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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好久不見 “你對得起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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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好久不見 “你對得起她嗎?”

在獄中的幾日, 給餘小滿整個人都吃胖了一圈。

她也是發覺自己沒有辦法輕松穿越過欄桿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胖了的。

獄中不分白天黑夜,燭火的明暗程度, 完全取決於餘小滿和宋灼的作息。

而餘小滿平時幹活的時候,那叫一個興致沖沖,廢寢忘食。

這突然空閑下來,竟有些茫然無措起來。

兩眼一閉坐在床榻上發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倒了過去。

得虧宋灼的作息還能保持正常, 每日定時定點的能點上燭火,起碼叫餘小滿即使昏睡,不至於完全混淆了白天黑夜。

等到獄卒提著碩大的食盒進來的時候,宋灼便會出聲將餘小滿喚醒。

一日三餐皆是出自禦膳房之手,若是餘小滿和宋灼有什麽想吃的,只需頭一天給獄卒遞個話。

餘小滿原本還是有幾分不情願的。

比起禦膳房送過來的菜, 她更想吃程師傅做的。

大理寺距離盈滿樓並不遠, 從出鍋到裝進食盒送到大理寺的牢獄,左右不過一刻鐘的時間。

但被高公公以外食在安全上不夠有保障,給拒絕了。

餘小滿年幼時飽受宮宴折磨, 哪怕如今從了這行, 深知那禦膳房的師傅,都是身懷絕技在身的, 也還是不禁會想起那金碧輝煌的宴席之上, 擺盤精致到堪稱藝術品一般的菜肴。

和表面的溫馨與美味不同,實際上, 每一道菜都涼透了!

那些盛在金盤玉盞裏的肴饌,定是一早就備好了的,擺到宴上的時候, 早已褪去了剛出鍋時氤氳的熱氣。

入口之後,能明顯的感覺到,表面凝著一層肉眼難辨、卻那般清晰滑膩的冷油。

預期的鮮嫩或酥脆蕩然無存,不同的肉如出一轍變得柴而緊實,纖維在齒間分離時帶著一股涼透的韌勁,只有凝固的脂肪在口腔體溫下緩慢化開,留下厚重而腥膩的掛舌感。

也不知師傅們是怎麽做到的,蔬菜能長久保持住翠色,但送入口中後,卻像是褪去了偽裝一般,蔫軟地癱在舌上,泛著一股索然無味的、悶悶的菜腥氣。

各種勾芡調配出的醬汁更是災難,冷透後稠得發僵,甜者齁喉,鹹者澀舌,所有的香氣早已隨著溫度一並散盡,只剩下直白而尖銳的味道在舌尖橫沖直撞。

每一口都是外表華美與內裏敗絮的殘酷對照。

尤其是現在的餘小滿回憶起來的時候,渾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膚,都爬上了因為恐懼而生起的雞皮疙瘩。

不敢想象,這般上好的食材,這樣匯聚了頂尖廚子的禦膳房,做出來的料理,竟是這樣的。

年少時的餘小滿,對於皇位的印象,便與這菜肴劃上等號。

表面光鮮亮麗,內裏早已涼透,變味。徒留令人蹙眉的糟糕口感與揮之不去的油膩餘味。

更可怕的是,不僅要面色如常的吃下涼透的菜,還要屏息凝神地維持住端莊的姿態,並且時刻註意著位於上首之位,皇帝的神情。

唐貴妃是速來愛在這個時候,為難他們兄妹二人的。

比起宴席,面前的每一道菜,都到更像是懸在脖子上的鍘刀。

誰也不知道下一口的味道究竟是如何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杯盞就會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等到滾燙的茶水四下飛濺,她和餘大河,便立刻要放下筷子,跪下懇求陛下息怒。

即使這些往事全都存蓄在回憶之中,是清清楚楚真實發生過的,餘小滿依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她竟然,真的在這種環境中,順利長大了?

不僅長大了,還把便宜爹熬死了……

因此,在最初打開食盒的時候,餘小滿心中還有些忐忑的。

這份忐忑,不是對師傅們的手藝有任何的質疑。

在燒尾宴後廚與師傅們短暫接觸,餘小滿深知他們的手藝是如何的高超,不管是在哪個角落站上一會,都能學到些實用的東西。

只是隨手炒出來的,給幫廚們填飽肚子的菜,都是美味到叫人直埋頭扒飯的程度。

餘小滿只是對皇室的這套做派,心存十分的懷疑。

食盒是朱漆描金的檀木所制,一看就是內務府的風格。

揭開盒蓋的瞬間,一股溫潤馥郁的香氣裊裊逸出,與這陰暗冰冷的牢獄格格不入。

最上層擺放著的是點心。

酥皮金黃層次分明的荷花酥,中心綴著蜜漬桂花,酥皮竟隨著食盒的晃動,輕觸即落,光是看著便能想象到,入口定然是松化香脆的。

荷花酥這類的糕點,起酥是最費勁的,程師傅在盈滿樓裏做過一次,餘小滿勤勤懇懇搟了一上午的面皮和油酥,成果卻遠不及眼前的荷花酥來的層次分明。

移開上層屜格,細膩的白瓷盞碟上,是用清亮澄澈的高湯煨著的碧玉菜心,菜葉翠嫩,湯面上浮著點點金色油星,尚且還冒著熱氣。

高湯燉白菜心,這菜餘小滿一點也不陌生,她才從程師傅那學了吊高湯,自也是能分別出,這高湯的清亮程度,絕對是下了狠功夫的。

蛋羹表面光滑如鏡,舀起時微微顫抖,脂玉般滑嫩,底下還鋪就了小銀魚,是餘小滿跑遍長安都買不到的肥美新鮮品質。

一旁還有一小盅的燉品,蓋未全開,已聞見雞湯的醇厚鮮香,湯底金燦醇厚,其中沈浮著飽滿的瑤柱與枸杞。

完全顛覆了餘小滿對禦膳房的菜品的認知。

食盒之中所有的菜,溫度恰好,熱氣氤氳卻不燙口。又色澤鮮亮,如同剛從禦膳竈上端過來的。

飽餐一頓後,餘小滿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心滿意足的長舒一口氣。

這才是禦膳房該有的水平!

頂尖的食材加上頂尖的手藝!吃得人滿臉紅光,幸福地快要昏厥過去了。

沒有花裏花哨的炫技般的刀工展示,也沒有過分華麗的擺盤,而是將所有食材的味道都發揮到了極致,於細節處見真功夫。

這些菜程師傅也能做,餘小滿自己勉強也能,但平日裏,卻很少機會有機會能吃到。

實在是勞心費力的菜,每日忙酒樓裏的活已經夠累了,只想著隨意對付一口,很少能有耐下心來,這般“犒勞”自己時候。

但現在不一樣!

不用自己動手,坐著等每日的食盒就行了!

一連吃了幾天後,餘小滿心中甚至生出了幾分的慶幸。

得虧是把便宜爹熬沒了!叫賀銘坐上了龍椅!!!

瞧瞧早幾年的時候這禦膳房在便宜爹手裏,都給糟蹋成什麽樣了。

也不知道是怎的,一開始的菜似是還帶著幾分的克制,有幾分親切的家常味道。

直到從小盅裏舀出佛跳墻的時候,餘小滿當真覺得這日子美好得有些不真實了。

“這是想要救贖年少的時候,吃了禦膳房太多冷菜的我嗎?”

看著眼淚汪汪的餘小滿,宋灼笑而不語,精準地夾起了混在赤紅油亮瑪瑙肉之中,改過花刀的鮑魚,放到了餘小滿面前的米飯尖上。

在禦膳房這般不遺餘力的投餵下,餘小滿原本因為思慮過重,沒有心思吃飯而消瘦下去的臉頰,像是吹了氣一般,不過幾日便就飽滿了起來。

宋灼每日都端坐在案前,翻看著不知道什麽書卷。

餘小滿完全不感興趣,也沒有要探頭看一眼的意思,她只怕自己表露出哪怕一絲對朝政的興趣,都要被賀銘抓回去關起來。

因此,餘小滿每日除去吃飯,便無事可做,只好在獄中狹小的甬道裏反覆的溜達。

即使有意識的保持著每日的飯後活動,餘小滿還是沒法輕易穿過欄桿,同宋灼一塊用膳了。

她終於是明白了,獄卒說的,沒有關押過身量如此纖細的犯人的原因了。

正常人確實是沒法穿過去……

好在,出獄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雖是沒有見到賀銘,但高公公來了一趟,告知了一番,在餘小滿安然躺平的日子裏,東瀛人丹藥一案的進展。

“陛下說,藤原清三番五次算計於您,甚至不惜暗中下藥。取他性命為您報仇,本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昨日,東瀛的使臣快馬加鞭到了長安,藤原清是將軍的胞弟,怕是……”

身為皇帝,賀銘享受著無上的榮華與世人的敬仰,很少有人能體會到運籌帷幄,統率全局的壓力。

一塊長大的餘小滿可以。

她甚至要坐穩這把龍椅,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為她報仇什麽的,更多的是私人的情感在作祟,若餘小滿自己是皇帝,好不容易攥了這樣一個鄰國的皇親貴族在手裏,她也不會輕易就斬殺了藤原清的。

多好的籌碼啊,不管是要求上供金銀或者土地,還是簽訂條約,對大唐來說,都是極好的。

比起家國利益,她的感情有沒有通過制裁作俑者而得到彌補,其實並不那麽重要。

餘小滿一向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但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她發現自己遠比想象中的要豁達許多。

從小束縛住她的那些規矩條款雖是已經四散,但提煉萃取出來的精華,卻很好的將她本扭曲的三觀逐漸的掰回了正道上。

更何況,就憑餘小滿對賀銘的了解,觸及到家國利益,需要犧牲她的些許想法的,賀銘定是不會虧欠她的。

果不其然,高公公將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匣子推到了餘小滿的面前。

指尖摩挲著銅扣,只是緩緩掀開看了一眼,餘小滿便倏得又反手合上了。

地契!

一小沓的地契正安安穩穩地躺在其中。

“陛下說了,您這段時間勞神了,這些鋪子哪怕只是放著收租,都足夠您賺得了。”

說這話時,高公公還有些忐忑。

從前他不是沒有暗中跟著去見過餘小滿,哪怕只是守著那麽一點大的鋪子,餘小滿都堅決不要他們送來的東西,哪怕只是兩袋米面。

如今陛下出手這般闊綽,若是小滿姑娘不收……

“多謝高公公了,也勞煩公公替我向陛下謝恩。”

餘小滿笑得牙花子都咧出來了,她雙手緊緊抱著這匣子,寶貝得緊。

哪裏用得著收租金啊,一間用作面包坊,一間用來專門擺著葡萄酒兜售,再來一間,把銀耳擺出來,賣些幹貨……

足夠叫餘小滿的“產業”在長安遍地開花了。

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也省得出去尋合適的鋪子了。

“現藤原清已經被放出來,同東瀛使臣一塊尚且留在長安城中,等著最終的談判。藤原清雖是不太可能拋頭露面,但小滿姑娘還是要萬事小心,他們吃了如此之大的啞巴虧,怕是不會這般善罷甘休的。”

餘小滿鄭重地應下。

她能想象,藤原清絕不是這般輕易算了的人,眼下已經是將他逼到了絕境,若是就這般束手就擒,回了東瀛怕也是不能和他的將軍兄長交代。

都已經到了這個節骨眼上,藤原清想要拼個魚死網破,生生再把餘小滿或者宋灼拽下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突厥的使臣也來長安了,說是新可汗即位,特意前來同大唐商議貿易一事。實際上,新可汗本人也隨同一塊前來了,已經叫嚷了幾日想要見您了。”

新可汗?

餘小滿雙眸一亮:“可是赫連決?”

“正是。您若是想要見他,便派人向突厥人的商行傳個話就好,這幾日可汗常在宮中與陛下議事。”

沒想到赫連決竟真的成功從那些數不勝數的兄弟手中,奪得了可汗之位。

當初他冒著風雪,將賀子歸送來酒樓後廚,好似就發生在昨天,沒曾想,竟也過去那麽久了。

想來赫連決應當也是去見過賀子歸了,不知道一別幾年,他對如今的賀子歸,是否感到滿意。

高公公翻著手裏的紙張,像是上朝一般,一樣一樣的匯報著要告知餘小滿的事項。

在確定沒有什麽遺漏之後,方才將書冊揣回衣袖之中。

“唐姑娘給盈滿樓添置了一輛馬車,明日酒樓的眾人會來接二位回去的。”

……

雖是在獄中不愁吃喝,也來去自如,甚至還有宋灼陪著說話。

但時間久了,還是有些無聊的。

餘小滿有時候覺得自己真是投錯胎了,她根本不是坐著享福的命,怎得有這般出身的人,是幾日不幹活,就手癢的。

這幾日就連在夢裏,都是握著菜刀在後廚裏忙活。

實在是有些太想回到酒樓了。

這一夜也根本睡得不安生,輾轉反側,倒是尋回了從前的作息,邁步出獄中的時候,晨光方才破曉。

空氣是清冽且微涼,帶著泥土與新生草木的濕潤氣息。晨光磅礴又溫潤,從東方的天際漫溢過來,透過庭院中初綻新芽的枝葉,灑落一地碎金般的光斑。

光線柔和地包裹著餘小滿,能感受到那微暖的、真實的撫觸。

墻角的一樹桃花開得正盛,粉雲般堆疊著,花瓣上凝著露珠,在晨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青石縫裏,茸茸的嫩綠草芽倔強地鉆出,空氣裏浮動著淡淡的花香與青草香,混合著晨露浸透後,泥土特有的清新腥氣。

檐上的琉璃瓦,被晨光洗得一片澄澈明亮,檐角高聳的輪廓清晰而安寧。有早起的雀鳥在枝頭清脆地啁啾,翅膀劃過空氣的聲音都顯得輕快而自由。

一切都是這樣的飽滿、明亮並且生機勃勃。

餘小滿雖也每日會上來一趟洗漱,順便兜一會圈,算不上失去自由。

但不知為何,此時沐浴在陽光之下,她的喉間竟真的有幾分哽咽。

好似真的坐完牢出來一般的,渾身上下蔓延開重獲新生的暢快之感。

“兩位大人,這邊走。”

衙役領著餘小滿和宋灼朝外走去。

晨光將大理寺後門前空曠的石板地照得一片澄明。

尚且未到點卯的時候,大理寺的後門外一片寂靜,唯有一輛馬車不知何時便就停在了那裏,是低調的玄青色,車轅上的銅飾在光下幽幽發亮,簾幕低垂,沁了一身的晨露,安靜得仿佛已與石獅一同凝駐了許久。

車旁,幾道身影披著晨光,站立在那裏。

哪怕沒有看清楚面容,只是撇一眼那身形,餘小滿便就認了出來。

那一身海棠紅的鬥篷的,是唐瑛,在在門軸轉動發出第一聲澀響時,她便像被針紮般猛地擡頭,整個人瞬間繃直。

唐瑛身側的,是青子。

她沈靜的目光在門開一瞬驟然爆發出難以抑制的亮彩,甚至再回頭的一瞬驚呼出了聲,猛得向前疾趨了兩步後,又硬生生停住。雙眸死死盯住那門開的縫隙。

程青山更是憋不住心事,雙手已悄然握成了拳,目光如炬射向門扉,下頜線繃得如同刀削,呼吸起伏是肉眼可見的急促。

時間仿佛在餘小滿提著裙擺邁出門檻的那一刻,有了片刻的凝滯。

隨即,青子第一個動了。眼淚毫無預兆地便奪眶而出,她提著裙擺邁步奔去,就連腳步都急促到有些踉蹌。

聲音更是帶著濃重的哭腔和難以置信的驚喜,哽在喉嚨裏,只來得及喚出一聲“……小滿”,隨即整個人便就撲進了餘小滿的懷中。

青子的雙手環抱住了餘小滿的脖頸,眼淚滴答落在了餘小滿的肩頭,抽噎了半天也沒有說出話來。

那一份擔心受怕的恐懼,和久別重逢的歡喜,透過顫抖的身軀和怦然跳動的心跳,毫無保留地傳遞給來餘小滿。

在餘小滿的印象中,青子向來是沈默平靜的,哪怕是憤憤不平,都不曾在有過這般情緒外露的表現。

感受到這一份誠摯至極的關心,餘小滿鼻尖一酸,也跟著有些想要落淚了。

“我沒事的,真的沒有事。一點苦都沒吃著!”

掌心輕輕落在青子的脊背上,企圖安撫她的情緒。

唐瑛緊隨其後,步伐比平日快了許多,卻又在離餘小滿幾步遠時驟然放緩。

“回來就好……”

唐瑛最關切的,還是餘小滿的安危。她伸出手,想去檢查一番,卻又覺得不妥,停在半空中,只是紅著眼圈,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著,仿佛要確認眼前人是真實存在的。

她嘴唇翕動,那想要脫口而出的“受苦了”,卻是噎在了嗓子眼裏。

大理寺的地牢條件是出了名的惡劣,餘小滿這般不說養尊處優,但平時的衣食住行都不曾差過的人,竟在其中呆了那麽久,叫酒樓眾人幾乎每日都愁得吃不下飯了。

一想到本就有著超乎常人的味蕾的餘小滿,要去吃那獄中的夥食,程師傅更是抓耳撓腮,恨不得自己帶著食盒,親自潛入大理寺了。

但眼前的餘小滿,與他們想象中,睡不好又吃不好,餓的面黃肌瘦的樣子完全不同。

晨光毫無偏私地傾灑在餘小滿的身上,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流動的、柔和的薄金。

在潛入行宮之前,餘小滿夜以繼日的練習刀工,忙得不可開交,眼下都是長時間泛著青色,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但如今,因為太久沒有曬過太陽,處於牢獄之中,肌膚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冷調的白皙,像上好的瓷器表面,光潔細膩。又因為長時間良好的睡眠,幾乎看不見毛孔。

光線流淌過她的眉眼和臉頰,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輪廓,飽滿又充實,充滿了生機和活力,看起來精神極了。

圓潤的雙眸之中完全不見一點疲倦之色,清澈透亮,倒映著金燦的晨光。

這哪裏是坐牢?這分明是好生修養去了吧。

唐瑛擡手,微涼的掌心碰住餘小滿的臉頰,在她茫然的目光之中,指尖稍稍用力。

感受到那細膩柔軟的觸感,方才叫唐瑛確定,這真是餘小滿臉頰上的肉。

她是真的吃胖了些許。

這句“一點苦都沒吃著”,確實不只是在安慰青子。

這在獄中幾日嘗到的酸甜麻辣,怕也是只有餘小滿自己知道了。

這下就連埋頭痛哭的青子都回過神來,輕輕捏了捏餘小滿飽滿的臉頰,而後完全呆滯在了原地。

“沒吃苦就好。”

程青山不便與餘小滿擁抱,只是在看見餘小滿眼尾幾乎要溢出來的笑意後,猛松了一口氣。

看著餘小滿被唐瑛和青子擁簇在其中,又哭又笑的,不禁眼眶有些濕潤。

他們這些人,若是沒有遇見餘小滿,怎得能相知相識,又在盈滿樓中過如今這安生日子。

劉田的母親,更是每日來酒樓幹活前,還要去京城的土地廟中恭恭敬敬上三炷香,只求神仙能夠將餘小滿安然的帶回來。

燒尾宴之中的事,長安城中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

如今雖是越傳越離譜,但真實的情況,他們也從高公公那裏聽說了。

若非是餘小滿足夠機敏,當真是極其危險的。

正是老天有眼,叫小滿能夠安然回來了。

程青山平日裏並不信神佛,但此時,眼淚奪眶而出,滿載這晨光低落在衣襟上的時候,他竟有強烈的,想要去土地廟裏敬香叩首的沖動。

謝天謝地,還好小滿姑娘安然無恙。

青子在稍稍平覆了心情後,揉著發紅的眼眶,倏得便就調轉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宋灼。

幾縷未束緊的發絲隨風輕拂過宋灼的額角,他雙手捧著餘小滿的匣子,並未理會。

晨光對宋灼並不慷慨,他恰好站在了自大理寺的墻頭探出的一樹歪斜枝幹下,陽光透過疏朗的枝椏間隙篩落下來,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斑駁的光影。

晨光落在他身上,非但沒有增添暖色,反而更襯出一種孑然獨立的、近乎透明的孤寂之感。

不知是因為高中了狀元,還是這段提醒吊膽的以身入局的經歷,總之叫青子覺得,眼前的宋灼有些陌生了起來。

沒有了往日的溫潤和和煦,他像是完全超然於這俗世重逢的悲喜之外,但雙眸之中投射出的目光卻是那樣的灼熱,盡數落在了餘小滿的身上,帶著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關切與惶恐。

“好久不見。”

意識到青子投來的目光,宋灼朝著他們幾人微微頷首。

周遭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幹,又凍結。

方才還湧動的關切與喜悅,此刻被一種尖銳的敵對與譴責所取代。

青子猛地松開了握住餘小滿的手。

在宋灼“背叛”裏離開酒樓的時候,她是最憤怒的那一個。

此刻宋灼就站在了眼前,胸中那股為餘小滿鳴不平的怒火,如今終於是找到了一個明確的目標。

她幾步沖上前,衣袖在空中旋開一道淩厲的弧線,直沖到了宋灼的面前。

沒有多餘的言語,甚至沒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素白結實的拳頭迎著晨光,揮出來帶著十足憤懣與譴責的的一拳,狠狠砸在了宋灼清瘦的左肩上!

“砰——”

那一拳,砸在宋灼的身上,卻更像砸在所有人心頭。

宋灼生生受下了一拳,悶哼聲從緊抿的唇間溢出。

腳步踉蹌,卻沒有退避,也沒有辯解,只是默默承受下來青子全部的怒火。

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他眼簾微垂,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湧的情緒。

“你個混賬玩意!”

怒斥聲清脆響亮,卻不自覺有些顫抖,震碎了凝固的空氣。

青子仰著頭,眼圈通紅,死死瞪著宋灼,方才好不容易停歇下的眼淚,此時又湧了上來。

“你知不知道小滿因為你的背叛吃了多少苦!滿京城的流言蜚語往她身上砸你知道嗎?你對得起她嗎?

當初她豁了命都要救你,你就是這樣報答她的?

別跟我扯什麽家仇未報!也別跟我說是為了大義!這一路走看來,小滿她從未虧欠過你什麽,任何的苦衷,都不是你傷害她的理由!”

晨光依舊斑駁,卻再也照不出一絲超然,只剩下無邊寂寥與無聲的負罪感。

像是生生將宋灼從孤寂的神壇之上,砸了下來。

餘小滿正被唐瑛攬著,青子的動作來得太快,讓她完全怔在了原地。

而青子的這一番話,在餘小滿的心底,催生出一股溫熱潮湧般的情感,竟毫無預兆地沖上了鼻腔與眼眶。

或許是出於本能,餘小滿在得知真相之後,心中對宋灼的埋怨,悄然之間便已經被無盡的後怕所取代了。

她清楚,不管是家仇和國恨,能夠一舉在次了結,犧牲些許她的情緒,並不算得什麽。

畢竟,年少之時,她的情緒,從不在帝王權衡利弊的考慮範疇之內。

更何況,宋灼做到這一步,以身入局,不止是為了家仇國恨,也有部分是為了她。

她沒法再指責宋灼什麽。

也從不缺這一份迎難而上,踏步入局的勇氣。

餘小滿從不是一個懦弱的人。

她也知道,青子、唐瑛、程師傅、賀子歸、劉田……這些她的朋友們,會為她擔心,為她不平。

但此刻親眼見到、親耳聽到這份因她而起的,直白又熾烈的憤怒,這份被珍視、被放在心尖上護著的感覺,巖漿奔湧一般,真實而洶湧地抵達心底。

他們不是不懂大義,而是更在乎餘小滿所受的每一分苦楚。

哪怕眼前這個人是新科狀元,哪怕他剛立下大功,很可能會成為皇帝眼前的紅人。

這份不問緣由,只管她是否安好,是否受到委屈的偏袒,像一捧毫無保留的炭火,熨帖在餘小滿的心口,叫酸澀的熱意直沖眼底。

淚水奪眶而出。

餘小滿奔跑上前,朝著青子伸出了雙臂。

緊緊地,將她抱在了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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