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藥膳粥品 “《癡情狀元俏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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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藥膳粥品 “《癡情狀元俏掌櫃》”
唐瑛好說歹說的, 廢了老大的勁，才將餘小滿從青子身上撕扯下來。
對宋灼的清算，也在餘小滿忘我的嚎啕大哭聲中, 被手忙腳亂的眾人拋在了腦後。
比起抱頭痛哭的二人，唐瑛顯然要冷靜許多。
趁著馬車行駛的功夫，她向宋灼仔細詢問了一番行宮那夜發生的事情。
雖是已經從飛騎口中聽過了不止一遍，但唐瑛自己便是飛騎出身，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飛騎做事是多麽的一板一眼，缺少人情味。
雖是知曉餘小滿安然無恙，是溫柏大夫親自點過頭的安然無恙。
但唐瑛終究還是有些放不下心。
現在餘小滿又哭又笑的，顯然是沒法交流的。
雖說宋灼一聲不吭的“背叛”一事，對盈滿樓中所有的人來說，尚且還是一個沒法鏟除的芥蒂, 赫然橫亙在他們中間。
但餘小滿遇事容易又受到情緒的左右, 這個時候，宋灼的話，反而要比餘小滿自己說出來的, 更公正且具有信服力。
在確定她並未與東瀛人起任何的肢體和言語上的沖突後, 唐瑛可算是徹底放下心。
她最怕的，就是餘小滿咽不下這口氣, 憋著一股勁要去找藤原清報這血海深仇。
這完全是餘小滿幹得出來的事情啊！
東瀛使臣進京的消息, 早已傳開。
陛下釋放藤原清的事情，自也不是什麽秘密。
餘小滿若是一意孤行, 便是明晃晃的梗著脖子同賀銘對著幹了。
他們兄妹之間的關系僵持怎麽多年，眼看著好不容易緩和了一些，甚至連帶著餘大河對賀銘的態度也開始有所松動了, 唐瑛一點也不希望這個時候，他們二人會因此而產生沖突。
好在，餘小滿理智尚存，陛下也不同先帝這般，將血親完全看作自己可以隨意差使的對象。
倒是叫為數不多知曉其中內情的唐瑛猛松了一口氣，再也不用擔心等餘大河回來，要如何與他交代了。
那裝著地契的匣子，也被宋灼順勢的交給了唐瑛。
唐瑛掌管酒樓之中的賬本和餘小滿所有的個人錢財，像是從前無數次的交接一般，十分自然且理所當然。
像是幾個月的隔閡，從未發生過一般。
馬車緩緩停在了盈滿樓的後門，車軲轆尚且還在滾動，半掩著的大門之中驟然湧出幾人。
“小滿啊！”
“小滿回來了啊！”
“小滿回來啊！！！”
你一言我一句的，
數道身影團團將餘小滿圍住，眼中皆是閃爍著關切興奮的光芒。
孟舒玉的腰間還系著圍裙，也顧不上擦拭手背沾上的面粉，一伸手便將餘小滿攬進了懷裏。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皂角的清爽香氣湧進了鼻腔之中，餘小滿從不知道孟舒玉竟有這樣大的力氣，這一下將她箍在懷中，竟一下子叫她覺得有些喘不上氣，漲得面色通紅。
好在孟舒玉得很快便就松開了，但不等餘小滿緩上一緩，柳敏和劉母立刻擠上前來。
劉田一家在酒樓之中，相對而言，與餘小滿並沒有那麽親近，他們一家做事勤懇本分，與眾人的私交並不多。
比起朋友，更像是關系很好的東家與幫工。
面對餘小滿時，也是始終帶著些對東家的敬意。
但此時，她們二人也顧不得平日裏禮數了，一雙寬厚溫暖的手直接就握住了餘小滿在外胡亂揮舞，裸露在外而冰涼的手，感受到掌心刺骨的溫度，柳敏的眼圈立刻就紅了。
劉母顫抖著指尖，輕輕撫摸上餘小滿的臉頰，雙眸之中水光氤氳。
雖是壓著嗓門，但字字都帶著心疼，止不住地哽咽著：“好小滿啊！可算是……可算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定是在那鬼地方遭了大罪了！”
“我好著呢，沒遭罪。”
餘小滿咧嘴一笑，握住她們婆媳二人的手，指尖攥得很緊。
年長者在這個時候，甚至不願自己看見了什麽，聽見餘小滿笑著否認，眼淚撲簌簌的便就落下了，一個勁嘮叨著：“瘦了！瘦了啊！”
聽得一旁的劉田直倒吸涼氣。
這任誰來了看見餘小滿，都得誇上一句“氣色真好”。
不僅臉頰圓潤飽滿起來了，膚色也不再是蒼白如紙，如今是紅潤又有光澤，那眼下的青黑也已經消失不見，精神狀態別提多好了。
這怎麽能將“瘦了”說出口呢？！
見自家娘完全攥著小滿姑娘不撒手了，劉田忙上前去勸。
好說歹說的，確定了餘小滿不會因為她的撒手消失在眼前的時候，劉母這會可算回想起來這些日子，不間斷的去廟裏燒香的事情，忙擡手，虔誠對著天空不住拜了起來，眸中滿是淚水與感激。
小劉站在一旁沒有靠近，但目光如炬，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餘小滿，見她眼神清亮，行動無礙，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忍不住也開始撫著胸口。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 聲音之中也有些發顫。
大黃被拴在後院裏，瞧見了餘小滿，急得團團轉，粗壯的毛茸茸尾巴都快甩出殘影了。
但此時顯然無人想起還被拴著的它，大黃奮力向前撲去，前爪離地，急切地叫喚了起來。清脆的吠叫中夾雜著低聲的嚶嚀。
街坊鄰居聽聞動靜，紛紛推開門，探出頭來。
好不容易看清那被圍在中間的餘小滿，面上皆是閃過驚喜，忙上前來打招呼。
小小的後巷，因這熱烈而質樸的關切，瞬間充滿了生氣與暖意。
眾人或許不知其中兇險曲折，也不懂涉及到的利益權勢的糾纏。他們只知道，那待他們親厚的小滿姑娘，是從那吃人的牢獄中回來了。
這一份關切，帶著滾燙洶湧，帶著煙火廚房的暖香和市井街巷的真心，毫無保留地包裹住了餘小滿。
她已經根本分不清是誰在喊她了，腦袋轉得像個撥浪鼓似的，只顧得上大聲應上一句，眼花繚亂到根本無力聽清那些詢問的話。
還是程青山解救了餘小滿，他一頭紮進人堆裏，揮舞著手大聲道：“後廚煮了湯圓，大家都進來嘗兩口吧！”
小劉極其配合的，一手牽著拴大黃的繩子，一手利索地將門完全推開，迎著街坊鄰居進去。
終於脫離了焦點的餘小滿，因為大幅度扭頭的動作，鬢發都有些散亂了，她擡手胡亂抹了兩把，扭頭看向唐瑛。
“子歸呢？”
賀子歸這孩子，平日裏雖是安靜，卻也是很愛黏著餘小滿的。
像阿點似的，雖是安靜無聲，但只要少一擡頭，便能在視線中發現她的身影。
出獄這麽大的事情，賀子歸可能因為擠不過其他人，沒法沖在第一個，但沒理由不出現在這裏。
在確定沒有看見她的身影後，餘小滿不由有些擔心起來，莫不是出了什麽事？
“赫連絕前幾日到了長安，子歸便從小西巷的院子裏搬出去了，可能得來得晚些。”
搬出去了嗎？
這不像是子歸的行事風格啊？
來不及多想，餘小滿已經被推搡著，進了後廚。
一股混合著谷物醇香、蒸汽騰騰的暖潮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晨間的潮氣。
竈臺之上整整齊齊擺著一排大鍋，正咕嘟咕嘟地保持著小火微沸的狀態。
程青山和孟舒玉正忙著把湯圓下鍋，餘小滿便自己湊上前去，隨手掀開蓋子。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溫潤的乳白色，這一口鍋裏熬著的，是最尋常也最見功力的白粥。
米粒已徹底開花，與水交融成一片瑩潤濃稠，正隨著火候微微起伏，綻開細密均勻的氣泡。就連升騰而上的蒸汽中都帶著純粹的米香，清甜溫潤。
旁邊的鍋裏熬煮的，是顏色深濃的藥膳甜粥。
赤豆、綠豆、蕓豆……熬得酥爛起沙，將粥水染成溫暖的絳紫色，其間翻滾著瑩白的蓮子和紅棗，仔細端詳，還有剛露面，轉瞬又被淹沒的桂圓肉。
最叫人眼前一亮的是，這甜香中還帶著絲絲藥材的醇厚氣息，顯然是特意加了些味道溫和且能入菜的草藥，光是聞著都覺得相當滋補的。
再掀開一旁的零一口鍋蓋，同樣是甜粥，但成色卻完全不同。
裊熱氣帶著一股清雅獨特、難以言喻的甜香飄散出來，不同於尋常米粥的樸素，也異於藥膳的濃醇。粥體呈現一種極均勻、極細膩的乳白色。
是絲綢般順滑瑩潤的質感。那是上好的粳米與糯米，經過長時間的浸泡與研磨後，所取最精華部分的米漿。
尚且還沒有被熬煮到完全軟爛的山藥，帶來溫潤補益的底韻。
還有泡發後切成小朵的銀耳，如雲如絮，為這粥品增添上矜貴的一筆。
最妙的是，這一鍋的粥，並非用井水熬煮，而是用豆漿代替。使得粥底在米香之外，更添一層豆乳的溫醇與甘美。
“這其中的藥材，都是溫柏大夫送來的。根據你信裏的指示，在稍微研究了一下配方後，味道居然相當不錯。”
餘小滿在獄中知曉，賀銘還安排長安城中輿論走向，企圖一舉將東瀛人釘死在蠱惑民眾，兜售丹藥的罪名上時，她便窺見了其中商機。
但要等她本人出獄，只怕錯過了最好的風口。
好在溫柏大夫能常在盈滿樓和大理寺獄中往來，並且在聽聞了餘小滿的計劃後，他也欣然應允了。
提供幾味滋補的、適合入菜的草藥，對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不是為了餘小滿給出的銀子，也並不單純為了同她交好。
盈滿樓的菜，眾所周知的平易近人，哪怕是葡萄酒這樣昂貴新鮮奢侈之物，餘小滿都能將其融入到菜中，叫尋常百姓也能嘗一嘗其中滋味。
銀耳這般昂貴卻又滋補之物，若是能叫這長安城之中人人都喝得起，也是極好的一件事情。
且不說這銀耳藥膳對身子已經遭受到丹藥侵蝕的人而言，是否有效果。
但長安城中，畢竟是沒有接觸過丹藥的普通人居多。若是隔三差五的能來上一碗溫潤滋補的藥膳，對身體也是大有好處的。
更何況，盈滿樓每每推出新菜，皆是叫人眼前一亮，覺得十分新奇有趣。
這要如何以藥材入菜，溫柏也有些好奇。
餘小滿同溫柏溝通一番後，決定選用最簡單的，熬煮的方式。
其中，又以藥膳粥最為方便。
煲湯也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但其中的搭配選擇太多，若是要一一嘗試，實在是勞財又費事，並不適合此時想要去搶占先機的盈滿樓。
粥是最簡單的。以大米為底湯，口感輕盈溫潤，細品之下方能嘗到些許樸實的甜味，有著海納百川、容下甜、鹹甚至藥香的強大包容力。
長時間的熬煮，不僅能叫米湯變得醇厚，更能使藥材的藥效完全融入到湯底之中。
雖說餘小滿不在，但這樣程度的創新與融合，是程師傅完全能夠做到的。
在聽了餘小滿拜托了溫柏傳達部分自己的想法後，程師傅仔細詢問了每一味藥材的功效與味道，很快就搭配好了比例。
也都全都由溫柏等一眾回春堂的大夫品嘗研究後，方才敲定的菜譜。
至於要如何營銷宣傳一事，青子和賀子歸二人在酒樓中耳濡目染，已經將餘小滿“造勢”那一套，學了個七七八八了。
門口那碩大的，銀白色綢緞捆綁簇擁而成的，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碩大銀耳，是照著餘小滿從前攬客的法子，依樣畫葫蘆。
但主動去同回春堂的大夫合作，卻是叫餘小滿都眼前一亮。
據程青山說，這是青子的主意。
不管是這個想法大膽，甚至行動力都是同餘小滿一脈相承的。
直接就將義診的桌子搬到了酒樓門口，每日固定時段，由回春堂的大夫進行問診。
若是脈象沒有大問題，大夫便就推薦上一番飲食上的偏好，若是有問題，直接就介紹人去回春堂了。
盈滿樓給出了不菲的診金，回春堂中並不是所有的大夫都同溫柏一樣，家世不凡的，也有許多貧寒出身，尚且剛能獨立接診的年輕大夫。
若是願意賺這個外快，只需來盈滿樓，同唐瑛打聲招呼，排上班便是了。
回春堂可是長安城中，數一數二、聲名遠揚的大醫館。哪怕是年輕大夫，只需要亮出回春堂的名頭，在百姓眼中，都格外具有信服力。
食客會懷疑藥膳粥所謂的滋補是否可靠，這是很正常的心裏，尤其是在東瀛人片面誇大丹藥的功效後。
但若是酒樓門口擺著回春堂的招牌、坐著的是正兒八經的大夫，那性質可完全不一樣了。是能將盈滿樓這藥膳在百姓心中的可信度，直接拽高到了補品這般高度了。
回春堂本是會安排義診，但次數並不多，不管是去到何處，都是人滿為患的情況。
如今固定時段在盈滿樓門口坐診，也是叫很多囊中羞澀的病人看到了一分希望。
這一來，也給盈滿樓博得了好名聲。
看似是雙贏，但實際上，是溫柏看在餘小滿的面子上，叫盈滿樓賺了一個大便宜。
這般營銷手段，在後世，可以稱得上是“聯名”了。
“前幾日，京兆府時不時就帶人查封涉及丹藥交易的酒樓餐館，似是為了殺雞儆猴，一旦證據確鑿，都是大張旗鼓地當眾開始抓人。大家這才回過神來，發現丹藥竟離平日生活這般的近，搞得人心惶惶的。
這進來吃飯的食客，本是想吃黃燜雞或者排骨的，一見門口排著隊等大夫把脈呢，進來又聽聞這山藥銀耳粥滋補，也不管吃得下吃不下，都要點上一盅，哪怕是圖個心理上的安慰。”
在盈滿樓的計劃之中，本是要在夏日最炎熱的時候，再將各式各樣的粥端上來的，如今竟在開春的時候，誤打誤撞的將計劃提前了。
“那大朵的銀耳價格昂貴，確實是有食客私下詢問，能否買上些許。大多是權貴人家，有些甚至急不可耐，可能都是服用過丹藥的，這些全都交給唐姑娘來交涉了。”
盈滿樓雖是做尋常百姓的生意，但有錢人的荷包，若是能掏上一手，也自是極好的。
就像葡萄酒那樣。
庫房裏積攢下來的銀耳數目還是比較可觀的，足夠酒樓用上很長一段時間的。
銀耳滋陰養肺，對調養服用丹藥後的身子有好處的判斷，是溫柏給出的，絕對的有信服力。
服用丹藥的權貴本就不差錢，花上大幾十兩銀子，買上兩朵品質上好的銀耳，根本不算是什麽大開銷。
權貴們安心帶著銀耳回家煮一盅濃稠的銀耳羹，盈滿樓則揣上了沈甸甸的銀子。
這才是真正的雙贏！
唐瑛辦事一向穩妥，有她同這些權貴們打交道，餘小滿絕對的放心。
在她不在的時候，酒樓裏的大家，將盈滿樓經營得很好。
竈膛裏的柴火畢剝作響，跳動著橙紅的暖光，將整個竈臺區域映照得明亮而溫暖。
熱浪扭曲著空氣，讓鍋上升騰的白汽顯得愈發朦朧。
程師傅拿起長柄銅勺，掀開其中一個鍋蓋，在鍋邊輕輕攪動，一手端起了放在一旁的碗，沿著勺子攪動的角度倒入其中，動作嫻熟又沈穩。
餘小滿失神了一瞬，探頭看去：“這是什麽？”
湯色更加清亮些，是金燦的粟米粥。
粟米粒粒分明，在清湯中沈浮，程師傅倒入其中的，是已經切得極碎，已經焯過水的雞肉茸。
“一會若是有人點了，舀到小盅中的時候，再加上青菜碎。除去皮蛋瘦肉粥外，總該是要有其他的清淡些的鹹口粥才是。”
雪白的雞肉茸已經完全的倒入到了粟米粥中，程師傅緩緩攪動著，看了一眼餘小滿。
“對了，我前幾日研究出來銀耳餅，你可要嘗嘗？”
一段時間不見，程師傅的創新能力竟有了飛躍一般的進步，餘小滿眼前一亮，忙道：“要！”
“還在爐子裏呢，一會給你送過去。說起來，你現在同宋灼……”
宋灼……
宋灼？！
餘小滿倏得瞪大了雙眼，茫然地環顧了一圈四周。
她自從踏進後廚之後，完全就將宋灼這一號人拋在腦後了，只恨不得馬上同竈臺、砧板、菜刀這些老夥計們打聲招呼，親熱一番。
這會更是直接被各式各樣的粥品吸引走了註意力，只記得自己進屋的時候，似乎招呼了宋灼一聲的。
可這會視線之中，哪裏還有宋灼的身影啊！
顧不上研究這湯圓是什麽餡料的了，餘小滿匆忙從程師傅招呼了一聲，穿過蒸騰的白霧，急匆匆沖向了大堂。
這會，大堂裏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面熟的街坊鄰裏們捧著白瓷碗，白汽裊裊地浮在說笑的面容之間。
茶鋪的李嬸子舀起一顆渾圓的湯圓，吹了吹，餵給了一旁急著直跺腳的小孫子。那給酒樓送貨的漢子們正巧搬了肉進來，被劉田拉扯著在大堂坐下了。糕餅鋪子的年輕掌櫃同青子說笑著，小口咬破了湯圓雪白的外皮。
芝麻的甜香混著桂花蜜的味兒，暖融融地填滿了整個廳堂。笑聲和瓷勺碰碗的脆響，一派生氣勃勃。
瞧見了餘小滿出來，道謝聲此起彼伏，帶著格外興奮的笑意，好生熱鬧。
餘小滿一邊笑著應和，目光在掃過攢動的人頭，並未尋到宋灼的人影後，卻是有了些許的慌亂。
怎麽宋灼沒在大堂吃湯圓嗎？
不管是酒樓的大家，還是街坊鄰居，在餘小滿和宋灼分道揚鑣的時候，皆是堅定不移的站在她的這一邊，唾罵了宋灼不知道多少回。
完全知曉真相的青子尚且充上前給了他一拳，宋灼現在孤身出現在大堂之中，和只身闖蕩龍潭虎穴有什麽區別？
急切地往前邁了幾步，眼角忽地掠過一抹澄澈的光。
腳步驀然頓在原地，餘小滿擡眼看向了望向酒樓大門的方向。
那裏不知道什麽時候，立起了一個梨木書架，光是看一眼那成色和工藝，餘小滿都能猜到，這絕對是她的好嫂子從國公府的庫房裏扒拉出來的好東西。
絕不是走親民路線的盈滿樓能買得起的。
書架上整整齊齊擱著兩排書冊。清晨的光正斜斜穿過清透的琉璃磚。
陽光被這澄澈透亮濾過，流淌進酒樓時，變得一條靜謐又柔和，自高處傾瀉而下的長河，漫過塵埃微浮的空氣，也漫過靜靜立在架前那人挺拔的肩背。
是宋灼
他不知何時遠離了人群，悄立於那片寂靜的光暈裏。
一身清淺的長衫，襯得宋灼的身姿越發清瘦挺拔。
此時他正微微側著頭，專註地看著手中一卷敞開的書，修長的手指搭紙頁上。
輕柔的光落在他端著書脊的指節上，落在他線條幹凈的臉頰，甚至在他挺拔的鼻尖，凝成一點溫潤的微芒，隨著他極輕的呼吸，仿佛在輕輕顫動。
幾縷烏黑的發絲從鬢邊松落，垂在他的頸側，被那通透的光映得幾乎有些朦朧。
周圍那些歡喜的熱鬧，和空氣中湯圓的甜香，在觸及那片光影時，都奇異地消融了。
宋灼像是獨自站在一片清澈的、流淌的河水中央。
這一份莫名叫餘小滿覺得有些酸澀的疏離感，再一次湧上心頭。
但宋灼卻渾然不覺一般，他擡起一只手，瑩潤的指尖極輕地撫過書頁上的某一行字，嘴角似乎若有若無地彎了一下。
安靜又自足。
這淺淡卻發自內心的笑意，竟莫名的平覆了餘小滿那一顆有些不安的心、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悄然彌漫的情緒，溫軟而飽滿，就像大堂裏正冒著熱氣的、那些被小心咬開糯軟外皮後，緩緩淌出的，泛著油光的醇厚芝麻餡。
餘小滿忽然覺得，自己這樣慌忙地在尋宋灼，有些太傻氣。
都已經回到了這一間她用心經營的，充滿了煙火氣的酒樓裏，宋灼又跑去哪呢？
餘小滿不願驚擾宋灼，下意識便就放慢了腳步，悄悄朝他靠近。
酒樓裏書架上擺著的，不管是畫冊還是畫本，都不可能是不要錢的。也不知道這見縫插針的賺點零錢的註意，是誰想出來的，簡直是太有經商的天賦了。
目光隨意一瞥，便就落在了宋灼手裏的書頁上，方才看了幾個字，便叫餘小滿渾身的血全湧上了臉頰。
這寫得都是些什麽東西！！！
“投奔東瀛人前夜，盈滿樓中亮如白晝，在一片寂靜之中，宋灼突地攥住了餘娘子的衣袖，眼波流轉。
‘我此行雖是假意投靠，可心中卻只裝下娘子一人，還請娘子千萬莫要為了那假象，對灼失望。’
說罷，纖長的五指便攀上了餘娘子握筆的手背。
溫潤的觸感叫餘娘子心神俱震，手中狼毫幾墜。竊思道：這片刻旖旎，足抵往後的寒窗寂寥，我同宋郎之間的情與愛，是天地為證，無人能將我們拆散。”
這般細膩到肉麻的話，怎麽可能是她和宋灼會說出口的！！！
怎得話本裏的人說話，都是和唱戲一般嗎？
叫人毫不懷疑，接下來還有些更叫人覺得誇張的劇情。
餘小滿看得耳根燒透，就連腳趾都開始蜷縮起來，恨不能立刻地上挖出條縫來。
耳邊嗡鳴如潮，有被看透旖旎心思的些許慌亂，但更多的，是被架在油鍋中煎炸一般的羞憤欲死。
這到底是誰寫的畫本，竟將宋灼描寫得這般柔軟？還將她寫得這般意志堅定不移！
餘小滿一早就知道，長安城中流傳著她和宋灼的畫本，但這般光明正大擺在盈滿樓是什麽意思？！
請問有人還記得，這盈滿樓的掌櫃是姓餘名小滿嗎？！
這同人畫本怎得敢這樣明目張膽的舞到“正主”面前的！！！
蒼天明鑒！這是有人要害她啊！
更可況！！！
作為話本裏“當事人”之一的宋灼，為何能如此面色平靜地翻閱下去？！！！
難道他同自己看得根本不是同樣的內容嗎？！
這樣肉麻的描述，他怎麽都能看得下去？！
眼看宋灼興致盎然地還準備翻頁，餘小滿忍無可忍，伸手一把便從宋灼手中奪過了這罪惡至極畫本。
“啪”地一聲合上，在看清書名之後，餘小滿眼前一黑，險些栽倒過去。
封面上赫然寫著。
《癡情狀元俏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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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瑛好說歹說的, 廢了老大的勁，才將餘小滿從青子身上撕扯下來。
對宋灼的清算，也在餘小滿忘我的嚎啕大哭聲中, 被手忙腳亂的眾人拋在了腦後。
比起抱頭痛哭的二人，唐瑛顯然要冷靜許多。
趁著馬車行駛的功夫，她向宋灼仔細詢問了一番行宮那夜發生的事情。
雖是已經從飛騎口中聽過了不止一遍，但唐瑛自己便是飛騎出身，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飛騎做事是多麽的一板一眼，缺少人情味。
雖是知曉餘小滿安然無恙，是溫柏大夫親自點過頭的安然無恙。
但唐瑛終究還是有些放不下心。
現在餘小滿又哭又笑的，顯然是沒法交流的。
雖說宋灼一聲不吭的“背叛”一事，對盈滿樓中所有的人來說，尚且還是一個沒法鏟除的芥蒂, 赫然橫亙在他們中間。
但餘小滿遇事容易又受到情緒的左右, 這個時候，宋灼的話，反而要比餘小滿自己說出來的, 更公正且具有信服力。
在確定她並未與東瀛人起任何的肢體和言語上的沖突後, 唐瑛可算是徹底放下心。
她最怕的，就是餘小滿咽不下這口氣, 憋著一股勁要去找藤原清報這血海深仇。
這完全是餘小滿幹得出來的事情啊！
東瀛使臣進京的消息, 早已傳開。
陛下釋放藤原清的事情，自也不是什麽秘密。
餘小滿若是一意孤行, 便是明晃晃的梗著脖子同賀銘對著幹了。
他們兄妹之間的關系僵持怎麽多年，眼看著好不容易緩和了一些，甚至連帶著餘大河對賀銘的態度也開始有所松動了, 唐瑛一點也不希望這個時候，他們二人會因此而產生沖突。
好在，餘小滿理智尚存，陛下也不同先帝這般，將血親完全看作自己可以隨意差使的對象。
倒是叫為數不多知曉其中內情的唐瑛猛松了一口氣，再也不用擔心等餘大河回來，要如何與他交代了。
那裝著地契的匣子，也被宋灼順勢的交給了唐瑛。
唐瑛掌管酒樓之中的賬本和餘小滿所有的個人錢財，像是從前無數次的交接一般，十分自然且理所當然。
像是幾個月的隔閡，從未發生過一般。
馬車緩緩停在了盈滿樓的後門，車軲轆尚且還在滾動，半掩著的大門之中驟然湧出幾人。
“小滿啊！”
“小滿回來了啊！”
“小滿回來啊！！！”
你一言我一句的，
數道身影團團將餘小滿圍住，眼中皆是閃爍著關切興奮的光芒。
孟舒玉的腰間還系著圍裙，也顧不上擦拭手背沾上的面粉，一伸手便將餘小滿攬進了懷裏。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皂角的清爽香氣湧進了鼻腔之中，餘小滿從不知道孟舒玉竟有這樣大的力氣，這一下將她箍在懷中，竟一下子叫她覺得有些喘不上氣，漲得面色通紅。
好在孟舒玉得很快便就松開了，但不等餘小滿緩上一緩，柳敏和劉母立刻擠上前來。
劉田一家在酒樓之中，相對而言，與餘小滿並沒有那麽親近，他們一家做事勤懇本分，與眾人的私交並不多。
比起朋友，更像是關系很好的東家與幫工。
面對餘小滿時，也是始終帶著些對東家的敬意。
但此時，她們二人也顧不得平日裏禮數了，一雙寬厚溫暖的手直接就握住了餘小滿在外胡亂揮舞，裸露在外而冰涼的手，感受到掌心刺骨的溫度，柳敏的眼圈立刻就紅了。
劉母顫抖著指尖，輕輕撫摸上餘小滿的臉頰，雙眸之中水光氤氳。
雖是壓著嗓門，但字字都帶著心疼，止不住地哽咽著：“好小滿啊！可算是……可算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定是在那鬼地方遭了大罪了！”
“我好著呢，沒遭罪。”
餘小滿咧嘴一笑，握住她們婆媳二人的手，指尖攥得很緊。
年長者在這個時候，甚至不願自己看見了什麽，聽見餘小滿笑著否認，眼淚撲簌簌的便就落下了，一個勁嘮叨著：“瘦了！瘦了啊！”
聽得一旁的劉田直倒吸涼氣。
這任誰來了看見餘小滿，都得誇上一句“氣色真好”。
不僅臉頰圓潤飽滿起來了，膚色也不再是蒼白如紙，如今是紅潤又有光澤，那眼下的青黑也已經消失不見，精神狀態別提多好了。
這怎麽能將“瘦了”說出口呢？！
見自家娘完全攥著小滿姑娘不撒手了，劉田忙上前去勸。
好說歹說的，確定了餘小滿不會因為她的撒手消失在眼前的時候，劉母這會可算回想起來這些日子，不間斷的去廟裏燒香的事情，忙擡手，虔誠對著天空不住拜了起來，眸中滿是淚水與感激。
小劉站在一旁沒有靠近，但目光如炬，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餘小滿，見她眼神清亮，行動無礙，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忍不住也開始撫著胸口。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 聲音之中也有些發顫。
大黃被拴在後院裏，瞧見了餘小滿，急得團團轉，粗壯的毛茸茸尾巴都快甩出殘影了。
但此時顯然無人想起還被拴著的它，大黃奮力向前撲去，前爪離地，急切地叫喚了起來。清脆的吠叫中夾雜著低聲的嚶嚀。
街坊鄰居聽聞動靜，紛紛推開門，探出頭來。
好不容易看清那被圍在中間的餘小滿，面上皆是閃過驚喜，忙上前來打招呼。
小小的後巷，因這熱烈而質樸的關切，瞬間充滿了生氣與暖意。
眾人或許不知其中兇險曲折，也不懂涉及到的利益權勢的糾纏。他們只知道，那待他們親厚的小滿姑娘，是從那吃人的牢獄中回來了。
這一份關切，帶著滾燙洶湧，帶著煙火廚房的暖香和市井街巷的真心，毫無保留地包裹住了餘小滿。
她已經根本分不清是誰在喊她了，腦袋轉得像個撥浪鼓似的，只顧得上大聲應上一句，眼花繚亂到根本無力聽清那些詢問的話。
還是程青山解救了餘小滿，他一頭紮進人堆裏，揮舞著手大聲道：“後廚煮了湯圓，大家都進來嘗兩口吧！”
小劉極其配合的，一手牽著拴大黃的繩子，一手利索地將門完全推開，迎著街坊鄰居進去。
終於脫離了焦點的餘小滿，因為大幅度扭頭的動作，鬢發都有些散亂了，她擡手胡亂抹了兩把，扭頭看向唐瑛。
“子歸呢？”
賀子歸這孩子，平日裏雖是安靜，卻也是很愛黏著餘小滿的。
像阿點似的，雖是安靜無聲，但只要少一擡頭，便能在視線中發現她的身影。
出獄這麽大的事情，賀子歸可能因為擠不過其他人，沒法沖在第一個，但沒理由不出現在這裏。
在確定沒有看見她的身影後，餘小滿不由有些擔心起來，莫不是出了什麽事？
“赫連絕前幾日到了長安，子歸便從小西巷的院子裏搬出去了，可能得來得晚些。”
搬出去了嗎？
這不像是子歸的行事風格啊？
來不及多想，餘小滿已經被推搡著，進了後廚。
一股混合著谷物醇香、蒸汽騰騰的暖潮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晨間的潮氣。
竈臺之上整整齊齊擺著一排大鍋，正咕嘟咕嘟地保持著小火微沸的狀態。
程青山和孟舒玉正忙著把湯圓下鍋，餘小滿便自己湊上前去，隨手掀開蓋子。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溫潤的乳白色，這一口鍋裏熬著的，是最尋常也最見功力的白粥。
米粒已徹底開花，與水交融成一片瑩潤濃稠，正隨著火候微微起伏，綻開細密均勻的氣泡。就連升騰而上的蒸汽中都帶著純粹的米香，清甜溫潤。
旁邊的鍋裏熬煮的，是顏色深濃的藥膳甜粥。
赤豆、綠豆、蕓豆……熬得酥爛起沙，將粥水染成溫暖的絳紫色，其間翻滾著瑩白的蓮子和紅棗，仔細端詳，還有剛露面，轉瞬又被淹沒的桂圓肉。
最叫人眼前一亮的是，這甜香中還帶著絲絲藥材的醇厚氣息，顯然是特意加了些味道溫和且能入菜的草藥，光是聞著都覺得相當滋補的。
再掀開一旁的零一口鍋蓋，同樣是甜粥，但成色卻完全不同。
裊熱氣帶著一股清雅獨特、難以言喻的甜香飄散出來，不同於尋常米粥的樸素，也異於藥膳的濃醇。粥體呈現一種極均勻、極細膩的乳白色。
是絲綢般順滑瑩潤的質感。那是上好的粳米與糯米，經過長時間的浸泡與研磨後，所取最精華部分的米漿。
尚且還沒有被熬煮到完全軟爛的山藥，帶來溫潤補益的底韻。
還有泡發後切成小朵的銀耳，如雲如絮，為這粥品增添上矜貴的一筆。
最妙的是，這一鍋的粥，並非用井水熬煮，而是用豆漿代替。使得粥底在米香之外，更添一層豆乳的溫醇與甘美。
“這其中的藥材，都是溫柏大夫送來的。根據你信裏的指示，在稍微研究了一下配方後，味道居然相當不錯。”
餘小滿在獄中知曉，賀銘還安排長安城中輿論走向，企圖一舉將東瀛人釘死在蠱惑民眾，兜售丹藥的罪名上時，她便窺見了其中商機。
但要等她本人出獄，只怕錯過了最好的風口。
好在溫柏大夫能常在盈滿樓和大理寺獄中往來，並且在聽聞了餘小滿的計劃後，他也欣然應允了。
提供幾味滋補的、適合入菜的草藥，對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不是為了餘小滿給出的銀子，也並不單純為了同她交好。
盈滿樓的菜，眾所周知的平易近人，哪怕是葡萄酒這樣昂貴新鮮奢侈之物，餘小滿都能將其融入到菜中，叫尋常百姓也能嘗一嘗其中滋味。
銀耳這般昂貴卻又滋補之物，若是能叫這長安城之中人人都喝得起，也是極好的一件事情。
且不說這銀耳藥膳對身子已經遭受到丹藥侵蝕的人而言，是否有效果。
但長安城中，畢竟是沒有接觸過丹藥的普通人居多。若是隔三差五的能來上一碗溫潤滋補的藥膳，對身體也是大有好處的。
更何況，盈滿樓每每推出新菜，皆是叫人眼前一亮，覺得十分新奇有趣。
這要如何以藥材入菜，溫柏也有些好奇。
餘小滿同溫柏溝通一番後，決定選用最簡單的，熬煮的方式。
其中，又以藥膳粥最為方便。
煲湯也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但其中的搭配選擇太多，若是要一一嘗試，實在是勞財又費事，並不適合此時想要去搶占先機的盈滿樓。
粥是最簡單的。以大米為底湯，口感輕盈溫潤，細品之下方能嘗到些許樸實的甜味，有著海納百川、容下甜、鹹甚至藥香的強大包容力。
長時間的熬煮，不僅能叫米湯變得醇厚，更能使藥材的藥效完全融入到湯底之中。
雖說餘小滿不在，但這樣程度的創新與融合，是程師傅完全能夠做到的。
在聽了餘小滿拜托了溫柏傳達部分自己的想法後，程師傅仔細詢問了每一味藥材的功效與味道，很快就搭配好了比例。
也都全都由溫柏等一眾回春堂的大夫品嘗研究後，方才敲定的菜譜。
至於要如何營銷宣傳一事，青子和賀子歸二人在酒樓中耳濡目染，已經將餘小滿“造勢”那一套，學了個七七八八了。
門口那碩大的，銀白色綢緞捆綁簇擁而成的，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碩大銀耳，是照著餘小滿從前攬客的法子，依樣畫葫蘆。
但主動去同回春堂的大夫合作，卻是叫餘小滿都眼前一亮。
據程青山說，這是青子的主意。
不管是這個想法大膽，甚至行動力都是同餘小滿一脈相承的。
直接就將義診的桌子搬到了酒樓門口，每日固定時段，由回春堂的大夫進行問診。
若是脈象沒有大問題，大夫便就推薦上一番飲食上的偏好，若是有問題，直接就介紹人去回春堂了。
盈滿樓給出了不菲的診金，回春堂中並不是所有的大夫都同溫柏一樣，家世不凡的，也有許多貧寒出身，尚且剛能獨立接診的年輕大夫。
若是願意賺這個外快，只需來盈滿樓，同唐瑛打聲招呼，排上班便是了。
回春堂可是長安城中，數一數二、聲名遠揚的大醫館。哪怕是年輕大夫，只需要亮出回春堂的名頭，在百姓眼中，都格外具有信服力。
食客會懷疑藥膳粥所謂的滋補是否可靠，這是很正常的心裏，尤其是在東瀛人片面誇大丹藥的功效後。
但若是酒樓門口擺著回春堂的招牌、坐著的是正兒八經的大夫，那性質可完全不一樣了。是能將盈滿樓這藥膳在百姓心中的可信度，直接拽高到了補品這般高度了。
回春堂本是會安排義診，但次數並不多，不管是去到何處，都是人滿為患的情況。
如今固定時段在盈滿樓門口坐診，也是叫很多囊中羞澀的病人看到了一分希望。
這一來，也給盈滿樓博得了好名聲。
看似是雙贏，但實際上，是溫柏看在餘小滿的面子上，叫盈滿樓賺了一個大便宜。
這般營銷手段，在後世，可以稱得上是“聯名”了。
“前幾日，京兆府時不時就帶人查封涉及丹藥交易的酒樓餐館，似是為了殺雞儆猴，一旦證據確鑿，都是大張旗鼓地當眾開始抓人。大家這才回過神來，發現丹藥竟離平日生活這般的近，搞得人心惶惶的。
這進來吃飯的食客，本是想吃黃燜雞或者排骨的，一見門口排著隊等大夫把脈呢，進來又聽聞這山藥銀耳粥滋補，也不管吃得下吃不下，都要點上一盅，哪怕是圖個心理上的安慰。”
在盈滿樓的計劃之中，本是要在夏日最炎熱的時候，再將各式各樣的粥端上來的，如今竟在開春的時候，誤打誤撞的將計劃提前了。
“那大朵的銀耳價格昂貴，確實是有食客私下詢問，能否買上些許。大多是權貴人家，有些甚至急不可耐，可能都是服用過丹藥的，這些全都交給唐姑娘來交涉了。”
盈滿樓雖是做尋常百姓的生意，但有錢人的荷包，若是能掏上一手，也自是極好的。
就像葡萄酒那樣。
庫房裏積攢下來的銀耳數目還是比較可觀的，足夠酒樓用上很長一段時間的。
銀耳滋陰養肺，對調養服用丹藥後的身子有好處的判斷，是溫柏給出的，絕對的有信服力。
服用丹藥的權貴本就不差錢，花上大幾十兩銀子，買上兩朵品質上好的銀耳，根本不算是什麽大開銷。
權貴們安心帶著銀耳回家煮一盅濃稠的銀耳羹，盈滿樓則揣上了沈甸甸的銀子。
這才是真正的雙贏！
唐瑛辦事一向穩妥，有她同這些權貴們打交道，餘小滿絕對的放心。
在她不在的時候，酒樓裏的大家，將盈滿樓經營得很好。
竈膛裏的柴火畢剝作響，跳動著橙紅的暖光，將整個竈臺區域映照得明亮而溫暖。
熱浪扭曲著空氣，讓鍋上升騰的白汽顯得愈發朦朧。
程師傅拿起長柄銅勺，掀開其中一個鍋蓋，在鍋邊輕輕攪動，一手端起了放在一旁的碗，沿著勺子攪動的角度倒入其中，動作嫻熟又沈穩。
餘小滿失神了一瞬，探頭看去：“這是什麽？”
湯色更加清亮些，是金燦的粟米粥。
粟米粒粒分明，在清湯中沈浮，程師傅倒入其中的，是已經切得極碎，已經焯過水的雞肉茸。
“一會若是有人點了，舀到小盅中的時候，再加上青菜碎。除去皮蛋瘦肉粥外，總該是要有其他的清淡些的鹹口粥才是。”
雪白的雞肉茸已經完全的倒入到了粟米粥中，程師傅緩緩攪動著，看了一眼餘小滿。
“對了，我前幾日研究出來銀耳餅，你可要嘗嘗？”
一段時間不見，程師傅的創新能力竟有了飛躍一般的進步，餘小滿眼前一亮，忙道：“要！”
“還在爐子裏呢，一會給你送過去。說起來，你現在同宋灼……”
宋灼……
宋灼？！
餘小滿倏得瞪大了雙眼，茫然地環顧了一圈四周。
她自從踏進後廚之後，完全就將宋灼這一號人拋在腦後了，只恨不得馬上同竈臺、砧板、菜刀這些老夥計們打聲招呼，親熱一番。
這會更是直接被各式各樣的粥品吸引走了註意力，只記得自己進屋的時候，似乎招呼了宋灼一聲的。
可這會視線之中，哪裏還有宋灼的身影啊！
顧不上研究這湯圓是什麽餡料的了，餘小滿匆忙從程師傅招呼了一聲，穿過蒸騰的白霧，急匆匆沖向了大堂。
這會，大堂裏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面熟的街坊鄰裏們捧著白瓷碗，白汽裊裊地浮在說笑的面容之間。
茶鋪的李嬸子舀起一顆渾圓的湯圓，吹了吹，餵給了一旁急著直跺腳的小孫子。那給酒樓送貨的漢子們正巧搬了肉進來，被劉田拉扯著在大堂坐下了。糕餅鋪子的年輕掌櫃同青子說笑著，小口咬破了湯圓雪白的外皮。
芝麻的甜香混著桂花蜜的味兒，暖融融地填滿了整個廳堂。笑聲和瓷勺碰碗的脆響，一派生氣勃勃。
瞧見了餘小滿出來，道謝聲此起彼伏，帶著格外興奮的笑意，好生熱鬧。
餘小滿一邊笑著應和，目光在掃過攢動的人頭，並未尋到宋灼的人影後，卻是有了些許的慌亂。
怎麽宋灼沒在大堂吃湯圓嗎？
不管是酒樓的大家，還是街坊鄰居，在餘小滿和宋灼分道揚鑣的時候，皆是堅定不移的站在她的這一邊，唾罵了宋灼不知道多少回。
完全知曉真相的青子尚且充上前給了他一拳，宋灼現在孤身出現在大堂之中，和只身闖蕩龍潭虎穴有什麽區別？
急切地往前邁了幾步，眼角忽地掠過一抹澄澈的光。
腳步驀然頓在原地，餘小滿擡眼看向了望向酒樓大門的方向。
那裏不知道什麽時候，立起了一個梨木書架，光是看一眼那成色和工藝，餘小滿都能猜到，這絕對是她的好嫂子從國公府的庫房裏扒拉出來的好東西。
絕不是走親民路線的盈滿樓能買得起的。
書架上整整齊齊擱著兩排書冊。清晨的光正斜斜穿過清透的琉璃磚。
陽光被這澄澈透亮濾過，流淌進酒樓時，變得一條靜謐又柔和，自高處傾瀉而下的長河，漫過塵埃微浮的空氣，也漫過靜靜立在架前那人挺拔的肩背。
是宋灼
他不知何時遠離了人群，悄立於那片寂靜的光暈裏。
一身清淺的長衫，襯得宋灼的身姿越發清瘦挺拔。
此時他正微微側著頭，專註地看著手中一卷敞開的書，修長的手指搭紙頁上。
輕柔的光落在他端著書脊的指節上，落在他線條幹凈的臉頰，甚至在他挺拔的鼻尖，凝成一點溫潤的微芒，隨著他極輕的呼吸，仿佛在輕輕顫動。
幾縷烏黑的發絲從鬢邊松落，垂在他的頸側，被那通透的光映得幾乎有些朦朧。
周圍那些歡喜的熱鬧，和空氣中湯圓的甜香，在觸及那片光影時，都奇異地消融了。
宋灼像是獨自站在一片清澈的、流淌的河水中央。
這一份莫名叫餘小滿覺得有些酸澀的疏離感，再一次湧上心頭。
但宋灼卻渾然不覺一般，他擡起一只手，瑩潤的指尖極輕地撫過書頁上的某一行字，嘴角似乎若有若無地彎了一下。
安靜又自足。
這淺淡卻發自內心的笑意，竟莫名的平覆了餘小滿那一顆有些不安的心、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悄然彌漫的情緒，溫軟而飽滿，就像大堂裏正冒著熱氣的、那些被小心咬開糯軟外皮後，緩緩淌出的，泛著油光的醇厚芝麻餡。
餘小滿忽然覺得，自己這樣慌忙地在尋宋灼，有些太傻氣。
都已經回到了這一間她用心經營的，充滿了煙火氣的酒樓裏，宋灼又跑去哪呢？
餘小滿不願驚擾宋灼，下意識便就放慢了腳步，悄悄朝他靠近。
酒樓裏書架上擺著的，不管是畫冊還是畫本，都不可能是不要錢的。也不知道這見縫插針的賺點零錢的註意，是誰想出來的，簡直是太有經商的天賦了。
目光隨意一瞥，便就落在了宋灼手裏的書頁上，方才看了幾個字，便叫餘小滿渾身的血全湧上了臉頰。
這寫得都是些什麽東西！！！
“投奔東瀛人前夜，盈滿樓中亮如白晝，在一片寂靜之中，宋灼突地攥住了餘娘子的衣袖，眼波流轉。
‘我此行雖是假意投靠，可心中卻只裝下娘子一人，還請娘子千萬莫要為了那假象，對灼失望。’
說罷，纖長的五指便攀上了餘娘子握筆的手背。
溫潤的觸感叫餘娘子心神俱震，手中狼毫幾墜。竊思道：這片刻旖旎，足抵往後的寒窗寂寥，我同宋郎之間的情與愛，是天地為證，無人能將我們拆散。”
這般細膩到肉麻的話，怎麽可能是她和宋灼會說出口的！！！
怎得話本裏的人說話，都是和唱戲一般嗎？
叫人毫不懷疑，接下來還有些更叫人覺得誇張的劇情。
餘小滿看得耳根燒透，就連腳趾都開始蜷縮起來，恨不能立刻地上挖出條縫來。
耳邊嗡鳴如潮，有被看透旖旎心思的些許慌亂，但更多的，是被架在油鍋中煎炸一般的羞憤欲死。
這到底是誰寫的畫本，竟將宋灼描寫得這般柔軟？還將她寫得這般意志堅定不移！
餘小滿一早就知道，長安城中流傳著她和宋灼的畫本，但這般光明正大擺在盈滿樓是什麽意思？！
請問有人還記得，這盈滿樓的掌櫃是姓餘名小滿嗎？！
這同人畫本怎得敢這樣明目張膽的舞到“正主”面前的！！！
蒼天明鑒！這是有人要害她啊！
更可況！！！
作為話本裏“當事人”之一的宋灼，為何能如此面色平靜地翻閱下去？！！！
難道他同自己看得根本不是同樣的內容嗎？！
這樣肉麻的描述，他怎麽都能看得下去？！
眼看宋灼興致盎然地還準備翻頁，餘小滿忍無可忍，伸手一把便從宋灼手中奪過了這罪惡至極畫本。
“啪”地一聲合上，在看清書名之後，餘小滿眼前一黑，險些栽倒過去。
封面上赫然寫著。
《癡情狀元俏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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