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煎銀耳餅 “聽聞陛下要給你賜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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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煎銀耳餅 “聽聞陛下要給你賜婚了？！……
但不論餘小滿如何追問, 賀鳶始終點到輒止，不願透露其中更多的信息。
從苦苦哀求到撒潑打滾，餘小滿平日裏雖說並不十分在乎形象, 倒也並不是這般幼稚的人。
或許是在獄中長久沒有同太多人交流，渾身上下有的是力氣。一時間，後廚裏眾人的耳中，被餘小滿的拉長的尾調得堵的水洩不通。
“你就省省心吧。”
赫連決抱著手臂，倚靠著柱子, 修長的腿隨意的交疊在一起，雖是同餘小滿說話，目光卻是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竈臺上金黃油亮，圓潤玲瓏的小餅上。
銀耳餅，是程師傅調餡料，孟舒玉一早上揉面給包上的。
因為是一道著重宣傳, 補氣潤肺、滋陰補腎功效的食療。
用油煎炸過後的小餅, 外皮浸透油脂，焦黃酥脆，可雖是很香, 卻會叫著昂貴的原料, 少了幾分閑雲雅鶴的“氣質”。
畢竟東瀛人的丹藥，當初可是被賦予了“天賜”之名, 描繪的那叫一個神乎其神。
盈滿樓的食療, 自是也不能在這裏輸了氣勢。
只是燒炭熱膛，比上起鍋燒油, 要更加費時費力些。
但赫連決已經等不及了，他雖是不說，卻死死盯著那刷上了一層融化的黃油, 但尚未送入烤爐之中的小餅。
他甚至不動聲色挪到了程師傅身邊，時不時舔一下嘴唇。
意圖明顯到，就連被栓在院子裏的大黃，都知道赫連決是什麽打算了，但他就是不開口。
這般壓迫感，叫程師傅實在是無法視而不見。
只好硬著頭皮，禮貌性的開口發問，也正是合了赫連決的心意了。
於是乎，在餘小滿還在同賀鳶說話的時候，後廚的另一邊竈臺上，已經起鍋燒油，開始煎起銀耳餅了。
“小娘……啊……賀姨。”
似是意識到這個稱呼現如今已經不適合再喊出口了，赫連決頓了頓，方才道：“就這手段，在我賀姨面前，若是你這般三言兩語能套出話來得話，我那突厥大把的謀士，怕是氣死了。”
話裏話外，對賀鳶的評價可謂是高到了極致。
雖是姿態隨意，可這話，卻是極其認真的，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餘小滿若有所思地擡起目光，剛想要說出口的央求的話，也一下子咽回了嗓子裏。
怎麽就忘了，賀鳶能夠在突厥安然存活至此，甚至能在最水深火熱的時候，托人將賀子歸順利送到長安。
她的這城府和手段，絕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這般溫雅無害的。
自古帝王無情，在先帝手下輾轉長大的餘小滿，比誰都清楚這個道理。
她甚至毫不懷疑，若是某日，但家國利益同她一起，分別放在天平的兩端的時候，賀銘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放棄她的。
身為帝王，向來是將利益放在第一位的。餘小滿從未奢望過，在賀銘那裏，她是特殊的那個人，也早早就提醒自己做好了隨時被放棄準備，以及自救的打算。
賀銘尚且如此，經歷好一番鬥爭之後，方才取得如今可汗職位的赫連決，定也是如此的。
能讓他千裏迢迢，將賀鳶帶回長安，其中有多少的利益糾葛，餘小滿是想都不敢想。
更何況，看著赫連決的樣子，並未有什麽不情願的，甚至是輕松甚至釋然的。
赫連決曾經說過，賀鳶對他有過幫助，那不難想象，在這一場可汗之位的爭奪之中，賀鳶定是站在了他的身後，為了他出了不少力的。
甚至，餘小滿毫不懷疑，賀鳶多年來積攢的人脈和權勢，在即位後的赫連決眼中，已經成為了相當需要警惕的存在了。
這也是他心甘情願將賀鳶送回長安的原因。
既是賣了賀鳶一個人情，送她回歸故鄉，也同自己的女兒重聚，赫連決便就能順理成章的，接手過賀鳶留在突厥的一切。
並且，賀鳶雖是知道許多突厥皇室秘聞，卻也並不擔心她洩露出去。
且不說賀鳶對賀家是否還有任何的情誼存在，光是赫連決對賀銘的了解，這位年輕謹慎的帝王，能容下這位遠離故土多年的姑母，卻並不會輕信她口中關於突厥的信息。
對赫連決來說，絕對是最賀鳶最好的安排方式了。
而賀鳶多年謀劃，很可能就是為了此刻。
他們賀家，還真是沒有一個正常人。
起碼在餘小滿看來，她那個便宜爹，若是放在後世，實打實的是一個高危的“精神病”患者。
而他們兄妹三人，雖是看起來正常，實則是一個賽一個的偏執。
執念深重到，餘小滿自己都會覺得有些可怕的地步。
餘大河至今還在追逐年少時夢寐以求的“自由”，尚且了無音訊。
而餘小滿當初，一無所有的時候，意外想到了釀造葡萄酒的方法，便就敢在酒樓寫下稱霸長安餐飲業的計劃。
尚且是一個葡萄莊園，就敢膽大妄為至此，更別提賀銘，手裏捏著的是權傾天下的力量了。
同樣的，身為餘小滿姑母的賀鳶，能隱忍謀劃至此，何嘗不是一種大膽到極致的偏執呢。
“莫要聽他胡說。”
眼看著餘小滿的雙眉擰了起來，臉上是一點也藏住情緒，完全就垮了下去。
賀鳶失笑，擡手輕輕摸了摸餘小滿的發頂：“不告訴你，是時機未到，怕你多想。”
可我，難道就沒有知曉真相的權利了嗎？
餘小滿下意識側目，看向了宋灼。
她雖說這原諒宋灼在“背叛”一事上的欺瞞，可到了這個時候，暗中的刺悄然之間紮破了皮膚，滲出滴滴殷紅的血珠。
她還是有些在意……
賀鳶挑眉，似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一般，輕聲問道：“你當著想知道？”
這是還有周旋的餘地？
很少有人這般退後一步，又重新再將選擇權交還給餘小滿。
因而，餘小滿垂眸沈思片刻後，並未急著應答，而是先開口詢問：“賀銘知曉此事？”
“你對陛下，竟是這般直呼其名嗎？”並未責怪的意思，賀鳶閃過一絲驚異，隨即才應道：“他知曉。”
餘小滿點點頭，眼中的迷茫已然消失不見，嘴角微微勾起，語調輕快又明亮：“那就不必告訴我了，既然你們都覺得我還是不知道，會比較好的話。”
雙眸清透明亮，是不輸給窗外陽光的灼熱熾烈。
她不是在賭氣，她是真的這般覺得的。
賀鳶凝望著餘小滿，眼波微微一動，視線透過餘小滿身上的光暈，隔著多年歲月，望見了曾經那個，流著眼淚，在鏡前梳妝的少女倒影。
她眼尾細細的紋路，被一陣極輕柔的、來自過往的風吹皺了，細細的紋路裏，一點一點，慢慢沁出濕潤的微光。
那是從回憶深處悄然滲出的、溫熱的潮意，模糊了此刻與彼時的界限。
她遠赴突厥之時，不過是同眼前的餘小滿一般的年紀。
她也曾經尋死覓活，想過一了百了。咽下的無數的苦難，磨平了所有的棱角，人到中年，方才孕育出這幾分波瀾不驚的通透來。
可眼前的餘小滿，遠比她當年，要通透豁達許多。
哪怕她方才踏出一場名為“背叛”的算計之中，被心愛的人這般“算計”，竟也還願意去相信她這個素未謀面的姑姑。
“姑姑，您應當是同子歸一樣，打算留在酒樓了吧。”
餘小滿將此事拋在了腦後，轉頭又開始詢問起了賀鳶的歸處。
皇宮之中，並未聽聞有和親公主歸來的消息。突厥這邊，也未曾有過可汗攜帶女眷的傳聞。
想來，賀鳶並未聲張兩國的身份，是悄無聲息地歸來的。
若是不圖謀權貴生活，那留在餘小滿這裏，不管是對赫連決還是賀銘而言，都是最好的選擇了。
“離開長安多年，早已物是人非。我並未有什麽所長，還望小滿不要嫌棄。”
“姑姑哪裏的話。”
餘小滿臉上的笑，是完全壓不下的囂張，嘴角都快揚到耳根了。
她正想著要多開幾家鋪子呢！
賀銘送來的那一匣子“賠償金”，解決了她出去尋找鋪子的事情。而眼下缺的，是人手。
盈滿樓作為主業，酒樓裏根本撥不出去幾個人。
但若是要現在招工，餘小滿又有些不放心。
尤其是有能力有主見，且不是別家派來，心懷不軌的管事，那更是難找了。
但賀鳶是什麽人！
是她餘小滿的姑姑，是賀子歸的生母，是從權謀的荊棘之中款款邁步而出的獲勝者，是同最難纏的翰林學士交戰也完全不會落了下風的人，
這樣的人才，若非身份特殊，用來經營鋪子，就是餘小滿自己都覺得有些浪費了。
“小滿掌櫃。”賀鳶吟吟笑著，道：“您看我，日後是在櫃臺記賬呢，還是在後廚備菜。”
“不急不急。”
餘小滿抓耳撓腮著大喊著“我的匣子呢”！甚至顧不上分出神來同賀鳶說話，等到唐瑛將那個裝滿地契的匣子交到她手中的時候，方才安靜下來。
“您看看這間鋪子！”
餘小滿一把將全部的地契都從匣子裏抓出來，嘩啦嘩啦地數了起來。
這豪氣的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手中捏著的，不過是廢棄的一沓紙張。誰能想到這是地契啊。
“這間！” 她抽出其中一張，遞到了賀鳶面前：“您應當對長安城坊市的名字還有些印象，這一間，位於品樂坊……”
餘小滿對自家產業的上心程度，是人盡皆知的。
要如何擴展自己家產業，餘小滿心中早就有了構思，而這一沓地契到了她的手裏之後，也是很快就根據不同的用途，進行了分類。
這段時間，賀鳶從不同的人口中，已經初步的了解了餘小滿。
但如今一見，卻發現，餘小滿遠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有趣。
二人湊在一起，就這要如何選擇面包坊的鋪子，你一言，我一句的討論了起來。
“餅好了。”
程青山的一句話，瞬間吸引了後廚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是赫連決，恨不得整個人都撲到鍋邊，等著吃這第一口了。
煎銀耳餅用的，並非是尋常的豬油或者素油，而是黃油。
原本質樸的餅身，已經被黃油鍍上了一層均勻而璀璨的琥珀色。
那層焦殼在油脂的浸潤與高溫的逼迫下，變得極薄、極透亮，像一層精心吹制、再輕輕敲碎的糖玻璃，泛著誘人的油潤光澤。
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均勻的蜂窩狀小泡，形成了無比酥脆的立體紋理。
程青山用筷子輕觸，圍著鍋竈的幾人，清晰地聽到極其清脆的聲響。
“小心燙。”
赫連決迫不及待地結果了碗，一旁的賀子歸抽出一雙筷子遞了過去。
酒樓之中的其他人，早在試菜的時候，便就已經嘗過了這黃油煎銀耳餅的味道，倒也沒有像赫連決這般的急切，而是不慌不忙地各自去尋碗筷了。
赫連決急切地吹了幾口，迫不及待便將銀耳餅送進了口中。
入口的瞬間，是黃油霸道而溫柔的奶脂濃香，率先占領所有感官。
那是一種經過高溫轉化後，帶有堅果般烘烤氣息的、豐腴卻不膩人的動物油脂芬芳。
這個味道赫連決並不陌生，邊境的黃油作坊中，每月都有黃油送至王庭。
更令他期待的，是內餡的味道。
牙齒破開那層酥殼時，觸感輕盈如踩碎深秋林間第一片落葉，“哢嚓”聲清晰可聞。
舌尖穿過極致酥脆的黃油外殼後，首先遇到的並非直接的綿軟，這與赫連決想象中，脆生綿軟的銀耳完全不一樣。
是一種溫柔又富有彈性的抵抗。
那是被蒸汽充分浸潤、又經煎鎖水分的混合米餡，所形成的紮實而糯韌的團塊感。
赫連決垂眸看去，這銀耳餅的內陷竟是溫潤的紫紅調。
“餡料是糯米和紫米按照比例混合後，添加上銀耳碎，混合而成的。”
熟透的糯米貢獻出瑩白半透明的基底，如同浸了月光的暖玉，而紫米自身的深邃紫紅，則絲絲縷縷地滲透、暈染開來。
糯米貢獻了核心的粘糯與拉絲感，在咀嚼中釋放出溫厚的米香和柔滑的膠質，構成了餡料如乳脂又如融蠟般的核心糯感。
它溫柔地包裹舌尖，帶來一種紮實的、令人安心的飽滿與粘稠，仿佛一口咬下了凝結的暖霧。
而紫米則為銀耳餅註入奇妙的筋骨。
紫米的米粒與糯米不同，口感上略微顯得更為緊實。
在程師傅對火候的完美把控下，紫米並未完全被煮化開，而是在糯米的綿滑中，保留了一絲細微的、富有彈性的顆粒感。
咀嚼時，能感受到這些微小的顆粒在齒間輕柔地抵抗，增添了不少愉悅的咀嚼趣味。
而散布其間的銀耳碎，則是這個內餡的靈魂之筆。
就如同糯米和紫米的相互交融一般，銀耳碎也並未完全被煮到軟糯。
其中一部分熬出膠質，化作透明晶瑩的黏著劑，將米粒更緊密地融合，為這銀耳餅，註入一縷山泉般的清潤。
另一部分的銀耳碎則保留了極細微的、近乎脆嫩的軟骨質感。咀嚼時，能感受到口腔之中帶來極輕微的“咯吱”聲，如同在綿密雨聲中偶然聽見的一兩顆落在青石板上的清響，有一次升華了這玲瓏小餅的口感。
“這一批蜂蜜，好似更甜些。”
賀子歸手持筷子，半邊腮幫子鼓鼓的，趁著下咽的間隙，抽空評價了一句。
程青山驚喜的瞪大了雙眼：“這麽靈吶！是棲雲觀今早送來的蜂蜜呢，我嘗著也是比在商鋪裏買的味道更好些。”
蜂蜜？
赫連決碧色的雙眸之中閃過一絲茫然，而後緩緩合上雙眼，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開玩笑，賀子歸都能嘗出來，他定是也能嘗出來的！
也不知時不時心裏作用，隨著咀嚼，蜂蜜的滲透力也開始逐漸彰顯出來。
不像尋常砂糖那樣在表面張揚，而是深深沁入銀耳的每絲膠質與米粒的每寸肌理。甜味變得富有層次和深度，調和了糯米的綿密，又完美勾出了銀耳本身的曠野清氣。
這個銀耳餅最為妙的是，在咽下之後，喉間沒有齁甜的附著感，反而被一股柔和的、源自蜂蜜和糯米本身的潤澤感所包裹。
哪怕是浸在高溫沸騰的黃油之中，這份本應理所當然存在的油膩之感，也悄然之間被化解，只餘下唇齒間的清甜香氣。
“這什麽呢，給我嘗一塊！”
餘小滿不知何時已經同賀鳶說完了話，三步並作兩步的沖到了鍋邊，也不等程青山招呼，自己摸了雙筷子，直直就沖著鍋裏去了。
“這銀耳餅，賣得可太好了，店裏每日五十個，是限量的，十文錢一個，每人限購兩個，先到先得。”
“那也太少了吧。”
“哪裏，我們專程尋了精致的、盛放糕點的禮盒，將目標瞄準了那些達官貴人，一個禮盒十二個銀耳餅，賣半吊錢。”
餘小滿忙著嚼餅呢，聞言雙眼倏得瞪大了，滿眼不可思議地看向了程青山。
這和明晃晃搶錢有什麽區別！！！
她速來喜歡這一口甜糯的，因而這一口咬得略大了些，一時間口齒間被軟糯填滿了，沒法開口說話，只能無力地瞪著程青山。
“你是不知道，這長安城中的銀耳，早就被買空了，就這半吊錢，還算是便宜了呢。同我們酒樓關系好的，像是武大人和宋大人府上，來打個招呼還能留上一盒，關系不好的，像那國公府，可是日日差遣小肆來詢問呢。”
程青山難得見餘小滿因為售價驚訝成這樣，一時間只覺得有些好笑。
餘小滿好不容易將這一口銀耳餅咽下，忙問道：“不至於吧，國公府財大氣粗，府上應當也不缺銀耳吃啊。”
“這誰知道呢，人家也不缺這半吊錢。加上酒樓之中還有其他的滋補的藥膳，卻是有服用了丹藥的人吃了之後，覺得身子輕快了不少。如此一來，就更是受歡迎了。”
若是沒有記錯的話，溫柏大夫給餘小滿介紹食療的時候，說的可是，得長時間的服用才能起到溫潤滋補的效果。
若是只吃上一口半頓的，絕不可能有什麽作用體現在身體上的。
“是啊，確實是這樣。”唐瑛點了點頭：“所以他們擠破腦袋，就是為了每日都能用上銀耳餅。”
當真是……
餘小滿瞠目結舌，一時間也有些說不出話。
這銀耳餅，當真是暴利啊。
她原本以為自己的葡萄酒已經是利潤夠高了，現在看來，琉璃杯盞和來回運費，算下來遠不及銀耳餅來得賺錢。
還真是小看了這些權貴了。
……
很快的，餘小滿便意識到了他們到底有多急切。
餘小滿出獄的消息並不是什麽秘密，很快便就傳遍了整個長安。
有人在張望圍觀，而有人，因為重金無法購入銀耳，便就已經開始給餘小滿遞拜貼了。
“怎得，你這裏也有那麽多？”
餘小滿抱著書譜剛送來的書冊，準備自己去翻越看看，再擺到門口的架子上。
路過監生們慣坐的桌子後，腳步驟然一頓。
宋灼是主動提出坐在鋪子裏的，餘小滿本想叫他暫時不要出面，畢竟這事尚未了結，二人都還是處於輿論的風口浪尖之中。
但宋灼卻堅持如此，酒樓開門，他便坐在大堂之中，任誰來了，都嘴角含笑的能搭上幾句話。
他在就已經無法忍受自己被從盈滿樓之中摘出去，也不願意餘小滿一人，在外承受全部的流言蜚語。
這一種近乎幼稚的捍衛自己歸屬的行為，唯一看透的，竟是大黃。
大黃搖著尾巴，高興地往宋灼腳邊一趴，便不用擔心自己會在生意最好的時候，被趕出去了。
如此幾日，宋灼重新被盈滿樓接納的事情，已經深入人心。
但他同樣是被當做了，一個可以托關系的人脈窗口。
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每日的拜貼像是雪花一樣的落在他面前的桌上。
“我得去催催溫柏了。”餘小滿無奈地嘆了口氣，似是想起什麽，又問道：“你今天喝藥了嗎？”
這滋養受到丹藥損害身體的藥方，已經在研制了，只是如今一點消息都未有，才搞得長安城中的權貴們如此恐慌。
同太醫們早早意識到這其中有問題不同，他們服用下的時候，就從未想到過其中會有毒。
如今再天南海北的去尋“神醫”，自是一時半會沒有思路的。
據餘小滿這幾日打聽到的，太醫們研究藥方的事情，約莫是賀銘那邊強行壓下來了。
要不然，怎得銀耳等一大批食材滋補的消息人盡皆知，唯獨藥方半點消息都沒有透露出來？
朝堂本就有實行平糴之法，物價低時購入，高時拋售，以充盈國庫，平衡物價。
像是銀耳這種，雖是山珍，但也定是有在收購的。
想來也是接著這個機會，狠狠地在權貴身上狠狠宰了一大筆。
餘小滿看破不說破，只跟在賀銘身後，撿地上落下的碎渣，便就已經叫她樂得笑出花了。
“我已經喝了。早上去見了溫大夫，他說過幾日再給我換溫和些的方子。”
“那便好。”
餘小滿從手中環抱著的話本中，抽出一本，遞給了宋灼。
“你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我一會還約了人呢。”
從一開始的，看到話本時面紅耳赤，說不出話的羞愧模樣。到如今直接加入喜滋滋看客的隊伍，餘小滿的這心態轉變，叫宋灼都有不禁嘖嘖稱奇。
越是坦蕩大方，越是沒有給人留下議論的餘地。
餘小滿甚至會詢問食客要不要來上一本，等菜的時候打發打發時間。
眼裏只有對賺錢的渴望，似是完全將話本裏的內容拋在腦後了。
“是同賀姨一塊去看鋪子嗎？”
餘小滿這幾日一有空就往外跑，顯然是迫不及待要擴大自己的營生了。也拿這個當借口，躲開那些拜貼。
“賀姨今日在突厥商隊那邊，是孫掌櫃尋我喝茶呢這。畫本就交給你了，我得快點去後面換身衣裳！”說罷，她便腳步輕快的跑向了後廚。
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視線之中，宋灼方才悵然地收回目光。
指尖一頁頁翻過話本。目光晃過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耳邊卻驀地響起羅文昨日打趣的話，聲音還中帶著了然的笑意。
“她越是羞憤，豈不證明心中卻是起了想法？若真是沒有旁的心思，那不得是坦坦蕩蕩的才對。”
那話音朗朗，擲地有聲，是至理。
可宋灼方才將這一份特殊的“憤怒”珍藏於心底，餘小滿便就已經轉變了心態，坦蕩至此。
她究竟，是怎樣想的？
宋灼倏地合上話本。
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大堂裏，竟似驚雷一般。
一股燥熱驀地從心口炸開，順著血脈疾沖而上，燒得耳根嗡嗡作響。宋灼猛地向後靠去，椅背抵住脊骨，卻壓不住胸腔裏那頭忽然蘇醒、橫沖直撞的野獸。
卑劣。
他察覺到了，心中最為陰暗的情緒。
餘小滿實在是太過於明艷，總是有那麽多人，自發圍在她身邊的人。朋友也好、食客也罷，她永遠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小滿真的太好了，好到，即使考中狀元，依舊覺得她是那樣的遙不可及。
像他這樣滿身泥汙的人，僅是披上了一層錦袍，便就能觸碰她了嗎？
十分荒唐的，宋灼竟開始懷念起了獄中的日子。
不分白晝黑夜，整個天地之中，只餘下他和小滿……
這念頭如此清晰，又如此不堪。
與他讀過的聖賢書，與他自幼秉持的君子之道，背道而馳，卻帶著毀滅性的、誘人的力量。
……
“小滿掌櫃好生忙碌，我可是一連吃了幾日閉門羹呢。”
孫長盈坐在茶樓的窗口，餘光瞥見餘小滿的身影，也不去看她，只擡手酌茶，語氣之中頗有幾分嗔怪的意味。
餘小滿哈哈大笑，尚未坐下，便就擡手拿起杯盞，仰頭喝了個幹凈。
“那先我自罰一杯，給孫掌櫃賠罪。”
這豪邁的動作，卻叫孫長盈瞪大雙眼：“誒！我這龍井剛從江南運過來，可不是這麽喝的！”
兩人的視線交織，齊齊笑開來了。
一通打鬧後，許久不見得生疏似是完全不存在一般。
餘小滿撚起桌上的糕點，只覺得孫長盈的視線像是淬了光似的，凝在了她的身上，甚至叫她都覺得有幾分不自在起來。
“……怎麽了？”
能肯定的是，孫長盈定不是問最近的風波。
餘小滿不在酒樓的時候，孫長盈倒是常來，時不時遞送些新消息，唐瑛也便沒有瞞著她，她自是是比其他人知曉更多的內情的。自是也不必再在此向餘小滿再求證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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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在獄中長久沒有同太多人交流，渾身上下有的是力氣。一時間，後廚裏眾人的耳中，被餘小滿的拉長的尾調得堵的水洩不通。
“你就省省心吧。”
赫連決抱著手臂，倚靠著柱子, 修長的腿隨意的交疊在一起，雖是同餘小滿說話，目光卻是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竈臺上金黃油亮，圓潤玲瓏的小餅上。
銀耳餅，是程師傅調餡料，孟舒玉一早上揉面給包上的。
因為是一道著重宣傳, 補氣潤肺、滋陰補腎功效的食療。
用油煎炸過後的小餅, 外皮浸透油脂，焦黃酥脆，可雖是很香, 卻會叫著昂貴的原料, 少了幾分閑雲雅鶴的“氣質”。
畢竟東瀛人的丹藥，當初可是被賦予了“天賜”之名, 描繪的那叫一個神乎其神。
盈滿樓的食療, 自是也不能在這裏輸了氣勢。
只是燒炭熱膛，比上起鍋燒油, 要更加費時費力些。
但赫連決已經等不及了，他雖是不說，卻死死盯著那刷上了一層融化的黃油, 但尚未送入烤爐之中的小餅。
他甚至不動聲色挪到了程師傅身邊，時不時舔一下嘴唇。
意圖明顯到，就連被栓在院子裏的大黃，都知道赫連決是什麽打算了，但他就是不開口。
這般壓迫感，叫程師傅實在是無法視而不見。
只好硬著頭皮，禮貌性的開口發問，也正是合了赫連決的心意了。
於是乎，在餘小滿還在同賀鳶說話的時候，後廚的另一邊竈臺上，已經起鍋燒油，開始煎起銀耳餅了。
“小娘……啊……賀姨。”
似是意識到這個稱呼現如今已經不適合再喊出口了，赫連決頓了頓，方才道：“就這手段，在我賀姨面前，若是你這般三言兩語能套出話來得話，我那突厥大把的謀士，怕是氣死了。”
話裏話外，對賀鳶的評價可謂是高到了極致。
雖是姿態隨意，可這話，卻是極其認真的，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餘小滿若有所思地擡起目光，剛想要說出口的央求的話，也一下子咽回了嗓子裏。
怎麽就忘了，賀鳶能夠在突厥安然存活至此，甚至能在最水深火熱的時候，托人將賀子歸順利送到長安。
她的這城府和手段，絕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這般溫雅無害的。
自古帝王無情，在先帝手下輾轉長大的餘小滿，比誰都清楚這個道理。
她甚至毫不懷疑，若是某日，但家國利益同她一起，分別放在天平的兩端的時候，賀銘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放棄她的。
身為帝王，向來是將利益放在第一位的。餘小滿從未奢望過，在賀銘那裏，她是特殊的那個人，也早早就提醒自己做好了隨時被放棄準備，以及自救的打算。
賀銘尚且如此，經歷好一番鬥爭之後，方才取得如今可汗職位的赫連決，定也是如此的。
能讓他千裏迢迢，將賀鳶帶回長安，其中有多少的利益糾葛，餘小滿是想都不敢想。
更何況，看著赫連決的樣子，並未有什麽不情願的，甚至是輕松甚至釋然的。
赫連決曾經說過，賀鳶對他有過幫助，那不難想象，在這一場可汗之位的爭奪之中，賀鳶定是站在了他的身後，為了他出了不少力的。
甚至，餘小滿毫不懷疑，賀鳶多年來積攢的人脈和權勢，在即位後的赫連決眼中，已經成為了相當需要警惕的存在了。
這也是他心甘情願將賀鳶送回長安的原因。
既是賣了賀鳶一個人情，送她回歸故鄉，也同自己的女兒重聚，赫連決便就能順理成章的，接手過賀鳶留在突厥的一切。
並且，賀鳶雖是知道許多突厥皇室秘聞，卻也並不擔心她洩露出去。
且不說賀鳶對賀家是否還有任何的情誼存在，光是赫連決對賀銘的了解，這位年輕謹慎的帝王，能容下這位遠離故土多年的姑母，卻並不會輕信她口中關於突厥的信息。
對赫連決來說，絕對是最賀鳶最好的安排方式了。
而賀鳶多年謀劃，很可能就是為了此刻。
他們賀家，還真是沒有一個正常人。
起碼在餘小滿看來，她那個便宜爹，若是放在後世，實打實的是一個高危的“精神病”患者。
而他們兄妹三人，雖是看起來正常，實則是一個賽一個的偏執。
執念深重到，餘小滿自己都會覺得有些可怕的地步。
餘大河至今還在追逐年少時夢寐以求的“自由”，尚且了無音訊。
而餘小滿當初，一無所有的時候，意外想到了釀造葡萄酒的方法，便就敢在酒樓寫下稱霸長安餐飲業的計劃。
尚且是一個葡萄莊園，就敢膽大妄為至此，更別提賀銘，手裏捏著的是權傾天下的力量了。
同樣的，身為餘小滿姑母的賀鳶，能隱忍謀劃至此，何嘗不是一種大膽到極致的偏執呢。
“莫要聽他胡說。”
眼看著餘小滿的雙眉擰了起來，臉上是一點也藏住情緒，完全就垮了下去。
賀鳶失笑，擡手輕輕摸了摸餘小滿的發頂：“不告訴你，是時機未到，怕你多想。”
可我，難道就沒有知曉真相的權利了嗎？
餘小滿下意識側目，看向了宋灼。
她雖說這原諒宋灼在“背叛”一事上的欺瞞，可到了這個時候，暗中的刺悄然之間紮破了皮膚，滲出滴滴殷紅的血珠。
她還是有些在意……
賀鳶挑眉，似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一般，輕聲問道：“你當著想知道？”
這是還有周旋的餘地？
很少有人這般退後一步，又重新再將選擇權交還給餘小滿。
因而，餘小滿垂眸沈思片刻後，並未急著應答，而是先開口詢問：“賀銘知曉此事？”
“你對陛下，竟是這般直呼其名嗎？”並未責怪的意思，賀鳶閃過一絲驚異，隨即才應道：“他知曉。”
餘小滿點點頭，眼中的迷茫已然消失不見，嘴角微微勾起，語調輕快又明亮：“那就不必告訴我了，既然你們都覺得我還是不知道，會比較好的話。”
雙眸清透明亮，是不輸給窗外陽光的灼熱熾烈。
她不是在賭氣，她是真的這般覺得的。
賀鳶凝望著餘小滿，眼波微微一動，視線透過餘小滿身上的光暈，隔著多年歲月，望見了曾經那個，流著眼淚，在鏡前梳妝的少女倒影。
她眼尾細細的紋路，被一陣極輕柔的、來自過往的風吹皺了，細細的紋路裏，一點一點，慢慢沁出濕潤的微光。
那是從回憶深處悄然滲出的、溫熱的潮意，模糊了此刻與彼時的界限。
她遠赴突厥之時，不過是同眼前的餘小滿一般的年紀。
她也曾經尋死覓活，想過一了百了。咽下的無數的苦難，磨平了所有的棱角，人到中年，方才孕育出這幾分波瀾不驚的通透來。
可眼前的餘小滿，遠比她當年，要通透豁達許多。
哪怕她方才踏出一場名為“背叛”的算計之中，被心愛的人這般“算計”，竟也還願意去相信她這個素未謀面的姑姑。
“姑姑，您應當是同子歸一樣，打算留在酒樓了吧。”
餘小滿將此事拋在了腦後，轉頭又開始詢問起了賀鳶的歸處。
皇宮之中，並未聽聞有和親公主歸來的消息。突厥這邊，也未曾有過可汗攜帶女眷的傳聞。
想來，賀鳶並未聲張兩國的身份，是悄無聲息地歸來的。
若是不圖謀權貴生活，那留在餘小滿這裏，不管是對赫連決還是賀銘而言，都是最好的選擇了。
“離開長安多年，早已物是人非。我並未有什麽所長，還望小滿不要嫌棄。”
“姑姑哪裏的話。”
餘小滿臉上的笑，是完全壓不下的囂張，嘴角都快揚到耳根了。
她正想著要多開幾家鋪子呢！
賀銘送來的那一匣子“賠償金”，解決了她出去尋找鋪子的事情。而眼下缺的，是人手。
盈滿樓作為主業，酒樓裏根本撥不出去幾個人。
但若是要現在招工，餘小滿又有些不放心。
尤其是有能力有主見，且不是別家派來，心懷不軌的管事，那更是難找了。
但賀鳶是什麽人！
是她餘小滿的姑姑，是賀子歸的生母，是從權謀的荊棘之中款款邁步而出的獲勝者，是同最難纏的翰林學士交戰也完全不會落了下風的人，
這樣的人才，若非身份特殊，用來經營鋪子，就是餘小滿自己都覺得有些浪費了。
“小滿掌櫃。”賀鳶吟吟笑著，道：“您看我，日後是在櫃臺記賬呢，還是在後廚備菜。”
“不急不急。”
餘小滿抓耳撓腮著大喊著“我的匣子呢”！甚至顧不上分出神來同賀鳶說話，等到唐瑛將那個裝滿地契的匣子交到她手中的時候，方才安靜下來。
“您看看這間鋪子！”
餘小滿一把將全部的地契都從匣子裏抓出來，嘩啦嘩啦地數了起來。
這豪氣的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手中捏著的，不過是廢棄的一沓紙張。誰能想到這是地契啊。
“這間！” 她抽出其中一張，遞到了賀鳶面前：“您應當對長安城坊市的名字還有些印象，這一間，位於品樂坊……”
餘小滿對自家產業的上心程度，是人盡皆知的。
要如何擴展自己家產業，餘小滿心中早就有了構思，而這一沓地契到了她的手裏之後，也是很快就根據不同的用途，進行了分類。
這段時間，賀鳶從不同的人口中，已經初步的了解了餘小滿。
但如今一見，卻發現，餘小滿遠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有趣。
二人湊在一起，就這要如何選擇面包坊的鋪子，你一言，我一句的討論了起來。
“餅好了。”
程青山的一句話，瞬間吸引了後廚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是赫連決，恨不得整個人都撲到鍋邊，等著吃這第一口了。
煎銀耳餅用的，並非是尋常的豬油或者素油，而是黃油。
原本質樸的餅身，已經被黃油鍍上了一層均勻而璀璨的琥珀色。
那層焦殼在油脂的浸潤與高溫的逼迫下，變得極薄、極透亮，像一層精心吹制、再輕輕敲碎的糖玻璃，泛著誘人的油潤光澤。
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均勻的蜂窩狀小泡，形成了無比酥脆的立體紋理。
程青山用筷子輕觸，圍著鍋竈的幾人，清晰地聽到極其清脆的聲響。
“小心燙。”
赫連決迫不及待地結果了碗，一旁的賀子歸抽出一雙筷子遞了過去。
酒樓之中的其他人，早在試菜的時候，便就已經嘗過了這黃油煎銀耳餅的味道，倒也沒有像赫連決這般的急切，而是不慌不忙地各自去尋碗筷了。
赫連決急切地吹了幾口，迫不及待便將銀耳餅送進了口中。
入口的瞬間，是黃油霸道而溫柔的奶脂濃香，率先占領所有感官。
那是一種經過高溫轉化後，帶有堅果般烘烤氣息的、豐腴卻不膩人的動物油脂芬芳。
這個味道赫連決並不陌生，邊境的黃油作坊中，每月都有黃油送至王庭。
更令他期待的，是內餡的味道。
牙齒破開那層酥殼時，觸感輕盈如踩碎深秋林間第一片落葉，“哢嚓”聲清晰可聞。
舌尖穿過極致酥脆的黃油外殼後，首先遇到的並非直接的綿軟，這與赫連決想象中，脆生綿軟的銀耳完全不一樣。
是一種溫柔又富有彈性的抵抗。
那是被蒸汽充分浸潤、又經煎鎖水分的混合米餡，所形成的紮實而糯韌的團塊感。
赫連決垂眸看去，這銀耳餅的內陷竟是溫潤的紫紅調。
“餡料是糯米和紫米按照比例混合後，添加上銀耳碎，混合而成的。”
熟透的糯米貢獻出瑩白半透明的基底，如同浸了月光的暖玉，而紫米自身的深邃紫紅，則絲絲縷縷地滲透、暈染開來。
糯米貢獻了核心的粘糯與拉絲感，在咀嚼中釋放出溫厚的米香和柔滑的膠質，構成了餡料如乳脂又如融蠟般的核心糯感。
它溫柔地包裹舌尖，帶來一種紮實的、令人安心的飽滿與粘稠，仿佛一口咬下了凝結的暖霧。
而紫米則為銀耳餅註入奇妙的筋骨。
紫米的米粒與糯米不同，口感上略微顯得更為緊實。
在程師傅對火候的完美把控下，紫米並未完全被煮化開，而是在糯米的綿滑中，保留了一絲細微的、富有彈性的顆粒感。
咀嚼時，能感受到這些微小的顆粒在齒間輕柔地抵抗，增添了不少愉悅的咀嚼趣味。
而散布其間的銀耳碎，則是這個內餡的靈魂之筆。
就如同糯米和紫米的相互交融一般，銀耳碎也並未完全被煮到軟糯。
其中一部分熬出膠質，化作透明晶瑩的黏著劑，將米粒更緊密地融合，為這銀耳餅，註入一縷山泉般的清潤。
另一部分的銀耳碎則保留了極細微的、近乎脆嫩的軟骨質感。咀嚼時，能感受到口腔之中帶來極輕微的“咯吱”聲，如同在綿密雨聲中偶然聽見的一兩顆落在青石板上的清響，有一次升華了這玲瓏小餅的口感。
“這一批蜂蜜，好似更甜些。”
賀子歸手持筷子，半邊腮幫子鼓鼓的，趁著下咽的間隙，抽空評價了一句。
程青山驚喜的瞪大了雙眼：“這麽靈吶！是棲雲觀今早送來的蜂蜜呢，我嘗著也是比在商鋪裏買的味道更好些。”
蜂蜜？
赫連決碧色的雙眸之中閃過一絲茫然，而後緩緩合上雙眼，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開玩笑，賀子歸都能嘗出來，他定是也能嘗出來的！
也不知時不時心裏作用，隨著咀嚼，蜂蜜的滲透力也開始逐漸彰顯出來。
不像尋常砂糖那樣在表面張揚，而是深深沁入銀耳的每絲膠質與米粒的每寸肌理。甜味變得富有層次和深度，調和了糯米的綿密，又完美勾出了銀耳本身的曠野清氣。
這個銀耳餅最為妙的是，在咽下之後，喉間沒有齁甜的附著感，反而被一股柔和的、源自蜂蜜和糯米本身的潤澤感所包裹。
哪怕是浸在高溫沸騰的黃油之中，這份本應理所當然存在的油膩之感，也悄然之間被化解，只餘下唇齒間的清甜香氣。
“這什麽呢，給我嘗一塊！”
餘小滿不知何時已經同賀鳶說完了話，三步並作兩步的沖到了鍋邊，也不等程青山招呼，自己摸了雙筷子，直直就沖著鍋裏去了。
“這銀耳餅，賣得可太好了，店裏每日五十個，是限量的，十文錢一個，每人限購兩個，先到先得。”
“那也太少了吧。”
“哪裏，我們專程尋了精致的、盛放糕點的禮盒，將目標瞄準了那些達官貴人，一個禮盒十二個銀耳餅，賣半吊錢。”
餘小滿忙著嚼餅呢，聞言雙眼倏得瞪大了，滿眼不可思議地看向了程青山。
這和明晃晃搶錢有什麽區別！！！
她速來喜歡這一口甜糯的，因而這一口咬得略大了些，一時間口齒間被軟糯填滿了，沒法開口說話，只能無力地瞪著程青山。
“你是不知道，這長安城中的銀耳，早就被買空了，就這半吊錢，還算是便宜了呢。同我們酒樓關系好的，像是武大人和宋大人府上，來打個招呼還能留上一盒，關系不好的，像那國公府，可是日日差遣小肆來詢問呢。”
程青山難得見餘小滿因為售價驚訝成這樣，一時間只覺得有些好笑。
餘小滿好不容易將這一口銀耳餅咽下，忙問道：“不至於吧，國公府財大氣粗，府上應當也不缺銀耳吃啊。”
“這誰知道呢，人家也不缺這半吊錢。加上酒樓之中還有其他的滋補的藥膳，卻是有服用了丹藥的人吃了之後，覺得身子輕快了不少。如此一來，就更是受歡迎了。”
若是沒有記錯的話，溫柏大夫給餘小滿介紹食療的時候，說的可是，得長時間的服用才能起到溫潤滋補的效果。
若是只吃上一口半頓的，絕不可能有什麽作用體現在身體上的。
“是啊，確實是這樣。”唐瑛點了點頭：“所以他們擠破腦袋，就是為了每日都能用上銀耳餅。”
當真是……
餘小滿瞠目結舌，一時間也有些說不出話。
這銀耳餅，當真是暴利啊。
她原本以為自己的葡萄酒已經是利潤夠高了，現在看來，琉璃杯盞和來回運費，算下來遠不及銀耳餅來得賺錢。
還真是小看了這些權貴了。
……
很快的，餘小滿便意識到了他們到底有多急切。
餘小滿出獄的消息並不是什麽秘密，很快便就傳遍了整個長安。
有人在張望圍觀，而有人，因為重金無法購入銀耳，便就已經開始給餘小滿遞拜貼了。
“怎得，你這裏也有那麽多？”
餘小滿抱著書譜剛送來的書冊，準備自己去翻越看看，再擺到門口的架子上。
路過監生們慣坐的桌子後，腳步驟然一頓。
宋灼是主動提出坐在鋪子裏的，餘小滿本想叫他暫時不要出面，畢竟這事尚未了結，二人都還是處於輿論的風口浪尖之中。
但宋灼卻堅持如此，酒樓開門，他便坐在大堂之中，任誰來了，都嘴角含笑的能搭上幾句話。
他在就已經無法忍受自己被從盈滿樓之中摘出去，也不願意餘小滿一人，在外承受全部的流言蜚語。
這一種近乎幼稚的捍衛自己歸屬的行為，唯一看透的，竟是大黃。
大黃搖著尾巴，高興地往宋灼腳邊一趴，便不用擔心自己會在生意最好的時候，被趕出去了。
如此幾日，宋灼重新被盈滿樓接納的事情，已經深入人心。
但他同樣是被當做了，一個可以托關系的人脈窗口。
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每日的拜貼像是雪花一樣的落在他面前的桌上。
“我得去催催溫柏了。”餘小滿無奈地嘆了口氣，似是想起什麽，又問道：“你今天喝藥了嗎？”
這滋養受到丹藥損害身體的藥方，已經在研制了，只是如今一點消息都未有，才搞得長安城中的權貴們如此恐慌。
同太醫們早早意識到這其中有問題不同，他們服用下的時候，就從未想到過其中會有毒。
如今再天南海北的去尋“神醫”，自是一時半會沒有思路的。
據餘小滿這幾日打聽到的，太醫們研究藥方的事情，約莫是賀銘那邊強行壓下來了。
要不然，怎得銀耳等一大批食材滋補的消息人盡皆知，唯獨藥方半點消息都沒有透露出來？
朝堂本就有實行平糴之法，物價低時購入，高時拋售，以充盈國庫，平衡物價。
像是銀耳這種，雖是山珍，但也定是有在收購的。
想來也是接著這個機會，狠狠地在權貴身上狠狠宰了一大筆。
餘小滿看破不說破，只跟在賀銘身後，撿地上落下的碎渣，便就已經叫她樂得笑出花了。
“我已經喝了。早上去見了溫大夫，他說過幾日再給我換溫和些的方子。”
“那便好。”
餘小滿從手中環抱著的話本中，抽出一本，遞給了宋灼。
“你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我一會還約了人呢。”
從一開始的，看到話本時面紅耳赤，說不出話的羞愧模樣。到如今直接加入喜滋滋看客的隊伍，餘小滿的這心態轉變，叫宋灼都有不禁嘖嘖稱奇。
越是坦蕩大方，越是沒有給人留下議論的餘地。
餘小滿甚至會詢問食客要不要來上一本，等菜的時候打發打發時間。
眼裏只有對賺錢的渴望，似是完全將話本裏的內容拋在腦後了。
“是同賀姨一塊去看鋪子嗎？”
餘小滿這幾日一有空就往外跑，顯然是迫不及待要擴大自己的營生了。也拿這個當借口，躲開那些拜貼。
“賀姨今日在突厥商隊那邊，是孫掌櫃尋我喝茶呢這。畫本就交給你了，我得快點去後面換身衣裳！”說罷，她便腳步輕快的跑向了後廚。
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視線之中，宋灼方才悵然地收回目光。
指尖一頁頁翻過話本。目光晃過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耳邊卻驀地響起羅文昨日打趣的話，聲音還中帶著了然的笑意。
“她越是羞憤，豈不證明心中卻是起了想法？若真是沒有旁的心思，那不得是坦坦蕩蕩的才對。”
那話音朗朗，擲地有聲，是至理。
可宋灼方才將這一份特殊的“憤怒”珍藏於心底，餘小滿便就已經轉變了心態，坦蕩至此。
她究竟，是怎樣想的？
宋灼倏地合上話本。
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大堂裏，竟似驚雷一般。
一股燥熱驀地從心口炸開，順著血脈疾沖而上，燒得耳根嗡嗡作響。宋灼猛地向後靠去，椅背抵住脊骨，卻壓不住胸腔裏那頭忽然蘇醒、橫沖直撞的野獸。
卑劣。
他察覺到了，心中最為陰暗的情緒。
餘小滿實在是太過於明艷，總是有那麽多人，自發圍在她身邊的人。朋友也好、食客也罷，她永遠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小滿真的太好了，好到，即使考中狀元，依舊覺得她是那樣的遙不可及。
像他這樣滿身泥汙的人，僅是披上了一層錦袍，便就能觸碰她了嗎？
十分荒唐的，宋灼竟開始懷念起了獄中的日子。
不分白晝黑夜，整個天地之中，只餘下他和小滿……
這念頭如此清晰，又如此不堪。
與他讀過的聖賢書，與他自幼秉持的君子之道，背道而馳，卻帶著毀滅性的、誘人的力量。
……
“小滿掌櫃好生忙碌，我可是一連吃了幾日閉門羹呢。”
孫長盈坐在茶樓的窗口，餘光瞥見餘小滿的身影，也不去看她，只擡手酌茶，語氣之中頗有幾分嗔怪的意味。
餘小滿哈哈大笑，尚未坐下，便就擡手拿起杯盞，仰頭喝了個幹凈。
“那先我自罰一杯，給孫掌櫃賠罪。”
這豪邁的動作，卻叫孫長盈瞪大雙眼：“誒！我這龍井剛從江南運過來，可不是這麽喝的！”
兩人的視線交織，齊齊笑開來了。
一通打鬧後，許久不見得生疏似是完全不存在一般。
餘小滿撚起桌上的糕點，只覺得孫長盈的視線像是淬了光似的，凝在了她的身上，甚至叫她都覺得有幾分不自在起來。
“……怎麽了？”
能肯定的是，孫長盈定不是問最近的風波。
餘小滿不在酒樓的時候，孫長盈倒是常來，時不時遞送些新消息，唐瑛也便沒有瞞著她，她自是是比其他人知曉更多的內情的。自是也不必再在此向餘小滿再求證一遍。
“聽聞，陛下要給你賜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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