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黃油綠豆 “你能試著，去相信陛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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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黃油綠豆 “你能試著，去相信陛下嗎？……
盈滿樓在到餘小滿手裏之前, 還叫醉仙樓的時候，東家便是眼前的林盛，林掌櫃。
他瘦了許多, 整個人也變黑，就連渾身的精神氣都同以往不同了。
叫餘小滿險些有些不敢相認。
但那張被曬得黑紅的臉龐上，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燃著勃勃的光。雖是鬢邊多了絲縷白發，但從前那被酒肉蠶食的油膩與混沌已然不見蹤影, 倒是顯得年輕不少。
從前的林盛，無論身上錦袍多麽華貴，卻總是大腹便便，穿在身上的衣裳顯得那樣的局促擁擠。但如今，他身上的粗布麻衣，卻是顯得有幾分空蕩了。
從前眉宇間那點商人的精明與倦氣, 被一種開闊和爽朗所取代。南方的烈陽在他眼角鑿出幾道深深的紋路, 但他一笑起來，那些紋路便漾成了舒緩的層層漣漪，透著從前身為掌櫃之時, 未曾瞧見過的爽朗。
“小滿姑娘當真是年少有為啊。這算算幾年, 竟將生意做得如此之大。”
“哪裏哪裏！”
客套了幾句，餘小滿便同唐瑛落了坐。
說來也奇怪, 其實餘小滿並未與林盛有很多的交情。
哪怕是當初被赫連決設局, 被迫將醉仙樓轉手的時候，林盛甚至都沒有出面, 是林夫人同餘小滿商議的此事。
若是林盛的話，藏著掖著不願意在盈滿樓露面，也是完全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這酒樓可是林盛當初親手在長安城中打出名聲來的, 如今再相見，難免會有些唏噓感慨。
尤其是，餘小滿並未改動酒樓整體的格局，若是林盛，定是一眼能從中看出些許昔日醉仙樓的模樣來。
更何況，這酒樓裏，有的是林盛不願意見的人。
首當其沖的就是赫連決。
若是說全長安，最不願見到赫連決的人，林盛論第二，怕是沒有人敢稱第一了。
當初因為醉仙樓的炙肉名頭太盛，導致醉仙樓成了突厥人眼中的一粒沙子。
赫連決耐下性子來布局，惹得林盛在突厥人的賭坊，將全部身家都輸了個徹底，甚至到了連醉仙樓都保不住的地步。
可一轉頭，赫連決這般狠厲的手段，在餘小滿這裏，竟就不作數了。
餘小滿的炙肉賣得好不說，秘制香料的生意依舊紅火。甚至連原本勢在必得的酒樓，也被赫連決半送半賣的，給了餘小滿。
設身處地的想一想，若餘小滿自己站在林盛的位置，怕是已經被氣得氣血上湧，直跳腳起來了。恨不得指著赫連決的鼻子問他，為何如此的“雙標”。
但大概也只是想想，林盛是萬萬不敢這麽做的。
如今他依舊是商販，但赫連決卻搖身一變，從昔日的突厥王子，變成了可汗。
也不知如今日理萬機的赫連決，還記不記得林盛這一號老熟人。
總而言之，林盛是不管說什麽，都不敢在赫連決面前露臉的。
但偏偏，全長安都知道，赫連決就喜歡往盈滿樓跑。
尤其是在餘小滿回來之後，赫連決若沒有事務在身，便就喜歡在盈滿樓小酌幾杯，一點也不避著其他食客。
這踏入酒樓之中，便是有很大可能要同赫連決打個照面的。
盈滿樓的動線未變，若是想許久大可以從後院進來。但要穿過後廚，對林盛來說，依舊是一個很大的心理負擔。
“這酒樓在你手裏，比起昔日的醉仙樓，不知道要好上多少，我愧對於他，如今，也沒什麽顏面能去見青山了。”
提起程青山，林盛黝黑的臉上滿是愧疚。
當初他沈迷於突厥人的賭坊之中，日日與那於涅廝混在一起的時候，程青山不止一次勸說過他。
但他不僅一句都沒有聽進去，甚至還妄圖在後廚打壓程青山。
那段時間，也是叫程青山吃了不少的苦。
可出事之後，醉仙樓中人走茶涼，唯有程青山不計前嫌，依舊將昔日的情誼放在心上，不離不棄到了最後一刻。
哪怕那個時候，林盛兩手空空，背負一身債務，已經沒有任何可以給到程青山的東西了。
林盛當初能白手起家，人到中年花天酒地，在酒池肉林沈溺一番後，依舊能重拾昔日經商的魄力和手段。
短短幾年，他不僅平了債務，還重新積攢了些許銀兩。
雖是不及從前富裕，但這一番起伏，卻足以叫他引以為戒，更加珍惜如今的生活。
此番回到長安後，林盛是有偷偷去盈滿樓，在暗處窺視過程青山的。
後廚雖是繁忙，但程青山看起來氣色很好，完全的享受其中。
而那些雖未親口平常過，但流傳於市井之中，盈滿樓的新奇菜品，也讓林盛更加確定，程青山跟著餘小滿，比跟著他要舒心快活許多。
懸著的這一顆心雖是放下了，但愧疚卻日漸滋生蔓延開來。
“我瞧著青山似是有了心上人。”
程青山與孟舒玉雖未在明面上要走婚嫁流程的意思，但實際上，二人之間卻已經如同老夫老妻一般，日子過得平淡溫馨。
或許是孟舒玉已經經歷過了一段婚事，而程青山年歲略長些，二人之間雖有過拌嘴的時候，卻從未起過爭執。
雙方都成熟穩重，便也更願意站在對方的角度去思考和體諒。
孟子安雖年少，卻也穩重，他對程青山也接受良好，一家三口頗為和睦。
也不知林盛從何處得來的消息，只見他掏出一個匣子來，推到了餘小滿的面前。
“我上個月路過金玉閣，看見他在裏頭挑簪子呢，想來是好事將近……”
林盛的聲音忽然哽住，緩了緩才繼續。
“這一匣子珍珠，是我在南海收購來的，成色最好的一批。用來鑲嵌在頭面上，再合適不過了，我愧對於他，還勞煩小滿姑娘替我交給青山。”
見餘小滿神情有些呆滯，林盛又將布包往她的手邊又推了半寸。
“這般厚禮，您應當當面親自交給程師傅才是。”
餘小滿婉言企圖相勸。
她雖是不夠了解林盛的想法，但她足夠清楚程青山的為人。
程師傅才不會覺得林掌櫃虧欠了他什麽呢。
相反的，雖然如今在盈滿樓裏，所做的菜色風格截然不同，很好的滿足了身為一個廚子想要在創新這條路上深造的志向。
但完全可以看出來，現如今，程師傅依舊十分珍惜過去在醉仙樓時掌勺的日子。
可林盛卻是輕笑了一聲，語氣沮喪，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苦澀：“若不是因為你接手了酒樓，青山怕是還要因為我，平白遭些無妄之罪了。叫我有何顏面再去見他。”
當初真的被紙醉金迷的安逸日子沖昏了頭腦，如今想想那時的所做所言，林盛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好吧，我會轉交給程師傅的。”
很顯然，林盛現在是完全沈浸在了愧疚之中，完全聽不進去任何相勸的話了。
這很是他自己的心結，但解鈴還需寄鈴人，餘小滿打算原封不動的全都告訴程師傅，叫他自己來解決這事。
本以為林盛這一趟就是為了這事，餘小滿在收下了匣子後，便將註意力轉移到了桌上的糕點上。
孫掌櫃這茶樓裏的綠豆糕，味道好極了，尤其是在從餘小滿這裏購入了幾塊黃油之後。
最初的那個冰窖裏，早就堆滿黃油了，不得已又尋了一個更大些的地窖，來儲存黃油。
對孫長盈這樣知根知底的老朋友，餘小滿是很樂意分享自己的黃油庫存的。
茶樓裏的綠豆糕本就細膩柔軟，現在加入了黃油之後，口感便實現了進一步的升華。
在綠豆冰糕觸到舌尖的剎那，就像含著了一口剛落下的新雪一般。
極潤的糕體毫無征兆的，便在舌尖的溫度下化開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由充沛黃油帶來的豐腴潤澤。濃郁的乳香與綠豆清甜交織，在口中達成絕妙的平衡。
只需輕輕一抿，便好似融雪一般的悄無聲息地 ，清甜與醇厚，便在唇齒間蔓延開來。
在盈滿樓推出銀耳餅之前，茶樓的綠豆糕，一度是早春時節，長安城中最為受歡迎的糕點。
加了黃油之後，雖是口感更加綿密細膩，但若是多食用幾塊，倒是會顯出幾分甜膩。
這個時候，搭配酒樓之中的茶水，再合適不過了。
一並端上來的，還有香辣鍋巴。
用的還是餘小滿秘制的香料配方，這般甜鹹搭配，雖只是一頓點心，卻吃得人胃口大開。
但後院之中，胃口大開的，似乎只有餘小滿一人。
唐瑛細嚼慢咽了半天，才堪堪吃完一塊綠豆糕。
林盛似是還有心事，他的眼中似是根本沒有看見桌上糕點，只憂心忡忡地坐在那兒，若有所思地沈默著。
等到餘小滿將桌上的點心都嘗了個便，心滿意足地端起茶盞，小口啜著的時候，林盛這才從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了另一個匣子。
“這事給小滿姑娘的謝禮。”
“誒？”
杯盞懸停在半空之中，餘小滿有些驚訝地擡起視線。
她不就是林盛與程師傅之間的傳話筒嗎？怎得還給她準備了謝禮。
“若非小滿姑娘當初舉薦，小女怕是也要跟著我吃不少苦頭的。”
餘小滿垂眸思索片刻，方才想起林盛所言為何事。
林盛膝下只有一個女兒，他在長安城中花天酒地的時候，女兒一直由林夫人帶在身邊。
在酒樓剛易手的時候，餘小滿聽林夫人提起過，她的女兒自幼便學習醫術。
恰好當時的溫柏所在的回春堂中，招募幾名女學徒，似是將來可以通過考核進入太醫署。
在飯桌上，餘小滿便與林夫人提起過此事。
之後便完全將此事拋在腦後了，現如今聽林盛提起來，餘小滿不由有些好奇了起來。
“她如今可有進入了太醫署？”
“進了進了，年後方才通過的考核呢。”
提起自家的閨女，林盛眼中藏不住的得意和歡喜。
“那可真是好事呢！”
女官這事，餘小滿似是有聽賀銘提起過。只可惜他們兄妹二人相見的時候，大多數時候都處在爭執之中，所以餘小滿現在也只是堪堪知曉有這回事。
本朝之中，女子讀書、經商的不在少數。
像孫長盈和餘小滿這樣，以女子的身份撐起鋪子的，也並不罕見。
甚至餘小滿被選中做了皇商，她女子的身份，也並未多引人註目。很顯然，世人已經習慣於此，並不覺得稀奇。
只不過若是想要讓女子進入官場，眼下定是不能直接開放六部的官職，這般做太過激進，反而容易遭了已經根深蒂固的、保守思想的反撲。
從太醫署這般並非政要、卻也十分重要的，更加看中個人能力的地方入手，顯然更為合適。
等潛移默化的，叫世俗的視線習慣了女子的身影逐漸出現在了更多重要的場合後，方才能更為順理成章的推進下一步。
這絕不是一日兩日、一紙詔令就能夠實現的。
提高女子的地位，這是一場需要攻堅克難的持久戰。
雖不知賀銘為何在方面暗下功夫，但餘小滿卻很樂意看到女人逐漸手握權勢，擁有話語權。
若是有能幫忙的地方，她定不會吝嗇。
“多虧了小滿姑娘引薦，要不然小女如今，還得跟著我們夫婦四處奔波呢。”
“這功勞我可不敢攬。”餘小滿擺擺手笑道：“機會就在那裏，能抓住，是小林姑娘自己有本事，同我關系不大。”
能夠被太醫署選中，定是有過人才華的。
這般年紀，若是沒有考入太醫署，爹娘又在外經商奔波，那定是要開始相看人家，收拾準備著嫁做人婦了。
眼下倒也是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了。
但不管餘小滿如何推辭，林盛還是執意要餘小滿收下這一盒的珍珠。
“品相沒有那麽好，也並非最好的貨，還望小滿姑娘不要嫌棄。”
今時不同往日，餘小滿已經不是昔日那個，手中只有一間窄窄鋪子，同林盛談生意時，還處於劣勢的小姑娘了。
能與她交好，對林盛來說，是百利無一弊的事情。
畢竟是能從突厥人的賭坊中全身而退，又能與赫連決交好，之後甚至還能叫東瀛人吃癟的人。
林盛能夠篤定，餘小滿在長安城之中的人脈，絕對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們夫婦二人定是要繼續在南下的商路之中奔波，女兒獨自留在京城之中，若是能得同為女性的餘小滿照拂一二，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就在你來我往的一番推辭之際，餘小滿的指尖無意中撥動了匣子上的銅扣。
在一聲輕響後，匣蓋被陽光徹底掀起。
剎那間，仿佛一匣子的春光找到了出口，那滿目流彩再也關不住了。
林盛雖說這一匣的珍珠並不是最好的品相，但在餘小滿看來，每一顆都渾圓得毫無瑕疵。
那些滾圓的珍珠，在明媚的春光之下，呈現出驚人的飽滿與活力。
流光並不是浮在珍珠表面，是從那層層疊疊的珠質深處，一寸一寸、慢條斯理地滲出來的。像把月光揉碎了，拌著晨露，一層層裹上去，裹成了眼前的圓潤。
再清高的人，即使是嫌棄金銀俗氣，也定是無法拒絕這流光溢彩的光暈。
更何況，餘小滿至始至終都很清楚，自己就是一個俗氣的人。
她的視線幾乎是一瞬間就黏在沁著柔光的珍珠上，薄唇微啟，發出被驚艷到的驚呼聲。
不是沒有見過品相更好的珍珠，聞曦給她送過不少首飾，其中便有珍珠頭面，被纖細金絲擁簇其中，美輪美奐。
但是這春光之下，滿滿一匣子的流光溢彩，不起那巧奪天工的鑲嵌與雕琢，更顯出幾分野趣與生機來。
若是放在竹篾籮上，阿點能在裏面撥弄上一天呢！
一想到阿點伸出毛絨雪白的爪子，用粉嫩冰涼的肉墊，端坐在陽光下撥弄著閃著溫潤光澤的珍珠，餘小滿嘴角的笑意是怎麽也壓不下來了。
她深知自己無法拒絕這一份贈禮，便大大方方仰起頭朝著林盛笑了笑：“那便多謝林掌櫃了。”
將餘小滿不再推辭，林盛這才猛松了一口氣。似是心中的那份惴惴不安，在餘小滿收下匣子後，終於是塵埃落定了。
“南海的珍珠種類繁多，還有些奇形異狀和不同顏色的，小滿姑娘若是喜歡，我下一趟定是多留意。”
同從前餘大河經營的商隊不同，林盛運送來長安的貨物，並非是尋常的農產品。
而是南洋的珊瑚玳瑁、黃金香料。
連接了長安內陸與南海的船隊，其中經手的貨物皆是價格連城，需要林盛親自盯著收購的每一個環節，避免其中出差錯。
其中利潤雖是高昂，卻也著實是辛苦。
見餘小滿低頭把玩這珍珠，對這南洋的貨物也十分有興趣的樣子，林盛便就多提了兩句。
“這一趟收購到了幾枚南洋金珠，通體散著濃郁的鎏金，厚重得化不開，好似南洋破曉而出的第一縷旭日一般，行家管著叫綢緞光，真是別提多好看了。”
“哇！”
光是想想，餘小滿都覺得有趣。
那深海不見日的蚌殼之中，是如何將海面上地陽光存蓄其中的？
這所謂的“南洋金珠”，同尋常的黃金融成的圓珠子，可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嗎？
這南洋的海，與她在滄州所見到的波瀾壯闊，是不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只可惜這幾顆的南洋金珠，一早就被買走了，要不然我還能擺出來給大家夥看看，當做個噱頭。
買走南洋金珠的那戶人家也是闊氣，順手還帶走了幾株半人高的珊瑚，說是月末就要成婚，當做聘禮，也不知是誰家的姑娘，這般的有福氣。”
聘禮？
餘小滿那已然暢游到碧海藍天的思緒，驟然被“聘禮”二字拽了回來。
她盯著院中灼灼的桃花，擰起了眉頭。
怎麽又是要買去做聘禮的，怎得全長安要下聘的人，都叫她碰上了不成？
而且又是出手極其闊綽的一戶人家。
“怎麽了？”
唐瑛敏銳察覺到了餘小滿一瞬間便就緊繃起來的神經，輕聲問道。
“沒事，只是有些失神了。”
餘小滿勉強扯起嘴角，強行打起精神來：“昨日方才聽孫掌櫃說，有大戶人家要下聘，將布坊裏艷麗的紅色包了個齊全，今日又聽林掌櫃這麽說，怎得最近要成婚的人如此之多嗎？”
“說不準呢，今日不是各國使臣齊聚長安？但要等約莫才宴請各國賓客，定是欽天監算過的好日子，才會開席擺宴的吧。”
林盛隨口接了一句，你一言我一句的，便就將話題岔開來了。
一直到桌上點心吃得差不多了，餘小滿將銀耳餅送出了出去，並誠摯的邀請了林夫人和小林姑娘，來馬上要開業的面包鋪子坐坐。
她同時也保證了，程師傅屆時一定會在盈滿樓忙活的，若是沒準備好見面，也可以放心的來。
這番話把林盛逗笑了，連聲應下了。
……
走出茶樓後，餘小滿和唐瑛並未第一時間往盈滿樓走去。
而是朝著反方向的平康坊走去。
在面包鋪的選址之中，餘小滿最心儀的，是平康坊的這一間鋪子。
平康坊之中，不僅有諸多朝中顯貴的宅邸，也有著長安最大的風月之所。茶樓酒肆更是數不勝數，市井百姓在其中往來，江湖俠客、文人書生，也多聚集於此。
可以說，是長安城中，最為熱鬧的坊市之一了。
但餘小滿看重的，遠不止這人流量。
要說地理位置，這一間鋪子算不上是最好的，像是安仁坊的鋪子，開闊又敞亮，正對著大街，若是開門做生意，絕對會吸引食客。
相比起來，平康坊的這一間鋪子的門頭卻並不敞亮。
因為鋪子剛好位於拐角的位置，門口被迫空餘出來一部分的區域，鋪子的門檻也被迫的向內陷了幾寸。
一旁還有一棵碩大的棗樹，遮掩住了牌匾，導致過路行人很難註意到鋪子裏到底兜售的是什麽。
對其他的東家來說，雖是位於平康坊，但這門口的一塊崎嶇的空地，屬實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了。
不管是種點花草還是擺點招牌，都已經有人試過了，沒法招攬客人。
那棗樹，便是在一次次嘗試之中，幸存下來的見證者。
但對餘小滿來說，這鋪子稀奇古怪的門頭，卻是正正好。
門口的空地，剛好可以砌上一個烤窯，每日早早的便將黃油餅幹送進去，叫那醇厚的甜香直接占據了半邊的長街。
酒香不怕巷子深，屆時在棗樹下鋪就青石板，生生造出一條往鋪子裏走的路來。
有這般霸道的香味勾引，完全不怕食客不來。
更為巧妙的是，這間鋪子的周圍，皆是茶樓和書鋪，放眼望去，沒有瞧見酒樓和飯館的蹤影。
這是最理想的情況了，待到食客在茶樓書譜之中坐下後，聞到面包鋪子裏傳出的香味，自是會忍不住前來看上一眼的。
“這門口蓋一個烤窯倒是也行得通，就和咱院子裏那麽大的，也不占地方。”
唐瑛站在棗樹下，陽光被柔嫩的葉片切分地稀碎，落在她的肩頭。
眼前的餘小滿有些興致缺缺，沒什麽精神的所有打量著鋪子。
“你想好叫誰來負責做面包了嗎，程師傅可沒辦法輕易的從盈滿樓中脫身出來的。”
人手確實很餘小滿比較擔心的問題，雖是有賀鳶姑母能夠管事，但真正能下廚、掌管後廚的人，還是太少了。
“我打算在這後院裏再修建兩個大的爐子，提前將所有要做的面包餅幹準備好，交給青子後，再去酒樓裏忙活。”
餘小滿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禦膳房的師兄們已經在幫著找人手了，最好是有白案功底的廚娘，也不知道好不好找。”
唐瑛安慰道：“也不用急，光是工匠翻修這鋪子，也需要一點時間。”
禦膳房中甚少出現過女子的身影，所以唐瑛想到的，是先帝後宮之中，妃嬪們各自宮中的小廚房。
負責小廚房的宮女，自是懂幾分廚藝的。
若是能尋到先皇後交好的那幾位妃嬪宮中的宮女，那便可以放心大膽的將面包鋪子交給她了。
畢竟，是人都是要吃飯的，先帝時期的後宮，那般腥風血雨的程度，每一個妃嬪宮中的小廚房，都定是安排了最信得過的人負責。
唐瑛還在思索著昔日那些熟悉，卻已經開始逐漸變得陌生的面孔，卻聽見餘小滿輕輕喊了一聲。
“姐。”
“你說，賀銘他有想過要將我嫁人嗎？”
這個問題有些沒有來的莫名其妙了。
在唐瑛的印象裏，陛下確實是很想叫他們兄妹二人綁回宮中，給他們各自尋門當戶對的人家，該嫁人的嫁人，該娶妻的娶妻。
好似這是最後的，叫他們兄妹二人安定下來的手段了。
但從什麽時候開始，陛下似乎是再也沒有提過這回事了……
好像就是，陛下知曉了大米和小麥的存在後，便再也沒有過任何的催促和暗地裏的安排了。
有些事情，餘小滿不清楚，但唐瑛知曉的要更多些。
陛下不再死死盯著餘小滿的一舉一動，而是將部分的註意力，轉移到了那對年幼的兄妹身上。
照理說，餘小滿對這個結果，應當是感到高興才是。不應當自怨自艾似的，開始思索起自己的婚事啊。
“你說，我現在去求他，說我想要嫁給宋灼，他能同意嗎？”
唐瑛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了個四腳朝天。
若非餘小滿眼疾手快的拽了一把唐瑛，她真要被這話徹底絆倒在地了。
“你在說什麽呢？”唐瑛不解的詢問。
本朝女子並不興早婚，在桃李年華之後再商議婚事的，也並不罕見。
餘小滿過完這個年，才不過剛二十又一，她上頭也沒有父母催促，如今的生意也是如火如荼，不管怎麽想，都不應當在這個時候，提起嫁人的事情才是。
更何況，餘小滿懂什麽男女之情啊。
她雖是喜歡和宋灼黏在一起，但唐瑛和孟舒玉一直覺得，依舊是小孩子心性罷了，即使是二人一起經歷了那麽多，但餘小滿看起來還是並不開竅。
倒是宋灼看起來要成熟許多，但他一向隱忍，將自己的情緒掩藏的相當之好。
究竟是什麽，讓餘小滿有了想要嫁人的想法。
又或者是，她想要通過嫁人，逃避什麽？
普天之下，能叫一向自信勇敢的餘小滿露出這般猶豫姿態的人，掰著手指都能數清楚。
唐瑛開始一一排除。
“大殿下給您寫信了？”
餘小滿搖頭。
“宋灼暗地裏催促你了？”唐瑛將手指頭掰得啪啪作響。
餘小滿依舊是搖頭。
她緩緩擡起目光，眼眸之中充斥著掙紮和茫然。
“你說，若是我同家國利益被一並擺在朝堂之上，陛下會選擇我，還是選擇利益呢？”
聲音很輕很輕，若非耳力不凡，怕是都聽不清楚餘小滿在嘟囔什麽。
餘小滿僵在那裏，像一株突然被抽去所有支撐的、細弱的蘆葦。
她的眼簾半垂著，目光落在腳下那片被新綠覆蓋的泥土上，卻又像什麽也沒看見一般，眸子裏蒙著一層濃霧般的茫然。
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縫，似乎想吸入更多空氣，來緩解胸腔裏那種被攥緊似的窒悶，但氣息只進到一半，便懸住了，變成完全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站在一片盎然生機裏，周身卻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冰冷的壁障。
身後灼灼的桃花和茸茸綠意，一切鮮活的色彩與聲響，卻在她這裏，全都褪了色，失了真，成了遙遠背景裏模糊的色塊。
雖是一再告訴自己，沒有關系的，賀銘並非這般無情之人。
但不安依舊在胸膛裏不斷堆積，並未帶來脹滿的實感，反而將裏面的一切都掏空了。
肋骨之下，原本該有心跳的撞擊、呼吸的起伏、甚至情緒的暗湧，此刻卻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冷颼颼的空洞。
餘小滿太害怕了，她覺得自己依舊是多年前那個，俳佪在殿外，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對龍椅之上那位九五至尊的小孩。
如今，她已長大，可以獨自上賭坊與赫連決談判，也可以在藤原清面前保持冷靜。
但事關血親，她依舊處理不來，同家人之間的關系，事到如今，她還是不知道要怎麽去面對如今身為皇帝的賀銘。
究竟是誰打著要娶她的名號，在長安城中大肆購買？在使臣皆在的情況下，賀銘究竟有沒有起過要將她送去和親的想法。
餘小滿一向是個心中藏不住事的人，能夠獨守這個消息幾日，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懷疑的種子一旦生根發芽，便會像瘋了似的，貪婪汲取的血肉。
“小滿！小滿！”
唐瑛忙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肩膀。
溫熱寬厚的掌心反覆揉搓著僵硬的手臂肌肉，在唐瑛堅定卻也溫柔的目光之中，餘小滿有些機械地擡起目光，喃喃著。
“比起和親，嫁給宋灼，應當也是很好的一樁婚事吧。”
唐瑛倒吸一口冷氣，不由提高了幾分音量。
“誰說要你去和親了？！”
在長安城中，沒有什麽底蘊，卻出手闊綽的大戶人家，皇帝親自下詔賜婚……
“除去和親之外，便就沒有別的可能了啊！”
這般帶著幾不可察顫抖著的聲音，叫唐瑛的呼吸都不由滯了一瞬，仿佛有根無形的針，猝然刺入心口最柔軟的那處舊疤。
她看著餘小滿戒備而疏離的側影，眼中的光一點點黯下去，緩慢彌漫的、近乎絕望的痛心逐漸在全身蔓延開來。
橫亙在他們兄妹之間的過往，難道真的無法橫跨過去嗎？
唐瑛深吸一口氣，調動著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極其鄭重地開口。
“小滿，你能先試著，去相信陛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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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滿樓在到餘小滿手裏之前, 還叫醉仙樓的時候，東家便是眼前的林盛，林掌櫃。
他瘦了許多, 整個人也變黑，就連渾身的精神氣都同以往不同了。
叫餘小滿險些有些不敢相認。
但那張被曬得黑紅的臉龐上，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燃著勃勃的光。雖是鬢邊多了絲縷白發，但從前那被酒肉蠶食的油膩與混沌已然不見蹤影, 倒是顯得年輕不少。
從前的林盛，無論身上錦袍多麽華貴，卻總是大腹便便，穿在身上的衣裳顯得那樣的局促擁擠。但如今，他身上的粗布麻衣，卻是顯得有幾分空蕩了。
從前眉宇間那點商人的精明與倦氣, 被一種開闊和爽朗所取代。南方的烈陽在他眼角鑿出幾道深深的紋路, 但他一笑起來，那些紋路便漾成了舒緩的層層漣漪，透著從前身為掌櫃之時, 未曾瞧見過的爽朗。
“小滿姑娘當真是年少有為啊。這算算幾年, 竟將生意做得如此之大。”
“哪裏哪裏！”
客套了幾句，餘小滿便同唐瑛落了坐。
說來也奇怪, 其實餘小滿並未與林盛有很多的交情。
哪怕是當初被赫連決設局, 被迫將醉仙樓轉手的時候，林盛甚至都沒有出面, 是林夫人同餘小滿商議的此事。
若是林盛的話，藏著掖著不願意在盈滿樓露面，也是完全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這酒樓可是林盛當初親手在長安城中打出名聲來的, 如今再相見，難免會有些唏噓感慨。
尤其是，餘小滿並未改動酒樓整體的格局，若是林盛，定是一眼能從中看出些許昔日醉仙樓的模樣來。
更何況，這酒樓裏，有的是林盛不願意見的人。
首當其沖的就是赫連決。
若是說全長安，最不願見到赫連決的人，林盛論第二，怕是沒有人敢稱第一了。
當初因為醉仙樓的炙肉名頭太盛，導致醉仙樓成了突厥人眼中的一粒沙子。
赫連決耐下性子來布局，惹得林盛在突厥人的賭坊，將全部身家都輸了個徹底，甚至到了連醉仙樓都保不住的地步。
可一轉頭，赫連決這般狠厲的手段，在餘小滿這裏，竟就不作數了。
餘小滿的炙肉賣得好不說，秘制香料的生意依舊紅火。甚至連原本勢在必得的酒樓，也被赫連決半送半賣的，給了餘小滿。
設身處地的想一想，若餘小滿自己站在林盛的位置，怕是已經被氣得氣血上湧，直跳腳起來了。恨不得指著赫連決的鼻子問他，為何如此的“雙標”。
但大概也只是想想，林盛是萬萬不敢這麽做的。
如今他依舊是商販，但赫連決卻搖身一變，從昔日的突厥王子，變成了可汗。
也不知如今日理萬機的赫連決，還記不記得林盛這一號老熟人。
總而言之，林盛是不管說什麽，都不敢在赫連決面前露臉的。
但偏偏，全長安都知道，赫連決就喜歡往盈滿樓跑。
尤其是在餘小滿回來之後，赫連決若沒有事務在身，便就喜歡在盈滿樓小酌幾杯，一點也不避著其他食客。
這踏入酒樓之中，便是有很大可能要同赫連決打個照面的。
盈滿樓的動線未變，若是想許久大可以從後院進來。但要穿過後廚，對林盛來說，依舊是一個很大的心理負擔。
“這酒樓在你手裏，比起昔日的醉仙樓，不知道要好上多少，我愧對於他，如今，也沒什麽顏面能去見青山了。”
提起程青山，林盛黝黑的臉上滿是愧疚。
當初他沈迷於突厥人的賭坊之中，日日與那於涅廝混在一起的時候，程青山不止一次勸說過他。
但他不僅一句都沒有聽進去，甚至還妄圖在後廚打壓程青山。
那段時間，也是叫程青山吃了不少的苦。
可出事之後，醉仙樓中人走茶涼，唯有程青山不計前嫌，依舊將昔日的情誼放在心上，不離不棄到了最後一刻。
哪怕那個時候，林盛兩手空空，背負一身債務，已經沒有任何可以給到程青山的東西了。
林盛當初能白手起家，人到中年花天酒地，在酒池肉林沈溺一番後，依舊能重拾昔日經商的魄力和手段。
短短幾年，他不僅平了債務，還重新積攢了些許銀兩。
雖是不及從前富裕，但這一番起伏，卻足以叫他引以為戒，更加珍惜如今的生活。
此番回到長安後，林盛是有偷偷去盈滿樓，在暗處窺視過程青山的。
後廚雖是繁忙，但程青山看起來氣色很好，完全的享受其中。
而那些雖未親口平常過，但流傳於市井之中，盈滿樓的新奇菜品，也讓林盛更加確定，程青山跟著餘小滿，比跟著他要舒心快活許多。
懸著的這一顆心雖是放下了，但愧疚卻日漸滋生蔓延開來。
“我瞧著青山似是有了心上人。”
程青山與孟舒玉雖未在明面上要走婚嫁流程的意思，但實際上，二人之間卻已經如同老夫老妻一般，日子過得平淡溫馨。
或許是孟舒玉已經經歷過了一段婚事，而程青山年歲略長些，二人之間雖有過拌嘴的時候，卻從未起過爭執。
雙方都成熟穩重，便也更願意站在對方的角度去思考和體諒。
孟子安雖年少，卻也穩重，他對程青山也接受良好，一家三口頗為和睦。
也不知林盛從何處得來的消息，只見他掏出一個匣子來，推到了餘小滿的面前。
“我上個月路過金玉閣，看見他在裏頭挑簪子呢，想來是好事將近……”
林盛的聲音忽然哽住，緩了緩才繼續。
“這一匣子珍珠，是我在南海收購來的，成色最好的一批。用來鑲嵌在頭面上，再合適不過了，我愧對於他，還勞煩小滿姑娘替我交給青山。”
見餘小滿神情有些呆滯，林盛又將布包往她的手邊又推了半寸。
“這般厚禮，您應當當面親自交給程師傅才是。”
餘小滿婉言企圖相勸。
她雖是不夠了解林盛的想法，但她足夠清楚程青山的為人。
程師傅才不會覺得林掌櫃虧欠了他什麽呢。
相反的，雖然如今在盈滿樓裏，所做的菜色風格截然不同，很好的滿足了身為一個廚子想要在創新這條路上深造的志向。
但完全可以看出來，現如今，程師傅依舊十分珍惜過去在醉仙樓時掌勺的日子。
可林盛卻是輕笑了一聲，語氣沮喪，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苦澀：“若不是因為你接手了酒樓，青山怕是還要因為我，平白遭些無妄之罪了。叫我有何顏面再去見他。”
當初真的被紙醉金迷的安逸日子沖昏了頭腦，如今想想那時的所做所言，林盛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好吧，我會轉交給程師傅的。”
很顯然，林盛現在是完全沈浸在了愧疚之中，完全聽不進去任何相勸的話了。
這很是他自己的心結，但解鈴還需寄鈴人，餘小滿打算原封不動的全都告訴程師傅，叫他自己來解決這事。
本以為林盛這一趟就是為了這事，餘小滿在收下了匣子後，便將註意力轉移到了桌上的糕點上。
孫掌櫃這茶樓裏的綠豆糕，味道好極了，尤其是在從餘小滿這裏購入了幾塊黃油之後。
最初的那個冰窖裏，早就堆滿黃油了，不得已又尋了一個更大些的地窖，來儲存黃油。
對孫長盈這樣知根知底的老朋友，餘小滿是很樂意分享自己的黃油庫存的。
茶樓裏的綠豆糕本就細膩柔軟，現在加入了黃油之後，口感便實現了進一步的升華。
在綠豆冰糕觸到舌尖的剎那，就像含著了一口剛落下的新雪一般。
極潤的糕體毫無征兆的，便在舌尖的溫度下化開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由充沛黃油帶來的豐腴潤澤。濃郁的乳香與綠豆清甜交織，在口中達成絕妙的平衡。
只需輕輕一抿，便好似融雪一般的悄無聲息地 ，清甜與醇厚，便在唇齒間蔓延開來。
在盈滿樓推出銀耳餅之前，茶樓的綠豆糕，一度是早春時節，長安城中最為受歡迎的糕點。
加了黃油之後，雖是口感更加綿密細膩，但若是多食用幾塊，倒是會顯出幾分甜膩。
這個時候，搭配酒樓之中的茶水，再合適不過了。
一並端上來的，還有香辣鍋巴。
用的還是餘小滿秘制的香料配方，這般甜鹹搭配，雖只是一頓點心，卻吃得人胃口大開。
但後院之中，胃口大開的，似乎只有餘小滿一人。
唐瑛細嚼慢咽了半天，才堪堪吃完一塊綠豆糕。
林盛似是還有心事，他的眼中似是根本沒有看見桌上糕點，只憂心忡忡地坐在那兒，若有所思地沈默著。
等到餘小滿將桌上的點心都嘗了個便，心滿意足地端起茶盞，小口啜著的時候，林盛這才從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了另一個匣子。
“這事給小滿姑娘的謝禮。”
“誒？”
杯盞懸停在半空之中，餘小滿有些驚訝地擡起視線。
她不就是林盛與程師傅之間的傳話筒嗎？怎得還給她準備了謝禮。
“若非小滿姑娘當初舉薦，小女怕是也要跟著我吃不少苦頭的。”
餘小滿垂眸思索片刻，方才想起林盛所言為何事。
林盛膝下只有一個女兒，他在長安城中花天酒地的時候，女兒一直由林夫人帶在身邊。
在酒樓剛易手的時候，餘小滿聽林夫人提起過，她的女兒自幼便學習醫術。
恰好當時的溫柏所在的回春堂中，招募幾名女學徒，似是將來可以通過考核進入太醫署。
在飯桌上，餘小滿便與林夫人提起過此事。
之後便完全將此事拋在腦後了，現如今聽林盛提起來，餘小滿不由有些好奇了起來。
“她如今可有進入了太醫署？”
“進了進了，年後方才通過的考核呢。”
提起自家的閨女，林盛眼中藏不住的得意和歡喜。
“那可真是好事呢！”
女官這事，餘小滿似是有聽賀銘提起過。只可惜他們兄妹二人相見的時候，大多數時候都處在爭執之中，所以餘小滿現在也只是堪堪知曉有這回事。
本朝之中，女子讀書、經商的不在少數。
像孫長盈和餘小滿這樣，以女子的身份撐起鋪子的，也並不罕見。
甚至餘小滿被選中做了皇商，她女子的身份，也並未多引人註目。很顯然，世人已經習慣於此，並不覺得稀奇。
只不過若是想要讓女子進入官場，眼下定是不能直接開放六部的官職，這般做太過激進，反而容易遭了已經根深蒂固的、保守思想的反撲。
從太醫署這般並非政要、卻也十分重要的，更加看中個人能力的地方入手，顯然更為合適。
等潛移默化的，叫世俗的視線習慣了女子的身影逐漸出現在了更多重要的場合後，方才能更為順理成章的推進下一步。
這絕不是一日兩日、一紙詔令就能夠實現的。
提高女子的地位，這是一場需要攻堅克難的持久戰。
雖不知賀銘為何在方面暗下功夫，但餘小滿卻很樂意看到女人逐漸手握權勢，擁有話語權。
若是有能幫忙的地方，她定不會吝嗇。
“多虧了小滿姑娘引薦，要不然小女如今，還得跟著我們夫婦四處奔波呢。”
“這功勞我可不敢攬。”餘小滿擺擺手笑道：“機會就在那裏，能抓住，是小林姑娘自己有本事，同我關系不大。”
能夠被太醫署選中，定是有過人才華的。
這般年紀，若是沒有考入太醫署，爹娘又在外經商奔波，那定是要開始相看人家，收拾準備著嫁做人婦了。
眼下倒也是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了。
但不管餘小滿如何推辭，林盛還是執意要餘小滿收下這一盒的珍珠。
“品相沒有那麽好，也並非最好的貨，還望小滿姑娘不要嫌棄。”
今時不同往日，餘小滿已經不是昔日那個，手中只有一間窄窄鋪子，同林盛談生意時，還處於劣勢的小姑娘了。
能與她交好，對林盛來說，是百利無一弊的事情。
畢竟是能從突厥人的賭坊中全身而退，又能與赫連決交好，之後甚至還能叫東瀛人吃癟的人。
林盛能夠篤定，餘小滿在長安城之中的人脈，絕對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們夫婦二人定是要繼續在南下的商路之中奔波，女兒獨自留在京城之中，若是能得同為女性的餘小滿照拂一二，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就在你來我往的一番推辭之際，餘小滿的指尖無意中撥動了匣子上的銅扣。
在一聲輕響後，匣蓋被陽光徹底掀起。
剎那間，仿佛一匣子的春光找到了出口，那滿目流彩再也關不住了。
林盛雖說這一匣的珍珠並不是最好的品相，但在餘小滿看來，每一顆都渾圓得毫無瑕疵。
那些滾圓的珍珠，在明媚的春光之下，呈現出驚人的飽滿與活力。
流光並不是浮在珍珠表面，是從那層層疊疊的珠質深處，一寸一寸、慢條斯理地滲出來的。像把月光揉碎了，拌著晨露，一層層裹上去，裹成了眼前的圓潤。
再清高的人，即使是嫌棄金銀俗氣，也定是無法拒絕這流光溢彩的光暈。
更何況，餘小滿至始至終都很清楚，自己就是一個俗氣的人。
她的視線幾乎是一瞬間就黏在沁著柔光的珍珠上，薄唇微啟，發出被驚艷到的驚呼聲。
不是沒有見過品相更好的珍珠，聞曦給她送過不少首飾，其中便有珍珠頭面，被纖細金絲擁簇其中，美輪美奐。
但是這春光之下，滿滿一匣子的流光溢彩，不起那巧奪天工的鑲嵌與雕琢，更顯出幾分野趣與生機來。
若是放在竹篾籮上，阿點能在裏面撥弄上一天呢！
一想到阿點伸出毛絨雪白的爪子，用粉嫩冰涼的肉墊，端坐在陽光下撥弄著閃著溫潤光澤的珍珠，餘小滿嘴角的笑意是怎麽也壓不下來了。
她深知自己無法拒絕這一份贈禮，便大大方方仰起頭朝著林盛笑了笑：“那便多謝林掌櫃了。”
將餘小滿不再推辭，林盛這才猛松了一口氣。似是心中的那份惴惴不安，在餘小滿收下匣子後，終於是塵埃落定了。
“南海的珍珠種類繁多，還有些奇形異狀和不同顏色的，小滿姑娘若是喜歡，我下一趟定是多留意。”
同從前餘大河經營的商隊不同，林盛運送來長安的貨物，並非是尋常的農產品。
而是南洋的珊瑚玳瑁、黃金香料。
連接了長安內陸與南海的船隊，其中經手的貨物皆是價格連城，需要林盛親自盯著收購的每一個環節，避免其中出差錯。
其中利潤雖是高昂，卻也著實是辛苦。
見餘小滿低頭把玩這珍珠，對這南洋的貨物也十分有興趣的樣子，林盛便就多提了兩句。
“這一趟收購到了幾枚南洋金珠，通體散著濃郁的鎏金，厚重得化不開，好似南洋破曉而出的第一縷旭日一般，行家管著叫綢緞光，真是別提多好看了。”
“哇！”
光是想想，餘小滿都覺得有趣。
那深海不見日的蚌殼之中，是如何將海面上地陽光存蓄其中的？
這所謂的“南洋金珠”，同尋常的黃金融成的圓珠子，可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嗎？
這南洋的海，與她在滄州所見到的波瀾壯闊，是不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只可惜這幾顆的南洋金珠，一早就被買走了，要不然我還能擺出來給大家夥看看，當做個噱頭。
買走南洋金珠的那戶人家也是闊氣，順手還帶走了幾株半人高的珊瑚，說是月末就要成婚，當做聘禮，也不知是誰家的姑娘，這般的有福氣。”
聘禮？
餘小滿那已然暢游到碧海藍天的思緒，驟然被“聘禮”二字拽了回來。
她盯著院中灼灼的桃花，擰起了眉頭。
怎麽又是要買去做聘禮的，怎得全長安要下聘的人，都叫她碰上了不成？
而且又是出手極其闊綽的一戶人家。
“怎麽了？”
唐瑛敏銳察覺到了餘小滿一瞬間便就緊繃起來的神經，輕聲問道。
“沒事，只是有些失神了。”
餘小滿勉強扯起嘴角，強行打起精神來：“昨日方才聽孫掌櫃說，有大戶人家要下聘，將布坊裏艷麗的紅色包了個齊全，今日又聽林掌櫃這麽說，怎得最近要成婚的人如此之多嗎？”
“說不準呢，今日不是各國使臣齊聚長安？但要等約莫才宴請各國賓客，定是欽天監算過的好日子，才會開席擺宴的吧。”
林盛隨口接了一句，你一言我一句的，便就將話題岔開來了。
一直到桌上點心吃得差不多了，餘小滿將銀耳餅送出了出去，並誠摯的邀請了林夫人和小林姑娘，來馬上要開業的面包鋪子坐坐。
她同時也保證了，程師傅屆時一定會在盈滿樓忙活的，若是沒準備好見面，也可以放心的來。
這番話把林盛逗笑了，連聲應下了。
……
走出茶樓後，餘小滿和唐瑛並未第一時間往盈滿樓走去。
而是朝著反方向的平康坊走去。
在面包鋪的選址之中，餘小滿最心儀的，是平康坊的這一間鋪子。
平康坊之中，不僅有諸多朝中顯貴的宅邸，也有著長安最大的風月之所。茶樓酒肆更是數不勝數，市井百姓在其中往來，江湖俠客、文人書生，也多聚集於此。
可以說，是長安城中，最為熱鬧的坊市之一了。
但餘小滿看重的，遠不止這人流量。
要說地理位置，這一間鋪子算不上是最好的，像是安仁坊的鋪子，開闊又敞亮，正對著大街，若是開門做生意，絕對會吸引食客。
相比起來，平康坊的這一間鋪子的門頭卻並不敞亮。
因為鋪子剛好位於拐角的位置，門口被迫空餘出來一部分的區域，鋪子的門檻也被迫的向內陷了幾寸。
一旁還有一棵碩大的棗樹，遮掩住了牌匾，導致過路行人很難註意到鋪子裏到底兜售的是什麽。
對其他的東家來說，雖是位於平康坊，但這門口的一塊崎嶇的空地，屬實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了。
不管是種點花草還是擺點招牌，都已經有人試過了，沒法招攬客人。
那棗樹，便是在一次次嘗試之中，幸存下來的見證者。
但對餘小滿來說，這鋪子稀奇古怪的門頭，卻是正正好。
門口的空地，剛好可以砌上一個烤窯，每日早早的便將黃油餅幹送進去，叫那醇厚的甜香直接占據了半邊的長街。
酒香不怕巷子深，屆時在棗樹下鋪就青石板，生生造出一條往鋪子裏走的路來。
有這般霸道的香味勾引，完全不怕食客不來。
更為巧妙的是，這間鋪子的周圍，皆是茶樓和書鋪，放眼望去，沒有瞧見酒樓和飯館的蹤影。
這是最理想的情況了，待到食客在茶樓書譜之中坐下後，聞到面包鋪子裏傳出的香味，自是會忍不住前來看上一眼的。
“這門口蓋一個烤窯倒是也行得通，就和咱院子裏那麽大的，也不占地方。”
唐瑛站在棗樹下，陽光被柔嫩的葉片切分地稀碎，落在她的肩頭。
眼前的餘小滿有些興致缺缺，沒什麽精神的所有打量著鋪子。
“你想好叫誰來負責做面包了嗎，程師傅可沒辦法輕易的從盈滿樓中脫身出來的。”
人手確實很餘小滿比較擔心的問題，雖是有賀鳶姑母能夠管事，但真正能下廚、掌管後廚的人，還是太少了。
“我打算在這後院裏再修建兩個大的爐子，提前將所有要做的面包餅幹準備好，交給青子後，再去酒樓裏忙活。”
餘小滿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禦膳房的師兄們已經在幫著找人手了，最好是有白案功底的廚娘，也不知道好不好找。”
唐瑛安慰道：“也不用急，光是工匠翻修這鋪子，也需要一點時間。”
禦膳房中甚少出現過女子的身影，所以唐瑛想到的，是先帝後宮之中，妃嬪們各自宮中的小廚房。
負責小廚房的宮女，自是懂幾分廚藝的。
若是能尋到先皇後交好的那幾位妃嬪宮中的宮女，那便可以放心大膽的將面包鋪子交給她了。
畢竟，是人都是要吃飯的，先帝時期的後宮，那般腥風血雨的程度，每一個妃嬪宮中的小廚房，都定是安排了最信得過的人負責。
唐瑛還在思索著昔日那些熟悉，卻已經開始逐漸變得陌生的面孔，卻聽見餘小滿輕輕喊了一聲。
“姐。”
“你說，賀銘他有想過要將我嫁人嗎？”
這個問題有些沒有來的莫名其妙了。
在唐瑛的印象裏，陛下確實是很想叫他們兄妹二人綁回宮中，給他們各自尋門當戶對的人家，該嫁人的嫁人，該娶妻的娶妻。
好似這是最後的，叫他們兄妹二人安定下來的手段了。
但從什麽時候開始，陛下似乎是再也沒有提過這回事了……
好像就是，陛下知曉了大米和小麥的存在後，便再也沒有過任何的催促和暗地裏的安排了。
有些事情，餘小滿不清楚，但唐瑛知曉的要更多些。
陛下不再死死盯著餘小滿的一舉一動，而是將部分的註意力，轉移到了那對年幼的兄妹身上。
照理說，餘小滿對這個結果，應當是感到高興才是。不應當自怨自艾似的，開始思索起自己的婚事啊。
“你說，我現在去求他，說我想要嫁給宋灼，他能同意嗎？”
唐瑛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了個四腳朝天。
若非餘小滿眼疾手快的拽了一把唐瑛，她真要被這話徹底絆倒在地了。
“你在說什麽呢？”唐瑛不解的詢問。
本朝女子並不興早婚，在桃李年華之後再商議婚事的，也並不罕見。
餘小滿過完這個年，才不過剛二十又一，她上頭也沒有父母催促，如今的生意也是如火如荼，不管怎麽想，都不應當在這個時候，提起嫁人的事情才是。
更何況，餘小滿懂什麽男女之情啊。
她雖是喜歡和宋灼黏在一起，但唐瑛和孟舒玉一直覺得，依舊是小孩子心性罷了，即使是二人一起經歷了那麽多，但餘小滿看起來還是並不開竅。
倒是宋灼看起來要成熟許多，但他一向隱忍，將自己的情緒掩藏的相當之好。
究竟是什麽，讓餘小滿有了想要嫁人的想法。
又或者是，她想要通過嫁人，逃避什麽？
普天之下，能叫一向自信勇敢的餘小滿露出這般猶豫姿態的人，掰著手指都能數清楚。
唐瑛開始一一排除。
“大殿下給您寫信了？”
餘小滿搖頭。
“宋灼暗地裏催促你了？”唐瑛將手指頭掰得啪啪作響。
餘小滿依舊是搖頭。
她緩緩擡起目光，眼眸之中充斥著掙紮和茫然。
“你說，若是我同家國利益被一並擺在朝堂之上，陛下會選擇我，還是選擇利益呢？”
聲音很輕很輕，若非耳力不凡，怕是都聽不清楚餘小滿在嘟囔什麽。
餘小滿僵在那裏，像一株突然被抽去所有支撐的、細弱的蘆葦。
她的眼簾半垂著，目光落在腳下那片被新綠覆蓋的泥土上，卻又像什麽也沒看見一般，眸子裏蒙著一層濃霧般的茫然。
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縫，似乎想吸入更多空氣，來緩解胸腔裏那種被攥緊似的窒悶，但氣息只進到一半，便懸住了，變成完全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站在一片盎然生機裏，周身卻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冰冷的壁障。
身後灼灼的桃花和茸茸綠意，一切鮮活的色彩與聲響，卻在她這裏，全都褪了色，失了真，成了遙遠背景裏模糊的色塊。
雖是一再告訴自己，沒有關系的，賀銘並非這般無情之人。
但不安依舊在胸膛裏不斷堆積，並未帶來脹滿的實感，反而將裏面的一切都掏空了。
肋骨之下，原本該有心跳的撞擊、呼吸的起伏、甚至情緒的暗湧，此刻卻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冷颼颼的空洞。
餘小滿太害怕了，她覺得自己依舊是多年前那個，俳佪在殿外，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對龍椅之上那位九五至尊的小孩。
如今，她已長大，可以獨自上賭坊與赫連決談判，也可以在藤原清面前保持冷靜。
但事關血親，她依舊處理不來，同家人之間的關系，事到如今，她還是不知道要怎麽去面對如今身為皇帝的賀銘。
究竟是誰打著要娶她的名號，在長安城中大肆購買？在使臣皆在的情況下，賀銘究竟有沒有起過要將她送去和親的想法。
餘小滿一向是個心中藏不住事的人，能夠獨守這個消息幾日，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懷疑的種子一旦生根發芽，便會像瘋了似的，貪婪汲取的血肉。
“小滿！小滿！”
唐瑛忙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肩膀。
溫熱寬厚的掌心反覆揉搓著僵硬的手臂肌肉，在唐瑛堅定卻也溫柔的目光之中，餘小滿有些機械地擡起目光，喃喃著。
“比起和親，嫁給宋灼，應當也是很好的一樁婚事吧。”
唐瑛倒吸一口冷氣，不由提高了幾分音量。
“誰說要你去和親了？！”
在長安城中，沒有什麽底蘊，卻出手闊綽的大戶人家，皇帝親自下詔賜婚……
“除去和親之外，便就沒有別的可能了啊！”
這般帶著幾不可察顫抖著的聲音，叫唐瑛的呼吸都不由滯了一瞬，仿佛有根無形的針，猝然刺入心口最柔軟的那處舊疤。
她看著餘小滿戒備而疏離的側影，眼中的光一點點黯下去，緩慢彌漫的、近乎絕望的痛心逐漸在全身蔓延開來。
橫亙在他們兄妹之間的過往，難道真的無法橫跨過去嗎？
唐瑛深吸一口氣，調動著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極其鄭重地開口。
“小滿，你能先試著，去相信陛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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