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一起坐牢 “你從一開始就是知道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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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一起坐牢 “你從一開始就是知道的，對……
餘小滿是被轟鳴的雷聲驚醒的。
她茫然地睜開眼。
燭火搖曳, 穿過木制長桿的空隙，在一地蓬松金燦的稻草上投下斜斜方方的大塊陰影。
餘小滿揉了揉眼睛，緩緩坐起, 半邊身子陷在了陰影中，呆坐了許久後，似是才想起來自己這是在哪，懶洋洋地打了個哈切。
這是她第一次在大理寺的牢獄之中過夜。
空氣中有些陰冷，沒有想象中的血腥氣, 但外面約莫是下起了雨，叫這位於地下的空間裏，又裹上了一層水汽。
餘小滿坐在幹枯稻草上，雙目無神，任由陰冷潮濕一點點滲進皮膚裏。
她在努力的叫自己適應現在的身份。
她現在是戴罪之身，顯然不能開口主動找獄卒提要求。
聽聞大理寺關押的, 都是些重刑犯。
從餘小滿所在的牢房裏, 能看見的，只有身側一間空空蕩蕩，並未關押人的狹窄牢房。
這兩間牢房之間的木欄桿的空隙, 還真是挺大的, 餘小滿甚至懷疑，自己提一口氣的話, 能直接從中間的空隙, 直接邁步過去。
許是這大理寺的地下“重監區”，關押著的, 都是些窮兇惡極的壯漢？還從未有過她這樣女子？
也不知道有沒有外面是不是亂成一鍋粥了……
照理說，唐瑛也在宴席之上，她應當是第一時間便就知曉了昨夜行宮偏殿之中發生的情況。
事情鬧成這樣, 賀銘那邊是不管怎麽樣都瞞不住的。
怎得，到現在還沒有人來將她從獄中救出來呢？
餘小滿抱著手臂，尋了一處稻草厚實的地方，舒舒服服坐下，老氣橫秋地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獄中黑乎乎的一片，根本不知白天黑夜，唯有那墻上的燭火，不知疲倦地在躥動著。
昨夜的場景，實在是太過於驚險刺激了。
從她費盡心思，滿懷希望的混進燒尾宴，到誤會了宋灼的舉動，扇了他一巴掌的絕望，猝不及防又知曉了真相，如此跌宕起伏，從雲端墜入谷底，往覆循環。
繞是見過大世面，經歷過大風大浪的餘小滿，都已經完全精疲力竭，有些招架不住了。
因此，哪怕是大理寺的牢獄，她昨夜都睡得十分的安心。
雖是待罪之身，但起碼不用提心吊膽，要擔心被強行餵下那看起來就恐怖危險的丹藥，然後被掐死了，再宣判兇手就是宋灼。
要知道藤原清身後的那幾個人，各個都是有功夫在身的好手。
偏偏宋灼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餘小滿也並沒有什麽能在成年男子手下過招的能力。
他們二人根本無力招架，甚至沒有什麽反抗的餘地，便就直接被反手摁住了。
狼狽至極，在藤原清笑意盈盈的目光之中，完全的失去了體面！
但就在那漆黑暗紅的丹藥，被塞到宋灼緊抿的唇邊的時，變故發生了。
尖銳的木頭碎裂聲與錦帛撕裂聲猛地炸響，不是來自門口，而是來自身後那緊挨著竹林的窗戶。
比起餘小滿小心翼翼的翻越，前來營救他們二人的飛騎顯然要粗暴許多。
木屑與碎紙如雨迸濺中，數道玄色身影如同破開夜幕的隼鷹，裹挾著室外清冷的夜風與草木氣息，矯捷淩厲地飛身躍入屋內。
他們動作迅捷如電，落地無聲卻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手中兵刃在燭火下劃出雪亮的寒光。
金鐵交鳴與□□沈悶的撞擊聲驟然響起，飛騎的人數雖不多，但個個身手極高，招式簡潔狠辣，第一個照面便以攻代守，將最先上來迎戰的打手逼退。
他們在第一時間控制住藤原清的同時，也將餘小滿和宋灼解救了出來。
局面不過瞬息之間，便就逆轉了。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
那緊閉著的廂房的門，竟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屬於燒尾宴的燈火流光，混合著更加喧鬧的議論聲，瞬間就圍住了方才還充滿私密對峙與血腥搏殺的房間。
門外的回廊，數名侍衛挺拔端立，身影肅然。
而在他們身後，稍遠一些的地方，隱約可見簇擁著的、華服璀璨的賓客們。
一張張華貴的面孔之上，好奇、驚詫、茫然相繼而浮現在他們的臉上。
在明亮的燈火下，屋內的一切，如同驟然揭開的幕布，將廂房內這場陰謀，徹底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餘小滿和宋灼一並癱坐在了地上，這個情況下宋灼依舊將她護在身後，為她遮掩住了門外那打探的目光。
但餘小滿還是聽見了，他們的議論聲。
“不是說宋狀元在別院私會女子嗎？怎得這東瀛人也在這裏？”
“私會的人是小滿掌櫃嗎？他們二人不是已經完全分道揚鑣了嗎？”
“藤原清為何要迫害他們二人，莫不是另有隱情？”
眼看話題越來越變得離譜荒唐起來，餘小滿只恨不得當場就撅過去，眼不見為凈。
“你們看那地上，烏黑泛紅的，是丹藥嗎？”
圍觀的人群中，有眼尖之人驚呼出聲，眾人的註意力瞬間便就轉移到了那“違禁品”上面。
而餘小滿本以為，在藤原清被完全摁住的情況下，她和宋灼，應該是無須質疑的“受害者”才是。
但很快的，在紛繁雜亂的議論聲中，他們二人也被一把拽了起來，雖是態度和動作都輕柔了許多，但依舊是被當做了“嫌疑犯”，一路被押送上馬車，關押到了這裏。
更叫餘小滿覺得有些擔心的，還是宋灼。
自下了馬車後，她便沒有再看見過宋灼了。按照她平日裏規律有序的作息來看，現在必定已經是第二日一早了。
一夜未歸，宋灼究竟被關押去了何處？
想到盈滿樓眾人提起宋灼時，那咬牙切齒地恨意，又想起除夕那日賀銘劈頭蓋臉、近乎是咬牙切齒一般的呵斥。
不敢想象，宋灼若是落到了他們手裏，得是個什麽淒慘的下落。
沈重的腳步聲回蕩在狹窄的長廊之中，稍稍將思緒神游到不知何處的餘小滿喚回了神。
兩個獄卒提著沈重的食盒，從關押餘小滿的牢房門口走過。
“聽說了嗎，方瑾之大人一早便就來大理寺了。”
“怎的，行宮裏那麽多大人物還關押著，方瑾之大人不去那邊處理，怎有功夫來我們大理寺。”
獄卒在餘小滿的牢房門口放下一口碗，目光甚至沒有往裏面探一眼，便又迫不及轉過頭和同僚繼續聊天。
“聽說是來取口供的，你是不知道，昨夜燈火通明的，審了一夜呢。”
“我就說，一早來點卯的時候，院子裏那血跡，跟煉獄似的，這麽大的雨都沒能沖刷幹凈。”
“嗨，這才哪到哪，這只是京城裏順藤摸瓜暫時抓捕的人。聽聞行宮裏的審訊，更加的血腥恐怖呢，要不然哪能這麽快就撬開這些消息。”
交談聲逐漸變小，腳步聲漸遠，四下又重新安靜。
餘小滿稍稍垂眸，看向地上的那一口破瓷碗。
碗裏盛著米粥，表面浮動著長廊上透來的燭火光亮。
餘小滿以前從來沒有喝過這樣寡淡無味的薄粥。
米湯很涼，也不知道是放了多久，不用入口，光是聞著，便能察覺到一股難以掩蓋的陳舊潮濕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在谷倉裏放了多久的陳年舊米。
雖是出身不凡，但餘小滿不是沒有吃過苦。
年少時在宮中，總有母妃和兄長護不住她的時候，也有吃不上飯的時候。
後來不願對賀銘低頭，餘大河的生意剛剛起步，還沒能給她足夠多的銀子的時候，餘小滿和唐瑛也常省吃節用的，每日數著米往鍋裏下。
但正所謂由奢入簡難。
她上一頓吃的飯，還是在行宮的後廚裏，是禦膳房的師傅們親手做的菜。
甚至那幾位師兄們，爭先恐後地想要給她露一手。
導致餘小滿碗中的菜，幾乎堪比宴席上的菜色。
如今從禦廚出品的大魚大肉，驟然之間變成了眼前這用陳年舊米熬煮的稀薄米湯。
這落差，實在是太大了。
完全不輸給昨夜廂房之中，她跌宕起伏的心路歷程。
但終歸是太長時間沒有進食了，甚至昨夜沒有飲水便就倉促睡下了。
米湯雖稀薄，但也確實是餘小滿現在所需要的。
餘小滿捧起那邊緣豁滿口子的碗，抿了一小口。
入口是冰涼的，不知道放置了多久。她甚至能猜到，米湯之中些許的粘稠，並不是文火熬煮出來的，而是隨意烹煮之後，放置了許久才形成的。
並沒有溫潤的口感，相反的，是難以形容的黏膩。
那陳舊潮濕的味道，更像是一把在見不得光庫房裏，不知道放置了多久，桿子上都生出一簇一簇蘑菇，一拿起來直往下掉零部件的破刷子，在狠狠搓刷她的味蕾。
餘小滿恨不得屏蔽自己平日裏引以為傲的過人的味覺，她皺著一張臉，屏住呼吸，強忍著不適咽下粥。
太難喝了，太難喝了！
不管是放到這種程度，沒有被好好儲存的米，還是這隨意之極的烹煮手段，都是對在田裏，很努力正在向陽而生的水稻的糟蹋！
甚至餘小滿在一瞬間有些懷疑了起來，這一直給人喝薄粥，或許是消磨犯人意志的一種審訊輔助手段？
尤其是，若關押的都是些有些權勢的官員或者商戶，平時大魚大肉的吃習慣了，乍得被關押至此，不知白天黑夜，入口的又是這樣的米粥。
也是很消磨意志的吧。
但現在，也是個叫天天不應，在地地不靈的情況。
餘小滿毫不懷疑，即使賀銘知曉她現在身處大理寺的獄中，也完全會把她晾在一邊，美其名曰“長長記性”。
這完全是她這個兄長幹得出來的事情，尤其是從方才那兩個獄卒交談中了解到的零碎信息。
朝堂之上，怕是已經忙成一鍋粥了。
賀銘一時半會顧不上來撈她，再正常不過了。
尤其是，她混入行宮的計劃，並未同賀銘打過招呼，如今又掀起如此之大的連鎖反應。賀銘可能會覺得，將她關押在大理寺的獄中，省時省力，比將她放出來，還要派人嚴加看管要省心些。
想到這裏，餘小滿有些不滿地撇了撇嘴。
坐上龍椅真是不一樣了，帝王真是無情啊。
像是吞藥一般，勉強的喝下了半碗了粥，填了幾分肚子，僅僅解決了生存上的進食需求後，餘小滿便像是解脫似的，將瓷碗放到了一旁。
獄中什麽都沒有，除去把玩地上的稻草，完全沒有別的可以幹的事情。
餘小滿盤腿坐在地上，撥弄了一會稻草，又覺得自己像是動物園裏已經刻板了的猩猩一般。
便只好依靠著墻壁，盯著那噗呲攢動著火星子的燭臺，百無聊賴地開始覆盤起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宋灼當真是將所有人都算計了進去。
現在回想，餘小滿覺得，若是她要下定決心去做投身入這樣一件大事，那她也定不會對著身邊在乎的人透露分毫。
一旦知道真相之後，不管是最初的驚愕和後續的憤怒，都不會那麽自然。
餘小滿在後世的時候，看過不少港劇，劇裏的二五仔看起來雖是提心吊膽，卻總是有著十足的幽默效果。
但現實中卻不是這樣的。
那是時時刻刻都如履薄冰的生活。
風聲鶴唳，杯弓蛇影，是在懸崖邊行走，邁出的每一步都踩在用謊言和演技編織的蛛絲上，根本不知道在哪一刻，哪一根會猝然斷裂。
餘小滿年少時，同餘大河一同侍奉在禦前，有過這樣的體驗。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擡眼的時候，她父皇那威嚴的眸中流露出的，是憤怒還是讚賞。
也正是這般完全無法揣測的喜怒無常，幾乎要逼瘋年少時的她，才叫她近乎失去理智一般，要將那一條條的規矩，主動的往自己的身上套去。
餘小滿想，她是能理解宋灼難言的苦衷的。
但是……
雙方的緘默，卻導致了在別院的相見的時候，她和宋灼之間，存在了信息差。
記憶猛地鮮活起來。
不是後來的崩潰絕望和危險至極的對峙，而是更早之前，在一切尚未徹底崩壞之前，在博古架的陰影籠罩下。
宋灼驟然靠近又低頭時的壓迫感，他喉結滾動的脆弱瞬間，還有……那落下的一吻。
在那個情況下，餘小滿感受到的，只有驚怒與屈辱，此刻回憶的濾網卻篩去了所有的情緒，只剩下雙唇觸碰觸的那一瞬的觸感。
唇上仿佛又被那溫熱又柔軟的力道輕輕觸碰了一下。
如今回憶起來，餘小滿終於體會到了，其中的孤註一擲的決絕與隱忍壓抑。
可就是這短暫一瞬的觸碰，此刻卻在記憶裏無限拉長，放大，每一個細微的震顫都被清晰地回憶起來。
酥麻感，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絲絲縷縷地滲開，從嘴唇，一路蔓延到指尖。
臉頰毫無征兆地燒了起來。
是恍然和懊惱，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餘小滿忍不住的驚呼一聲，猛地擡手捂住臉，指尖觸及一片滾燙。
難以想象，他們竟是在這樣極端的對峙之下，在無限的沖突和崩壞之中，互表了心意。
從一同被流放鬼哭灘，到山崖之上躲避颶風，他們二人之間每一次感情的升溫，似乎在提心吊膽和驚心動魄之間，悄然之間實現了進展。
就連這第一個吻之後，不是擁抱，也不是甜蜜的情話，是餘小滿帶著恨意和一巴掌。
一想到自己一向沈迷於宋灼的美貌，任從前的她想破頭皮也不可能想到，竟也有狠下心來，在這樣一張完美的臉上扇一巴掌的時候。
指腹無意識地按在微麻的唇瓣上，那些滾燙的記憶碎片還在意識深處浮沈。
“小滿？小滿！”
低低的呼喚，隔著層層雲霧，很輕，卻是十分熟悉的聲音。
餘小滿驀地一驚，魂魄仿佛從滾燙的雲端跌落，倏然回籠。
她回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那原本空蕩蕩的隔壁牢房裏，此時站立著一個挺拔的身影，正是方才還出現在她腦海中的宋灼。
不知他已來了多久，或許是剛被關押進來，又或許已站立片刻，呼喚了她好幾聲。
比起餘小滿身上的皺巴巴的衣裙，宋灼看起來要體面些許，他身上換了幹凈的常服，嘴角含笑，正靜靜看著她。
餘小滿的臉頰“轟”一下，燒得比方才更厲害。
在得知真相之後，在看見宋灼真真切切站在面前。
餘小滿只覺得，胸膛之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填充的滿滿當當，好像這段時間的隔閡和分離就從來不存在一般。
事到如今，她終於可以確定。
在所有被冠名為“愛”濃烈感情的盡頭，並不是深淵。
“你這一夜，去了何處啊。”
一開口，餘小滿便覺得鼻尖有些發酸，止不住想要落淚的沖動。
“在被審訊……”
想起剛剛那兩個衙役口中的，大雨都沒辦法沖刷掉的，審訊後院子裏的血跡，餘小滿倏得便就緊張了起來。
在她自己都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一個邁步，極其靈巧的便就已經穿過了寬闊的欄桿間隙，站在了隔壁牢房之中。
“你沒事吧。”
宋灼下意識伸手接住餘小滿，不等他有所反應，面前的人已經焦急的低頭，在他的身上四處扒拉了起來。
慌亂到，幾乎連指尖都在不自覺顫抖著。
“小滿，小滿。”
宋灼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冰冷如玉一般的手指，完全包攏進了溫熱的掌心之中。
“你忘了嗎，我是進士，有功名在身，若非陛下下詔，是不會被動刑的。”
這話，並沒有叫餘小滿感覺到任何的安慰。
天知道，她現在最怕的就是陛下了。
賀銘真想要一個人的命，狀元這個名頭，根本攔住一點他的殺意。
但很顯然，宋灼如今雖面上難掩倦意，眼下也一片青黑，應當是徹夜未眠，可精神狀態卻還是不錯的。沒有一點受刑的樣子。
甚至，雙腕之上，連鐐銬都沒有。
想來，或許是賀銘還沒來得及處理他們倆，也可能是真的起了幾分惜才之心。
但不管怎麽樣，如今親眼瞧見了宋灼安然無事，餘小滿心中緊繃著的最後一根弦，終於是松開了。
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度，誰也沒有主動開口提及那暧昧的吻，和餘小滿真情實感，表露出恨意的誤會。
牢獄之中的燭火昏暗，二人相依偎著，在角落的稻草堆上坐下。
餘小滿輕輕動了動，肩頭試探性地，靠向宋灼肩臂。
他沒有躲閃，反而將身體放松，調整了一個更能讓她倚靠的姿勢。
肢體相互觸碰的地方，漸漸生出了一小片緩慢而真實的暖意，在沈默中流淌著的，是無需言說的信賴與寬慰。
從頭回想此事，他們真的誰也沒有叫對方失望。
餘小滿的頭漸漸滑落，最終輕輕枕在宋灼胸膛上。宋灼側過臉，下頜幾乎觸到她的發頂，沒有更親昵的動作，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
他們都太累了，身心俱疲。
不管是潛伏臥底、謀劃一切的宋灼，還是從未放棄過的，努力追逐著真相的餘小滿。
此刻，他們相互依偎在一起，從彼此的身上尋求著慰藉。
哪怕此時身處冰冷的牢獄之中，哪怕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麽。
但餘小滿覺得，這是幾月來，她最為放松的時刻。
哪怕是很冷，肚子也並沒有填飽，那粥的災難味道依舊蔓延在舌尖，但這一切，並不影響她正感覺到幸福落在了肩頭。
眼眶一陣陣酸脹發熱，連日來的恐懼、委屈、絕望，還有劫後餘生的虛脫，都化作了喉頭哽咽的硬塊，就連視線都迅速模糊起來。
而就在那滾燙的液體即將沖破堤壩，順著臉頰滑落的瞬間。有一點極輕、溫熱的濕意，倏地落在她的額角。
餘小滿驟然僵住，所有即將決堤的情緒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按住。
這不是她的眼淚。
餘小滿屏息凝神，幾乎不敢呼吸。酸澀的眼睫顫抖著，努力向上看去。
視線卻被下頜的陰影擋住，看不真切宋灼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的喉結，正極其艱難、極其緩慢地上下滾動，仿佛吞咽著某種巨大的、無聲的痛楚。
緊接著，又一滴。
滑落下的眼淚，帶著滾燙的穿透力，瞬間灼穿了她的心口。
宋灼……在哭？
這個認知，比任何安慰或誓言都更具沖擊力。
這個在這一場謀劃之中，將所有的責任背負在肩，以冰冷堅硬示人，甚至不惜以身布局的男人，此刻，正沈默地落下眼淚。
餘小滿的淚意忽然間就退了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沈、更尖銳的酸楚，正用力地攥住了她的心臟。
上一次見到宋灼的眼淚，還是在鬼哭灘的時候，他在得知了爹娘離世的真相之後，在深夜裏嚎啕大哭……
餘小滿不再試圖仰頭去看，反而更加心安理得地埋進宋灼的懷裏，雙臂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環住了他精瘦而緊繃的腰身。
他們二人就這樣，沈默著依偎在一起，久到心跳的節奏已經交融在了一起，牢獄外燭臺上的蠟燭幾乎要燃盡。
一直到餘小滿沈浸在來自宋灼的溫暖之中，意識昏昏沈沈的快要睡過去的時候，那環在他腰間的手臂，突地感覺到身下結實的胸膛處傳來一聲極沈的嘆息。
“……對不起。”
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得厲害，像被粗糲的砂紙反覆磨過，每一個音節都浸透了濃重的疲憊。
“你其實是知道我想要做什麽的，對嗎？”
餘小滿的脊背一僵，環抱住宋灼腰身的手下意識用力了幾分。
她緊緊抿了抿嘴唇，沈默片刻後才點頭承認。
“嗯。”
從一開始，從宋灼在國子監撂下話離開的時候，餘小滿確實沒有反應過來。
沈浸在難言的悲傷之中，渾渾噩噩的一段時間後，餘小滿卻像是驟然之間醒悟一般，她已經隱約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從認識宋灼開始到現在，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餘小滿比誰都清楚。
她甚至很快就想明白了，站在宋灼身後的人是誰。
是賀銘。
普天之下，能夠說服宋灼，能夠布下那麽大一個局的人，只能是身為皇帝的賀銘。
這也是除夕夜，兄妹二人產生爭執的原因。
餘小滿哭著朝著賀銘吼著，質問他是不是也變成了先帝那般喜怒無常、全然不在乎感情的樣子。
她不可能做到不在乎，她日日夜夜都活在了極致的拉扯之中。
一邊企圖冷靜地告訴自己，沒事的，宋灼並沒有真的將她推開，這不過是保護。但另一邊，年少時的經歷，叫她不由的惶恐了起來，她付諸的真情實感，和屬於她自己的驕傲，不允許她接受這樣的背叛。
餘小滿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她似乎永遠學不會維持淡漠。
但即使面對她的歇斯底裏，賀銘依舊冷靜。
是等到她將心中的想法全部訴諸於口，等到她安靜下來的時候，賀銘才告訴她。
“你不妨想想，在他的算計和意料之中，你應該是呈現出的，是什麽樣的狀態？”
賀銘要她做自己，要她做到不被所有想法掌握。
“我想，如果是我的話，會不管不顧的想要和你要一個真切的答案。”餘小滿摩挲著掌心的新繭，那是這段時間苦練刀工留下來的。
“我就從後廚混進了行宮……”
臨行前，唐瑛將那鑲嵌著瑪瑙的銀魚符交給了餘小滿。
自從小劉那知道，這銀魚符可以調兵遣將後，餘小滿就沒打算把這當做是最後保命的手段。
從踏進行宮的第一刻，她就積極開始和暗衛溝通了。
餘小滿已經不是那個一意孤行，一定要和皇室的一切劃清界限的餘小滿了。
經營酒樓的這些日子，是實實在在改變了她許多。
她深知派兵遣將，調動手頭所可以利用的一切有利於她的因素的重要性。
所以，在她自後廚離開的一瞬，身邊的飛騎和暗衛，已經圍繞著她行動了起來。而並不是像之前說好的那樣，按照原本和宋灼的約定，在各自的時間節點行動。
而正是餘小滿的謹慎，真正的救了他們一命。
跟在餘小滿身後的飛騎，能夠保證她和宋灼被藤原清加害的一瞬，及時出現救下他們。而花苑之中的侍衛，也可以在得了信號的第一時間，帶領賓客前往廂房成為目擊者。
與其說，是餘小滿踏入了宋灼的謀劃之中。
更像是餘小滿悄無聲息地奪走了指揮權，重新進行了謀劃布局。
雖然她在賀銘面前，哭著說自己做不到。但真正踏入布局之中的時候，餘小滿卻做的比誰都好。
有時候餘小滿自己想想，或許她還是有繼承到帝王的“變臉”之術的。
她把自己都騙過去了，在進入廂房之後，甚至將自己已經做好的安排都完全拋在了腦後。
在宋灼和藤原清面前一切的神情舉止，皆是真情實感的流露。甚至在那一個吻的撩撥下，那幾近失控的情緒，也都是真的。
這一大膽的決定，也誤打誤撞的，也將宋灼的前途，從賀銘的桌案上生生奪搶了回來。
那一顆被賓客所看見的，完好無損的，滾落在地上的丹藥，佐證了宋灼的清白。
他沒有服用丹藥，起碼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並沒有服用。
現在，宋灼不僅是功臣，還是一個清清白白，以身入局的有勇有謀的大功臣。
“小滿啊……”
宋灼伸出雙臂將餘小滿完全環繞。
千言萬語，一時間全都堵在了心口，化作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
高公公在獄卒的指引下，方才靠近關押餘小滿的牢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倆人緊密相擁，倚靠著石墻的身影。
想起出宮前陛下厲聲的叮囑，高公公的左眼皮不由跳了起來。
他擡起衣袖，輕輕咳了一聲。
只見那似是完全融為一體的二人，像是觸電一般，倏得分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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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小滿是被轟鳴的雷聲驚醒的。
她茫然地睜開眼。
燭火搖曳, 穿過木制長桿的空隙，在一地蓬松金燦的稻草上投下斜斜方方的大塊陰影。
餘小滿揉了揉眼睛，緩緩坐起, 半邊身子陷在了陰影中，呆坐了許久後，似是才想起來自己這是在哪，懶洋洋地打了個哈切。
這是她第一次在大理寺的牢獄之中過夜。
空氣中有些陰冷，沒有想象中的血腥氣, 但外面約莫是下起了雨，叫這位於地下的空間裏，又裹上了一層水汽。
餘小滿坐在幹枯稻草上，雙目無神，任由陰冷潮濕一點點滲進皮膚裏。
她在努力的叫自己適應現在的身份。
她現在是戴罪之身，顯然不能開口主動找獄卒提要求。
聽聞大理寺關押的, 都是些重刑犯。
從餘小滿所在的牢房裏, 能看見的，只有身側一間空空蕩蕩，並未關押人的狹窄牢房。
這兩間牢房之間的木欄桿的空隙, 還真是挺大的, 餘小滿甚至懷疑，自己提一口氣的話, 能直接從中間的空隙, 直接邁步過去。
許是這大理寺的地下“重監區”，關押著的, 都是些窮兇惡極的壯漢？還從未有過她這樣女子？
也不知道有沒有外面是不是亂成一鍋粥了……
照理說，唐瑛也在宴席之上，她應當是第一時間便就知曉了昨夜行宮偏殿之中發生的情況。
事情鬧成這樣, 賀銘那邊是不管怎麽樣都瞞不住的。
怎得，到現在還沒有人來將她從獄中救出來呢？
餘小滿抱著手臂，尋了一處稻草厚實的地方，舒舒服服坐下，老氣橫秋地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獄中黑乎乎的一片，根本不知白天黑夜，唯有那墻上的燭火，不知疲倦地在躥動著。
昨夜的場景，實在是太過於驚險刺激了。
從她費盡心思，滿懷希望的混進燒尾宴，到誤會了宋灼的舉動，扇了他一巴掌的絕望，猝不及防又知曉了真相，如此跌宕起伏，從雲端墜入谷底，往覆循環。
繞是見過大世面，經歷過大風大浪的餘小滿，都已經完全精疲力竭，有些招架不住了。
因此，哪怕是大理寺的牢獄，她昨夜都睡得十分的安心。
雖是待罪之身，但起碼不用提心吊膽，要擔心被強行餵下那看起來就恐怖危險的丹藥，然後被掐死了，再宣判兇手就是宋灼。
要知道藤原清身後的那幾個人，各個都是有功夫在身的好手。
偏偏宋灼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餘小滿也並沒有什麽能在成年男子手下過招的能力。
他們二人根本無力招架，甚至沒有什麽反抗的餘地，便就直接被反手摁住了。
狼狽至極，在藤原清笑意盈盈的目光之中，完全的失去了體面！
但就在那漆黑暗紅的丹藥，被塞到宋灼緊抿的唇邊的時，變故發生了。
尖銳的木頭碎裂聲與錦帛撕裂聲猛地炸響，不是來自門口，而是來自身後那緊挨著竹林的窗戶。
比起餘小滿小心翼翼的翻越，前來營救他們二人的飛騎顯然要粗暴許多。
木屑與碎紙如雨迸濺中，數道玄色身影如同破開夜幕的隼鷹，裹挾著室外清冷的夜風與草木氣息，矯捷淩厲地飛身躍入屋內。
他們動作迅捷如電，落地無聲卻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手中兵刃在燭火下劃出雪亮的寒光。
金鐵交鳴與□□沈悶的撞擊聲驟然響起，飛騎的人數雖不多，但個個身手極高，招式簡潔狠辣，第一個照面便以攻代守，將最先上來迎戰的打手逼退。
他們在第一時間控制住藤原清的同時，也將餘小滿和宋灼解救了出來。
局面不過瞬息之間，便就逆轉了。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
那緊閉著的廂房的門，竟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屬於燒尾宴的燈火流光，混合著更加喧鬧的議論聲，瞬間就圍住了方才還充滿私密對峙與血腥搏殺的房間。
門外的回廊，數名侍衛挺拔端立，身影肅然。
而在他們身後，稍遠一些的地方，隱約可見簇擁著的、華服璀璨的賓客們。
一張張華貴的面孔之上，好奇、驚詫、茫然相繼而浮現在他們的臉上。
在明亮的燈火下，屋內的一切，如同驟然揭開的幕布，將廂房內這場陰謀，徹底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餘小滿和宋灼一並癱坐在了地上，這個情況下宋灼依舊將她護在身後，為她遮掩住了門外那打探的目光。
但餘小滿還是聽見了，他們的議論聲。
“不是說宋狀元在別院私會女子嗎？怎得這東瀛人也在這裏？”
“私會的人是小滿掌櫃嗎？他們二人不是已經完全分道揚鑣了嗎？”
“藤原清為何要迫害他們二人，莫不是另有隱情？”
眼看話題越來越變得離譜荒唐起來，餘小滿只恨不得當場就撅過去，眼不見為凈。
“你們看那地上，烏黑泛紅的，是丹藥嗎？”
圍觀的人群中，有眼尖之人驚呼出聲，眾人的註意力瞬間便就轉移到了那“違禁品”上面。
而餘小滿本以為，在藤原清被完全摁住的情況下，她和宋灼，應該是無須質疑的“受害者”才是。
但很快的，在紛繁雜亂的議論聲中，他們二人也被一把拽了起來，雖是態度和動作都輕柔了許多，但依舊是被當做了“嫌疑犯”，一路被押送上馬車，關押到了這裏。
更叫餘小滿覺得有些擔心的，還是宋灼。
自下了馬車後，她便沒有再看見過宋灼了。按照她平日裏規律有序的作息來看，現在必定已經是第二日一早了。
一夜未歸，宋灼究竟被關押去了何處？
想到盈滿樓眾人提起宋灼時，那咬牙切齒地恨意，又想起除夕那日賀銘劈頭蓋臉、近乎是咬牙切齒一般的呵斥。
不敢想象，宋灼若是落到了他們手裏，得是個什麽淒慘的下落。
沈重的腳步聲回蕩在狹窄的長廊之中，稍稍將思緒神游到不知何處的餘小滿喚回了神。
兩個獄卒提著沈重的食盒，從關押餘小滿的牢房門口走過。
“聽說了嗎，方瑾之大人一早便就來大理寺了。”
“怎的，行宮裏那麽多大人物還關押著，方瑾之大人不去那邊處理，怎有功夫來我們大理寺。”
獄卒在餘小滿的牢房門口放下一口碗，目光甚至沒有往裏面探一眼，便又迫不及轉過頭和同僚繼續聊天。
“聽說是來取口供的，你是不知道，昨夜燈火通明的，審了一夜呢。”
“我就說，一早來點卯的時候，院子裏那血跡，跟煉獄似的，這麽大的雨都沒能沖刷幹凈。”
“嗨，這才哪到哪，這只是京城裏順藤摸瓜暫時抓捕的人。聽聞行宮裏的審訊，更加的血腥恐怖呢，要不然哪能這麽快就撬開這些消息。”
交談聲逐漸變小，腳步聲漸遠，四下又重新安靜。
餘小滿稍稍垂眸，看向地上的那一口破瓷碗。
碗裏盛著米粥，表面浮動著長廊上透來的燭火光亮。
餘小滿以前從來沒有喝過這樣寡淡無味的薄粥。
米湯很涼，也不知道是放了多久，不用入口，光是聞著，便能察覺到一股難以掩蓋的陳舊潮濕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在谷倉裏放了多久的陳年舊米。
雖是出身不凡，但餘小滿不是沒有吃過苦。
年少時在宮中，總有母妃和兄長護不住她的時候，也有吃不上飯的時候。
後來不願對賀銘低頭，餘大河的生意剛剛起步，還沒能給她足夠多的銀子的時候，餘小滿和唐瑛也常省吃節用的，每日數著米往鍋裏下。
但正所謂由奢入簡難。
她上一頓吃的飯，還是在行宮的後廚裏，是禦膳房的師傅們親手做的菜。
甚至那幾位師兄們，爭先恐後地想要給她露一手。
導致餘小滿碗中的菜，幾乎堪比宴席上的菜色。
如今從禦廚出品的大魚大肉，驟然之間變成了眼前這用陳年舊米熬煮的稀薄米湯。
這落差，實在是太大了。
完全不輸給昨夜廂房之中，她跌宕起伏的心路歷程。
但終歸是太長時間沒有進食了，甚至昨夜沒有飲水便就倉促睡下了。
米湯雖稀薄，但也確實是餘小滿現在所需要的。
餘小滿捧起那邊緣豁滿口子的碗，抿了一小口。
入口是冰涼的，不知道放置了多久。她甚至能猜到，米湯之中些許的粘稠，並不是文火熬煮出來的，而是隨意烹煮之後，放置了許久才形成的。
並沒有溫潤的口感，相反的，是難以形容的黏膩。
那陳舊潮濕的味道，更像是一把在見不得光庫房裏，不知道放置了多久，桿子上都生出一簇一簇蘑菇，一拿起來直往下掉零部件的破刷子，在狠狠搓刷她的味蕾。
餘小滿恨不得屏蔽自己平日裏引以為傲的過人的味覺，她皺著一張臉，屏住呼吸，強忍著不適咽下粥。
太難喝了，太難喝了！
不管是放到這種程度，沒有被好好儲存的米，還是這隨意之極的烹煮手段，都是對在田裏，很努力正在向陽而生的水稻的糟蹋！
甚至餘小滿在一瞬間有些懷疑了起來，這一直給人喝薄粥，或許是消磨犯人意志的一種審訊輔助手段？
尤其是，若關押的都是些有些權勢的官員或者商戶，平時大魚大肉的吃習慣了，乍得被關押至此，不知白天黑夜，入口的又是這樣的米粥。
也是很消磨意志的吧。
但現在，也是個叫天天不應，在地地不靈的情況。
餘小滿毫不懷疑，即使賀銘知曉她現在身處大理寺的獄中，也完全會把她晾在一邊，美其名曰“長長記性”。
這完全是她這個兄長幹得出來的事情，尤其是從方才那兩個獄卒交談中了解到的零碎信息。
朝堂之上，怕是已經忙成一鍋粥了。
賀銘一時半會顧不上來撈她，再正常不過了。
尤其是，她混入行宮的計劃，並未同賀銘打過招呼，如今又掀起如此之大的連鎖反應。賀銘可能會覺得，將她關押在大理寺的獄中，省時省力，比將她放出來，還要派人嚴加看管要省心些。
想到這裏，餘小滿有些不滿地撇了撇嘴。
坐上龍椅真是不一樣了，帝王真是無情啊。
像是吞藥一般，勉強的喝下了半碗了粥，填了幾分肚子，僅僅解決了生存上的進食需求後，餘小滿便像是解脫似的，將瓷碗放到了一旁。
獄中什麽都沒有，除去把玩地上的稻草，完全沒有別的可以幹的事情。
餘小滿盤腿坐在地上，撥弄了一會稻草，又覺得自己像是動物園裏已經刻板了的猩猩一般。
便只好依靠著墻壁，盯著那噗呲攢動著火星子的燭臺，百無聊賴地開始覆盤起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宋灼當真是將所有人都算計了進去。
現在回想，餘小滿覺得，若是她要下定決心去做投身入這樣一件大事，那她也定不會對著身邊在乎的人透露分毫。
一旦知道真相之後，不管是最初的驚愕和後續的憤怒，都不會那麽自然。
餘小滿在後世的時候，看過不少港劇，劇裏的二五仔看起來雖是提心吊膽，卻總是有著十足的幽默效果。
但現實中卻不是這樣的。
那是時時刻刻都如履薄冰的生活。
風聲鶴唳，杯弓蛇影，是在懸崖邊行走，邁出的每一步都踩在用謊言和演技編織的蛛絲上，根本不知道在哪一刻，哪一根會猝然斷裂。
餘小滿年少時，同餘大河一同侍奉在禦前，有過這樣的體驗。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擡眼的時候，她父皇那威嚴的眸中流露出的，是憤怒還是讚賞。
也正是這般完全無法揣測的喜怒無常，幾乎要逼瘋年少時的她，才叫她近乎失去理智一般，要將那一條條的規矩，主動的往自己的身上套去。
餘小滿想，她是能理解宋灼難言的苦衷的。
但是……
雙方的緘默，卻導致了在別院的相見的時候，她和宋灼之間，存在了信息差。
記憶猛地鮮活起來。
不是後來的崩潰絕望和危險至極的對峙，而是更早之前，在一切尚未徹底崩壞之前，在博古架的陰影籠罩下。
宋灼驟然靠近又低頭時的壓迫感，他喉結滾動的脆弱瞬間，還有……那落下的一吻。
在那個情況下，餘小滿感受到的，只有驚怒與屈辱，此刻回憶的濾網卻篩去了所有的情緒，只剩下雙唇觸碰觸的那一瞬的觸感。
唇上仿佛又被那溫熱又柔軟的力道輕輕觸碰了一下。
如今回憶起來，餘小滿終於體會到了，其中的孤註一擲的決絕與隱忍壓抑。
可就是這短暫一瞬的觸碰，此刻卻在記憶裏無限拉長，放大，每一個細微的震顫都被清晰地回憶起來。
酥麻感，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絲絲縷縷地滲開，從嘴唇，一路蔓延到指尖。
臉頰毫無征兆地燒了起來。
是恍然和懊惱，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餘小滿忍不住的驚呼一聲，猛地擡手捂住臉，指尖觸及一片滾燙。
難以想象，他們竟是在這樣極端的對峙之下，在無限的沖突和崩壞之中，互表了心意。
從一同被流放鬼哭灘，到山崖之上躲避颶風，他們二人之間每一次感情的升溫，似乎在提心吊膽和驚心動魄之間，悄然之間實現了進展。
就連這第一個吻之後，不是擁抱，也不是甜蜜的情話，是餘小滿帶著恨意和一巴掌。
一想到自己一向沈迷於宋灼的美貌，任從前的她想破頭皮也不可能想到，竟也有狠下心來，在這樣一張完美的臉上扇一巴掌的時候。
指腹無意識地按在微麻的唇瓣上，那些滾燙的記憶碎片還在意識深處浮沈。
“小滿？小滿！”
低低的呼喚，隔著層層雲霧，很輕，卻是十分熟悉的聲音。
餘小滿驀地一驚，魂魄仿佛從滾燙的雲端跌落，倏然回籠。
她回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那原本空蕩蕩的隔壁牢房裏，此時站立著一個挺拔的身影，正是方才還出現在她腦海中的宋灼。
不知他已來了多久，或許是剛被關押進來，又或許已站立片刻，呼喚了她好幾聲。
比起餘小滿身上的皺巴巴的衣裙，宋灼看起來要體面些許，他身上換了幹凈的常服，嘴角含笑，正靜靜看著她。
餘小滿的臉頰“轟”一下，燒得比方才更厲害。
在得知真相之後，在看見宋灼真真切切站在面前。
餘小滿只覺得，胸膛之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填充的滿滿當當，好像這段時間的隔閡和分離就從來不存在一般。
事到如今，她終於可以確定。
在所有被冠名為“愛”濃烈感情的盡頭，並不是深淵。
“你這一夜，去了何處啊。”
一開口，餘小滿便覺得鼻尖有些發酸，止不住想要落淚的沖動。
“在被審訊……”
想起剛剛那兩個衙役口中的，大雨都沒辦法沖刷掉的，審訊後院子裏的血跡，餘小滿倏得便就緊張了起來。
在她自己都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一個邁步，極其靈巧的便就已經穿過了寬闊的欄桿間隙，站在了隔壁牢房之中。
“你沒事吧。”
宋灼下意識伸手接住餘小滿，不等他有所反應，面前的人已經焦急的低頭，在他的身上四處扒拉了起來。
慌亂到，幾乎連指尖都在不自覺顫抖著。
“小滿，小滿。”
宋灼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冰冷如玉一般的手指，完全包攏進了溫熱的掌心之中。
“你忘了嗎，我是進士，有功名在身，若非陛下下詔，是不會被動刑的。”
這話，並沒有叫餘小滿感覺到任何的安慰。
天知道，她現在最怕的就是陛下了。
賀銘真想要一個人的命，狀元這個名頭，根本攔住一點他的殺意。
但很顯然，宋灼如今雖面上難掩倦意，眼下也一片青黑，應當是徹夜未眠，可精神狀態卻還是不錯的。沒有一點受刑的樣子。
甚至，雙腕之上，連鐐銬都沒有。
想來，或許是賀銘還沒來得及處理他們倆，也可能是真的起了幾分惜才之心。
但不管怎麽樣，如今親眼瞧見了宋灼安然無事，餘小滿心中緊繃著的最後一根弦，終於是松開了。
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度，誰也沒有主動開口提及那暧昧的吻，和餘小滿真情實感，表露出恨意的誤會。
牢獄之中的燭火昏暗，二人相依偎著，在角落的稻草堆上坐下。
餘小滿輕輕動了動，肩頭試探性地，靠向宋灼肩臂。
他沒有躲閃，反而將身體放松，調整了一個更能讓她倚靠的姿勢。
肢體相互觸碰的地方，漸漸生出了一小片緩慢而真實的暖意，在沈默中流淌著的，是無需言說的信賴與寬慰。
從頭回想此事，他們真的誰也沒有叫對方失望。
餘小滿的頭漸漸滑落，最終輕輕枕在宋灼胸膛上。宋灼側過臉，下頜幾乎觸到她的發頂，沒有更親昵的動作，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
他們都太累了，身心俱疲。
不管是潛伏臥底、謀劃一切的宋灼，還是從未放棄過的，努力追逐著真相的餘小滿。
此刻，他們相互依偎在一起，從彼此的身上尋求著慰藉。
哪怕此時身處冰冷的牢獄之中，哪怕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麽。
但餘小滿覺得，這是幾月來，她最為放松的時刻。
哪怕是很冷，肚子也並沒有填飽，那粥的災難味道依舊蔓延在舌尖，但這一切，並不影響她正感覺到幸福落在了肩頭。
眼眶一陣陣酸脹發熱，連日來的恐懼、委屈、絕望，還有劫後餘生的虛脫，都化作了喉頭哽咽的硬塊，就連視線都迅速模糊起來。
而就在那滾燙的液體即將沖破堤壩，順著臉頰滑落的瞬間。有一點極輕、溫熱的濕意，倏地落在她的額角。
餘小滿驟然僵住，所有即將決堤的情緒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按住。
這不是她的眼淚。
餘小滿屏息凝神，幾乎不敢呼吸。酸澀的眼睫顫抖著，努力向上看去。
視線卻被下頜的陰影擋住，看不真切宋灼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的喉結，正極其艱難、極其緩慢地上下滾動，仿佛吞咽著某種巨大的、無聲的痛楚。
緊接著，又一滴。
滑落下的眼淚，帶著滾燙的穿透力，瞬間灼穿了她的心口。
宋灼……在哭？
這個認知，比任何安慰或誓言都更具沖擊力。
這個在這一場謀劃之中，將所有的責任背負在肩，以冰冷堅硬示人，甚至不惜以身布局的男人，此刻，正沈默地落下眼淚。
餘小滿的淚意忽然間就退了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沈、更尖銳的酸楚，正用力地攥住了她的心臟。
上一次見到宋灼的眼淚，還是在鬼哭灘的時候，他在得知了爹娘離世的真相之後，在深夜裏嚎啕大哭……
餘小滿不再試圖仰頭去看，反而更加心安理得地埋進宋灼的懷裏，雙臂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環住了他精瘦而緊繃的腰身。
他們二人就這樣，沈默著依偎在一起，久到心跳的節奏已經交融在了一起，牢獄外燭臺上的蠟燭幾乎要燃盡。
一直到餘小滿沈浸在來自宋灼的溫暖之中，意識昏昏沈沈的快要睡過去的時候，那環在他腰間的手臂，突地感覺到身下結實的胸膛處傳來一聲極沈的嘆息。
“……對不起。”
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得厲害，像被粗糲的砂紙反覆磨過，每一個音節都浸透了濃重的疲憊。
“你其實是知道我想要做什麽的，對嗎？”
餘小滿的脊背一僵，環抱住宋灼腰身的手下意識用力了幾分。
她緊緊抿了抿嘴唇，沈默片刻後才點頭承認。
“嗯。”
從一開始，從宋灼在國子監撂下話離開的時候，餘小滿確實沒有反應過來。
沈浸在難言的悲傷之中，渾渾噩噩的一段時間後，餘小滿卻像是驟然之間醒悟一般，她已經隱約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從認識宋灼開始到現在，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餘小滿比誰都清楚。
她甚至很快就想明白了，站在宋灼身後的人是誰。
是賀銘。
普天之下，能夠說服宋灼，能夠布下那麽大一個局的人，只能是身為皇帝的賀銘。
這也是除夕夜，兄妹二人產生爭執的原因。
餘小滿哭著朝著賀銘吼著，質問他是不是也變成了先帝那般喜怒無常、全然不在乎感情的樣子。
她不可能做到不在乎，她日日夜夜都活在了極致的拉扯之中。
一邊企圖冷靜地告訴自己，沒事的，宋灼並沒有真的將她推開，這不過是保護。但另一邊，年少時的經歷，叫她不由的惶恐了起來，她付諸的真情實感，和屬於她自己的驕傲，不允許她接受這樣的背叛。
餘小滿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她似乎永遠學不會維持淡漠。
但即使面對她的歇斯底裏，賀銘依舊冷靜。
是等到她將心中的想法全部訴諸於口，等到她安靜下來的時候，賀銘才告訴她。
“你不妨想想，在他的算計和意料之中，你應該是呈現出的，是什麽樣的狀態？”
賀銘要她做自己，要她做到不被所有想法掌握。
“我想，如果是我的話，會不管不顧的想要和你要一個真切的答案。”餘小滿摩挲著掌心的新繭，那是這段時間苦練刀工留下來的。
“我就從後廚混進了行宮……”
臨行前，唐瑛將那鑲嵌著瑪瑙的銀魚符交給了餘小滿。
自從小劉那知道，這銀魚符可以調兵遣將後，餘小滿就沒打算把這當做是最後保命的手段。
從踏進行宮的第一刻，她就積極開始和暗衛溝通了。
餘小滿已經不是那個一意孤行，一定要和皇室的一切劃清界限的餘小滿了。
經營酒樓的這些日子，是實實在在改變了她許多。
她深知派兵遣將，調動手頭所可以利用的一切有利於她的因素的重要性。
所以，在她自後廚離開的一瞬，身邊的飛騎和暗衛，已經圍繞著她行動了起來。而並不是像之前說好的那樣，按照原本和宋灼的約定，在各自的時間節點行動。
而正是餘小滿的謹慎，真正的救了他們一命。
跟在餘小滿身後的飛騎，能夠保證她和宋灼被藤原清加害的一瞬，及時出現救下他們。而花苑之中的侍衛，也可以在得了信號的第一時間，帶領賓客前往廂房成為目擊者。
與其說，是餘小滿踏入了宋灼的謀劃之中。
更像是餘小滿悄無聲息地奪走了指揮權，重新進行了謀劃布局。
雖然她在賀銘面前，哭著說自己做不到。但真正踏入布局之中的時候，餘小滿卻做的比誰都好。
有時候餘小滿自己想想，或許她還是有繼承到帝王的“變臉”之術的。
她把自己都騙過去了，在進入廂房之後，甚至將自己已經做好的安排都完全拋在了腦後。
在宋灼和藤原清面前一切的神情舉止，皆是真情實感的流露。甚至在那一個吻的撩撥下，那幾近失控的情緒，也都是真的。
這一大膽的決定，也誤打誤撞的，也將宋灼的前途，從賀銘的桌案上生生奪搶了回來。
那一顆被賓客所看見的，完好無損的，滾落在地上的丹藥，佐證了宋灼的清白。
他沒有服用丹藥，起碼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並沒有服用。
現在，宋灼不僅是功臣，還是一個清清白白，以身入局的有勇有謀的大功臣。
“小滿啊……”
宋灼伸出雙臂將餘小滿完全環繞。
千言萬語，一時間全都堵在了心口，化作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
高公公在獄卒的指引下，方才靠近關押餘小滿的牢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倆人緊密相擁，倚靠著石墻的身影。
想起出宮前陛下厲聲的叮囑，高公公的左眼皮不由跳了起來。
他擡起衣袖，輕輕咳了一聲。
只見那似是完全融為一體的二人，像是觸電一般，倏得分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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