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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芝麻湯圓 “我應該喚您一聲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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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芝麻湯圓 “我應該喚您一聲姑姑。”……

“是誰, 是誰要害我!!!”

餘小滿這會都已經顧不上大堂之中有多少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了,整張臉漲紅著,手忙腳亂去捂住了那令她羞憤不堪的標題。

但完全忽略了, 一旁的梨花木書架上,還整整齊齊擺著兩層的嶄新話本。

“啊呀小滿姑娘吶,這畫本裏的東西,當不得真哩。”

李嬸子笑彎了眼,擡起頭時, 看向餘小滿的目光之中帶著別樣的慈愛。

“就是啊,誰不曉得你同宋公子是情投意合,要我說啊,這話本子擺在這裏也好,起碼叫那些有別樣心思的人看看清楚情況。”

“是啊,我們都曉得畫本是誇張呢。”

“你們二人好好處便是了, 莫要受了那流言蜚語的影響, 傷了感情便是。”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話裏話外皆是對這文風甜膩的畫本,表現出來前所未有的寬容。

倒是襯得站在那面紅耳赤的餘小滿, 像是不解風情的老頑固了。

這嬸子和姐姐們, 到底是把她和宋灼理解成了什麽樣的關系?!

餘小滿無力地瞪著雙眼,目光從街坊鄰居那笑意盈盈的面上閃過, 最終無奈地看向了身後的宋灼。

完全出乎意料的是, 宋灼完全沒有受到那些黏糊糊文字的影響,微薄地嘴唇勾起, 竟正擡手朝著街坊鄰居拱手道謝呢。

餘小滿氣不打一處來,她幾乎是咬碎了後槽牙,什麽都顧不得了, 攥緊的拳頭帶著風,也沒管什麽章法,直直就朝他肩膀擂了過去。

“嗵”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

宋灼身子一晃,往後踉蹌了兩步,甚至還發出了清晰的一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動靜霎時吸引了滿堂食客的目光。

短暫的寂靜後,不知哪個促狹的率先“噗嗤”笑出了聲,緊接著,就像往熱油鍋裏濺了水,整個大堂一下炸開了歡快的哄笑。

“我就說,小滿姑娘是個明白人,他們的感情好著呢!”

“這下可就放心了哈哈哈哈哈。”

“我瞧著啊,怕是好事將近了呢。”

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但這一次,餘小滿並沒有因為這洶湧浪潮似的,一陣賽過一陣洶湧的起哄而變了臉色。

相反的臉上因為羞憤而泛起的微紅卻依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凝重。

大家夥,在放心什麽?

若是一次兩次的表現出來,關心她同宋灼之間的感情進展,那可以理解為是人皆有之的好奇。

但若是眾人都表現出來如此在意,甚至到了這般能猛松一口氣的程度,這實在是叫餘小滿不得不起疑了。

是有什麽她尚且還在獄中的時候,高公公未曾同她明說,卻實實在在叫大家提心吊膽的情況發生嗎?

還是說,出獄之後至今尚且安靜的藤原清,是在這裏布了局等著她呢。

在這一方面,餘小滿向來是敏銳的。尤其是同東瀛人你來我往的交手數回,幾乎是瞬間便就叫她將這細微的不安,同整體的局勢串聯到了一起。

目光一凝,幾乎是瞬間就在一片氣氛輕松歡快的,高聲笑語之中,鎖定在了唐瑛的身上。

約莫是預料到了餘小滿會察覺到此事,唐瑛穩穩接住了餘小滿投來的疑惑的視線,安慰似的,朝著她微微頷首。

動作的幅度並不大,卻叫餘小滿覺得格外的安心。

至今未曾同她提起,唐瑛卻又知曉此事,那定是存在著什麽顧慮,卻並不那麽得要緊的事情。

餘小滿暫且安下心來。

驟然之間被重新拽回到那勾心鬥角之的警惕環境之中,只叫餘小滿的脊背都攀上了一層冷汗,此時,耳邊再次響起零碎的嬉笑聲,也不那麽叫她覺得羞愧難堪了。

這樣似是隨處都可以遇見的熱鬧,都顯得是彌足珍貴了起來。

將手中的書冊一把合上,動作利索地隨手扔到了書架的最上層。

能怎麽辦,這書架擺在這裏可能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

除了她一個人直跳腳,不管是街坊還是食客肯定都已經習慣了。

越是這個時候,越是要冷靜才是。

餘小滿破罐子破摔的,即使是耳尖依舊緋紅,但還是揚起嘴角,朝著街坊鄰居一拱手,大大方方道:

“多謝各位叔嬸和姐姐們擡愛,這段時間麻煩大家對盈滿樓的關照了。我這也是剛才回到酒樓,沒什麽準備的,不如今日晌午,大家就在我這酒樓對付一口吧,家裏有幾口人都叫上,我這就去切肉燉上去!”

今日送來的肉,餘小滿在後廚的時候簡單的看了兩眼,是品質上乘的肋排,長條勻稱,一根根並排臥著,骨是潤澤的象牙白,附著其上的肉,則是新鮮到極致的、帶著生命力的粉嫩嫣紅,仿佛還殘留著清晨肌理舒展的彈性。

那肥瘦的分布的格局,更是老天爺賞飯吃一般的比例。

纖薄如紙、凝脂般的雪白脂肪,恰到好處地鑲嵌在紅潤的瘦肉之間,形成了清晰誘人的大理石紋路。邊緣處,還附著一點剔透的筋膜,更顯質地緊實。

屠戶處理得也很好,肋排上沒有一絲多餘的淤血或雜質,骨與肉連接得幹凈利落,斬切的刀口平滑,骨茬齊整,顯出絕對利落的手藝。

不管用來燉排骨湯還是做紅燒小排都是極好的。

多日不曾不曾執刀,餘小滿的腦海中方才出現了那排骨的模樣,指尖便就已經開始有些發癢了。

她說罷便就鐵了心似的,擡腿便朝著後廚紮去,完全省略了那你來我往的客套環節,迎面打了街坊鄰居一個措手不及。

嬸子們當即便就急了眼,也不管面前的湯圓了,飛快站起身,伸手要去攔餘小滿。

“使不得使不得,這都吃了一碗湯圓了,哪能再吃一頓啊!傳出去豈不是要說我老婆子死皮賴臉,拖家帶口的占小滿姑娘的便宜了!”

劉嬸子力氣大,一把便就攥住了餘小滿的小臂,寬厚的一雙手像是鐵鉗一般,竟將餘小滿的腳步焊在了原地。

“要得要得,不過是一頓飯罷了,哪來的那麽多的閑言碎語的。您只管安心吃吧。”

餘小滿連聲寬慰,可劉嬸子哪能依,她自己不撒手,倒是給了旁的,坐地遠些的街坊們機會,伸手去拽餘小滿不說,更有甚者,還生生堵住了往後廚走的路,擺出來一副說什麽都不會依了餘小滿的架勢。

酒樓裏的幾人此時完全沒有要上前來給餘小滿解圍的意思,唐瑛與孟舒玉並肩而已,抱著手臂笑盈盈看著,青子端著湯圓,吃得臉頰鼓鼓的,目光之中滿是笑意。

就在餘小滿深陷這般溫暖卻又異常難纏的拉扯之間時,一道高昂響亮、略帶著奇異腔調的聲音。壓過了堂內喧囂,直貫而入。

“這麽熱鬧!”

這聲音洪鐘一般,霎時引去了滿堂目光。

只見門口逆光處,立著一個異常高大魁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大半門框。

待他大步踏入,光線流轉,眾人方才看清他的模樣。

他穿著一身赭色窄袖騎裝,高眉深目,鼻梁挺拔如山脊,一雙眼睛是蒼鷹般遼闊的碧色,滿載這塞北遼闊的蒼穹與晴空,而此刻正含著爽朗笑意,炯炯有神地掃視堂內,最終落在了餘小滿的身上。

“赫連決!!!”餘小滿驚呼一聲,眼中隨之蕩漾開笑意。

赫連絕變了許多。

從前的紈絝囂張已然不見蹤影。即使是一襲便裝,並未刻意挺直腰背或是靠著身邊人襯托,可一種似是經年累月發號施令、執掌生殺而淬煉出的沈穩與威儀,便已悄然彌散開來。

那是一種收斂的壓迫感,不像疾風驟雨撲面而來,倒像草原上黃昏時分的寂靜曠野,天高地闊,卻無端讓人屏息,感知到某種龐大而沈默的力量在蟄伏。

他這一進來,方才還圍繞著餘小滿的街坊們都不由自主靜了一瞬,好奇又拘謹地打量著這位形貌迥異、氣勢不凡的異邦來客。

赫連絕卻好似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這些年的改變一般,也渾然不覺自己給酒樓裏帶來的片刻凝滯。

他咧開嘴,露出白生生的牙齒,大步流星朝餘小滿的方向走來,皮靴踏在青磚地上發出沈穩有力的聲響。

只是不等他靠近餘小滿,一道靈巧的身影自赫連決高大的身姿後竄出,毫無顧慮的一躍而起,不管不顧地便就撲進了餘小滿的懷裏。

“小滿!!!”

是賀子歸。

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有些日子不見,餘小滿只覺得賀子歸的眉眼似是又長開了些。那本就挺拔優越的五官輪廓,是叫人看上一眼,便覺得驚心動魄的美麗。

但賀子歸似是對自己的美貌完全一無所知,她在餘小滿的懷中胡亂蹭著,鬢發散亂,一把鼻泣一把淚的低聲嗚咽著。

賀子歸也是街坊們看著長大的,眼瞅著餘小滿一時半會是顧不上去剁排骨,留他們吃飯了,眾人便就四下散開,重新端起了屬於自己的那一碗,用到一般的湯圓。

“行了,是誰說出門的時候信誓旦旦的保證,說自己肯定不會哭出聲的啊。”

赫連決在餘小滿面前幾步站定,抱著手臂似笑非笑地看著將臉埋在餘小滿懷中的賀子歸。

餘小滿的註意力卻不在他們兄妹二人熟稔的打趣上,她雙手懷抱著賀子歸,倏得擡眼看向了赫連決。

這還是她認識的赫連決嗎?

怎麽印象裏他的口音濃重到是幾乎聽不清是在說什麽的,如今竟連“信誓旦旦”這般的成語都能用上了。

這大唐鄰國的皇嗣子弟都是怎麽回事,竟都能說上一口流利的漢話了?

餘小滿挑了挑眉,剛想要同這許久不見,亦敵亦友的新可汗寒暄一番,那門口的光影又是一動。

一道纖秾合度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邁過門檻,像是一脈溫潤的溪流,不疾不徐,卻瞬間便就吸引了餘小滿的目光。

那是一位中年婦人。

她穿著素凈的雨過天青色褙子,配著月白素面長裙,發髻挽得一絲不茍,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子固定,鬢角處有幾縷銀絲,非但不顯老態,反添了幾分歲月的沈澱和安寧。

餘小滿的目光緊緊地,近乎稱得上是失態的,黏在了中年婦人的身上。

她五官的線條並不淩厲奪目,每一處都生得恰到好處的溫潤。

眉是遠山似的黛色,舒緩地延展向鬢角,眉眼的線條柔和,眸子是沈靜的深褐色,目光流轉間,仿佛斂盡了江南的煙雨,平和之下,藏著能洞察世情的通透光澤,嘴角天然帶著一絲微微上揚的弧度,不笑時也似有三分親和。

她的目光徐徐掃過大堂之中的每一張臉,最終,毫無偏差地落在了餘小滿的身上。

那目光並不熾熱,卻有種奇異的穿透力,柔和地將餘小滿包裹。

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也沒有審視估量的意味,更是沒有絲毫初次見面時的驚喜之意,只有一種沈靜的了然,似是早就已經知曉了站在面前的人是誰。

這一份的淡然之下,湧動著的,並非久別重逢,是是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

就在四目相對的剎那,餘小滿心頭猛地一跳。

一種從未有過、卻又仿佛蟄伏在血脈深處的直覺,如冰層下的暗流驟然湧動。

她甚至不需要誰開口來給她任何的提示,又或者,能同如今的賀子歸、赫連決一同出入盈滿樓之中,又能向她投來這般目光的,這世間便就只有一人了。

懷中的賀子歸總算是平緩了幾分情緒,似是察覺到餘小滿的身軀有些僵直,她擡起頭,順著餘小滿的視線看去。

看見那朝著她盈盈笑著的婦人,賀子歸揉了揉鼻子,輕輕喚了一聲。

“娘。”

堂內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被隔絕開去。

餘小滿清晰地聽見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聲,咚咚地敲擊著耳膜。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麽輕柔卻堅韌的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赫連決察覺到了這微妙的變化,完全知曉真相的他對這一幕早已期待許久了。

碧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側身一步,姿態恭敬而不失親近地,為那婦人讓開了前方的空間。

滿堂的街坊鄰居,雖不明就裏,卻也敏銳地感受到了這不同尋常的靜謐與凝視,紛紛收了聲。

好奇的目光在這位氣度不凡的婦人,和呆立當場的餘小滿之間,來回逡巡。

這幾年的相處,餘小滿早就將賀子規當做是真正的妹妹了。

她們之間那微薄的血緣關系,時常被所有人拋在腦後。

隨著賀子歸這一聲“娘”,了解她們關系的既然方才驚覺。

這位夫人,是賀子歸的娘親。

那不就是餘小滿的姑姑嗎?!

皇室血脈自先帝那一輩爭奪龍椅之時,便就所剩無幾。

而被封為永寧郡主,選中和親的賀鳶,卻因為遠嫁突厥,因此逃過了這一劫。

只是這究竟是福是禍,除去永寧郡主本人,誰也沒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覆。

畢竟可汗,是一個年紀足以給賀鳶當爹的男人了。

尤其是,突厥的中央行政體系發展緩慢,且並不完備,現成的官職也歷經了部分漢化的過程,但依舊保留了大量少數民族的風俗舊習。

科舉制並未普及,文官政治也不發達。這就導致可汗本人手握軍政大權,但是整個朝堂之上,幾乎都沒有什麽可以抑制可汗決策的存在。

常年沈浸在權勢之中的男人,年輕時或許還能勵精圖治,但長此以往,陶醉於這高高在上的位置,往往會被強權的歡娛與暢快蒙蔽雙眼。

就如同餘小滿的父親一般,年紀越大,那骨子裏的偏執與戾氣,越發得就顯露了出來。

很難想象,這樣的日子,甚至聽不懂突厥話的賀鳶,是怎麽熬過來的。

那曾經長安城無憂無慮、被捧在手心裏的鳥兒。又是如何放下所有的心氣,就這般棲身於年邁的鷹隼之下的。

和親一事,賀鳶絕非自願。

但上了那喜轎,長安於她而言,便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土了。

比起前方即將面對的種種艱難險境,身後消失的退路,才是最令人感到恐懼的。

隨著新可汗的即位,這些老可汗後院裏的人,按照突厥人的習俗,會被納作新可汗的院中。

但赫連決接受大唐文化影響的程度很高,且不說他身為可汗的幼子,可汗的女人同他年紀相差極大。他自己也不願意做這有違倫理的事情。

突厥女人的獨立意識還是根治於血液之中,在赫連決表明自己的態度之後,也保證了自己會給出足夠的條件來安置和保障她們將來的生活。

哪怕並不再年輕,但領到屬於自己的分地和錢財後,她們在短暫的猶豫和迷茫之後,很快便投身到嶄新的生活中去了。

在這群女子之中,賀鳶這個異邦女子,顯得是那麽的低調且不起眼。

甚至有時候叫人根本就忘記了她的存在。

赫連決便是這般,將她帶到了長安,帶她回到了這闊別幾十載的故土。

餘小滿顫抖著嘴唇,想要開口,聲音卻梗在了嗓子眼裏。

預想中的苦難,和那些歲月的風霜,似乎並未在這位婦人身上留下粗暴的刻痕。

遠嫁突厥數十載,那片以蒼茫與嚴酷著稱的土地,那些必然曾席卷過她生活的沙塵、嚴寒、語言與習俗的隔閡,乃至權力更疊間的暗流洶湧。

這一切,仿佛都未能真正侵蝕她骨子裏那份溫潤底色。

在知曉了她的身份後,方才叫人意識到,她周身的淡然,這是何等的可貴。

苦難沒有讓她變得淩厲或滄桑,將她推向餘小滿的便宜爹、賀鳶的兄長曾經走上的那條路,相反的,這些過往歲月,像流水打磨卵石,將賀鳶眉宇間可能曾有過的嬌憨或棱角,撫得更加圓融通透。

她的姿態裏有一種歷經顛簸後的安然,不是麻木,而是一種將驚濤駭浪都化入深沈湖心的平靜。

眼神依舊清澈,卻非不谙世事的純然,而是見過天地遼闊、人心幽微後的澄明。

苦難沒有生出怨懟的陰翳,反而煉就了一種更寬廣的包容與理解。

當賀鳶望向餘小滿時,並沒有涕泗橫流的相認畫面,便只是不遠不近的,靜靜看向她。

那眸中的暖意雖淡,卻有著穿透時光的篤定,那是血脈的確認,也是一個曾獨自跋涉過漫長孤旅的人,終於看到另一處熟悉燈火時,內斂而深沈的慰藉。

她在同餘小滿對視,也在同許多年前,那個在長安城中無憂無慮的賀鳶對視。

“我應該喚您一聲,姑姑,對嗎?”

餘小滿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敬重,她微微低下頭,聲音不自覺的有些顫抖。

賀鳶輕笑一聲,朝前緩緩邁步,語氣之中滿是感慨:“你都這麽大了。”

她朝著餘小滿伸出手,掌心卻並未落在她的肩上,也未去觸碰她的臉頰,而是自然而然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親昵與憐惜,輕輕落在了她的發頂。

溫暖輕柔,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意味,緩緩撫過餘小滿的頭頂。

動作很慢,很穩,仿佛在觸碰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又像是在無聲地梳理著一段漫長而紛亂的時光。

就在那只手落下的瞬間,一股莫名的酸澀猛地沖上餘小滿的鼻尖,眼眶毫無預兆地熱了起來。

不是委屈,也不是激動,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全然洞悉和接納的撼動。

她已經沒有什麽血脈相連的長輩在世了,同兩位兄長之間的關系,不能算是不好,卻一同背負著苦難長大,明白彼此之間各有各的難處。

雖是平日裏常常撕扯,但那些真正壓在肩頭的苦,不管是餘小滿、賀銘還是餘大河,都不會輕易與對方道明。

他們並肩而立,拼盡全力不過是想為對方遮擋住,那記憶裏永遠沒個消停的狂風暴雨。

又怎會主動去將自己都處理不了的麻煩訴諸於口,平白為對方添加一抹苦惱。

但賀鳶站在眼前,帶給餘小滿完全不同於以往的安全感。

在這一刻,在這輕柔的撫摸下,她忽然有種強烈的直覺。

眼前這位第一次見面的姑姑,她全都懂的。

不是浮於表面的安慰,不是隔岸觀火的同情,而是一種更深切的、源於相似境遇的懂得。

賀鳶遠嫁異鄉,在完全陌生的天地裏,必然也曾獨自吞咽過無數不為人知的苦澀,在截然不同的文化藩籬與權力夾縫中,一點點找到自己的位置,守住自己的本性。

那些餘小滿曾經歷或正在經歷的艱難和苦痛,遠在塞北的賀鳶,或許都以另一種形式,在更遙遠更凜冽的北風裏,一一嘗遍。

若說長輩,賀銘手把手將餘小滿帶大,從衣食住行到習字開蒙,一步都沒落下。

但終究還是不同的,這一份細膩的安撫,餘小滿從前從她的年輕那裏得到過,娘親離世後,也偶爾會從唐瑛那裏感受到些許。

這份懂得,無聲無息,卻重逾千鈞。

它獨屬於那些人生之中,有過足夠閱歷的女性長輩,這一份細致的愛,足夠容納一個搖曳飄蕩的年輕靈魂片刻的安寧。

賀鳶溫柔至極的動作,將餘小滿那些或堅硬或脆弱的過往,都輕輕包裹了起來。

……

“您是說,以後都會留在長安了嗎?”

餘小滿將裝了湯圓的白瓷碗捧在手中,那甜滋滋的湯水隨著她驚訝微晃的動作,在碗璧上蕩漾出波紋。

“何止是留下來,你莫要怪我們自作主張,沒經過你應允,但賀姨已經在酒樓幫了幾日忙了。”

青子重新從鍋裏舀了一大勺的湯水,遞給了赫連決。

突厥人沒有吃湯圓的習慣,但赫連決偏好這一口甜味。

在嘗到那油汪汪的香甜芝麻餡的時候,那雙碧色的雙眸一亮,便也就不顧上要同餘小滿敘舊,一口一個地往嘴裏塞去,甚至一點也不怕燙著舌頭。

“哪裏的話,姑姑要來盈滿樓,只是來得,哪用得著等我點頭。”

“賀姨這不僅是賬算得好,更是談事情的一把好手!若非她及時趕到,哪能這般容易叫回春堂松了口,願意來酒樓門口義診。”

程師傅誇讚完後,有些僵硬地側過目光,詢問就站在他身側,埋頭吹湯圓的赫連決:“湯圓沒了,甜羹你吃嗎?”

語氣略有些變扭,但又透著所有人都能察覺到的期待。

在場“久別重逢”的,可不知賀鳶和餘小滿這一對姑侄。要知道,赫連決和程師傅,嚴格算起來,也算的上是宿敵了。

當初炙肉在身為盈滿樓前身的醉仙樓,那麽的受歡迎,卻生生被赫連決安插了人手,並且擒賊先擒王的,將林掌櫃給布下局,叫他把這酒樓輸了出去。

程師傅若不是遇見了餘小滿,怕也是要經歷上一番坎坷的。

如今再相見,程青山實在是心情覆雜,尤其是知曉了赫連決成為了可汗之後,更是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勁,梗在了胸膛之中,輾轉反側的不得勁。

餘小滿不在,赫連決便未曾踏足過盈滿樓。

如今一見,這埋頭吃湯圓,眼中放光的直叫著再要一碗的人,倒不似印象中的那般猙獰恐怖了。

倒是更像大黃,一副憨厚敦實的樣子。

比起程師傅的擰巴,赫連決似是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在長安城中掀起的波浪,他用力點了點頭,生怕稍微晚了一點,就要錯事一道美味了。

“怎能叫姑姑在酒樓裏幹活啊。”餘小滿嗔怪道。

“只是算些帳,也是小唐信得過我。你這酒樓裏的年輕人,都並非池魚,居然能想要要同回春堂合作,我在突厥多年,對著人際關系和利益往來之間,把握的比較準確,自是能幫的話,就幫一幫的。”

賀鳶說胡細聲細語的,像是說一件,隨手撿起什麽似的,完全微不足道的事情。

但實際上,要同長安城赫赫有名的酒樓談下合作,哪怕是餘小滿有著和溫柏之間不菲的交情,也是不敢輕易的說自己能做到的。

難怪,這個想法雖是青子提出來的,但青子骨子裏的行事習慣,還是本能的習慣於獨來獨往的。這不像是她獨立能夠完成的事情。

這事果然背後有高人助推。

那這酒樓門口架子上的話本……

指尖摩挲過碗底,燙得指腹微微發紅,餘小滿卻渾然不覺一般。

她緩緩擡起目光,略過了三三兩兩站在一起,吃湯圓的眾人,不自覺便就落在了站在最角落,毫無存在感的宋灼身上。

這不像是青子、程師傅和柳敏一家能想出來的主意。

唐瑛背後還站著餘小滿的兩位兄長,怎麽想都不可能會做出這樣大膽主動的事來。

那……

像是知道了餘小滿在想什麽,看著她微蹙的雙眉,賀鳶沒有賣關子的意思,幹脆地給出了答案。

“那書架,也是我的提議。

博古架上的話本,也是考量過長安書鋪裏現有的幾本最為暢銷的,一並買回來,翻閱後菜定下的。雖是措辭文風有些矯揉造作,過分膩歪了一些,但整體的故事走向並未有逾越。”

餘小滿:?

當真沒有逾越嗎?

她不過是看了窄窄的那麽一段,簡直懷疑後面就要出現少兒不宜的戲份了。

怎得聽起來,這般叫餘小滿面紅耳赤的話本,竟還是最保守的一冊了?

長安城中的這些文人,到底在私下裏怎麽編排她和宋灼的?!

“小滿莫怪。”

大概提前知曉餘小滿拋棄從前的身份,賀鳶便不曾再喊“阿盈”這個更加熟悉的名字,而是同眾人一樣,喚她一聲小滿。

“其中有些苦衷,不得不提前在此防備上一手。”

此話一出,卻是徹底將餘小滿的好奇心吊了出來,晃晃悠悠地懸在了胸膛之中。

是什麽苦衷,竟需要她和宋灼出賣色相和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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