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算計至此 “東瀛百年大計，不容任何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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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算計至此 “東瀛百年大計，不容任何閃……
氣聲輕輕摩挲過餘小滿的耳廓。
帶著好似長途跋涉後未褪盡的疲憊, 和鄭重至極的嚴肅認真。
等到宋灼的身影消失在博古架後，餘小滿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一般，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力竭一般，緩緩地沿著博古架滑落，跌坐在了地上。
不是山崩地裂的痛，是更徹骨的消融。
就像春日裏，精心將一顆種子捂在胸口最暖和的地方, 用每一次心跳去灌溉，每日都帶著憧憬去照耀。
親眼看著它萌芽，抽出柔嫩的綠意，在無限的期盼之中，看著它慢慢生長。甚至，連未來枝葉的形態、花開的香氣, 都已經在心中細細描摹了千百遍。
可到了這一刻, 餘小滿終於發現，這一份灌溉，竟從未真正匯入對方的土壤。
這一份真情實感, 只是獨自流淌, 悄無聲息地滲入了幹涸的沙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也沒有滋養出任何生命。
原來她從未真正踏足入過宋灼的世界。
這一切的平和與溫馨, 原來都只是她單方面的臆想。
信任編織成的，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空洞巢穴, 僅僅只需片刻，便就轟然塌陷在了眼前。
餘小滿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當初那夕陽之下的驚鴻一瞥, 這些年付諸的真情實感，竟會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心中最後想要問詢的火苗已然熄滅。
她向來是愛憎分明的，只要篤定了的事情，絕不會允許自己回頭。
就如同當初險些落得個吃黃豆維持溫飽的時候，都沒有想過要同賀銘服軟一般。
許是先帝的那份偏執，原封不動的全都流淌進了她的血液之中吧。
在博古架的陰影之中，餘小滿蜷縮成一團，任由淚水劃過手背，滴落在衣襟之上。
大概……在踏出這間廂房之後，她與宋灼的那些過往，便就徹底一刀兩斷了吧。
他們之間，曾是靈魂上並肩同行，親密無間的存在。
竟也真的會有形同陌路的這一天……
雖是已經失望至極。
但骨子裏本能的警惕，叫餘小滿將宋灼最後留下的話記在了心裏。
理智尚存，她還記得自己是偷偷摸摸的翻窗進來的，名不正言不順。
因此哪怕是情緒低至谷底，感情破碎成沙，她依舊死死捂住了口鼻，哪怕是淚水已然失控，卻依舊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可就在聽到宋灼開口的這一瞬，餘小滿倏得瞪大雙眼，腦子裏空白一片，所有的悲悸蕩然無存，只剩下對自己選擇了悄然無聲，感到慶幸。
“藤原兄。”
藤原清？
宋灼是提前約好了，要在廂房裏，同藤原清碰面？
“宋兄，時間不早了，你先前約好的人，何時赴約？”
更令餘小滿驚訝的是，藤原清竟是會說長安話的！甚至沒有什麽很明顯的口音，比起昔日裏在長安城中招搖過市的赫連決說的還要好。
可藤原清從未透露過這一點信息，他走到哪裏身邊都帶著侍從，為他翻譯。
但凡少些警惕的人，都容易著了藤原清的道。
畢竟一旦先入為主的覺得，面對的人聽不懂的話，容易口無遮然，說些不合時宜的話來。
藤原清的城府竟如此之深，即使早有準備，卻依舊是叫餘小滿驚嘆。
“怕是在後苑之中，被絆住腳了，藤原兄也知曉，他們幾人或是家世不凡，或是文采斐然，在這燒尾宴上，皆是惹眼的存在，想要脫身前來，怕也是有些難度的。”
宋灼的語氣平靜，似是並未有受到方才在暗流之中對峙的影響，也並未在藤原清面前有任何的示弱討好。
“藤原兄前來尋我，可是都已經安排好了？燒尾宴巡查嚴苛，來別院前便就聽聞了，動用了禁軍飛騎，怕是沒那麽容易夾帶進東西來。”
“這無需你多操心，都已經辦妥……你的半邊臉上，怎得有些發紅？”
突如其來的話題轉折，叫蜷縮在博古架後的餘小滿，呼吸一窒。
他們之間的交流雖是隱晦，卻也不是旁人能聽的東西，若是藤原清知道屋裏還有人，定是要斬草除根，不會給她留任何生路的。
但是宋灼……宋灼心中到底在想著什麽？
方才的那一巴掌，雖是沒有使上勁，卻也實實在在的表明了餘小滿的態度。
換做是她，若是此時真沒了感情，定是會把握住這個好機會，借東瀛人的刀，處理掉她這個知道自己全部過往的老東家。
多好的機會啊，餘小滿失神一瞬，都忍不住在感慨。
又不用惹得一身腥，落得個不仁不義的名聲，還能靠著獻祭她一個，向藤原清表忠心，爭到更好的資源。
“方才有些困倦，在桌案上趴著閉目養神片刻。”
出乎餘小滿意料的是，宋灼沒有暴露她的存在，甚至連語氣都十分平和。即使是謊話，脫口而出的時候，也是極其自然，挑不出絲毫的破綻。
“不是有榻椅嗎？怎麽不臥床歇息一會，距離宴席開始，還有段時間吧？”
藤原清比想象中要難纏許多，這狀似無意，隨口提起的話題，竟然也能就著問下去。
蜷縮在博古架的陰影之中，餘小滿咬著指節，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自己呼吸的節奏。
宋灼既然沒有要出賣她的意思，那她也不能暴露了自己的存在，要不然的話，他們二人都吃不了兜著走，今夜都難有活路。
只是不知道，宋灼要如何面對。
方才雖是心灰意冷，對宋灼心生了憤怒與不滿，但此刻，餘小滿的一顆心，還是不由自主地被提到了嗓子眼裏。
“您知道的……”宋灼壓低了聲音，有些幹啞發澀：“並非是真的困倦，只是有些燥熱難耐，心生不定了，臥在床榻之上，也是難以入眠的，更怕輾轉反側，耽誤了正事。”
燥熱難耐？心神不定？！
這癥狀實在是有些耳熟啊……若是那種睜著眼睛輾轉反側的清醒和躁動，似乎她也是真切的經歷過……確實是難熬得很。
確實是……經歷過……？
腦海之中驟然敲響了一記洪鐘，震得餘小滿頭皮發麻，連魂靈都出竅了去。
所有紛雜的線索、破碎的疑點、那些夜不能寐時反覆咀嚼的細節，都在這一瞬間被這鐘聲震得飛起，又被無形的力量，嚴絲合縫地拼接了起來！
餘小滿猛吸了一口氣，眼前驟然發黑，又猛地亮起無數閃爍的光點，仿佛顱內有什麽東西炸開了，泛起了一片顛覆認知的、炫目到令人暈眩的熾白。
她捂住嘴的手顫抖得厲害，牙齒幾乎要嵌進下唇的軟肉裏，才能抑制住那即將沖口而出的驚駭。
原來如此……
大庭廣眾之下的決裂，張揚地重新回到盈滿樓用膳，在雅間之中的談話，還有方才那第一照面的慌張和克制到極致的吻。
哪怕是長安城中紛紛揚揚的流言蜚語，都似乎是這碩大棋局之中的一部分，被算計入了其中。
若真是如同她所想的那樣，宋灼當真是好大的膽子，好深的城府，百般算計，竟做到了這一步……
餘小滿來不及細想，尚且沈浸在巨大的震驚之中，又聽見宋灼的聲音。
“可否請藤原兄，先行取上一顆來，好叫我緩上幾分這躁動不安來。”
雖是看不見宋灼的神情，但餘小滿能想象到，他已經將自己姿態放得很低很低。
這一份依舊帶著風骨的請求，比起一味的討好，甚至更能討得藤原清這樣的上位者歡心。
果不其然，藤原清低沈沈地笑來兩聲，便欣然應允了下來。
門被輕輕合上，腳步聲漸遠。
待餘小滿反應過來後，宋灼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前。
他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
但所有聲音都堵在胸腔裏，化作一片荒蕪的沈寂。
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許久，指尖微微蜷起，還是朝著餘小滿伸了出去，似是想要將她從地上拽起來。
“你快走吧。”
宋灼看著餘小滿，用一種褪去了所有偽飾、甚至褪去了激烈情緒的眼神。
那目光裏翻湧著深重的疲憊、某種確鑿無誤的痛楚，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他比誰都清楚，餘小滿是多麽機敏聰慧。
方才與藤原清的這一番對話，幾乎就是將真相完完全全地擺在了她的面前了。
可是此時此刻，他還能解釋什麽？
去解釋自己的背叛是有苦衷的？
解釋那個生疏卻壓抑的吻，是以為餘小滿出現在這裏，已經因為知曉了他的全部計劃？
他以為，餘小滿的到來，是代表著她的理解，是她的原諒和支持。
心中壓抑至極的全部的心意，在看見餘小滿的一瞬，便再也按耐不住那洶湧奔騰的思念與愛意。
畢竟，要混入燒尾宴是何等艱難的事情，即使是藤原清這般，在長安城之中布開自己情報線和人脈網的人，也依舊廢了一番功夫，才將丹藥帶入其中。
餘小滿明面上只是一個酒樓的掌櫃，身上的衣著明顯不是來赴宴的，翻窗也絕不是正常賓客會選擇的路徑。
她若是不知道自己在算計著什麽，怎膽敢這般毫無準備地莽撞闖入？
這無異於孤身闖入虎穴，背負著的，是九死一生般的危險。
可宋灼千算萬算，卻忘記了，餘小滿那想到什麽便就要去做的行動力。
哪怕並不知道真相，但餘小滿從不缺行動的勇氣和尋求真相的決心。
僅靠著一腔孤勇，她便站在了他的面前。
這是何等的真心與赤誠啊，但全被他搞砸了……
宋灼甚至不敢回想，在餘小滿的眼中，那個吻，到底是怎樣的冒犯又粗魯。
冷言冷語和淡漠的無視之後，是突如其來得一個吻。
僅是擡手給了他一巴掌，小滿也真是足夠的心慈手軟了。
狀元又如何，即將入職翰林院又如何，此時此刻，在餘小滿的面前，他還是那個帶著一身傷，身子羸弱，一無所有的青年。
那一個吻，陰差陽錯的，卻已經用盡了宋灼這些年集讚下的，全部的勇氣。
意料之中的，餘小滿完全無視了那朝她伸出的手。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眨了一下眼，長睫如垂死的蝶翼般顫動了一下。
幹澀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吐露出沙啞的音節。
“宋灼，你是瘋了嗎？”
她的聲音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淚意：“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為了謀取藤原清的信任，甚至不惜親自服用丹藥？！
他難道不知道，這是會要了人命的嗎？
此時此刻，餘小滿已經很清楚了。
他所做的一切，是為了禁止服用丹藥的律法出臺之後，徹徹底底的，將藤原清人贓俱獲的，釘死在長安城的牢獄之中啊。
擒賊先擒王，在東瀛人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扣押下藤原清，再將長安城所有的丹藥流通的渠道一網打盡。
宋灼是燒尾宴上絕對的主角，他狀元的身份，在入職翰林院之後，就會變得不再那般的起眼。
榜首的名頭足夠亮眼，但這裏是長安，是這個國家的心臟，是重兵戍衛的都城。
像是翰林院這樣的中樞權利機構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宋灼的影響力，在今晚會被這宴會之上的繁華，和眾人欣賞追捧的目光之中，擡到最高點。
在這個時候，他若是願意與同窗分享高中狀元的“秘方”，想來很難有人拒絕。
更何況，燒尾宴之前，便就已經有流言蜚語傳出，只道宋狀元服用了仙丹。
有流言鋪墊在前，他如今掏出丹藥，也並不顯得突兀。
只會叫人恍然大悟一般，感嘆一句“果然如此”。
這叫餘小滿都不得不感嘆，布局之人當真是精通心理學，將人性揣摩算計到了極致。
每一步，都在算計之中。
而參加燒尾宴的賓客，是沒辦法輕易帶進來大宗的物件的。
想要將丹藥在燒尾宴上分發給想要拉攏的監生，即使是以各種渠道帶入，但以藤原清的謹慎程度，定是只會貼身攜帶。
沒有比這更好的“人贓俱獲”的時機了。
更何況，花苑之中，官員、商人、文人，長安城中的大半權貴都匯聚於此，不管是殺雞儆猴，還是防止通風報信，都能完美執行。
達到一個甕中捉鱉的效果。
這一偌大的布局之中，最為關鍵的核心人物，便是宋灼。
他以身入局，先是當眾與餘小滿等人割席，可以營造自己重利的形象。以此來取得了東瀛人的信任。
對本就想拉攏監生，想要將丹藥蔓延進官場的東瀛人來說，沒有比宋灼更合適的人選了。
不管是容貌還是文采，宋灼註定會成為焦點的。偏偏他的來歷，藤原清又十分的清楚，唯一需要顧慮的餘小滿，又被宋灼自己推開了。
宋灼搭上東瀛人這條線，簡直是順理成章，進行的無比順利。
這一張各個環節緊密相扣，細細編織勾勒出的巨網，每一端的盡頭，都拴在了宋灼的身上。
他用自己做了魚餌，一步一步，釣出來了一條大魚。
可這一開始，分明是賀銘交給她的任務啊。
何故需要他去以身設局，甚至不惜搭上自己？
藤原清是多麽謹慎且疑神疑鬼的一個人，要在他面前長時間的維持住偽裝，又再這樣短的時間內取得信任，這是何其艱難的一件事？
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利用上了一些可以利用的，而後這般高壓之下，將事情發展的每一步，都推向了理想的進展？
他是不是將自己的情緒也完全算計入其中。
哪怕隱藏下自己的真心，也要狠狠將她推開？
如今所有的細節終於串聯在了一起，在幾乎蠻橫的橫沖直撞下，餘小滿終於撕開了宋灼層層的偽裝，窺見了他的真心。
原來，那細水長流的真情實意，並非獨淌。
所有的過往和愛意，一直存在於另一顆心裏，只是被扭曲成了地下奔湧的、滾燙的巖漿。
如今，熾熱破土而出，僅僅是破開極小的一個口子，流淌而出的滾燙便幾乎足以將她完全吞噬。
餘小滿只覺得眼前的人，又變得陌生了起來。
她小看了藤原清，也小看了宋灼了。
這些平靜的歲月，似乎也磨平了他們身上很多的棱角，叫餘小滿都有些忘卻了，宋灼從前是如何在葡萄園中，隱忍蟄伏數年的。
“我知道。”
宋灼是那樣的平靜果斷，這個答案像是在他心中重覆了無數次那般，在脫口而出的時候，沒有絲毫的猶豫。
就連這燭光都是格外偏愛他的，火光流連在他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梁。這張臉，即使在此刻，依舊有種驚心動魄的美，只是那美裏淬了霜，帶著一種即將破碎又堪堪凝聚的冷冽沈靜。
他比誰都知道丹藥的危害，但他必須服用下，甚至不止一次的，當著藤原清的面。
離開盈滿樓的這段時間，他的神經無時無刻不在緊繃著，難言的苦衷太多，但背叛卻是真實存在的。
那些對餘小滿造成的傷害的，也是真實存在的。
這念頭劃過心間時，宋灼唇角不由牽起了一抹極淡、極涼的笑。
笑意加深了他五官的俊美，卻也將其雕塑得更加疏離，仿佛月光下遙遠而完美的神像，悲憫著眾生，自身卻已無悲喜。
可餘小滿的目光望向了他眼底的最深處，那裏並非空洞，宋灼並沒有先表面那樣的淡漠，那裏翻湧著的，是被死死壓抑的、近乎絕望的痛楚與愛意。
“快走吧。”
他只是低聲催促著。
計劃的最後一環，是他與在花苑之中的飛騎分頭行動。
他會在當著藤原清的面，服用下丹藥之後，再借口拖住藤原清片刻，將他留在廂房之中。
藤原清身上必然不會只攜帶一顆丹藥，屆時，飛騎會引著部分賓客來到廂房。
借著歇息的名義，將“強迫狀元服用丹藥”的藤原清，人贓並獲。
要演繹丹藥中毒的事情並不難，這段時間跟著藤原清，宋灼對丹藥的功效與副作用有了新的理解。
但這一舉動，賭上的，是他全部的前程。
眾目睽睽之下，被當場捕獲的不僅是藤原清，還有他這個新科狀元。
在年後方才頒布律法的情況下，狀元當眾服用丹藥被抓獲，不管是自願還是背叛，他服用了丹藥，卻是實打實的事實。
能否入職翰林院，往後的仕途之中，是否會因為這件事情被反覆的彈劾。
這一切都是未知的。
雖是立了大功，但究竟結果如何，還是要看皇帝如何處置。
即使是和賀銘血脈相通的餘小滿，也是不敢輕易這般行事。
自古帝王心意難猜，來日賀銘一旦翻臉拒不承認宋灼的功勞，硬要將服用丹藥的罪名往他頭上扣，該如何是好？
這般大好的前程，就真的是完完全全交到了皇帝手裏。
更何況，這還得是一切都進展順利的情況下。
若是叫藤原清察覺到異常，以他的心狠手辣程度，宋灼是根本沒辦法全身而退。
背叛，是任何上位者不能允許出現的情況。
但正是因為情況危機，餘小滿才更不能在別院裏停留。
等飛騎引著賓客進來的時候，這不大的廂房之中，餘小滿根本無處躲藏。
要如何解釋她為何在這裏，又與服用丹藥的事情有沒有關系？
宋灼賭上了自己的一切，卻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餘小滿也被卷入這暗流湧動的湍流之中。
家仇國恨早已在他心中紮根，安逸平淡的日子，也無法抹去那些黯淡無光的絕望時光的存在。
宋灼從未忘記，是東瀛人設局謀劃害死了他的爹娘。
也是東瀛人不滿他的拒絕，方才在葡萄園之中拼命打壓他。
在做出決定的時候，宋灼就已經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甚至做好了自己背負罪名，跌落泥潭，甚至丟了命的準備。
爹娘已經不在人世，故土也已經變作了他鄉。
這世間，他唯一的軟肋，似乎只有餘小滿了。
這般逆流而上的行徑，宋灼唯一覺得自己對不起的人，也只有餘小滿。
他欠她太多，似乎怎麽還也還不完了。
可宋灼設想過無數的可能，卻唯獨沒有意料到，被他這一連串舉動傷透了心的餘小滿，竟還願意會突破萬難，逆著世間的流言蜚語，走到他的面前。
他何德何能，叫餘小滿為他費心至此！！
他可以被唾罵、成為罪囚。
但餘小滿不行，她必須幹幹凈凈地，歡愉的生活在陽光之下，擁有璀璨的將來。
泥沼裏的哪怕一丁點泥汙，都不能落在她的身上！
沒有時間解釋，宋灼也不知道要如何去解釋，藤原清隨時可能會回來，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將餘小滿送出去。
“宋灼……”
雖是經歷了極大的情緒起伏，雖是有很多謎團尚未解決，但餘小滿從小伴在帝王身側，對局勢的把握程度，絕不輸給宋灼。
眼下，絕不是敘舊的好時候，時間寶貴，耽誤不得一點。
餘小滿果斷伸出了顫抖的指尖，握住了宋灼的手指。
肌膚想處的瞬間，兩人似乎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沒有任何暖意可以互相傳遞，從彼此皮膚相貼處清晰地傳來，是寒徹骨髓。
宋灼的手指收攏，緊緊握住了餘小滿的手指，力道克制而均勻，沒有多餘的溫度，只提供著純粹的、支撐性的力量。
借著宋灼手上的力，餘小滿站起身，裙裾拂過博古架，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會等你的解釋。”她輕聲道。
從何處來，便就從哪裏出去。
知曉了宋灼的心意，她的目的便就已經達到了。
等到事成之後，他們有的是時間坐下來細細詳談這一個計劃的始末。
沒關系。
已經等了很久了，她可以再等等的。
餘小滿走到了窗邊，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雕花窗欞，身後卻驀地響起一聲清脆、緩慢，卻又帶著十足戲謔意味的聲響。
“啪，啪，啪……”
拂掌聲不疾不徐、從容不迫。在死寂的廂房裏，好似驚雷般炸開。
餘小滿渾身一僵，提起裙擺的指尖凝固在空中，一個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
倏得回頭看去，只見門口的光線被一個慵懶倚靠的身影擋去大半。
藤原清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此刻他正斜倚著門框，雙手依舊保持著交疊，指尖隨意的搭在素白的手腕上，輕輕點著。
“真是……感人至深啊，這個節骨眼上，宋兄竟還有心思金屋藏嬌。”
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笑意，卻像淬了毒的蛛絲，粘膩地纏繞上來。
“想來，燥熱難耐，是別有原因吧。”
在異動聲響起的剎那，宋灼便已下意識地調整了角度，完全的將餘小滿護在了身後。
他面上所有的疲憊、隱忍，乃至是不是流露出來的脆弱，都在瞬間收斂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種銳利如出鞘寒刃的冰冷警惕，目光如電，射向門口的藤原清。
這段時間的相伴，宋灼比誰都清楚的知道，這個東瀛貴族的狡詐和難纏程度。
被親眼撞見了他同餘小滿站在一起，以藤原清的多疑程度，定是說什麽都不會再信任他的。
多日來辛辛苦苦鋪墊的信任轟然崩塌，四目相對之間，空氣驟然變得焦灼、緊繃，幾乎能聞到火星濺落的危險氣息。
宋灼完全沒有開口想要開口解釋的想法，電光火石之間，腦海之中思索著的，全是要如何讓餘小滿安然脫身的辦法。
藤原清目光在僵持的兩人身上慢悠悠地轉了一圈，最終還是落在餘小滿的身上。
薄唇勾起的弧度逐漸加深，那狹長的眼眸之中卻無絲毫暖意，只有冰冷的玩味與一種貓捉老鼠般的、令人不適的從容。
“宋兄對餘掌櫃，正是用情至深啊，若非我想起身上就帶著丹藥，臨時折返回來，豈不是叫你們二人，在我的眼皮底下，偷偷的就私會上了？”
藤原清歪了歪腦袋，嗤笑了一聲。
他依舊保持著那副慵懶倚靠的姿態，唇角噙著一絲玩味的弧度，仿佛只是在欣賞著獵物最後的掙紮一般，渾身上下散發著難言的歡愉。
就在他身影之後，那扇洞開的、通向昏暗回廊的房門兩側，無數陰影開始無聲地蠕動，堆疊。
一個接一個的身影，從別院長廊的幽暗陰影之中裏緩緩浮現。
他們並未完全踏入廂房的光暈，而是恰恰停在門檻之外，站在了藤原清的身後，如同從濃稠夜色本身凝結而成的人形。
定眼看去，這些人身上所著的，俱是尋常雜役或低等護衛的灰褐短打，毫不起眼，同餘小滿身上的衣裙一般，在今晚的宴席之中十分的常見。
甚至有些人的袖口還沾著泥漬或草屑，很可能是匆忙倉促的從各自的崗位上趕過來的。
這是即使在宴席上擦肩而過也不會多投去目光的存在，可當他們沈默地站在藤原清身後，將本就狹窄的門口完全填滿時，那股刻意收斂的煞氣便再也掩藏不住。
他們的臉上皆是沒有任何神情，只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卻又精準地鎖定了廂房內前後並立著的餘小滿二人。
該死的。
餘小滿眉心擰成一團，咬牙切齒地盯著那被擁堵得密不透風的門口。
賀銘手下的人是怎麽辦事的，說好的燒尾宴安保嚴苛緊密呢？這麽多的人，是如何混入燒尾宴之中的？
這種情況之下，叫他們二人要怎麽脫身？！
無聲的僵持之下，就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黏稠沈重起來。
門外穿堂而過的清涼夜風似乎都被這堵突然出現的、沈默的人墻阻隔，再也吹不進廂房一絲一毫，隔絕了全部的希望。
燭光在他們粗布衣料的褶皺間明明滅滅，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和腰間隱約的硬物輪廓。
顯然是有備而來，完全的堵住了最後餘小滿企圖強闖的打算。
看著餘小滿逐漸沈下去的臉色，和宋灼那凝重的目光，藤原清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甚至沒有回頭確認，仿佛早已知道這些陰影會如期而至一般。
他只是望著房內的兩人，如同看著已然落入網中的、掙紮的飛鳥。帶著狩獵者的得意和自傲。
“就連宋兄這般人傑，也難過美人關呢。”
大抵是覺得已經是勝券在握，藤原清臉上罕見的出現了幾分桀驁。他解下了腰間佩戴著的香囊，輕輕地在掌心顛了顛。
“真不愧是餘掌櫃啊。”藤原清像是感慨似的，發出輕聲嘆息。
“當初將我在滄州多年的布局籌劃幾乎一網打盡時，我就知曉你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對手，本想著你這般出神入化的廚藝，若是能同宋兄一般投誠於我，到也可以留下你一命。
畢竟你那盈滿樓，我也挺喜歡的。你做的菜，也是叫我對濃油赤醬，有了些許改觀。
可你太謹慎聰慧，也太敏感狡猾，幾乎讓我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宋灼的投誠，我本以為是真情實感，沒想到居然是徹頭徹尾的算計。事到如今，終究還是我略輸一籌。畢竟，我是真的對宋灼卸下了防備的了，只是沒有想到他依舊還是選擇了你。
當初在葡萄園他便再三拒絕效忠於我，如今還是不願，天底下竟真有這般軟硬不吃的人，正是也叫我開了眼了。
小滿姑娘啊小滿姑娘，你究竟是，給他下了什麽藥啊。竟叫我東瀛人埋頭研究了數十年的丹藥，都敗在了你面前。”
似是也並沒有想要得到餘小滿的應答，藤原清也並沒有理會那怒瞪過來的視線。
那玉白纖長的手指拈起那香囊上精致的赤紅繩結，慢條斯理地撚開。
香囊口松開，藤原清嘴角勾起，輕抖了一下手腕。
只見一枚渾圓的丹藥，落入他攤開的掌心。
那丹藥約莫龍眼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不祥的、幽暗的赤紅色，更像是在表面泛著一層凝固的血。
丹體表面並非光滑，隱隱有著極細密的、蛛網般的暗金色紋路，在搖晃的燭光下，偶爾閃過一絲冰冷詭譎的微光，仿佛有活物在其中緩緩流動。
丹藥……
餘小滿的視線倏得一凝。
藤原清當真是將這東西帶在了身上。
只見他用指腹，極其緩慢地摩挲過那丹藥的表面。指尖與丹體摩擦，在這寂靜的廂房之中，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近乎無聲的“沙沙”聲。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赤紅丹藥拈起，舉到眼前，微微轉動，讓燭光掠過那幽暗的丹身，像是在欣賞什麽藝術品一般。
“我東瀛，向來是敬重人才的，但有時候，太聰明了，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他低頭嗅了嗅，閉上眼，喉間發出一聲極其滿足般的、低低地嘆息。
“我東瀛的百年大計，不容任何閃失。若是丹藥都栓不住的人，便也不必再費心思拉攏了。
那既然算計到我的頭上，也是需要付出些代價的。
來長安這麽久，畫本我也是看了不少的。你說，若是宋狀元私自在燒尾宴上服用了過量的丹藥，神志不清，失去意識的時候，失手掐死了潛入其中的餘掌櫃，而後畏罪投河。
長安城中的百姓，會喜歡這樣的戲碼嗎？”
只見藤原清微微偏頭，似是對自己的這般“創意”感到十分的滿意。
他著身後如鐵塔般沈默的打手們，隨意地揮了揮手，動作輕慢得像隨意拂去灰塵。
那站在他的身後，一直木然垂眼的打手們，在藤原清垂下手的一瞬間，漆黑的眼瞳深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驟然泛起一絲冰冷的寒光。
身形疾射而出，粗布衣裳與空氣摩擦出短促的銳響，直沖著宋灼的門面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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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點還有一章[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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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聲輕輕摩挲過餘小滿的耳廓。
帶著好似長途跋涉後未褪盡的疲憊, 和鄭重至極的嚴肅認真。
等到宋灼的身影消失在博古架後，餘小滿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一般，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力竭一般，緩緩地沿著博古架滑落，跌坐在了地上。
不是山崩地裂的痛，是更徹骨的消融。
就像春日裏，精心將一顆種子捂在胸口最暖和的地方, 用每一次心跳去灌溉，每日都帶著憧憬去照耀。
親眼看著它萌芽，抽出柔嫩的綠意，在無限的期盼之中，看著它慢慢生長。甚至，連未來枝葉的形態、花開的香氣, 都已經在心中細細描摹了千百遍。
可到了這一刻, 餘小滿終於發現，這一份灌溉，竟從未真正匯入對方的土壤。
這一份真情實感, 只是獨自流淌, 悄無聲息地滲入了幹涸的沙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也沒有滋養出任何生命。
原來她從未真正踏足入過宋灼的世界。
這一切的平和與溫馨, 原來都只是她單方面的臆想。
信任編織成的，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空洞巢穴, 僅僅只需片刻，便就轟然塌陷在了眼前。
餘小滿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當初那夕陽之下的驚鴻一瞥, 這些年付諸的真情實感，竟會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心中最後想要問詢的火苗已然熄滅。
她向來是愛憎分明的，只要篤定了的事情，絕不會允許自己回頭。
就如同當初險些落得個吃黃豆維持溫飽的時候，都沒有想過要同賀銘服軟一般。
許是先帝的那份偏執，原封不動的全都流淌進了她的血液之中吧。
在博古架的陰影之中，餘小滿蜷縮成一團，任由淚水劃過手背，滴落在衣襟之上。
大概……在踏出這間廂房之後，她與宋灼的那些過往，便就徹底一刀兩斷了吧。
他們之間，曾是靈魂上並肩同行，親密無間的存在。
竟也真的會有形同陌路的這一天……
雖是已經失望至極。
但骨子裏本能的警惕，叫餘小滿將宋灼最後留下的話記在了心裏。
理智尚存，她還記得自己是偷偷摸摸的翻窗進來的，名不正言不順。
因此哪怕是情緒低至谷底，感情破碎成沙，她依舊死死捂住了口鼻，哪怕是淚水已然失控，卻依舊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可就在聽到宋灼開口的這一瞬，餘小滿倏得瞪大雙眼，腦子裏空白一片，所有的悲悸蕩然無存，只剩下對自己選擇了悄然無聲，感到慶幸。
“藤原兄。”
藤原清？
宋灼是提前約好了，要在廂房裏，同藤原清碰面？
“宋兄，時間不早了，你先前約好的人，何時赴約？”
更令餘小滿驚訝的是，藤原清竟是會說長安話的！甚至沒有什麽很明顯的口音，比起昔日裏在長安城中招搖過市的赫連決說的還要好。
可藤原清從未透露過這一點信息，他走到哪裏身邊都帶著侍從，為他翻譯。
但凡少些警惕的人，都容易著了藤原清的道。
畢竟一旦先入為主的覺得，面對的人聽不懂的話，容易口無遮然，說些不合時宜的話來。
藤原清的城府竟如此之深，即使早有準備，卻依舊是叫餘小滿驚嘆。
“怕是在後苑之中，被絆住腳了，藤原兄也知曉，他們幾人或是家世不凡，或是文采斐然，在這燒尾宴上，皆是惹眼的存在，想要脫身前來，怕也是有些難度的。”
宋灼的語氣平靜，似是並未有受到方才在暗流之中對峙的影響，也並未在藤原清面前有任何的示弱討好。
“藤原兄前來尋我，可是都已經安排好了？燒尾宴巡查嚴苛，來別院前便就聽聞了，動用了禁軍飛騎，怕是沒那麽容易夾帶進東西來。”
“這無需你多操心，都已經辦妥……你的半邊臉上，怎得有些發紅？”
突如其來的話題轉折，叫蜷縮在博古架後的餘小滿，呼吸一窒。
他們之間的交流雖是隱晦，卻也不是旁人能聽的東西，若是藤原清知道屋裏還有人，定是要斬草除根，不會給她留任何生路的。
但是宋灼……宋灼心中到底在想著什麽？
方才的那一巴掌，雖是沒有使上勁，卻也實實在在的表明了餘小滿的態度。
換做是她，若是此時真沒了感情，定是會把握住這個好機會，借東瀛人的刀，處理掉她這個知道自己全部過往的老東家。
多好的機會啊，餘小滿失神一瞬，都忍不住在感慨。
又不用惹得一身腥，落得個不仁不義的名聲，還能靠著獻祭她一個，向藤原清表忠心，爭到更好的資源。
“方才有些困倦，在桌案上趴著閉目養神片刻。”
出乎餘小滿意料的是，宋灼沒有暴露她的存在，甚至連語氣都十分平和。即使是謊話，脫口而出的時候，也是極其自然，挑不出絲毫的破綻。
“不是有榻椅嗎？怎麽不臥床歇息一會，距離宴席開始，還有段時間吧？”
藤原清比想象中要難纏許多，這狀似無意，隨口提起的話題，竟然也能就著問下去。
蜷縮在博古架的陰影之中，餘小滿咬著指節，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自己呼吸的節奏。
宋灼既然沒有要出賣她的意思，那她也不能暴露了自己的存在，要不然的話，他們二人都吃不了兜著走，今夜都難有活路。
只是不知道，宋灼要如何面對。
方才雖是心灰意冷，對宋灼心生了憤怒與不滿，但此刻，餘小滿的一顆心，還是不由自主地被提到了嗓子眼裏。
“您知道的……”宋灼壓低了聲音，有些幹啞發澀：“並非是真的困倦，只是有些燥熱難耐，心生不定了，臥在床榻之上，也是難以入眠的，更怕輾轉反側，耽誤了正事。”
燥熱難耐？心神不定？！
這癥狀實在是有些耳熟啊……若是那種睜著眼睛輾轉反側的清醒和躁動，似乎她也是真切的經歷過……確實是難熬得很。
確實是……經歷過……？
腦海之中驟然敲響了一記洪鐘，震得餘小滿頭皮發麻，連魂靈都出竅了去。
所有紛雜的線索、破碎的疑點、那些夜不能寐時反覆咀嚼的細節，都在這一瞬間被這鐘聲震得飛起，又被無形的力量，嚴絲合縫地拼接了起來！
餘小滿猛吸了一口氣，眼前驟然發黑，又猛地亮起無數閃爍的光點，仿佛顱內有什麽東西炸開了，泛起了一片顛覆認知的、炫目到令人暈眩的熾白。
她捂住嘴的手顫抖得厲害，牙齒幾乎要嵌進下唇的軟肉裏，才能抑制住那即將沖口而出的驚駭。
原來如此……
大庭廣眾之下的決裂，張揚地重新回到盈滿樓用膳，在雅間之中的談話，還有方才那第一照面的慌張和克制到極致的吻。
哪怕是長安城中紛紛揚揚的流言蜚語，都似乎是這碩大棋局之中的一部分，被算計入了其中。
若真是如同她所想的那樣，宋灼當真是好大的膽子，好深的城府，百般算計，竟做到了這一步……
餘小滿來不及細想，尚且沈浸在巨大的震驚之中，又聽見宋灼的聲音。
“可否請藤原兄，先行取上一顆來，好叫我緩上幾分這躁動不安來。”
雖是看不見宋灼的神情，但餘小滿能想象到，他已經將自己姿態放得很低很低。
這一份依舊帶著風骨的請求，比起一味的討好，甚至更能討得藤原清這樣的上位者歡心。
果不其然，藤原清低沈沈地笑來兩聲，便欣然應允了下來。
門被輕輕合上，腳步聲漸遠。
待餘小滿反應過來後，宋灼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前。
他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
但所有聲音都堵在胸腔裏，化作一片荒蕪的沈寂。
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許久，指尖微微蜷起，還是朝著餘小滿伸了出去，似是想要將她從地上拽起來。
“你快走吧。”
宋灼看著餘小滿，用一種褪去了所有偽飾、甚至褪去了激烈情緒的眼神。
那目光裏翻湧著深重的疲憊、某種確鑿無誤的痛楚，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他比誰都清楚，餘小滿是多麽機敏聰慧。
方才與藤原清的這一番對話，幾乎就是將真相完完全全地擺在了她的面前了。
可是此時此刻，他還能解釋什麽？
去解釋自己的背叛是有苦衷的？
解釋那個生疏卻壓抑的吻，是以為餘小滿出現在這裏，已經因為知曉了他的全部計劃？
他以為，餘小滿的到來，是代表著她的理解，是她的原諒和支持。
心中壓抑至極的全部的心意，在看見餘小滿的一瞬，便再也按耐不住那洶湧奔騰的思念與愛意。
畢竟，要混入燒尾宴是何等艱難的事情，即使是藤原清這般，在長安城之中布開自己情報線和人脈網的人，也依舊廢了一番功夫，才將丹藥帶入其中。
餘小滿明面上只是一個酒樓的掌櫃，身上的衣著明顯不是來赴宴的，翻窗也絕不是正常賓客會選擇的路徑。
她若是不知道自己在算計著什麽，怎膽敢這般毫無準備地莽撞闖入？
這無異於孤身闖入虎穴，背負著的，是九死一生般的危險。
可宋灼千算萬算，卻忘記了，餘小滿那想到什麽便就要去做的行動力。
哪怕並不知道真相，但餘小滿從不缺行動的勇氣和尋求真相的決心。
僅靠著一腔孤勇，她便站在了他的面前。
這是何等的真心與赤誠啊，但全被他搞砸了……
宋灼甚至不敢回想，在餘小滿的眼中，那個吻，到底是怎樣的冒犯又粗魯。
冷言冷語和淡漠的無視之後，是突如其來得一個吻。
僅是擡手給了他一巴掌，小滿也真是足夠的心慈手軟了。
狀元又如何，即將入職翰林院又如何，此時此刻，在餘小滿的面前，他還是那個帶著一身傷，身子羸弱，一無所有的青年。
那一個吻，陰差陽錯的，卻已經用盡了宋灼這些年集讚下的，全部的勇氣。
意料之中的，餘小滿完全無視了那朝她伸出的手。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眨了一下眼，長睫如垂死的蝶翼般顫動了一下。
幹澀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吐露出沙啞的音節。
“宋灼，你是瘋了嗎？”
她的聲音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淚意：“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為了謀取藤原清的信任，甚至不惜親自服用丹藥？！
他難道不知道，這是會要了人命的嗎？
此時此刻，餘小滿已經很清楚了。
他所做的一切，是為了禁止服用丹藥的律法出臺之後，徹徹底底的，將藤原清人贓俱獲的，釘死在長安城的牢獄之中啊。
擒賊先擒王，在東瀛人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扣押下藤原清，再將長安城所有的丹藥流通的渠道一網打盡。
宋灼是燒尾宴上絕對的主角，他狀元的身份，在入職翰林院之後，就會變得不再那般的起眼。
榜首的名頭足夠亮眼，但這裏是長安，是這個國家的心臟，是重兵戍衛的都城。
像是翰林院這樣的中樞權利機構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宋灼的影響力，在今晚會被這宴會之上的繁華，和眾人欣賞追捧的目光之中，擡到最高點。
在這個時候，他若是願意與同窗分享高中狀元的“秘方”，想來很難有人拒絕。
更何況，燒尾宴之前，便就已經有流言蜚語傳出，只道宋狀元服用了仙丹。
有流言鋪墊在前，他如今掏出丹藥，也並不顯得突兀。
只會叫人恍然大悟一般，感嘆一句“果然如此”。
這叫餘小滿都不得不感嘆，布局之人當真是精通心理學，將人性揣摩算計到了極致。
每一步，都在算計之中。
而參加燒尾宴的賓客，是沒辦法輕易帶進來大宗的物件的。
想要將丹藥在燒尾宴上分發給想要拉攏的監生，即使是以各種渠道帶入，但以藤原清的謹慎程度，定是只會貼身攜帶。
沒有比這更好的“人贓俱獲”的時機了。
更何況，花苑之中，官員、商人、文人，長安城中的大半權貴都匯聚於此，不管是殺雞儆猴，還是防止通風報信，都能完美執行。
達到一個甕中捉鱉的效果。
這一偌大的布局之中，最為關鍵的核心人物，便是宋灼。
他以身入局，先是當眾與餘小滿等人割席，可以營造自己重利的形象。以此來取得了東瀛人的信任。
對本就想拉攏監生，想要將丹藥蔓延進官場的東瀛人來說，沒有比宋灼更合適的人選了。
不管是容貌還是文采，宋灼註定會成為焦點的。偏偏他的來歷，藤原清又十分的清楚，唯一需要顧慮的餘小滿，又被宋灼自己推開了。
宋灼搭上東瀛人這條線，簡直是順理成章，進行的無比順利。
這一張各個環節緊密相扣，細細編織勾勒出的巨網，每一端的盡頭，都拴在了宋灼的身上。
他用自己做了魚餌，一步一步，釣出來了一條大魚。
可這一開始，分明是賀銘交給她的任務啊。
何故需要他去以身設局，甚至不惜搭上自己？
藤原清是多麽謹慎且疑神疑鬼的一個人，要在他面前長時間的維持住偽裝，又再這樣短的時間內取得信任，這是何其艱難的一件事？
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利用上了一些可以利用的，而後這般高壓之下，將事情發展的每一步，都推向了理想的進展？
他是不是將自己的情緒也完全算計入其中。
哪怕隱藏下自己的真心，也要狠狠將她推開？
如今所有的細節終於串聯在了一起，在幾乎蠻橫的橫沖直撞下，餘小滿終於撕開了宋灼層層的偽裝，窺見了他的真心。
原來，那細水長流的真情實意，並非獨淌。
所有的過往和愛意，一直存在於另一顆心裏，只是被扭曲成了地下奔湧的、滾燙的巖漿。
如今，熾熱破土而出，僅僅是破開極小的一個口子，流淌而出的滾燙便幾乎足以將她完全吞噬。
餘小滿只覺得眼前的人，又變得陌生了起來。
她小看了藤原清，也小看了宋灼了。
這些平靜的歲月，似乎也磨平了他們身上很多的棱角，叫餘小滿都有些忘卻了，宋灼從前是如何在葡萄園中，隱忍蟄伏數年的。
“我知道。”
宋灼是那樣的平靜果斷，這個答案像是在他心中重覆了無數次那般，在脫口而出的時候，沒有絲毫的猶豫。
就連這燭光都是格外偏愛他的，火光流連在他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梁。這張臉，即使在此刻，依舊有種驚心動魄的美，只是那美裏淬了霜，帶著一種即將破碎又堪堪凝聚的冷冽沈靜。
他比誰都知道丹藥的危害，但他必須服用下，甚至不止一次的，當著藤原清的面。
離開盈滿樓的這段時間，他的神經無時無刻不在緊繃著，難言的苦衷太多，但背叛卻是真實存在的。
那些對餘小滿造成的傷害的，也是真實存在的。
這念頭劃過心間時，宋灼唇角不由牽起了一抹極淡、極涼的笑。
笑意加深了他五官的俊美，卻也將其雕塑得更加疏離，仿佛月光下遙遠而完美的神像，悲憫著眾生，自身卻已無悲喜。
可餘小滿的目光望向了他眼底的最深處，那裏並非空洞，宋灼並沒有先表面那樣的淡漠，那裏翻湧著的，是被死死壓抑的、近乎絕望的痛楚與愛意。
“快走吧。”
他只是低聲催促著。
計劃的最後一環，是他與在花苑之中的飛騎分頭行動。
他會在當著藤原清的面，服用下丹藥之後，再借口拖住藤原清片刻，將他留在廂房之中。
藤原清身上必然不會只攜帶一顆丹藥，屆時，飛騎會引著部分賓客來到廂房。
借著歇息的名義，將“強迫狀元服用丹藥”的藤原清，人贓並獲。
要演繹丹藥中毒的事情並不難，這段時間跟著藤原清，宋灼對丹藥的功效與副作用有了新的理解。
但這一舉動，賭上的，是他全部的前程。
眾目睽睽之下，被當場捕獲的不僅是藤原清，還有他這個新科狀元。
在年後方才頒布律法的情況下，狀元當眾服用丹藥被抓獲，不管是自願還是背叛，他服用了丹藥，卻是實打實的事實。
能否入職翰林院，往後的仕途之中，是否會因為這件事情被反覆的彈劾。
這一切都是未知的。
雖是立了大功，但究竟結果如何，還是要看皇帝如何處置。
即使是和賀銘血脈相通的餘小滿，也是不敢輕易這般行事。
自古帝王心意難猜，來日賀銘一旦翻臉拒不承認宋灼的功勞，硬要將服用丹藥的罪名往他頭上扣，該如何是好？
這般大好的前程，就真的是完完全全交到了皇帝手裏。
更何況，這還得是一切都進展順利的情況下。
若是叫藤原清察覺到異常，以他的心狠手辣程度，宋灼是根本沒辦法全身而退。
背叛，是任何上位者不能允許出現的情況。
但正是因為情況危機，餘小滿才更不能在別院裏停留。
等飛騎引著賓客進來的時候，這不大的廂房之中，餘小滿根本無處躲藏。
要如何解釋她為何在這裏，又與服用丹藥的事情有沒有關系？
宋灼賭上了自己的一切，卻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餘小滿也被卷入這暗流湧動的湍流之中。
家仇國恨早已在他心中紮根，安逸平淡的日子，也無法抹去那些黯淡無光的絕望時光的存在。
宋灼從未忘記，是東瀛人設局謀劃害死了他的爹娘。
也是東瀛人不滿他的拒絕，方才在葡萄園之中拼命打壓他。
在做出決定的時候，宋灼就已經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甚至做好了自己背負罪名，跌落泥潭，甚至丟了命的準備。
爹娘已經不在人世，故土也已經變作了他鄉。
這世間，他唯一的軟肋，似乎只有餘小滿了。
這般逆流而上的行徑，宋灼唯一覺得自己對不起的人，也只有餘小滿。
他欠她太多，似乎怎麽還也還不完了。
可宋灼設想過無數的可能，卻唯獨沒有意料到，被他這一連串舉動傷透了心的餘小滿，竟還願意會突破萬難，逆著世間的流言蜚語，走到他的面前。
他何德何能，叫餘小滿為他費心至此！！
他可以被唾罵、成為罪囚。
但餘小滿不行，她必須幹幹凈凈地，歡愉的生活在陽光之下，擁有璀璨的將來。
泥沼裏的哪怕一丁點泥汙，都不能落在她的身上！
沒有時間解釋，宋灼也不知道要如何去解釋，藤原清隨時可能會回來，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將餘小滿送出去。
“宋灼……”
雖是經歷了極大的情緒起伏，雖是有很多謎團尚未解決，但餘小滿從小伴在帝王身側，對局勢的把握程度，絕不輸給宋灼。
眼下，絕不是敘舊的好時候，時間寶貴，耽誤不得一點。
餘小滿果斷伸出了顫抖的指尖，握住了宋灼的手指。
肌膚想處的瞬間，兩人似乎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沒有任何暖意可以互相傳遞，從彼此皮膚相貼處清晰地傳來，是寒徹骨髓。
宋灼的手指收攏，緊緊握住了餘小滿的手指，力道克制而均勻，沒有多餘的溫度，只提供著純粹的、支撐性的力量。
借著宋灼手上的力，餘小滿站起身，裙裾拂過博古架，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會等你的解釋。”她輕聲道。
從何處來，便就從哪裏出去。
知曉了宋灼的心意，她的目的便就已經達到了。
等到事成之後，他們有的是時間坐下來細細詳談這一個計劃的始末。
沒關系。
已經等了很久了，她可以再等等的。
餘小滿走到了窗邊，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雕花窗欞，身後卻驀地響起一聲清脆、緩慢，卻又帶著十足戲謔意味的聲響。
“啪，啪，啪……”
拂掌聲不疾不徐、從容不迫。在死寂的廂房裏，好似驚雷般炸開。
餘小滿渾身一僵，提起裙擺的指尖凝固在空中，一個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
倏得回頭看去，只見門口的光線被一個慵懶倚靠的身影擋去大半。
藤原清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此刻他正斜倚著門框，雙手依舊保持著交疊，指尖隨意的搭在素白的手腕上，輕輕點著。
“真是……感人至深啊，這個節骨眼上，宋兄竟還有心思金屋藏嬌。”
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笑意，卻像淬了毒的蛛絲，粘膩地纏繞上來。
“想來，燥熱難耐，是別有原因吧。”
在異動聲響起的剎那，宋灼便已下意識地調整了角度，完全的將餘小滿護在了身後。
他面上所有的疲憊、隱忍，乃至是不是流露出來的脆弱，都在瞬間收斂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種銳利如出鞘寒刃的冰冷警惕，目光如電，射向門口的藤原清。
這段時間的相伴，宋灼比誰都清楚的知道，這個東瀛貴族的狡詐和難纏程度。
被親眼撞見了他同餘小滿站在一起，以藤原清的多疑程度，定是說什麽都不會再信任他的。
多日來辛辛苦苦鋪墊的信任轟然崩塌，四目相對之間，空氣驟然變得焦灼、緊繃，幾乎能聞到火星濺落的危險氣息。
宋灼完全沒有開口想要開口解釋的想法，電光火石之間，腦海之中思索著的，全是要如何讓餘小滿安然脫身的辦法。
藤原清目光在僵持的兩人身上慢悠悠地轉了一圈，最終還是落在餘小滿的身上。
薄唇勾起的弧度逐漸加深，那狹長的眼眸之中卻無絲毫暖意，只有冰冷的玩味與一種貓捉老鼠般的、令人不適的從容。
“宋兄對餘掌櫃，正是用情至深啊，若非我想起身上就帶著丹藥，臨時折返回來，豈不是叫你們二人，在我的眼皮底下，偷偷的就私會上了？”
藤原清歪了歪腦袋，嗤笑了一聲。
他依舊保持著那副慵懶倚靠的姿態，唇角噙著一絲玩味的弧度，仿佛只是在欣賞著獵物最後的掙紮一般，渾身上下散發著難言的歡愉。
就在他身影之後，那扇洞開的、通向昏暗回廊的房門兩側，無數陰影開始無聲地蠕動，堆疊。
一個接一個的身影，從別院長廊的幽暗陰影之中裏緩緩浮現。
他們並未完全踏入廂房的光暈，而是恰恰停在門檻之外，站在了藤原清的身後，如同從濃稠夜色本身凝結而成的人形。
定眼看去，這些人身上所著的，俱是尋常雜役或低等護衛的灰褐短打，毫不起眼，同餘小滿身上的衣裙一般，在今晚的宴席之中十分的常見。
甚至有些人的袖口還沾著泥漬或草屑，很可能是匆忙倉促的從各自的崗位上趕過來的。
這是即使在宴席上擦肩而過也不會多投去目光的存在，可當他們沈默地站在藤原清身後，將本就狹窄的門口完全填滿時，那股刻意收斂的煞氣便再也掩藏不住。
他們的臉上皆是沒有任何神情，只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卻又精準地鎖定了廂房內前後並立著的餘小滿二人。
該死的。
餘小滿眉心擰成一團，咬牙切齒地盯著那被擁堵得密不透風的門口。
賀銘手下的人是怎麽辦事的，說好的燒尾宴安保嚴苛緊密呢？這麽多的人，是如何混入燒尾宴之中的？
這種情況之下，叫他們二人要怎麽脫身？！
無聲的僵持之下，就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黏稠沈重起來。
門外穿堂而過的清涼夜風似乎都被這堵突然出現的、沈默的人墻阻隔，再也吹不進廂房一絲一毫，隔絕了全部的希望。
燭光在他們粗布衣料的褶皺間明明滅滅，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和腰間隱約的硬物輪廓。
顯然是有備而來，完全的堵住了最後餘小滿企圖強闖的打算。
看著餘小滿逐漸沈下去的臉色，和宋灼那凝重的目光，藤原清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甚至沒有回頭確認，仿佛早已知道這些陰影會如期而至一般。
他只是望著房內的兩人，如同看著已然落入網中的、掙紮的飛鳥。帶著狩獵者的得意和自傲。
“就連宋兄這般人傑，也難過美人關呢。”
大抵是覺得已經是勝券在握，藤原清臉上罕見的出現了幾分桀驁。他解下了腰間佩戴著的香囊，輕輕地在掌心顛了顛。
“真不愧是餘掌櫃啊。”藤原清像是感慨似的，發出輕聲嘆息。
“當初將我在滄州多年的布局籌劃幾乎一網打盡時，我就知曉你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對手，本想著你這般出神入化的廚藝，若是能同宋兄一般投誠於我，到也可以留下你一命。
畢竟你那盈滿樓，我也挺喜歡的。你做的菜，也是叫我對濃油赤醬，有了些許改觀。
可你太謹慎聰慧，也太敏感狡猾，幾乎讓我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宋灼的投誠，我本以為是真情實感，沒想到居然是徹頭徹尾的算計。事到如今，終究還是我略輸一籌。畢竟，我是真的對宋灼卸下了防備的了，只是沒有想到他依舊還是選擇了你。
當初在葡萄園他便再三拒絕效忠於我，如今還是不願，天底下竟真有這般軟硬不吃的人，正是也叫我開了眼了。
小滿姑娘啊小滿姑娘，你究竟是，給他下了什麽藥啊。竟叫我東瀛人埋頭研究了數十年的丹藥，都敗在了你面前。”
似是也並沒有想要得到餘小滿的應答，藤原清也並沒有理會那怒瞪過來的視線。
那玉白纖長的手指拈起那香囊上精致的赤紅繩結，慢條斯理地撚開。
香囊口松開，藤原清嘴角勾起，輕抖了一下手腕。
只見一枚渾圓的丹藥，落入他攤開的掌心。
那丹藥約莫龍眼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不祥的、幽暗的赤紅色，更像是在表面泛著一層凝固的血。
丹體表面並非光滑，隱隱有著極細密的、蛛網般的暗金色紋路，在搖晃的燭光下，偶爾閃過一絲冰冷詭譎的微光，仿佛有活物在其中緩緩流動。
丹藥……
餘小滿的視線倏得一凝。
藤原清當真是將這東西帶在了身上。
只見他用指腹，極其緩慢地摩挲過那丹藥的表面。指尖與丹體摩擦，在這寂靜的廂房之中，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近乎無聲的“沙沙”聲。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赤紅丹藥拈起，舉到眼前，微微轉動，讓燭光掠過那幽暗的丹身，像是在欣賞什麽藝術品一般。
“我東瀛，向來是敬重人才的，但有時候，太聰明了，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他低頭嗅了嗅，閉上眼，喉間發出一聲極其滿足般的、低低地嘆息。
“我東瀛的百年大計，不容任何閃失。若是丹藥都栓不住的人，便也不必再費心思拉攏了。
那既然算計到我的頭上，也是需要付出些代價的。
來長安這麽久，畫本我也是看了不少的。你說，若是宋狀元私自在燒尾宴上服用了過量的丹藥，神志不清，失去意識的時候，失手掐死了潛入其中的餘掌櫃，而後畏罪投河。
長安城中的百姓，會喜歡這樣的戲碼嗎？”
只見藤原清微微偏頭，似是對自己的這般“創意”感到十分的滿意。
他著身後如鐵塔般沈默的打手們，隨意地揮了揮手，動作輕慢得像隨意拂去灰塵。
那站在他的身後，一直木然垂眼的打手們，在藤原清垂下手的一瞬間，漆黑的眼瞳深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驟然泛起一絲冰冷的寒光。
身形疾射而出，粗布衣裳與空氣摩擦出短促的銳響，直沖著宋灼的門面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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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點還有一章[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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