顯得突兀而狼狽。
這還是她頭一回碰上這般強勢的女子……
那門口琳瑯滿目的珍寶，當真是完全沒法入了她的眼似的。
一市井之中的尋常掌櫃，竟有如此的氣度與魄力。
媒人緊咬牙關，死死盯著餘小滿，五官扭曲的，甚至顯出了幾分的猙獰。
這要如何同藤原大人交代？
這餘掌櫃當真是有骨氣。甚至從頭到尾便就沒有松動猶豫過哪怕一絲一毫！
似是察覺到媒人心中的所思所想，餘小滿擡起眼眸瞥了她一眼，而後目光緩緩掃過整個大堂，眸中依舊平靜。
她開口，聲音清晰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卻比方才同媒人說話之時，要溫和上許多。
“諸位街坊鄰居，今日之事，是餘某之過，擾了諸位用膳雅興，也汙了諸位耳目，在此向各位賠個不是。”
她微微頷首，在食客屏息凝神的註視下，頓了片刻後，才接著道：“今日餐食，一概免單，記載我的賬上。也多謝諸位平日裏對酒樓和我的照拂了。”
此言一出，堂內微微騷動，顯然是沒想到看了這一出好戲後，竟還能被免了單。
目睹如此之精彩的一出好戲，即使桌上的飯菜沒有動上幾筷子，食客便就已經完全察覺不到饑餓，滿心滿眼皆是身在現場的興奮，與想要告知親友此事的迫不及待。
一貫語氣溫和輕快，眸中的笑意不曾散去的餘小滿，在同宋灼鬧得最僵的時候，都未曾顯露出這般毫無情緒一般的淡漠。
世人皆是，一個人若是連悲歡都察覺不到，那不是平靜，是情緒已然到達了極限。
再好脾氣的人，都可能做出一些完全超乎意料的事情來。
哪怕是飯菜涼了，哪怕是方才的嗩吶聲震得耳朵生疼麻木，但此時此刻，誰敢出言對著餘小滿發難。
這無異於點燃滿膛柴火的最後一點火星子了。
在大堂又一次紛起的稀碎交流聲中，餘小滿像是施恩一般，終於又擡眸看向媒人。
眉眼間的亙古不變一般淡漠松動了半分，流露出的是久居上位者的矜高和傲然。
“我求神拜佛所求的，並非這樣一門天降的，所謂天大好事的提親。
您帶來的這些厚意，我受不起。這般風光與誠意，我也受不起。就請您原樣帶回吧。如何來，便如何回。”
她微微頷首，冷冷下達了送客的指令。
“慢走，不送。”
——
“欺人太甚，實在是欺人太甚！！！”
程青山狠狠的將碗裏的水潑向院子裏的空地，氣得直咬牙。
他是真得疼餘小滿。
在那媒人口出狂言地時候，若不是劉田和小劉眼疾手快在後廚攔著，程師傅脖頸間的青筋都已經崩了起來，雙手都攥上案板上那菜刀的刀柄了，紅著眼睛喃喃著要去砍了這膽大妄為之徒。
也是因為後廚的鬧劇，才叫孟舒玉等人沒能那麽快的沖出來站到餘小滿的身邊。
但好在，餘小滿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強大。
媒人終究沒能在餘小滿那平靜的質問面前，再爭辯出半個字。
她帶著仆役倉皇離去。
但那連綿如赤色巨蟒的朱漆禮擔；那堆疊如小山的赤紅箱籠；那暴露在日光下、依舊閃爍著灼目光華的珊瑚、金玉、綢緞……
全部原封不動地，被留在了原地。
依舊奢華昂貴，依舊在陽光下耀眼，依舊占據著大半條街道。
但此刻，這份華麗，卻透著一股極其怪異的無力之感。
方才還是彰顯富貴底蘊，令人窒息的威壓象征，轉眼間，卻成了被斷然無視拒收、無處安置的巨大累贅。
與市井格格不入不說，甚至淪為了單純的堵路障礙。
但圍觀的人群並沒有因為“下聘”隊伍的離開而散退，相反的，越來越多的人圍聚在了酒樓外。
甚至是問詢前來，就想要親眼目睹一下，是被餘小滿毫不留情拒絕的聘禮，究竟是何等大張旗鼓的陣仗。
你來我往的，消息穿得飛快，四面八方的看客朝著三元巷用來，竟擠得酒樓的臺階上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
在送走最後的一桌食客後，小劉不得已擠進人人群中，合上大門，暫時歇了業。
即使過去了好一會，依舊有無數道目光依舊黏在那些珍寶上，並且越發的赤裸、灼熱了起來。
有人欣賞著黃金頭面的精巧，有人幻想著那珊瑚單獨拿出來，能換上幾畝的田。更有膽大者，眼中已然閃著蠢蠢欲動的賊光。
但即使如此，沒有一個人敢真正上前，也無一人敢上前觸碰這價值連城的珍寶。
這是帶有真正意義上的燙手山芋。
今日餘掌櫃敢這樣冷漠的拒絕東瀛人，可換做尋常人，哪敢敢覬覦藤原清的東西。
眾目睽睽之下，哪怕是撫摸一下，都怕時候東瀛人將被餘掌櫃拒絕的火氣撒到自己的身上，屆時，也不知道有幾條命夠折騰的。
“武公子幾人竟是都想錯了，這在長安大張旗鼓采購的，不是幌子竟，真的是企圖向小滿提親的。”
孟舒玉輕嘆了一口氣，她伸手上下來回撫摸著程青山的脊背，企圖叫他舒緩幾分情緒，趕快放松下來。
即使已經將媒人和迎親的隊伍趕走，也聚在後廚了緩了好一會。
但這一事實，依舊叫人覺得不真實。
爐膛中的焰火還在歡快竄動，但已經沒有人有心思去往裏面添柴火了。
就連竈臺的砂鍋上，那精心燉煮了一晌午的醇香雞湯，都已經無法喚回眾人恍惚的思緒。
還是柳敏提著水瓢，一一掀開砂鍋蓋子，往冒著煙氣，幾乎往外溢出的金燦油潤的湯中添了一瓢涼水，方才止住了沸騰。
連一直以來將廚房的事情放在首位地程青山都已經宕機了。
哪怕是在酒樓眾人心中，前來向餘小滿提親的，應當是宋灼才是。
怎能是藤原清呢？
一向寡言的賀子歸都憤憤不平道：“彈丸之地，走出來的人都是這般的歹毒狹隘，丹藥的事情還沒完嗎，這像是狗皮膏藥一樣的黏上小滿了！”
在場的幾人，除去經歷過一回婚嫁的孟舒玉，其他人皆是對這提親的流程十分陌生。
但即使如此，他們所有人都知道，不該是這樣大張旗鼓的，幾乎逼迫一般地堵上門來，逼迫一般的“提親”。
完全沒有一點對餘小滿的尊重！！
這簡直就是明目張膽的輕蔑與侮辱！
若非餘小滿反應極快，鎮得住場面，這今日怕是很難妥善收場了。
因為事發突然，唐瑛甚至顧不上酒樓這邊的情況，只是簡單交代了幾句，快馬加鞭的去城門口尋找陛下了。
禦駕尚未回宮，青子自然也還跟在林將軍身邊，而身為新科狀元的宋灼，也受詔一同前去接風。
酒樓中，尚且能打起精神來主持局面的，只有相對年長，經歷過更多大世面的賀鳶了。
“今日酒樓先歇業了吧，門口的這燙手山芋不挪開，怕是沒法好好開門迎客。”
賀鳶深知餘小滿此事的思緒定是更覆雜，酒樓如今也並不缺這一天的進賬，還是暫且避避風頭的好。
“竈臺上的菜，能保存的便就收拾了，不能的話就端給街坊鄰居。大家也都先歇息一會吧。”
“可小滿……”賀子歸小聲道。
“小滿能處理好的，你要相信她。”賀鳶輕嘆一口氣，目光堅定溫柔，雖是看向賀子歸，但好似在對後廚之中所有人說著。
“你也聽到了小滿應對媒人的那一番話，她很清醒，也有足夠能力去應對這局面的。只是現在可能需要冷靜一下。
在京兆府和鴻臚寺派人來之前，我們能做的，只有將酒樓收拾好，免得小滿還需再多操一份心。”
後廚的氛圍實在是太過於萎靡了，怕是在餘小滿露面之前，大家都很難打起精神。
這般荒唐的提親，雖是被餘小滿強硬的拒絕。
但每個人的心中，還是不禁詢問起來。
若是東瀛人一味強硬求娶，小滿真的要嫁去東瀛嗎？
僅僅是意識到有這一份可能存在，便就叫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
即使是所有人都在賀鳶的指示下，開始忙碌地收拾了起來，後廚依舊陷在詭異的安靜之中，沒有人說話，只有碗碟觸碰，偶爾發出孤零零的聲響。
而雖是面上不顯，但賀鳶才是整個酒樓之中，因為這個消息，最為失魂落魄的人。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和親究竟意味著什麽。
那遠離故土，孤身一人的無助與惶恐，即使到了鬢邊顯出白絲的年紀，她依舊不願輕易去回想。
雖是口口聲聲說這相信賀銘。
但帝王的心思，誰又能說得準。
指尖穿過洗凈尚未晾幹的新鮮薺菜之中，就連賀鳶都有幾分的失神。
餘小滿很強硬，這是很好的消息。
她遠比當年的自己要勇敢和強勢許多。
不管怎麽樣……
賀鳶將薺菜拿起放到了竹篾之上。
東瀛，餘小滿是萬萬去不得的。
若是事情真的發展到了最壞的情況，那即使是求到赫連決那裏，她也定是要護佑餘小滿一個周全。
“這是什麽。”
手裏提著收拾好的薺菜 ，賀鳶朝著後院走去，在路過竈臺上噗噗冒煙的一小盅砂鍋的時候，隨口詢問道。
一旁的程師傅放下盛放肉餡的碗，掀開了蓋子，一股夾雜著些許辛辣甜香順勢在後廚歡快地升騰蔓延開來。
“是生姜紅棗湯。”
賀鳶了然，小滿約莫是月事將近了。
聽唐瑛提起過，因為年少時積郁太重，略微對如今的身體有些影響。
雖是上山下海，看似活力十足，有著用不完的精力，但實際上每月深受腹痛腹脹的困擾，也是常有的事情。
溫柏大夫聽聞後，便就建議餘小滿在日子將近之時，便就開始喝生姜紅棗湯。
這事餘小滿自是不會麻煩程青山，這一盅湯，是她自己一早燉上的。
餘小滿的手藝不容置疑，即使是這一盅配料簡單的湯，依舊有些不同尋常。
紅棗那醇厚而甜潤的基調，帶著令人安心的豐腴甜蜜之感。
姜片熬煮後，不再是生時那般刺激到叫人想流淚的的辛辣，變得更加清冽且鮮活。
微微辛香的暖意，像一道銳利卻明亮的光，劃開甜潤的底色，讓這甜香都變得通透，立體。
賀鳶不由深吸一口氣，只覺得那胸膛中的沈甸甸似是舒緩了幾分，就連肩上那沈重至極的擔子，都悄然間輕松了不少。
她隨手從一旁的碗架上拿起一口空碗，放在了砂鍋旁。
“給我來一碗吧。”
……
唐瑛腳步急匆地闖進酒樓後院的時候，竈臺上的食材已經被收拾幹凈。
眾人或坐或站，手裏皆是捧著碗，生姜紅棗湯的香味在後廚悠揚散漫開。
來不及詢問別的，唐瑛大口喘著氣，環顧一圈後沒有尋到想要看見的聲音，她費勁地開口。
“小滿呢？”
“她一個人在二樓。”
話音剛落，唐瑛腳步匆忙，只留下一個倉促的背影。
日頭已然西傾，光線從正午時分灼目的白金璀璨，漸漸釀成一種醇厚而溫潤的琥珀光線。
慵懶隨意地漫過盈滿樓的飛揚，流淌進來了二樓的長廊之中，也順勢將倚在廊柱旁的餘小滿輕輕包裹在其中。
唐瑛看到的便是這般的景象。
小滿似乎已在那裏站了許久。
她今日身著的是月白色的窄袖短衫，在後廚來來往往，難免沾染上些許零星的油煙汙漬，那烏發松松綰了個髻，只用一根樸素竹簪固定。
完全卸去了與媒人對峙之時的沈靜與鋒芒。
此刻的餘小滿，渾身上下縈繞著的，是平日裏罕見的、帶著幾分倦怠的柔軟。
一向筆直的脊背此時也呈現出一個懶散卻足夠舒適的弧度，面前的木欄桿上，以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擺放著一包糖漬梅子。
半邊臉頰鼓鼓囊囊的，似是在緩緩咀嚼著，而隨手搭在欄桿上的手上，瑩潤的指尖沾著一點晶亮的蜜色。
柔和的夕光將她的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也將她與樓下那個依舊浮躁的圍觀人群清晰分隔開。
光線撫過她的臉龐，長睫在臉頰上投下一片細密的陰影，那眸中深潭般的冷靜，此刻被這暖光融化開一絲縫隙，流露出一種覆雜難言的情緒。
是極致的疏離，與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事不關己般的荒誕感。
又或者是，她已經將全身心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味蕾之上，正品味著酸甜纏綿的交織。
而似是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的來人，餘小滿的目光，正平靜地落向樓下。
唐瑛放慢腳步，走到餘小滿的身邊，同她並肩而立。
順著她目光落下的方向看去。
在大堂之中的時候，只覺陣仗極大，並未看見全貌，現在站在高處，方才驚覺，原來是這般的聲勢浩蕩。
禮擔密集，雖是盡力避開了各家開門營業的鋪子，但依舊從盈滿樓的位置幾乎一直排到東瀛人已經關門許多天的千櫻閣門口。
西斜的陽光之下，依舊金光璀璨。奢華到令圍觀群眾不聽發出感嘆，摩肩接踵的，正堵塞著往來行人視線。
金燦頭面光彩奪目，赤紅珊瑚樹的枝丫指向天穹，金鋌堆疊的方正輪廓，綾羅綢緞的奪目鮮艷。
前些日子在友人言語之中被提及的那些，林盛掌櫃從南海帶回來的奢華貨物，布坊裏顏色鮮亮的錦緞，一擲千金的金銀首飾。
這些，如今竟匯聚在了一起，一一呈現在了餘小滿的眼前。
匯聚成了一塊敲門磚，企圖將她徹底吃幹抹凈。
圍觀的人群並未完全散去，甚至順著時間的推移，越發的聚集了起來。他們相互指點，低語、甚至偶爾爆發的小小騷動，匯成一片持續不斷的、沈悶的嗡嗡底噪。
像無數只夏夜蚊蟲，圍著一塊巨大的、甜膩而危險的誘餌盤旋不去。
各種版本的“真相”在人群中口耳相傳，迅速失真、發酵。
即使是京兆府匆忙之中派遣過來的衙役正驅散著靠近圍觀的人群，但依舊不影響流言蜚語迅速的口口相傳開來。
哪怕是完全不相熟的人，只需往這堆金銀財寶面前一站，毫無任何鋪墊，便就能迅速聊到一塊了去，甚至還能做到相談甚歡。
餘小滿倚靠在這欄桿之上，零零碎碎的，也聽了不少。
“出手好生闊綽啊！！”
“東瀛的攝政將軍，權勢可在他們的天皇之上的，那是實打實手裏握著兵的大人物，啟是我們尋常人家能夠想象的。”
“聽聞小滿姑娘拒絕了？”
“何止，那叫一個態度冷漠，我當時就在酒樓裏等上菜呢，完全看呆眼了！”
“嘖嘖，小滿姑娘當真是硬氣，這麽多寶貝，說不要就不要？也是真舍得啊。”
“硬氣？我看是傻吧！是光是隨便挑一擔子出來，都夠尋常人家吃一輩子的了。難道當真要守著家境貧寒的狀元郎，連著滔天的富貴都不要了？”
“狀元郎再等個幾年，下一屆春闈開考，便就又有了。女人家的，生意做的再大，哪有尋一樁體面婚事來得重要！
再說了，昔日那宋狀元放榜之時，不是當眾給小滿姑娘撂了臉色，如今輪到小滿姑娘翻臉改口，也是很能理解的吧。都說天下男子發家了，有錢了，就變心，在外尋起了妾室，我瞧這換做是女人，也不例外。”
“說什麽呢！小滿姑娘不是將媒人轟出去了嗎？”
“你還是年紀小，這啊，是叫欲擒故縱，美人越是擺出一張冷臉，那大人物，更是稀罕哩！”
這突如其來上門提親的真相，被徹底淹沒在獵奇的想象和市井的功利揣度中。
事件的嚴肅性與危險性，被簡化成了同昔日宋灼與餘小滿之間的關系相似的，但更為的俗套戲碼。
在長街上圍觀人群看不見的地方，餘小滿就這麽靜靜地看著。
居高臨下的，帶著淡漠和幾分輕蔑，看著這堆價值連城，企圖用來“購買”她的珍寶，徹底淪為被人圍觀的戲碼。
口腔腫包裹著梅子的糖漿逐漸融化後，屬於梅子原本的酸味在舌尖緩緩蔓延開，刺激著味蕾，給大腦帶來一絲清醒的刺痛。
牙齒輕輕摩挲著肥嫩的梅子肉。
餘小滿目光從樓下的熱鬧移開，投向更遠處長安城鱗次櫛比的屋頂，在西斜的陽光之中，瓦片披載著光亮，漸漸模糊成一片金燦的輪廓。
她輕聲道：“這就是赫連決想要看到的嗎？”
這姿態，這氣度……
唐瑛的驟然間失神了一瞬，只覺心尖好似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猛然想起往昔記憶之中，那龍椅之上的人，高高在上的姿態。
不對，不是的。
小滿與那人，不過是眉骨的輪廓如出一轍的優越。她真正像的，是如今身披龍袍的，那位年輕的帝王！
在小滿尚且沒有回想起從前的往事之時，唐瑛曾在上元節進宮，偶然瞥過，在鐘鼓鼎沸之際，龍椅上的那位便也是這般神色。
沒有刻意端著的威嚴，而是一種浸入骨血，理所當然的平靜。
仿佛腳下的喧囂、眼前的錦繡、都不過是過眼雲煙，無法激起他心中半分真正的漣漪。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超越具體情緒、淩駕於紛擾之上的傲然。
而此刻，遠離宮墻多年的小滿，被這一場荒唐提親攪得天翻地覆的小滿，她的身上竟隱隱透出了同樣的氣質！
比樓下那堆價值連城的燙手山芋，眼前的餘小滿，更讓唐瑛感到心驚肉跳。
“我猜猜，藤原清定是刻意挑選的今日。
林淮將軍歸京，賀銘帶走大半的朝臣，朝堂之中的註意力，定都在這新歸來的將軍身上。這般大張旗鼓，即使是被我發現了又如何，一時半會也沒有人能來阻止。
那媒人也不是個簡單的角色，好聽的話一套一套的，直把人往絕路上逼。加上這足以叫人看花了眼的金銀財寶，簡直就是威逼利誘。
即使我和宋灼就算定親了又如何，但凡我當時低頭頷首分毫，態度並不那麽堅定決然，他們都能當場將我擄走。
哪怕不能得逞，轉頭那媒人都能大肆宣揚，徹底敗壞我的名聲，離間我同宋灼，叫我行走在這長安城中，徹底變成一個風流的女子。
甚至在丹藥一案中，在京郊的行宮裏，藤原清企圖謀害我和宋灼的事情，便也能借此用心悅於我，輕描淡寫的一筆蓋過。將這兩個國家層面嚴肅的外務，就這樣染上了情愛的意圖。
再提起之時，便就是一個癡情男子的一意孤行，和女掌櫃的不解風情，完全變成了茶餘飯後的閑談。
更何況，我同宋灼之間，尚且還……”
話剛說到一辦，餘小滿卻覺得舌尖苦澀了起來。
她別開目光，不願意再提及這個名字似的，生硬的轉移了話題。
“這般，豈不是將我直接架在火上烤？不止是我，賀銘也沒能逃掉。我尋思，東瀛使臣的奏折，現在應當正擺在賀銘的桌案上。”
餘小滿依舊極目遠眺，眼眸之中似是清亮到能承載下整個長安。
這般危機的場景，她如今想想都覺得有些後怕。
那麽多的食客在場，眾目睽睽之下，哪怕是一個眼神，一句話的不妥，都足夠叫東瀛人抓住把柄，轉頭就可以曲解抹黑了。
這樣的場面，餘小滿幾乎是靠著本能撐住的。
靠著昔日再皇宮之中，站在身為太子的餘大河身邊培養出來的本能，方才能做到今日這般場面之中，做到得體且不失禮，甚至清楚表達出自己的意願。
片刻後，餘小滿極其緩慢地，將目光從眼前的喧囂繁華中移開，轉向站在身側的唐瑛。
日光越發金燦，濃稠得好像琥珀一般，似是能將眼前的一切凝結封存在原地。
在餘小滿轉過頭的瞬間，唐瑛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片曾令她聯想到帝王威儀的深邃平靜，不知何時已經悄然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唐瑛感到更加熟悉，卻又在此刻顯得格外驚心的情緒。
毫不掩飾的，直白，外放的悲悸，以及深嵌在濃重疲憊之中的，一絲近乎麻木的苦澀。
那眼神不再居高臨下，叫人覺得疏離淡漠。
在此刻甚至顯得有些空洞，仿佛支撐她挺過白日所有逼迫的那股強悍心氣，在親近之人面前，在溫柔的夕陽之下，終於消散，露出了底下的濃重不安。
“你知道，為何我會如此清晰朝中對外事的律法嗎？”
餘小滿的嘴角輕輕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卻並不達眼底。
不等唐瑛應答，她便自顧自道：“賀銘略長我們幾歲，我和賀玨還尚且還在跟著夫子研讀經書詩文的時候。賀銘的手中已經有了部分的權勢，是那個人給他的。”
她的語調緩慢，整個人像是完全陷在回憶之中一般。
開口提到的，卻不再是餘大河，而是賀玨。
如今的餘大河，昔日身為太子之時，名諱賀玨。
“我到現在都能清晰的想起，他對賀玨是這般的忌憚。
甚至會見朝臣之時，賀玨不曾留意，在他之前擡手拿起一塊茶點，都能當場掀了桌子，大做文章說是太子有違禮儀，存了要奪權謀反的野心，哪怕當著朝臣的面，毫不留情的就是一巴掌扇了過去。
但賀銘得了權勢之後，卻並沒有任何藏著掖著，也沒有在我們兄妹面前沾沾自喜，炫耀得了聖寵的意思。他甚至考慮到我們兄妹的處境，當眾從不輕易提及此事。
當初修訂律法之時，賀銘負責的便是涉外事的這一部分。修律是實打實的大事，但這一部分又有些不痛不癢，顯得無關緊要，卻又能顯現出他對賀銘的看重。
這是賀銘最初觸碰到權勢之時，接手的政務。他極其認真的對待，甚至企圖將想要借此，傳授我們兄妹二人，關於律法的知識。
但那個時候賀玨已經怕了，他對賀銘也依舊避之不及，唯恐觸了那人的逆鱗。
所以，是我全程陪同在賀銘身邊，同他一條一條翻閱前朝的律法，研究地方的習俗，以及搜羅已經在民間約定俗成的很多規矩。
我本以為，那麽多年過去了，我已經將這些零碎的條文律法，盡數拋在腦後了……”
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也毫無聲息地，順著餘小滿竭力維持平靜的臉頰，倏然滑落。
淚水滾落在暮色中閃著微光，迅速沒入衣襟，洇開兩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有些機械地開口喃喃著：“涉外婚聘……鴻臚寺，當正式公文知會縣衙。由……鴻臚寺，或者當地的縣衙，派譯語官，或掌客……在場勘驗和記錄，並，將登記在案，以正禮節。”
那雙含淚的眼睛，不再有冷靜的審視或苦澀的認命，裏面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脆弱、委屈，以及長久緊繃後驟然決堤的疲憊。
淚水不斷湧出，眼前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了起來。
“這般危機的關頭，往日他對我的好，卻是洪水洩堤一般的在我的腦子翻湧了起來。這般看似無關緊要的教誨，卻變成了保命的護符，在這關鍵時刻替我擋了一次危機。”
“阿姐……” 餘小滿再也抑制不住聲音中的哽咽，一開口，便就徹底變了調，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淚水浸泡的胸膛間艱難擠出來的。
“事到如今……我還能相信他嗎？……我還能去賭，兄妹之間的情誼……和所謂的，帝王心術……”
話未說完，更多的淚水洶湧而出，將她後面的話語徹底淹沒在一片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中。
她所畏懼擔憂的，從來都不是藤原清亦或是他身後的東瀛貴族。
至始至終，忌憚恐懼的，不過是賀銘一人罷了。
餘小滿擡起手，徒勞地掩住口鼻，肩膀微微聳動，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的力氣，倚著冰冷的欄桿。無聲的，宣洩著那幾乎要將她壓垮的孤獨與壓力。
年少時孤身站立在大殿之中的9那份冰冷從未消失。
只不過是換了面目，蟄伏在時光裏。
如今，以奢華聘禮的珠光為甲，以洶湧人言的暗流為刃，原封不動地，再次降臨在了她的頭上。
多年以前，餘小滿自甘以無窮無盡嚴苛的規矩自縛，以做卑微的姿態，企圖換得那龍椅之上九五至尊的一瞬回眸。
但她失敗了。
落得個倉促逃離，失去了公主的身份，也失去了昔日在宮中關系最好的玩伴。
如今，坐在龍椅之上的，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
但那一份令人窒息的壓迫和威嚴，卻從未改變。
這一次，她還能去賭嗎？
她還有，輸掉這一局的資本嗎？
——
最後一線暖橘色的殘陽，終於徹底沈沒在西邊連綿的屋脊之下，如同一聲悠長而無奈的嘆息，斂盡了最後溫存的餘溫。
天穹被浸染上一種沈郁的、近乎墨藍的靛青。這青色不斷向內侵蝕，越來越深，越來越濃，最終將整個天空化為一片厚重而純凈的夜幕，綴著幾顆率先膽怯探出頭來的、微弱的星子。
餘小滿雙目紅腫，臉頰上殘留著濕潤的水痕。
她低垂著濕漉漉的長睫，肩披微涼的月色，一言不發的同唐瑛並肩走下樓梯。
大堂之中的景象尚未完全映入眼簾，便聽見一聲尖銳的、甚至因為情緒的失控，聲音儼然已經劈叉了的驚呼聲。
”你瘋了！你湊什麽熱鬧，這個時候上奏求娶小滿，是嫌棄著局面還不夠亂嗎？！！”
腳步倏得頓在原地，餘小滿緩緩擡起目光，眼眸之中的不可置信幾乎要溢了出來。
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人要來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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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小滿興沖沖地端著香椿炒蛋走出後廚, 詢問了坐在櫃臺的賀子歸食客的位置後，定神一瞧，竟還是熟面孔。
是住在三元巷附近的一對中年夫婦, 從前經營小鋪子的時候，他們就常來。
瞧見餘小滿笑意盈盈的走過來，婦人笑著打招呼。
"哎呦，這香椿炒蛋，可真水嫩呢。"
“可不是嗎 , 這會啊，正是吃這一口新鮮的時候呢。”
上完菜後，餘小滿的雙手腰間的帕子上抓了一把，隨口寒暄著：“小袁哥呢，怎得沒一起來？”
“他接了個大活，一早就出城去了呢。”
兩口子的長子在長安城中做腳夫, 平日裏幫忙搬運大宗貨物。
長安城中商貿繁榮, 不缺活幹。
餘小滿從前也只以為，這差事得是自己去尋。
偶爾一回聊起來才知曉，長安的商貿竟已經發展到了如此程度, 即使是腳夫, 在長安城中也形成了相當規模的類似“行會”的組織。
“今日不知道是什麽好日子，誰家這大張旗鼓的迎親, 把城門口凱旋的風頭都給搶了去了。”
“凱旋？”
“小滿姑娘沒有聽說嗎？”婦人也不急著伸筷子, 興致勃勃看向餘小滿。
對面的中年男人一貫是沈默的，也並沒有加入對話的意思, 在夾起一筷子鮮嫩明亮的香椿炒蛋到婦人的碗中後，便自顧自埋頭吃了起來。
餘小滿來了興致：“未曾聽說呢，快同我說道說道！”
“林將軍今日回京啊, 陛下都親臨城外了！”
範陽節度使林淮，林將軍。
昨日宋乾幾日還在和她打聽有沒有祝頌安的消息呢，今日便就已經到了嗎？
難怪青子一早就不見了人影。
林淮歸來，身為叔父的林謙之定是要陪同聖上，一同前去迎接。
而青子平日裏便常與林老將軍往來，昔日的緣分細細密密地織進了血液之中。
雖是沒有血緣關系，卻同真正的親人那般的親近溫馨。
這般場合，林老將軍喊上了青子，大抵是想要帶她認認人，也是認可青子作為自家小輩的這個身份。
“聽聞林將軍手下出了個年輕的小將，那叫一個驍勇善戰，還生得俊朗，為人謙遜呢。這當真是香餑餑，不少姑娘家惦記著呢……”
見餘小滿出神，耳邊飄蕩的喜樂聲又越發的清晰，婦人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似的，絮絮叨叨地同餘小滿分享著自己打聽來的消息。
袁姨一直都是這樣，從前在巷子口碰到，十次有八次都是她在同別的街坊鄰居嘮著嗑。
餘小滿雖是對誰誰誰家的姑娘惦記林將軍的事情不感興趣，但林淮的到來，無疑叫本就匯聚了各國使臣的京城更加的熱鬧了。
這市井之中流散著的消息，她還是很樂意聽上一聽的。
只是不知道餘大河有沒有跟著林淮將軍一並歸來，約莫這天底下，只有餘大河能夠完完全全理解她對賀銘的忌憚，和對眼前局勢的不安了。
若是有他在的話，餘小滿想，自己應當會安心許多的。
畢竟，餘大河是真真切切的，放棄了坐上龍椅的機會。
也真是不知道他一年到頭的，都沒個消息，究竟在忙些什麽……
就在此時，酒樓外，那吹奏了一路的樂師不知何時站定在了臺階下。
吹大嗩吶的師傅，兩腮鼓如鳴蛙，手中那燦亮的銅喇叭口，不偏不倚，正正地對著酒樓敞開的大門。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那嗩吶聲高昂響亮，如同燒紅的鐵釬，生生闖進了酒樓大堂之中。
尖銳刺耳的聲音撞上門框和桌椅，迸濺出尖銳的、帶著棱角的回響。
梁上的微塵被震得簌簌而下，櫃臺上幾只細瓷酒盅，竟跟著那強烈的聲波，嗡嗡地顫抖起來，發出細小而驚恐的哀鳴。
剎那間，大堂之中所有的聲音，被這突如其來的洶湧音浪所淹沒。
那聲音撞進來的瞬間，像被同一根無形的針驟然刺中了眉心，所有食客的眉頭都不約而同地攢聚起來，形成一個短暫的、痛苦的共識。
正在同餘小滿說話的袁姨下意識擡手捂住了雙耳。
而她的對面，男人正舉箸欲夾菜，這突如其來那尖銳的聲波讓他手腕一顫，叫那已經從砂鍋裏精準夾出的雞腿又掉回了湯中。
所有人齊刷刷朝著那聲源的方向看去。
踏著這嗩吶聲款步邁入酒樓之中的，是個女人。
約莫四十上下，一身絳紫色的錦緞褙子，頭上梳著油光水滑的發髻，斜插一支赤金簪子，在這滿堂的飯菜香味中，顯得格外紮眼。
她的面上敷著勻凈白皙的粉，雙唇點得鮮紅，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未語先帶三分笑，精準地落在了尚未從這巨大動靜之中回過神的餘小滿身上。
女子的身後還跟著兩個衣著同樣喜慶的小丫頭，她們雙手覆著紅綢的托盤，綢子底下顯出方正輪廓，正低眉順目的立在一旁。
她就這般，踩著滿堂驟然降臨的寂靜，頂著滿堂錯愕的目光，傲然環顧了一圈四周。
身上那格格不入的濃重的檀香，也在瞬間壓過了大堂中的酒菜香氣。
“餘小滿，餘掌櫃？”
女人的聲音並不尖利，甚至算得上婉轉悅耳，但在落針可聞的大堂裏，每個字都清晰得如同拋在青石板上，帶著即將宣告滔天大事一般，完全不容置疑的語調。
餘小滿擡起目光，並未說話。
四目相對的一瞬，她便看清了對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似是評估，又似是企圖將她明碼標價的打量。
這般幾乎穩操勝券的熟稔，是專屬於某種特殊行當的眼神。
這是媒人。
而且是來頭不小，極其張揚大膽的媒人。
可誰家說媒，會專挑在酒樓生意最火爆的時辰，這般大張旗鼓、近乎蠻橫地闖進來？
眾人的目光在面色凝重，始終一言不發的餘小滿和高傲張揚的媒人身上來回逡巡，隨即驚得直瞪起了眼睛。
小滿姑娘似乎……對此並不知情……
這難道不是宋灼請來的提親的媒人嗎？！！
竊竊私語聲頓時，從四面八方滲了出來，匯成一片壓抑而稠密的嗡嗡背景音。
雖是壓得極低，卻因那份企圖避開餘小滿的刻意，在此刻反而顯得格外刺耳。
“聽這動靜，不似尋常人家啊……”
一個年輕的小夥捏著手中的筷子，為了看清媒人眼中的得意，脖頸扭出了誇張的角度，聲音從齒縫裏絲絲地漏出來。他的同伴點頭附和，目光卻拼命朝外探去，在企圖看清擺在門外的聘禮的陣仗。
幾個婦人湊在一起，肩膀抵著肩膀，挨得極近，目光緊緊鎖住那倉促自後廚沖出來的身影中，努力尋找想要看到的人。
她們竊竊私語著：“小滿姑娘不是同宋公子情投意合嗎？”
“我說呢這誰家提親，大搖大擺敲鑼打鼓一早上，感情是在這逼著小滿姑娘表態呢。”壯漢嗤了一聲，聲音渾厚卻壓得極低，聽起來悶悶的：“真是有夠霸道難纏的。”
這些私語聲碎而密，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盈滿樓盡數籠罩其中。
一絲心照不宣的緊張悄然在大堂之中蔓延開來。
嗩吶雖是消停了，但門外的笛聲依舊輕快、鼓聲還是那般的有歡快有力。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焦點，並不在門外喧囂的樂聲裏，而在大堂這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沈默與低語之間。
在始終沒有開口，發出任何聲音的餘小滿身上，
在身為掌櫃的餘小滿面色鐵青地情況下，那媒人卻對周遭的註視恍若未覺，只見她將下巴微微一揚，身後丫鬟便上前半步。
她伸手，緩緩揭開了托盤上的紅綢。
整整齊齊，泥金滾邊的喜帖赫然呈現在眾人視線之中。
“老身姓劉，承蒙貴人賞識，今日特來——”
她嘴角的弧度加深，聲音陡然拔高半度，確保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見。
“為餘掌櫃，送一樁喜事！！”
最後幾個字，被她念得一字一頓，語調抑揚頓挫，如同驚堂木拍下，引得大堂之中一片嘩然。
“老身受東瀛攝關藤原氏之重托，特來為您，道一樁天作之合。
此番求親的郎君，乃藤原家三郎，藤原家在東瀛頗有威望，並非尋常海外豪商可比。
我們三郎自幼雅慕華風，精通典籍，詩書禮樂無不涉獵，其儀容風度，素有東瀛第一美男子之譽。此次隨商隊前來，正是為深研聖賢之道。
而藤原氏所求的，絕非尋常女子。
在商場之上幾番交手，三郎已深覺餘掌櫃之才能。
餘掌櫃主持中饋之能，聞名坊市之中，交際應變之才，全然不讓須眉。
此等女子之典範，正是教化異邦、傳播王化之最佳人選。這樁婚事若成，不止安一室之家，更是揚國威於海外，布仁德於東瀛的雅事。
千秋史筆，定皆會記此佳話。”
藤原清……
藤原清！！！
這番宏大華麗，滴水不漏的說辭，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暗中預先打磨好的珠子，此時串聯成一條無形卻堅韌的鎖鏈，就這般明目張膽的，朝著餘小滿的脖頸套去。
這不是求親，是算計！
思來想去始終想不明白的一連串的事情，隨著這提親背後的赤裸裸的謀劃，在這一瞬間終於清晰明了。
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升，凍結了所有紛亂的情緒。
餘小滿臉上最後一絲屬於應對賓客的溫潤神情，散退不見了。
此時酒樓外的陣仗，已經並非是單純的隆重二字可以形容的了，那是一種傾瀉而下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奢華。
那幾乎望不到尾的朱漆禮擔陳列在外，奪人眼目，連綿如一條赤色的巨蟒，靜默地蟠踞在酒樓門前。
每一副禮擔都系著碗口大的鎏金紅綢，在日光下反射著沈甸甸的、喜慶的光。
而隨著媒人的話音落下，門外侍立的仆役仿佛早已演練純熟，無需額外的再發號令，他們便已經齊刷刷地行動起來。
如同戲劇拉開幕布最華彩的一幕，那些覆蓋在禮擔上的猩紅綢緞，被齊齊掀開。
半人高的南海珊瑚在陽光下閃著溫潤奪目的光彩；貂皮堆疊如新落的初雪，毛鋒根根挺立，銀光流轉；黃金頭飾一眼望不到邊，金燦燦地直晃人眼；在別處價值千金的綾羅錦緞，就這般隨意堆疊在一起，金絲銀線勾勒出的暗紋內蘊光華。
實在是太過於絢麗，以至於瞬間剝奪了駐足圍觀群眾的言語的能力。
一陣嘩然聲後。圍觀的人群並沒有說出任何完整的話來，只剩下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以及無數雙被這極致奢華牢牢釘住，完全無法移開的眼睛。
那一道道幾乎要黏在聘禮上的、燃燒著艷羨與敬畏的目光，仿佛化作了實質的養料，源源不斷地灌註進媒人的肢體與神態裏。
那原本只是端著標準笑容的臉，此刻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來，浸透了被萬眾矚目的得意。
媒人甚至微微擡起了下巴，眼神掃過門外沸騰的人群時，掠過一絲高高在上的了然與輕蔑。
她收回目光，再次投向餘小滿時，那優越的催促之意便不再做任何的掩飾，裹上了一層被眾人追捧後，理直氣壯的鋒利。
“餘掌櫃，您都瞧見了。
這可不是老身誇口，這等誠意，這等風光，莫說是這坊市間了，便是翻遍整個長安城，近十年裏可曾有過第二樁？尋常人家嫁女兒哪有這般的聘禮，就是要迎娶公主，也不過如此了。”
她向前略略邁了半步，帶著清晰的，逼迫的意味。
“三郎那邊，還等著老身回話呢。這等吉時吉日，可都是請了高僧推演過的，耽誤不得啊。
都言餘掌櫃是個聰明人，最是識得大體，也懂輕重。
這般天降的福緣，多少人求神拜佛幾輩子都盼不來一星半點。
您啊，現在就只需點個頭，痛痛快快的。老身也好趕緊吩咐底下人，將這聘禮暫且擡進去安放，總不好一直堵在酒樓外，驚擾了大夥用膳不是？”
餘小滿立在原處，目光平靜，面色冰冷，似是沒有聽見這番高高在上的催促一般。
門外那映紅半條街、價值連城地“聘禮”，和那幾乎掀翻瓦頂的驚嘆嘩然，不過只是掠耳而過的喧囂浮塵罷了，並不能打動她分毫。
大堂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
長久到，媒人臉上的得意與催促，漸漸有些掛不住，眼底掠過肉眼可見的焦躁與疑惑。
到了這時。
餘小滿的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卻像冰面上掠過的一絲微光，是那樣的冷冽，且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譏誚。仿佛看到了什麽極其荒謬的東西一般。
隨即，一聲極輕的笑聲從她喉間逸出。
餘小滿緩緩開口，她語氣平靜，聲音清晰，甚至帶著些許一板一眼的淡漠。
“依照我朝律例與邦交常例，涉外婚聘，鴻臚寺當有正式公文知會縣衙，也就是京兆府。由鴻臚寺或者當地的縣衙派譯語官或掌客在場勘驗和記錄，並將登記在案，以正禮節。
還想請問媒人，今日諸位此行，鴻臚寺的許可公文何在？在場的譯語官或掌客，又是哪位大人？他現身在何處？”
誰能想到，一個酒樓的掌櫃，竟當真懂得涉外的律法。
此言一出，不管是看熱鬧的食客還是媒人，皆是楞住了。
而不等媒人從這突如其來的詰問中完全反應，餘小滿的話鋒隨即一轉，聲音依舊平穩淡漠，可話語間那冷意卻越發清晰。
“再者，身為媒人，為東瀛國貴胄執禮，更應知入鄉隨俗之理，亦當知曉明媒正娶四字的分量。”
她的目光緩緩掠過酒樓外依舊熱鬧歡快演奏的樂班，和閃著奪目金光的聘禮。
薄唇微啟帶著，帶著幾分從前未曾有過的強勢與不容置疑。
“古人有雲，聘則為妻，奔則為妾。
藤原大人的此番心意，陣仗不可謂不隆重。然而，不先遣管事投帖問期，而特意挑選在我酒樓賓客盈門之時，游街走巷、大張旗鼓，是為何意？
此等行事，又置我女子名節於何地？又視本朝婚聘禮法為何物？
而你身為京城有名的媒人紅娘，本應盡心盡力促成姻緣喜事。今日這般所謂 ，實在令人費解。是東瀛那邊的下聘的禮數與我長安，竟有如此迥異之別？
還是說，媒人覺得，我不過是一拋頭露面的女流，一個平平無奇經營酒樓的掌櫃。
身後尚無達官顯貴撐腰，也無顯赫家世，能進了東瀛貴族的眼，便就是高攀，應當感激涕零才是，因而當不起一份先在交換庚帖，合乎禮法的婚聘的流程與尊重？”
話音落下，滿堂賓客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所有的竊竊私語和驚嘆聲皆是戛然而止。
時間在此凝固了一瞬。
再厚重的脂粉也掩蓋不住媒人臉上驟然間失去的血色。她的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了一下，那抹慣常的朱紅唇色，此刻在略顯灰白的臉上，顯得突兀而狼狽。
這還是她頭一回碰上這般強勢的女子……
那門口琳瑯滿目的珍寶，當真是完全沒法入了她的眼似的。
一市井之中的尋常掌櫃，竟有如此的氣度與魄力。
媒人緊咬牙關，死死盯著餘小滿，五官扭曲的，甚至顯出了幾分的猙獰。
這要如何同藤原大人交代？
這餘掌櫃當真是有骨氣。甚至從頭到尾便就沒有松動猶豫過哪怕一絲一毫！
似是察覺到媒人心中的所思所想，餘小滿擡起眼眸瞥了她一眼，而後目光緩緩掃過整個大堂，眸中依舊平靜。
她開口，聲音清晰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卻比方才同媒人說話之時，要溫和上許多。
“諸位街坊鄰居，今日之事，是餘某之過，擾了諸位用膳雅興，也汙了諸位耳目，在此向各位賠個不是。”
她微微頷首，在食客屏息凝神的註視下，頓了片刻後，才接著道：“今日餐食，一概免單，記載我的賬上。也多謝諸位平日裏對酒樓和我的照拂了。”
此言一出，堂內微微騷動，顯然是沒想到看了這一出好戲後，竟還能被免了單。
目睹如此之精彩的一出好戲，即使桌上的飯菜沒有動上幾筷子，食客便就已經完全察覺不到饑餓，滿心滿眼皆是身在現場的興奮，與想要告知親友此事的迫不及待。
一貫語氣溫和輕快，眸中的笑意不曾散去的餘小滿，在同宋灼鬧得最僵的時候，都未曾顯露出這般毫無情緒一般的淡漠。
世人皆是，一個人若是連悲歡都察覺不到，那不是平靜，是情緒已然到達了極限。
再好脾氣的人，都可能做出一些完全超乎意料的事情來。
哪怕是飯菜涼了，哪怕是方才的嗩吶聲震得耳朵生疼麻木，但此時此刻，誰敢出言對著餘小滿發難。
這無異於點燃滿膛柴火的最後一點火星子了。
在大堂又一次紛起的稀碎交流聲中，餘小滿像是施恩一般，終於又擡眸看向媒人。
眉眼間的亙古不變一般淡漠松動了半分，流露出的是久居上位者的矜高和傲然。
“我求神拜佛所求的，並非這樣一門天降的，所謂天大好事的提親。
您帶來的這些厚意，我受不起。這般風光與誠意，我也受不起。就請您原樣帶回吧。如何來，便如何回。”
她微微頷首，冷冷下達了送客的指令。
“慢走，不送。”
——
“欺人太甚，實在是欺人太甚！！！”
程青山狠狠的將碗裏的水潑向院子裏的空地，氣得直咬牙。
他是真得疼餘小滿。
在那媒人口出狂言地時候，若不是劉田和小劉眼疾手快在後廚攔著，程師傅脖頸間的青筋都已經崩了起來，雙手都攥上案板上那菜刀的刀柄了，紅著眼睛喃喃著要去砍了這膽大妄為之徒。
也是因為後廚的鬧劇，才叫孟舒玉等人沒能那麽快的沖出來站到餘小滿的身邊。
但好在，餘小滿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強大。
媒人終究沒能在餘小滿那平靜的質問面前，再爭辯出半個字。
她帶著仆役倉皇離去。
但那連綿如赤色巨蟒的朱漆禮擔；那堆疊如小山的赤紅箱籠；那暴露在日光下、依舊閃爍著灼目光華的珊瑚、金玉、綢緞……
全部原封不動地，被留在了原地。
依舊奢華昂貴，依舊在陽光下耀眼，依舊占據著大半條街道。
但此刻，這份華麗，卻透著一股極其怪異的無力之感。
方才還是彰顯富貴底蘊，令人窒息的威壓象征，轉眼間，卻成了被斷然無視拒收、無處安置的巨大累贅。
與市井格格不入不說，甚至淪為了單純的堵路障礙。
但圍觀的人群並沒有因為“下聘”隊伍的離開而散退，相反的，越來越多的人圍聚在了酒樓外。
甚至是問詢前來，就想要親眼目睹一下，是被餘小滿毫不留情拒絕的聘禮，究竟是何等大張旗鼓的陣仗。
你來我往的，消息穿得飛快，四面八方的看客朝著三元巷用來，竟擠得酒樓的臺階上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
在送走最後的一桌食客後，小劉不得已擠進人人群中，合上大門，暫時歇了業。
即使過去了好一會，依舊有無數道目光依舊黏在那些珍寶上，並且越發的赤裸、灼熱了起來。
有人欣賞著黃金頭面的精巧，有人幻想著那珊瑚單獨拿出來，能換上幾畝的田。更有膽大者，眼中已然閃著蠢蠢欲動的賊光。
但即使如此，沒有一個人敢真正上前，也無一人敢上前觸碰這價值連城的珍寶。
這是帶有真正意義上的燙手山芋。
今日餘掌櫃敢這樣冷漠的拒絕東瀛人，可換做尋常人，哪敢敢覬覦藤原清的東西。
眾目睽睽之下，哪怕是撫摸一下，都怕時候東瀛人將被餘掌櫃拒絕的火氣撒到自己的身上，屆時，也不知道有幾條命夠折騰的。
“武公子幾人竟是都想錯了，這在長安大張旗鼓采購的，不是幌子竟，真的是企圖向小滿提親的。”
孟舒玉輕嘆了一口氣，她伸手上下來回撫摸著程青山的脊背，企圖叫他舒緩幾分情緒，趕快放松下來。
即使已經將媒人和迎親的隊伍趕走，也聚在後廚了緩了好一會。
但這一事實，依舊叫人覺得不真實。
爐膛中的焰火還在歡快竄動，但已經沒有人有心思去往裏面添柴火了。
就連竈臺的砂鍋上，那精心燉煮了一晌午的醇香雞湯，都已經無法喚回眾人恍惚的思緒。
還是柳敏提著水瓢，一一掀開砂鍋蓋子，往冒著煙氣，幾乎往外溢出的金燦油潤的湯中添了一瓢涼水，方才止住了沸騰。
連一直以來將廚房的事情放在首位地程青山都已經宕機了。
哪怕是在酒樓眾人心中，前來向餘小滿提親的，應當是宋灼才是。
怎能是藤原清呢？
一向寡言的賀子歸都憤憤不平道：“彈丸之地，走出來的人都是這般的歹毒狹隘，丹藥的事情還沒完嗎，這像是狗皮膏藥一樣的黏上小滿了！”
在場的幾人，除去經歷過一回婚嫁的孟舒玉，其他人皆是對這提親的流程十分陌生。
但即使如此，他們所有人都知道，不該是這樣大張旗鼓的，幾乎逼迫一般地堵上門來，逼迫一般的“提親”。
完全沒有一點對餘小滿的尊重！！
這簡直就是明目張膽的輕蔑與侮辱！
若非餘小滿反應極快，鎮得住場面，這今日怕是很難妥善收場了。
因為事發突然，唐瑛甚至顧不上酒樓這邊的情況，只是簡單交代了幾句，快馬加鞭的去城門口尋找陛下了。
禦駕尚未回宮，青子自然也還跟在林將軍身邊，而身為新科狀元的宋灼，也受詔一同前去接風。
酒樓中，尚且能打起精神來主持局面的，只有相對年長，經歷過更多大世面的賀鳶了。
“今日酒樓先歇業了吧，門口的這燙手山芋不挪開，怕是沒法好好開門迎客。”
賀鳶深知餘小滿此事的思緒定是更覆雜，酒樓如今也並不缺這一天的進賬，還是暫且避避風頭的好。
“竈臺上的菜，能保存的便就收拾了，不能的話就端給街坊鄰居。大家也都先歇息一會吧。”
“可小滿……”賀子歸小聲道。
“小滿能處理好的，你要相信她。”賀鳶輕嘆一口氣，目光堅定溫柔，雖是看向賀子歸，但好似在對後廚之中所有人說著。
“你也聽到了小滿應對媒人的那一番話，她很清醒，也有足夠能力去應對這局面的。只是現在可能需要冷靜一下。
在京兆府和鴻臚寺派人來之前，我們能做的，只有將酒樓收拾好，免得小滿還需再多操一份心。”
後廚的氛圍實在是太過於萎靡了，怕是在餘小滿露面之前，大家都很難打起精神。
這般荒唐的提親，雖是被餘小滿強硬的拒絕。
但每個人的心中，還是不禁詢問起來。
若是東瀛人一味強硬求娶，小滿真的要嫁去東瀛嗎？
僅僅是意識到有這一份可能存在，便就叫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
即使是所有人都在賀鳶的指示下，開始忙碌地收拾了起來，後廚依舊陷在詭異的安靜之中，沒有人說話，只有碗碟觸碰，偶爾發出孤零零的聲響。
而雖是面上不顯，但賀鳶才是整個酒樓之中，因為這個消息，最為失魂落魄的人。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和親究竟意味著什麽。
那遠離故土，孤身一人的無助與惶恐，即使到了鬢邊顯出白絲的年紀，她依舊不願輕易去回想。
雖是口口聲聲說這相信賀銘。
但帝王的心思，誰又能說得準。
指尖穿過洗凈尚未晾幹的新鮮薺菜之中，就連賀鳶都有幾分的失神。
餘小滿很強硬，這是很好的消息。
她遠比當年的自己要勇敢和強勢許多。
不管怎麽樣……
賀鳶將薺菜拿起放到了竹篾之上。
東瀛，餘小滿是萬萬去不得的。
若是事情真的發展到了最壞的情況，那即使是求到赫連決那裏，她也定是要護佑餘小滿一個周全。
“這是什麽。”
手裏提著收拾好的薺菜 ，賀鳶朝著後院走去，在路過竈臺上噗噗冒煙的一小盅砂鍋的時候，隨口詢問道。
一旁的程師傅放下盛放肉餡的碗，掀開了蓋子，一股夾雜著些許辛辣甜香順勢在後廚歡快地升騰蔓延開來。
“是生姜紅棗湯。”
賀鳶了然，小滿約莫是月事將近了。
聽唐瑛提起過，因為年少時積郁太重，略微對如今的身體有些影響。
雖是上山下海，看似活力十足，有著用不完的精力，但實際上每月深受腹痛腹脹的困擾，也是常有的事情。
溫柏大夫聽聞後，便就建議餘小滿在日子將近之時，便就開始喝生姜紅棗湯。
這事餘小滿自是不會麻煩程青山，這一盅湯，是她自己一早燉上的。
餘小滿的手藝不容置疑，即使是這一盅配料簡單的湯，依舊有些不同尋常。
紅棗那醇厚而甜潤的基調，帶著令人安心的豐腴甜蜜之感。
姜片熬煮後，不再是生時那般刺激到叫人想流淚的的辛辣，變得更加清冽且鮮活。
微微辛香的暖意，像一道銳利卻明亮的光，劃開甜潤的底色，讓這甜香都變得通透，立體。
賀鳶不由深吸一口氣，只覺得那胸膛中的沈甸甸似是舒緩了幾分，就連肩上那沈重至極的擔子，都悄然間輕松了不少。
她隨手從一旁的碗架上拿起一口空碗，放在了砂鍋旁。
“給我來一碗吧。”
……
唐瑛腳步急匆地闖進酒樓後院的時候，竈臺上的食材已經被收拾幹凈。
眾人或坐或站，手裏皆是捧著碗，生姜紅棗湯的香味在後廚悠揚散漫開。
來不及詢問別的，唐瑛大口喘著氣，環顧一圈後沒有尋到想要看見的聲音，她費勁地開口。
“小滿呢？”
“她一個人在二樓。”
話音剛落，唐瑛腳步匆忙，只留下一個倉促的背影。
日頭已然西傾，光線從正午時分灼目的白金璀璨，漸漸釀成一種醇厚而溫潤的琥珀光線。
慵懶隨意地漫過盈滿樓的飛揚，流淌進來了二樓的長廊之中，也順勢將倚在廊柱旁的餘小滿輕輕包裹在其中。
唐瑛看到的便是這般的景象。
小滿似乎已在那裏站了許久。
她今日身著的是月白色的窄袖短衫，在後廚來來往往，難免沾染上些許零星的油煙汙漬，那烏發松松綰了個髻，只用一根樸素竹簪固定。
完全卸去了與媒人對峙之時的沈靜與鋒芒。
此刻的餘小滿，渾身上下縈繞著的，是平日裏罕見的、帶著幾分倦怠的柔軟。
一向筆直的脊背此時也呈現出一個懶散卻足夠舒適的弧度，面前的木欄桿上，以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擺放著一包糖漬梅子。
半邊臉頰鼓鼓囊囊的，似是在緩緩咀嚼著，而隨手搭在欄桿上的手上，瑩潤的指尖沾著一點晶亮的蜜色。
柔和的夕光將她的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也將她與樓下那個依舊浮躁的圍觀人群清晰分隔開。
光線撫過她的臉龐，長睫在臉頰上投下一片細密的陰影，那眸中深潭般的冷靜，此刻被這暖光融化開一絲縫隙，流露出一種覆雜難言的情緒。
是極致的疏離，與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事不關己般的荒誕感。
又或者是，她已經將全身心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味蕾之上，正品味著酸甜纏綿的交織。
而似是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的來人，餘小滿的目光，正平靜地落向樓下。
唐瑛放慢腳步，走到餘小滿的身邊，同她並肩而立。
順著她目光落下的方向看去。
在大堂之中的時候，只覺陣仗極大，並未看見全貌，現在站在高處，方才驚覺，原來是這般的聲勢浩蕩。
禮擔密集，雖是盡力避開了各家開門營業的鋪子，但依舊從盈滿樓的位置幾乎一直排到東瀛人已經關門許多天的千櫻閣門口。
西斜的陽光之下，依舊金光璀璨。奢華到令圍觀群眾不聽發出感嘆，摩肩接踵的，正堵塞著往來行人視線。
金燦頭面光彩奪目，赤紅珊瑚樹的枝丫指向天穹，金鋌堆疊的方正輪廓，綾羅綢緞的奪目鮮艷。
前些日子在友人言語之中被提及的那些，林盛掌櫃從南海帶回來的奢華貨物，布坊裏顏色鮮亮的錦緞，一擲千金的金銀首飾。
這些，如今竟匯聚在了一起，一一呈現在了餘小滿的眼前。
匯聚成了一塊敲門磚，企圖將她徹底吃幹抹凈。
圍觀的人群並未完全散去，甚至順著時間的推移，越發的聚集了起來。他們相互指點，低語、甚至偶爾爆發的小小騷動，匯成一片持續不斷的、沈悶的嗡嗡底噪。
像無數只夏夜蚊蟲，圍著一塊巨大的、甜膩而危險的誘餌盤旋不去。
各種版本的“真相”在人群中口耳相傳，迅速失真、發酵。
即使是京兆府匆忙之中派遣過來的衙役正驅散著靠近圍觀的人群，但依舊不影響流言蜚語迅速的口口相傳開來。
哪怕是完全不相熟的人，只需往這堆金銀財寶面前一站，毫無任何鋪墊，便就能迅速聊到一塊了去，甚至還能做到相談甚歡。
餘小滿倚靠在這欄桿之上，零零碎碎的，也聽了不少。
“出手好生闊綽啊！！”
“東瀛的攝政將軍，權勢可在他們的天皇之上的，那是實打實手裏握著兵的大人物，啟是我們尋常人家能夠想象的。”
“聽聞小滿姑娘拒絕了？”
“何止，那叫一個態度冷漠，我當時就在酒樓裏等上菜呢，完全看呆眼了！”
“嘖嘖，小滿姑娘當真是硬氣，這麽多寶貝，說不要就不要？也是真舍得啊。”
“硬氣？我看是傻吧！是光是隨便挑一擔子出來，都夠尋常人家吃一輩子的了。難道當真要守著家境貧寒的狀元郎，連著滔天的富貴都不要了？”
“狀元郎再等個幾年，下一屆春闈開考，便就又有了。女人家的，生意做的再大，哪有尋一樁體面婚事來得重要！
再說了，昔日那宋狀元放榜之時，不是當眾給小滿姑娘撂了臉色，如今輪到小滿姑娘翻臉改口，也是很能理解的吧。都說天下男子發家了，有錢了，就變心，在外尋起了妾室，我瞧這換做是女人，也不例外。”
“說什麽呢！小滿姑娘不是將媒人轟出去了嗎？”
“你還是年紀小，這啊，是叫欲擒故縱，美人越是擺出一張冷臉，那大人物，更是稀罕哩！”
這突如其來上門提親的真相，被徹底淹沒在獵奇的想象和市井的功利揣度中。
事件的嚴肅性與危險性，被簡化成了同昔日宋灼與餘小滿之間的關系相似的，但更為的俗套戲碼。
在長街上圍觀人群看不見的地方，餘小滿就這麽靜靜地看著。
居高臨下的，帶著淡漠和幾分輕蔑，看著這堆價值連城，企圖用來“購買”她的珍寶，徹底淪為被人圍觀的戲碼。
口腔腫包裹著梅子的糖漿逐漸融化後，屬於梅子原本的酸味在舌尖緩緩蔓延開，刺激著味蕾，給大腦帶來一絲清醒的刺痛。
牙齒輕輕摩挲著肥嫩的梅子肉。
餘小滿目光從樓下的熱鬧移開，投向更遠處長安城鱗次櫛比的屋頂，在西斜的陽光之中，瓦片披載著光亮，漸漸模糊成一片金燦的輪廓。
她輕聲道：“這就是赫連決想要看到的嗎？”
這姿態，這氣度……
唐瑛的驟然間失神了一瞬，只覺心尖好似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猛然想起往昔記憶之中，那龍椅之上的人，高高在上的姿態。
不對，不是的。
小滿與那人，不過是眉骨的輪廓如出一轍的優越。她真正像的，是如今身披龍袍的，那位年輕的帝王！
在小滿尚且沒有回想起從前的往事之時，唐瑛曾在上元節進宮，偶然瞥過，在鐘鼓鼎沸之際，龍椅上的那位便也是這般神色。
沒有刻意端著的威嚴，而是一種浸入骨血，理所當然的平靜。
仿佛腳下的喧囂、眼前的錦繡、都不過是過眼雲煙，無法激起他心中半分真正的漣漪。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超越具體情緒、淩駕於紛擾之上的傲然。
而此刻，遠離宮墻多年的小滿，被這一場荒唐提親攪得天翻地覆的小滿，她的身上竟隱隱透出了同樣的氣質！
比樓下那堆價值連城的燙手山芋，眼前的餘小滿，更讓唐瑛感到心驚肉跳。
“我猜猜，藤原清定是刻意挑選的今日。
林淮將軍歸京，賀銘帶走大半的朝臣，朝堂之中的註意力，定都在這新歸來的將軍身上。這般大張旗鼓，即使是被我發現了又如何，一時半會也沒有人能來阻止。
那媒人也不是個簡單的角色，好聽的話一套一套的，直把人往絕路上逼。加上這足以叫人看花了眼的金銀財寶，簡直就是威逼利誘。
即使我和宋灼就算定親了又如何，但凡我當時低頭頷首分毫，態度並不那麽堅定決然，他們都能當場將我擄走。
哪怕不能得逞，轉頭那媒人都能大肆宣揚，徹底敗壞我的名聲，離間我同宋灼，叫我行走在這長安城中，徹底變成一個風流的女子。
甚至在丹藥一案中，在京郊的行宮裏，藤原清企圖謀害我和宋灼的事情，便也能借此用心悅於我，輕描淡寫的一筆蓋過。將這兩個國家層面嚴肅的外務，就這樣染上了情愛的意圖。
再提起之時，便就是一個癡情男子的一意孤行，和女掌櫃的不解風情，完全變成了茶餘飯後的閑談。
更何況，我同宋灼之間，尚且還……”
話剛說到一辦，餘小滿卻覺得舌尖苦澀了起來。
她別開目光，不願意再提及這個名字似的，生硬的轉移了話題。
“這般，豈不是將我直接架在火上烤？不止是我，賀銘也沒能逃掉。我尋思，東瀛使臣的奏折，現在應當正擺在賀銘的桌案上。”
餘小滿依舊極目遠眺，眼眸之中似是清亮到能承載下整個長安。
這般危機的場景，她如今想想都覺得有些後怕。
那麽多的食客在場，眾目睽睽之下，哪怕是一個眼神，一句話的不妥，都足夠叫東瀛人抓住把柄，轉頭就可以曲解抹黑了。
這樣的場面，餘小滿幾乎是靠著本能撐住的。
靠著昔日再皇宮之中，站在身為太子的餘大河身邊培養出來的本能，方才能做到今日這般場面之中，做到得體且不失禮，甚至清楚表達出自己的意願。
片刻後，餘小滿極其緩慢地，將目光從眼前的喧囂繁華中移開，轉向站在身側的唐瑛。
日光越發金燦，濃稠得好像琥珀一般，似是能將眼前的一切凝結封存在原地。
在餘小滿轉過頭的瞬間，唐瑛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片曾令她聯想到帝王威儀的深邃平靜，不知何時已經悄然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唐瑛感到更加熟悉，卻又在此刻顯得格外驚心的情緒。
毫不掩飾的，直白，外放的悲悸，以及深嵌在濃重疲憊之中的，一絲近乎麻木的苦澀。
那眼神不再居高臨下，叫人覺得疏離淡漠。
在此刻甚至顯得有些空洞，仿佛支撐她挺過白日所有逼迫的那股強悍心氣，在親近之人面前，在溫柔的夕陽之下，終於消散，露出了底下的濃重不安。
“你知道，為何我會如此清晰朝中對外事的律法嗎？”
餘小滿的嘴角輕輕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卻並不達眼底。
不等唐瑛應答，她便自顧自道：“賀銘略長我們幾歲，我和賀玨還尚且還在跟著夫子研讀經書詩文的時候。賀銘的手中已經有了部分的權勢，是那個人給他的。”
她的語調緩慢，整個人像是完全陷在回憶之中一般。
開口提到的，卻不再是餘大河，而是賀玨。
如今的餘大河，昔日身為太子之時，名諱賀玨。
“我到現在都能清晰的想起，他對賀玨是這般的忌憚。
甚至會見朝臣之時，賀玨不曾留意，在他之前擡手拿起一塊茶點，都能當場掀了桌子，大做文章說是太子有違禮儀，存了要奪權謀反的野心，哪怕當著朝臣的面，毫不留情的就是一巴掌扇了過去。
但賀銘得了權勢之後，卻並沒有任何藏著掖著，也沒有在我們兄妹面前沾沾自喜，炫耀得了聖寵的意思。他甚至考慮到我們兄妹的處境，當眾從不輕易提及此事。
當初修訂律法之時，賀銘負責的便是涉外事的這一部分。修律是實打實的大事，但這一部分又有些不痛不癢，顯得無關緊要，卻又能顯現出他對賀銘的看重。
這是賀銘最初觸碰到權勢之時，接手的政務。他極其認真的對待，甚至企圖將想要借此，傳授我們兄妹二人，關於律法的知識。
但那個時候賀玨已經怕了，他對賀銘也依舊避之不及，唯恐觸了那人的逆鱗。
所以，是我全程陪同在賀銘身邊，同他一條一條翻閱前朝的律法，研究地方的習俗，以及搜羅已經在民間約定俗成的很多規矩。
我本以為，那麽多年過去了，我已經將這些零碎的條文律法，盡數拋在腦後了……”
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也毫無聲息地，順著餘小滿竭力維持平靜的臉頰，倏然滑落。
淚水滾落在暮色中閃著微光，迅速沒入衣襟，洇開兩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有些機械地開口喃喃著：“涉外婚聘……鴻臚寺，當正式公文知會縣衙。由……鴻臚寺，或者當地的縣衙，派譯語官，或掌客……在場勘驗和記錄，並，將登記在案，以正禮節。”
那雙含淚的眼睛，不再有冷靜的審視或苦澀的認命，裏面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脆弱、委屈，以及長久緊繃後驟然決堤的疲憊。
淚水不斷湧出，眼前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了起來。
“這般危機的關頭，往日他對我的好，卻是洪水洩堤一般的在我的腦子翻湧了起來。這般看似無關緊要的教誨，卻變成了保命的護符，在這關鍵時刻替我擋了一次危機。”
“阿姐……” 餘小滿再也抑制不住聲音中的哽咽，一開口，便就徹底變了調，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淚水浸泡的胸膛間艱難擠出來的。
“事到如今……我還能相信他嗎？……我還能去賭，兄妹之間的情誼……和所謂的，帝王心術……”
話未說完，更多的淚水洶湧而出，將她後面的話語徹底淹沒在一片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中。
她所畏懼擔憂的，從來都不是藤原清亦或是他身後的東瀛貴族。
至始至終，忌憚恐懼的，不過是賀銘一人罷了。
餘小滿擡起手，徒勞地掩住口鼻，肩膀微微聳動，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的力氣，倚著冰冷的欄桿。無聲的，宣洩著那幾乎要將她壓垮的孤獨與壓力。
年少時孤身站立在大殿之中的9那份冰冷從未消失。
只不過是換了面目，蟄伏在時光裏。
如今，以奢華聘禮的珠光為甲，以洶湧人言的暗流為刃，原封不動地，再次降臨在了她的頭上。
多年以前，餘小滿自甘以無窮無盡嚴苛的規矩自縛，以做卑微的姿態，企圖換得那龍椅之上九五至尊的一瞬回眸。
但她失敗了。
落得個倉促逃離，失去了公主的身份，也失去了昔日在宮中關系最好的玩伴。
如今，坐在龍椅之上的，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
但那一份令人窒息的壓迫和威嚴，卻從未改變。
這一次，她還能去賭嗎？
她還有，輸掉這一局的資本嗎？
——
最後一線暖橘色的殘陽，終於徹底沈沒在西邊連綿的屋脊之下，如同一聲悠長而無奈的嘆息，斂盡了最後溫存的餘溫。
天穹被浸染上一種沈郁的、近乎墨藍的靛青。這青色不斷向內侵蝕，越來越深，越來越濃，最終將整個天空化為一片厚重而純凈的夜幕，綴著幾顆率先膽怯探出頭來的、微弱的星子。
餘小滿雙目紅腫，臉頰上殘留著濕潤的水痕。
她低垂著濕漉漉的長睫，肩披微涼的月色，一言不發的同唐瑛並肩走下樓梯。
大堂之中的景象尚未完全映入眼簾，便聽見一聲尖銳的、甚至因為情緒的失控，聲音儼然已經劈叉了的驚呼聲。
”你瘋了！你湊什麽熱鬧，這個時候上奏求娶小滿，是嫌棄著局面還不夠亂嗎？！！”
腳步倏得頓在原地，餘小滿緩緩擡起目光，眼眸之中的不可置信幾乎要溢了出來。
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人要來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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