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魚躍龍門 “這些日子的辛苦是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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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魚躍龍門 “這些日子的辛苦是為了什麽……
不遠處傳來劈啪的爆竹聲。
餘小滿扶著二層臨街的雕花欄桿, 指尖感受到實木被尚且微涼的春光曬出的暖意。視線卻已完全被那震天的動靜吸引，她的目光直直投向長街另一端。
那是東瀛人的酒樓。
鞭炮聲並終於漸漸稀疏，空氣中彌漫著硝煙的餘韻, 令人心悸的震顫緩緩平覆，留下了一地紅紙屑。
千櫻閣巍峨清高，一向是長安城之中昂貴的代名詞。
但今日，卻是完全變了模樣。
只見紅綢從閣樓頂端垂掛，在碧藍晴空之下, 如瀑布般傾瀉。
那紅緞一看就並非尋常貨色，在陽光下泛著水波一樣的光澤，是上好的蘇繡。
緞面暗紋隱隱顯現出祥雲紋路，風一過，便漾起一片流動的波光。
這顯然是提前準備，下了大手筆的。
寬闊的回廊上, 素凈的岐阜提燈與碩大的赤紅繡球交錯懸掛, 繡球下綴著長長的金色流蘇，隨風微微搖擺著。
不僅如此，就連窗欞和柱子上, 都裹上了鮮艷的紅綢。
與懸掛在外的綢緞質感略有不同, 很可能是被這歡喜打了個措手不及，匆忙找來的。
雖是忙碌, 卻一點也不敷衍, 別出心裁的用金燦的絲線栓系，午後的陽光撞上去, 碎成千萬點晃眼的金芒。
巍峨酒樓門口一改昔日的清冷孤寂，人潮摩肩接踵，熱鬧地幾乎要掀翻屋頂。
鑼鼓聲一陣緊過一陣, 穿紅褂的樂班把腮幫子鼓得滾圓，鐃鈸上下翻飛，相當賣力地敲打出蠻橫直白的喜氣。
背後描繪著三葉葵家紋的管事，領著幾個小廝擡出朱漆大筐，剛在門口站定，入鄉隨俗地朝著眾人一拱手。
在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中，人群之中不知是誰起得頭，嗡地一聲便都湧上去。
“撒喜錢嘍！”
亮晶晶的銅錢天女散花般拋向半空。
人群瞬間如沸水般翻騰起來。
酒樓門口擁擠的人頓時瞪大雙眼，每個人都伸長了手臂企圖搶先接住。
孩子們泥鰍似的在大人腿間鉆來鉆去，雙眼放光地搜尋著掉落在地上的“落網之魚”。
不知是財大氣粗，還是沒有學到中原文化的精髓。
千櫻閣的管事手上一刻不帶停的將銅板全都拋灑出去，絲毫沒有要在這裏吊人胃口的意思。
圍觀的人群尚未從這一場酣暢淋漓的爭搶之中緩過神，沒來得及喘口氣，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收獲。
便又小肆擡著厚重的八仙桌，在門廊下一字排開。
小山般的狀元及第餅壘得整整齊齊，足足有半人高。喜餅個個飽滿圓潤，散發著豐腴的甜香。
“狀元及第餅，見者有份，都來沾沾狀元福氣嘍！”
沒有人能拒絕“狀元”二字帶來的誘惑。
人群先是微微一滯，剛才還星散四處的男女老少，一下又來了精神，全向那幾張八仙桌湧去。
瞬息之間，幾條歪歪扭扭、互相擠壓的隊伍便憑空生成，相互纏繞，爭先恐後地朝著八仙桌擠去。
後面的人不斷向前推搡，前面的人不得已扶住身旁人的肩膀，
隊伍與隊伍之間早已沒了界限，人與人摩肩接踵，但所有人都樂在其中，甚至樂此不疲地伸長手，朝前擠去，企圖更快地沾到這一份喜氣。
那原本在一旁圍觀，不願意去彎腰拾撿銅板的書生，此時也加入到了隊伍之中，被擠得面色漲紅，卻極力維持體面。
家中有孩童的，更是難以掩面上的興致勃勃，雙目灼灼盯著那桌上的喜餅，只怕自家動作慢了，沒能沾上這福氣。
酒樓的夥計們忙得滿頭大汗，臉上卻帶著與有榮焉的笑，手裏不停，將一個個喜餅塞到伸過來的手中。
孩子在費勁艱辛拿到手後，迫不及待的歡呼一聲。當場就捧著狠狠咬上一口。
那香甜的氣味便又從他的身邊彌漫開來，刺激著後面等待的人更加心焦。
這鄰街鋪子的夥計都歇了活計，圍攏過來。
他們都咧著嘴，臉上映著紅光，仿佛那潑天的富貴與榮耀，他們也能沾上一星半點。
哪怕身為這場慶賀主角的宋灼，並未露面。
不過這喜餅，味道確實不錯。
餘小滿倚靠著欄桿，咬了一口手上的餅子。
同那千櫻閣此時正在發放的餅子一模一樣，圓潤飽滿，表面酥脆地直掉渣。
豬肉起酥，豆沙餡料之中大概也加入了不少的豬肉，吃起來甜潤卻不粘牙，帶著一股馥郁的香氣。
不是餘小滿去排隊領的，她如今甚至沒辦法站在盈滿樓門口看這個熱鬧，只怕是被看見的第一瞬，便會被圍堵。
於是就被唐瑛趕到了樓上了。
這餅東瀛人自己送過來的，話說的含蓄，但看青子那一副不待見，恨不得拿著掃帚趕客的模樣，他們大概是帶了炫耀的意思。
“聽聞今科狀元郎宋灼，堪稱得上是百年奇才。”
“可不是，據說明日的燒尾宴，陛下都會為了他親至行宮，可謂是恩寵無極，前途不可估量啊。”
是啊……
餘小滿又咬了一大口的餅，感受著豆沙甜滋滋的在舌尖化開，耳邊鑼鼓聲和議論聲此起彼伏。
心中，卻是說不出的悵然。
如今宋灼離開，她終於可以大大方方的直面內心，承認自己當初決定帶宋灼回長安，是存了私心的。
但當時，她說的是看上了宋灼的才華，假以時日待他中了狀元，便可以給酒樓帶來一波很好的宣傳。
青子背地裏對宋灼的“詛咒”，她不是沒有聽見。
如今倒也是應驗的。
應驗在了她的身上。
早知道便就大大方方承認了，貪圖美色也好，欣賞才華也罷，總好過用酒樓的生意遮掩。
落得如今下場，只能看著這慶賀的熱鬧場景發生在眼前，卻又與她毫無相關。
正是唏噓可笑啊。
最初那滔天的痛楚，如今早已在時間的安撫之下，逐漸消散。
在日覆一日枯燥的淬煉刀工之中，她不再失魂落魄，也不再去提宋灼這個名字。
但只有餘小滿自己知道，這份在乎，從未消失。
只是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
不再是需要對抗的敵人，而是悄然幻化成了她身體裏一條隱秘的、永不停歇的暗河。
餘小滿望著對面那片灼人的喜慶，指尖在欄桿上輕輕一點，感受著那熟悉的、細微的刺痛隨著脈搏在指尖跳動。
宋灼竟真的就這般決然果斷的抓住了機會。
這一份“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歡喜此刻真切發生在面前。
視線落在那領了喜餅，卻一點不減少，甚至越聚越多的熱鬧人群。
再想想樓下空空蕩蕩的大堂，餘小滿不禁搖了搖頭。
她還是小瞧了宋灼。
“小滿！”唐瑛從長廊外路過，蹙眉叮囑道：“別探出身去，叫人看見就麻煩了。”
宋灼中了狀元的事情，同樣打了酒樓眾人一個措手不及。
酒樓上下，第一時間便就進入了全面戒備的狀態。
不敢想象，這偌大的長安城，有多少人迫不及待想要看餘小滿的笑話，又有多少人在背後嘲笑她。
這你一言我一語的，即使是內心再強大的人，也承受不了這樣的流言蜚語。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因為練習刀工，餘小滿這半月來甚少有在外露面的時候。
此時的閉門不出，倒也合情合理，不至於被議論說“落荒而逃”“羞於見人”了。
在看清餘小滿之間捏著的半塊喜餅後，唐瑛驚呼：“你怎麽吃了這餅子？！也不怕他們下毒了！”
“藤原清還不至於蠢到這般明目張膽。”
餘小滿輕輕拂了下衣裳上的碎屑，直起身子，不再去看那千櫻閣門口熱鬧的場景。
她調轉腳步，同唐瑛並肩朝著後廚走去。
卻在路過大堂之時，聽見了熱鬧的議論聲。
“怎得？今日還有人來盈滿樓湊熱鬧？”她有些詫異。
“可別提了，根本不是來用膳的。也不知道從哪裏傳出來的消息，說宋灼能中狀元，是吃了仙丹妙藥。要不然怎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從籍籍無名，一舉躍過龍門。”
唐瑛直皺眉：“他們自是想去東瀛人那邊詢問的，只是一時半會攀不到門路，便就來這前東家問問情況。
可給小劉和青子愁壞了，不說出個什麽門道來，人家都以為你是藏著掖著，不願意告訴呢。
還有惡意揣測的，說是宋灼出走，就是因為酒樓想要強搶仙丹秘方，這才鬧得這般不體面。”
仙丹妙藥？
餘小滿眼前一亮，突如其來的驚喜，叫她只覺心臟悄然間都跳空了一拍。
終於……露出馬腳了嗎？
要將丹藥順理成章的，像十餘年前那般規模的蔓延開，定是不能像如今這般，只在暗中隱晦的進行。
三年一度的殿試落下帷幕，朝堂之中將迎來一批新鮮的血液。
正是新舊官員交替之際，趁著眾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新出爐的狀元上時，趁亂來安插滲透自己的勢力和人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東瀛人，一定會抓住這次機會，險中求貴，來推進自己的“宏圖大業”。
丹藥這般被明令禁止的東西，若是同傳統觀念之中受人追捧的“狀元”聯系到一起。
是不是就能叫不少尚未看透局勢之人，對丹藥放下戒備？
餘小滿這幾日，同程師傅的那幾位師兄弟也有過交流。
她了解到的，燒尾宴一般都是殿試之後半月才舉辦的，今年是陛下親自下召，提前到了放榜之後三日舉辦。
這局面，想來賀銘也是不願再拖下去了。
……
餘小滿是在燒尾宴的前一天，才知曉盈滿樓竟受邀參加了。
“啊？”
“你是不是忘記了？你現在是皇商啊，咱們這葡萄酒，也是在燒尾宴上要亮相的。”
燒尾宴之中，不僅有朝中官員，本朝權貴，還有商販和外邦人，也會受邀。
聽聞突厥人那邊的爭奪可汗之位的混戰，也終於是消停了下去。
已然在餘小滿視線中消失了許久的赫連決，也和藤原清一同受邀。只是身為新可汗的他，會不會親自前來京城，還並無定數。
但這不妨礙賀子歸興奮到睡不著覺。
此次燒尾宴，唐瑛便就是準備帶著賀子歸一同前往。
“那我這些日子的辛辛苦苦，戰戰兢兢地練習刀工，是為了什麽？”
餘小滿如遭雷劈，心中原本的慌亂和忐忑都被沖淡了不少。
她攤開手，看著掌心指節因為這段時間高強度的握刀，而磨出的繭子，只覺得心在滴血。
“我們都以為你是鐵了心要補短板，準備靠自己的硬實力混入燒尾宴之中的。”
唐瑛將嶄新的衣裙遞給賀子歸，安慰道：“往好處想嘛，也不算是白費心力的，你如今也算是個刀工足夠紮實的大廚了。”
這話，餘小滿愛聽。
她如今的刀工雖還略有缺陷，但調味和火候的極致把控，完全能彌補上這一點的不足。
就算是要另開一家酒樓，餘小滿也完全有能力能執掌後廚了。
完全不同於當初回到京城，剛接手酒樓之時，慌張尋找主廚得忐忑了。
“小劉給你畫的地形圖都記住了嗎？程師傅應當都已經打好招呼了，瞅著時間差不多了，你就從後廚找個借口脫身。”
唐瑛將已經打包好的包裹塞給餘小滿。
“一身油煙味容易露出破綻，你到時候尋個地，換身衣裳，再去尋人。”
若是作為盈滿樓的掌櫃出席，也並不太合理。
這場宴席的焦點之一就是宋灼，而餘小滿若是張揚的露面，她怕是很難在眾目睽睽之下，去私下找尋宋灼。
只怕到時候，會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她。只盼著從她嘴裏撬出些什麽足以轟動長安的“狀元往事”。
但若是一個小小的幫廚，反而並不會那麽顯眼。
尤其是唐瑛會替她擋住所有賓客註意力的情況下，誰也不會聯想到，盈滿樓的掌櫃悄悄的混進宴席之中的。
“那行宮的守衛若是為難你，你只管將這令牌拿出來。”
那行宮雖是餘小滿自家的地盤，但一想到她對宋灼那念念不忘、失魂落魄的狀態，唐瑛怎麽想還是覺得不放心。
咬咬牙，便將那嵌著瑪瑙的銀魚符，重新交給了她。
好在餘小滿現在已經不像從前那般，對皇室相關的物件那麽抗拒了。
雖不清楚這精致的魚符究竟能發揮多少作用，但餘小滿並未多詢問，只是在接過後，小心翼翼地收好了。
這等能保命的手段，她是不會嫌少的。
有這份保障在，唐瑛可算是松了一口氣。
作為賓客，唐瑛與賀子歸前去行宮的時間，和作為幫廚去備菜的餘小滿，自是不一樣的。
程師傅的師弟們一早便就親自上門，來將餘小滿帶走了。
……
“師傅一向嚴肅，小滿師妹不用太過於緊張。”
餘小滿已經提前換上了幫廚的亞麻色的短褂，左顧右盼地張望著。
那幾位師兄的視線一直落在她的臉上。
同平日裏不施粉黛的模樣有些不同，餘小滿刻意將膚色抹黑了幾分，又在唐瑛的幫助下，加重了過分秀氣的五官的線條陰影。
一雙眼眸雖是依舊水靈，卻起碼不再那麽的起眼，在人群中對視上，也並不會第一時間，聯想到盈滿樓那位年輕的掌櫃。
餘小滿記下了所有的叮囑，跟在他們幾人身後，邁過了門檻。
行宮的後廚，是一樣看不見頭的開闊。
比起盈滿樓的後廚敞亮無數，地上鋪著的是水磨金磚，光可鑒人，倒映著上方白日裏都璀璨的琉璃明燈與無數忙碌穿梭的人影。
案臺上，整齊排列著數十口青銅竈眼，熊熊火光舔舐著各式形態的鍋具，蒸騰的熱氣在殿頂交織成一片朦朧的雲海。
人聲、刀聲此起彼伏匯。
粗使雜役扛著半人高的蒸籠飛跑；各式各樣新鮮的食材流水線一般被遞送了進來；專司雕花的師傅靜坐一隅，手中刻刀在南瓜上輕靈游走，那鳳凰的雛形已然顯現。
這對一個廚子來說，當真是如夢似幻。
僅僅是掃視一眼，便就叫餘小滿看呆了眼。
這個季節的菌子居然能做到這般的肥厚水靈，水槽之需要在暖水中才能存活的鰣魚，鱗片閃爍著鮮亮的銀光，更別提案板上剛被撈出來的大海參，是餘小滿在碼頭搜尋三天，都沒能見到的碩大尺寸。
當真是做到將天南海北的舌尖精華，盡數匯聚於此。
“你就是青山介紹來的小丫頭？”
一身著紅色短褂，面相頗為嚴肅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在餘小滿面前站定。
來時那幾位師兄便就已經告訴過餘小滿，這就是今晚宴席的主廚。
餘小滿進入角色的速度非常的快，她甚少有能同其他廚子一塊工作的時候，此時的興奮與躍躍欲試已然寫在了眼眸之中。
她大大方方的打招呼：“宋師傅，我是餘小滿。”
“狀態不錯。”宋師傅嚴肅的頷首，隨手指了指一旁擺著數張材質不同的砧板的臺案：“切菜去吧！”
雖然在練習的時候，程青山一直在告訴餘小滿，得學會了寶塔肉後方能在後廚有一席之地。
但餘小滿心裏清楚，這大概就是程師傅給她畫的大餅。
這般規格的宴席，怎可能叫一個根本不知底細的酒樓廚子來獨立掌勺一道菜。
畢竟是來打雜的，沒被指使去洗菜，能叫她有握刀的機會，餘小滿已經很滿意了。
有這般心理準備，此時站在砧板前，餘小滿沒有一點氣餒，只是在看見橫臥在其上的“老朋友”的時候，怔了一瞬。
“你先把這一筐蘿蔔片了吧，越薄越好。”
真是……兜兜轉轉也是不忘初心，重新切上蘿蔔了。
餘小滿深吸一口起，提起了菜刀。
在這偌大的後廚之中，看似這是一件再不起眼的工作，在一眾珍貴食材志紅，只處理滿大街可見的蘿蔔，這活，甚至比起在竈臺後面盯著火好不到哪去。
可越是簡單的工作，越是考驗基本刀工。
在刀鋒切入蘿蔔的一瞬，餘小滿便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這蘿蔔看起平常，竟與她平日裏切的，似不是一個品種，更加的清脆且汁水豐盈。
她暫時將一會要做的事情拋在了腦後，將全部的註意力都落在了蘿蔔的身上。
這刀也比酒樓裏的好，在找到手感後，餘小滿甚至覺得有些上癮。
刀起刀落，快出了殘影，雖是長久保持一個姿勢，有些乏力，但她的嘴角還是不自覺的上揚了起來。
“定力不錯。”
也不知道宋師傅什麽時候站在她身邊的，等餘小滿放下才到的時候，被身邊的人影嚇一跳。
“確實和青山說的那樣，刀工不錯。”
宋師傅從砧板上撚起一片，舉起對準了後廚之中的琉璃盞。
燭光在蘿蔔片那極薄的截面邊緣，光發生了最精妙的折射與散射，形成一圈朦朧的，月華般的光暈。
蘿蔔的纖維入細密的銀線，條理分明，清晰可見。
若非童子功，能在短短兩月時間，做到這種程度，可謂是十分勤勉了。
宋師傅站在這裏觀察了餘小滿好一會，連他聽見了周圍細細碎碎的議論聲。
顯然，這樣一個水靈年輕的陌生面孔，已經成為了幫廚小肆們議論的焦點。
但餘小滿的面色沒有任何波動，哪怕周圍的言論已經毫不掩飾惡意，她卻還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一般，眼中只有砧板上的蘿蔔。
程青山沒看走眼，是個能成器的孩子。
這麽想著，宋師傅緊繃的神情逐漸舒緩了幾分，他朝著餘小滿擡了擡下巴。
“去幫你師兄吊湯吧。”
吊湯可謂是技術活。
餘小滿本以為自己今日只能切切菜了，畢竟這是每個沒想到還能有這般學習手藝的機會，連聲應下，腳步輕快地朝著竈臺後去了。
儼然已經成為了後廚最開心快樂的一個人了。
每個廚子在處理食材的時候，都有自己獨特的習慣，餘小滿光是在一旁圍觀一會，便都能學到不少的東西。
好似將游魚返歸到江海之中，幾位師兄預想之中的拘謹完全沒有出現在餘小滿的身上。
她甚至在吃飯的時候，能端著碗筷蹲在院子裏，和禦膳房公認的，最沈默寡言的師傅聊上幾句，詢問勾芡要註意的比率和入鍋的角度。
就在餘小滿心滿意足的放下碗筷之時，宋師傅大步流星朝她走了過來。
“行了，你走吧。”
此話一出，餘小滿頓時僵在原地，有些慌亂地擡眼看向了宋師傅。
“我是有哪裏做的不好嗎？是我出了什麽岔子了？”
這一連串的反問，打了宋師傅一個措手不及，他站在夕陽中，那嚴肅的眼眸之中滿是茫然不解。
“青山說，你是來燒尾宴上尋那位狀元的啊。這會賓客都已經到了，你還黏在後廚裏，等開席了便就不好尋人了。”
餘小滿驚覺，望向那被夕陽染紅的半邊天，這才想起來今日的正事。
廚房之中就是有這般神奇的力量，好似聽著刀刃有節奏的落在砧板上，聽火焰熊熊升騰起，聞著那自鍋竈裏四散開的香味。
整個人都能安靜下來一般，將煩心事拋在腦後。
哪怕是即將迎來久別重逢，或許面對是一場將人推下深淵的背叛。
在後廚結結實實學了一整天的餘小滿，似乎已經不再如向前那般懼怕了。
她放下碗筷，認認真真朝著宋師傅道謝後，方才取尋帶過來的包裹。
宋師傅看著嚴肅寡言，將她指使的團團轉。可實際上，餘小滿學到的東西太多，從切菜、吊湯、蒸炸烹炒，每一個環節，她都一一體驗。
絕對是受益無窮的。
“你從西邊的側門進去，若是碰到侍從詢問，隨便說自己是跟著哪家來的都行。”
其中一位師兄領著餘小滿往偏殿走去，因為不能被人看見，所以二人的身影格外鬼祟。
一路將餘小滿送到距離側門不遠的假山石下，師兄張望了一圈，確定周圍沒有人後，頗有些感慨地長舒一口氣，擡手拍了拍餘小滿的肩膀。
本以為他這般悵然，是覺得此行太過冒險。
可誰知，他開口便是：“雖不知那位狀元是個什麽樣的人，但小滿既然認定了，那就祝你順利把他帶回來！”
惹得餘小滿的臉倏得發燙，在初升的月色下，像是熟透了一般。
師兄哈哈大笑，輕輕推了推餘小滿，催促道。
“快去吧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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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小滿扶著二層臨街的雕花欄桿, 指尖感受到實木被尚且微涼的春光曬出的暖意。視線卻已完全被那震天的動靜吸引，她的目光直直投向長街另一端。
那是東瀛人的酒樓。
鞭炮聲並終於漸漸稀疏，空氣中彌漫著硝煙的餘韻, 令人心悸的震顫緩緩平覆，留下了一地紅紙屑。
千櫻閣巍峨清高，一向是長安城之中昂貴的代名詞。
但今日，卻是完全變了模樣。
只見紅綢從閣樓頂端垂掛，在碧藍晴空之下, 如瀑布般傾瀉。
那紅緞一看就並非尋常貨色，在陽光下泛著水波一樣的光澤，是上好的蘇繡。
緞面暗紋隱隱顯現出祥雲紋路，風一過，便漾起一片流動的波光。
這顯然是提前準備，下了大手筆的。
寬闊的回廊上, 素凈的岐阜提燈與碩大的赤紅繡球交錯懸掛, 繡球下綴著長長的金色流蘇，隨風微微搖擺著。
不僅如此，就連窗欞和柱子上, 都裹上了鮮艷的紅綢。
與懸掛在外的綢緞質感略有不同, 很可能是被這歡喜打了個措手不及，匆忙找來的。
雖是忙碌, 卻一點也不敷衍, 別出心裁的用金燦的絲線栓系，午後的陽光撞上去, 碎成千萬點晃眼的金芒。
巍峨酒樓門口一改昔日的清冷孤寂，人潮摩肩接踵，熱鬧地幾乎要掀翻屋頂。
鑼鼓聲一陣緊過一陣, 穿紅褂的樂班把腮幫子鼓得滾圓，鐃鈸上下翻飛，相當賣力地敲打出蠻橫直白的喜氣。
背後描繪著三葉葵家紋的管事，領著幾個小廝擡出朱漆大筐，剛在門口站定，入鄉隨俗地朝著眾人一拱手。
在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中，人群之中不知是誰起得頭，嗡地一聲便都湧上去。
“撒喜錢嘍！”
亮晶晶的銅錢天女散花般拋向半空。
人群瞬間如沸水般翻騰起來。
酒樓門口擁擠的人頓時瞪大雙眼，每個人都伸長了手臂企圖搶先接住。
孩子們泥鰍似的在大人腿間鉆來鉆去，雙眼放光地搜尋著掉落在地上的“落網之魚”。
不知是財大氣粗，還是沒有學到中原文化的精髓。
千櫻閣的管事手上一刻不帶停的將銅板全都拋灑出去，絲毫沒有要在這裏吊人胃口的意思。
圍觀的人群尚未從這一場酣暢淋漓的爭搶之中緩過神，沒來得及喘口氣，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收獲。
便又小肆擡著厚重的八仙桌，在門廊下一字排開。
小山般的狀元及第餅壘得整整齊齊，足足有半人高。喜餅個個飽滿圓潤，散發著豐腴的甜香。
“狀元及第餅，見者有份，都來沾沾狀元福氣嘍！”
沒有人能拒絕“狀元”二字帶來的誘惑。
人群先是微微一滯，剛才還星散四處的男女老少，一下又來了精神，全向那幾張八仙桌湧去。
瞬息之間，幾條歪歪扭扭、互相擠壓的隊伍便憑空生成，相互纏繞，爭先恐後地朝著八仙桌擠去。
後面的人不斷向前推搡，前面的人不得已扶住身旁人的肩膀，
隊伍與隊伍之間早已沒了界限，人與人摩肩接踵，但所有人都樂在其中，甚至樂此不疲地伸長手，朝前擠去，企圖更快地沾到這一份喜氣。
那原本在一旁圍觀，不願意去彎腰拾撿銅板的書生，此時也加入到了隊伍之中，被擠得面色漲紅，卻極力維持體面。
家中有孩童的，更是難以掩面上的興致勃勃，雙目灼灼盯著那桌上的喜餅，只怕自家動作慢了，沒能沾上這福氣。
酒樓的夥計們忙得滿頭大汗，臉上卻帶著與有榮焉的笑，手裏不停，將一個個喜餅塞到伸過來的手中。
孩子在費勁艱辛拿到手後，迫不及待的歡呼一聲。當場就捧著狠狠咬上一口。
那香甜的氣味便又從他的身邊彌漫開來，刺激著後面等待的人更加心焦。
這鄰街鋪子的夥計都歇了活計，圍攏過來。
他們都咧著嘴，臉上映著紅光，仿佛那潑天的富貴與榮耀，他們也能沾上一星半點。
哪怕身為這場慶賀主角的宋灼，並未露面。
不過這喜餅，味道確實不錯。
餘小滿倚靠著欄桿，咬了一口手上的餅子。
同那千櫻閣此時正在發放的餅子一模一樣，圓潤飽滿，表面酥脆地直掉渣。
豬肉起酥，豆沙餡料之中大概也加入了不少的豬肉，吃起來甜潤卻不粘牙，帶著一股馥郁的香氣。
不是餘小滿去排隊領的，她如今甚至沒辦法站在盈滿樓門口看這個熱鬧，只怕是被看見的第一瞬，便會被圍堵。
於是就被唐瑛趕到了樓上了。
這餅東瀛人自己送過來的，話說的含蓄，但看青子那一副不待見，恨不得拿著掃帚趕客的模樣，他們大概是帶了炫耀的意思。
“聽聞今科狀元郎宋灼，堪稱得上是百年奇才。”
“可不是，據說明日的燒尾宴，陛下都會為了他親至行宮，可謂是恩寵無極，前途不可估量啊。”
是啊……
餘小滿又咬了一大口的餅，感受著豆沙甜滋滋的在舌尖化開，耳邊鑼鼓聲和議論聲此起彼伏。
心中，卻是說不出的悵然。
如今宋灼離開，她終於可以大大方方的直面內心，承認自己當初決定帶宋灼回長安，是存了私心的。
但當時，她說的是看上了宋灼的才華，假以時日待他中了狀元，便可以給酒樓帶來一波很好的宣傳。
青子背地裏對宋灼的“詛咒”，她不是沒有聽見。
如今倒也是應驗的。
應驗在了她的身上。
早知道便就大大方方承認了，貪圖美色也好，欣賞才華也罷，總好過用酒樓的生意遮掩。
落得如今下場，只能看著這慶賀的熱鬧場景發生在眼前，卻又與她毫無相關。
正是唏噓可笑啊。
最初那滔天的痛楚，如今早已在時間的安撫之下，逐漸消散。
在日覆一日枯燥的淬煉刀工之中，她不再失魂落魄，也不再去提宋灼這個名字。
但只有餘小滿自己知道，這份在乎，從未消失。
只是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
不再是需要對抗的敵人，而是悄然幻化成了她身體裏一條隱秘的、永不停歇的暗河。
餘小滿望著對面那片灼人的喜慶，指尖在欄桿上輕輕一點，感受著那熟悉的、細微的刺痛隨著脈搏在指尖跳動。
宋灼竟真的就這般決然果斷的抓住了機會。
這一份“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歡喜此刻真切發生在面前。
視線落在那領了喜餅，卻一點不減少，甚至越聚越多的熱鬧人群。
再想想樓下空空蕩蕩的大堂，餘小滿不禁搖了搖頭。
她還是小瞧了宋灼。
“小滿！”唐瑛從長廊外路過，蹙眉叮囑道：“別探出身去，叫人看見就麻煩了。”
宋灼中了狀元的事情，同樣打了酒樓眾人一個措手不及。
酒樓上下，第一時間便就進入了全面戒備的狀態。
不敢想象，這偌大的長安城，有多少人迫不及待想要看餘小滿的笑話，又有多少人在背後嘲笑她。
這你一言我一語的，即使是內心再強大的人，也承受不了這樣的流言蜚語。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因為練習刀工，餘小滿這半月來甚少有在外露面的時候。
此時的閉門不出，倒也合情合理，不至於被議論說“落荒而逃”“羞於見人”了。
在看清餘小滿之間捏著的半塊喜餅後，唐瑛驚呼：“你怎麽吃了這餅子？！也不怕他們下毒了！”
“藤原清還不至於蠢到這般明目張膽。”
餘小滿輕輕拂了下衣裳上的碎屑，直起身子，不再去看那千櫻閣門口熱鬧的場景。
她調轉腳步，同唐瑛並肩朝著後廚走去。
卻在路過大堂之時，聽見了熱鬧的議論聲。
“怎得？今日還有人來盈滿樓湊熱鬧？”她有些詫異。
“可別提了，根本不是來用膳的。也不知道從哪裏傳出來的消息，說宋灼能中狀元，是吃了仙丹妙藥。要不然怎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從籍籍無名，一舉躍過龍門。”
唐瑛直皺眉：“他們自是想去東瀛人那邊詢問的，只是一時半會攀不到門路，便就來這前東家問問情況。
可給小劉和青子愁壞了，不說出個什麽門道來，人家都以為你是藏著掖著，不願意告訴呢。
還有惡意揣測的，說是宋灼出走，就是因為酒樓想要強搶仙丹秘方，這才鬧得這般不體面。”
仙丹妙藥？
餘小滿眼前一亮，突如其來的驚喜，叫她只覺心臟悄然間都跳空了一拍。
終於……露出馬腳了嗎？
要將丹藥順理成章的，像十餘年前那般規模的蔓延開，定是不能像如今這般，只在暗中隱晦的進行。
三年一度的殿試落下帷幕，朝堂之中將迎來一批新鮮的血液。
正是新舊官員交替之際，趁著眾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新出爐的狀元上時，趁亂來安插滲透自己的勢力和人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東瀛人，一定會抓住這次機會，險中求貴，來推進自己的“宏圖大業”。
丹藥這般被明令禁止的東西，若是同傳統觀念之中受人追捧的“狀元”聯系到一起。
是不是就能叫不少尚未看透局勢之人，對丹藥放下戒備？
餘小滿這幾日，同程師傅的那幾位師兄弟也有過交流。
她了解到的，燒尾宴一般都是殿試之後半月才舉辦的，今年是陛下親自下召，提前到了放榜之後三日舉辦。
這局面，想來賀銘也是不願再拖下去了。
……
餘小滿是在燒尾宴的前一天，才知曉盈滿樓竟受邀參加了。
“啊？”
“你是不是忘記了？你現在是皇商啊，咱們這葡萄酒，也是在燒尾宴上要亮相的。”
燒尾宴之中，不僅有朝中官員，本朝權貴，還有商販和外邦人，也會受邀。
聽聞突厥人那邊的爭奪可汗之位的混戰，也終於是消停了下去。
已然在餘小滿視線中消失了許久的赫連決，也和藤原清一同受邀。只是身為新可汗的他，會不會親自前來京城，還並無定數。
但這不妨礙賀子歸興奮到睡不著覺。
此次燒尾宴，唐瑛便就是準備帶著賀子歸一同前往。
“那我這些日子的辛辛苦苦，戰戰兢兢地練習刀工，是為了什麽？”
餘小滿如遭雷劈，心中原本的慌亂和忐忑都被沖淡了不少。
她攤開手，看著掌心指節因為這段時間高強度的握刀，而磨出的繭子，只覺得心在滴血。
“我們都以為你是鐵了心要補短板，準備靠自己的硬實力混入燒尾宴之中的。”
唐瑛將嶄新的衣裙遞給賀子歸，安慰道：“往好處想嘛，也不算是白費心力的，你如今也算是個刀工足夠紮實的大廚了。”
這話，餘小滿愛聽。
她如今的刀工雖還略有缺陷，但調味和火候的極致把控，完全能彌補上這一點的不足。
就算是要另開一家酒樓，餘小滿也完全有能力能執掌後廚了。
完全不同於當初回到京城，剛接手酒樓之時，慌張尋找主廚得忐忑了。
“小劉給你畫的地形圖都記住了嗎？程師傅應當都已經打好招呼了，瞅著時間差不多了，你就從後廚找個借口脫身。”
唐瑛將已經打包好的包裹塞給餘小滿。
“一身油煙味容易露出破綻，你到時候尋個地，換身衣裳，再去尋人。”
若是作為盈滿樓的掌櫃出席，也並不太合理。
這場宴席的焦點之一就是宋灼，而餘小滿若是張揚的露面，她怕是很難在眾目睽睽之下，去私下找尋宋灼。
只怕到時候，會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她。只盼著從她嘴裏撬出些什麽足以轟動長安的“狀元往事”。
但若是一個小小的幫廚，反而並不會那麽顯眼。
尤其是唐瑛會替她擋住所有賓客註意力的情況下，誰也不會聯想到，盈滿樓的掌櫃悄悄的混進宴席之中的。
“那行宮的守衛若是為難你，你只管將這令牌拿出來。”
那行宮雖是餘小滿自家的地盤，但一想到她對宋灼那念念不忘、失魂落魄的狀態，唐瑛怎麽想還是覺得不放心。
咬咬牙，便將那嵌著瑪瑙的銀魚符，重新交給了她。
好在餘小滿現在已經不像從前那般，對皇室相關的物件那麽抗拒了。
雖不清楚這精致的魚符究竟能發揮多少作用，但餘小滿並未多詢問，只是在接過後，小心翼翼地收好了。
這等能保命的手段，她是不會嫌少的。
有這份保障在，唐瑛可算是松了一口氣。
作為賓客，唐瑛與賀子歸前去行宮的時間，和作為幫廚去備菜的餘小滿，自是不一樣的。
程師傅的師弟們一早便就親自上門，來將餘小滿帶走了。
……
“師傅一向嚴肅，小滿師妹不用太過於緊張。”
餘小滿已經提前換上了幫廚的亞麻色的短褂，左顧右盼地張望著。
那幾位師兄的視線一直落在她的臉上。
同平日裏不施粉黛的模樣有些不同，餘小滿刻意將膚色抹黑了幾分，又在唐瑛的幫助下，加重了過分秀氣的五官的線條陰影。
一雙眼眸雖是依舊水靈，卻起碼不再那麽的起眼，在人群中對視上，也並不會第一時間，聯想到盈滿樓那位年輕的掌櫃。
餘小滿記下了所有的叮囑，跟在他們幾人身後，邁過了門檻。
行宮的後廚，是一樣看不見頭的開闊。
比起盈滿樓的後廚敞亮無數，地上鋪著的是水磨金磚，光可鑒人，倒映著上方白日裏都璀璨的琉璃明燈與無數忙碌穿梭的人影。
案臺上，整齊排列著數十口青銅竈眼，熊熊火光舔舐著各式形態的鍋具，蒸騰的熱氣在殿頂交織成一片朦朧的雲海。
人聲、刀聲此起彼伏匯。
粗使雜役扛著半人高的蒸籠飛跑；各式各樣新鮮的食材流水線一般被遞送了進來；專司雕花的師傅靜坐一隅，手中刻刀在南瓜上輕靈游走，那鳳凰的雛形已然顯現。
這對一個廚子來說，當真是如夢似幻。
僅僅是掃視一眼，便就叫餘小滿看呆了眼。
這個季節的菌子居然能做到這般的肥厚水靈，水槽之需要在暖水中才能存活的鰣魚，鱗片閃爍著鮮亮的銀光，更別提案板上剛被撈出來的大海參，是餘小滿在碼頭搜尋三天，都沒能見到的碩大尺寸。
當真是做到將天南海北的舌尖精華，盡數匯聚於此。
“你就是青山介紹來的小丫頭？”
一身著紅色短褂，面相頗為嚴肅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在餘小滿面前站定。
來時那幾位師兄便就已經告訴過餘小滿，這就是今晚宴席的主廚。
餘小滿進入角色的速度非常的快，她甚少有能同其他廚子一塊工作的時候，此時的興奮與躍躍欲試已然寫在了眼眸之中。
她大大方方的打招呼：“宋師傅，我是餘小滿。”
“狀態不錯。”宋師傅嚴肅的頷首，隨手指了指一旁擺著數張材質不同的砧板的臺案：“切菜去吧！”
雖然在練習的時候，程青山一直在告訴餘小滿，得學會了寶塔肉後方能在後廚有一席之地。
但餘小滿心裏清楚，這大概就是程師傅給她畫的大餅。
這般規格的宴席，怎可能叫一個根本不知底細的酒樓廚子來獨立掌勺一道菜。
畢竟是來打雜的，沒被指使去洗菜，能叫她有握刀的機會，餘小滿已經很滿意了。
有這般心理準備，此時站在砧板前，餘小滿沒有一點氣餒，只是在看見橫臥在其上的“老朋友”的時候，怔了一瞬。
“你先把這一筐蘿蔔片了吧，越薄越好。”
真是……兜兜轉轉也是不忘初心，重新切上蘿蔔了。
餘小滿深吸一口起，提起了菜刀。
在這偌大的後廚之中，看似這是一件再不起眼的工作，在一眾珍貴食材志紅，只處理滿大街可見的蘿蔔，這活，甚至比起在竈臺後面盯著火好不到哪去。
可越是簡單的工作，越是考驗基本刀工。
在刀鋒切入蘿蔔的一瞬，餘小滿便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這蘿蔔看起平常，竟與她平日裏切的，似不是一個品種，更加的清脆且汁水豐盈。
她暫時將一會要做的事情拋在了腦後，將全部的註意力都落在了蘿蔔的身上。
這刀也比酒樓裏的好，在找到手感後，餘小滿甚至覺得有些上癮。
刀起刀落，快出了殘影，雖是長久保持一個姿勢，有些乏力，但她的嘴角還是不自覺的上揚了起來。
“定力不錯。”
也不知道宋師傅什麽時候站在她身邊的，等餘小滿放下才到的時候，被身邊的人影嚇一跳。
“確實和青山說的那樣，刀工不錯。”
宋師傅從砧板上撚起一片，舉起對準了後廚之中的琉璃盞。
燭光在蘿蔔片那極薄的截面邊緣，光發生了最精妙的折射與散射，形成一圈朦朧的，月華般的光暈。
蘿蔔的纖維入細密的銀線，條理分明，清晰可見。
若非童子功，能在短短兩月時間，做到這種程度，可謂是十分勤勉了。
宋師傅站在這裏觀察了餘小滿好一會，連他聽見了周圍細細碎碎的議論聲。
顯然，這樣一個水靈年輕的陌生面孔，已經成為了幫廚小肆們議論的焦點。
但餘小滿的面色沒有任何波動，哪怕周圍的言論已經毫不掩飾惡意，她卻還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一般，眼中只有砧板上的蘿蔔。
程青山沒看走眼，是個能成器的孩子。
這麽想著，宋師傅緊繃的神情逐漸舒緩了幾分，他朝著餘小滿擡了擡下巴。
“去幫你師兄吊湯吧。”
吊湯可謂是技術活。
餘小滿本以為自己今日只能切切菜了，畢竟這是每個沒想到還能有這般學習手藝的機會，連聲應下，腳步輕快地朝著竈臺後去了。
儼然已經成為了後廚最開心快樂的一個人了。
每個廚子在處理食材的時候，都有自己獨特的習慣，餘小滿光是在一旁圍觀一會，便都能學到不少的東西。
好似將游魚返歸到江海之中，幾位師兄預想之中的拘謹完全沒有出現在餘小滿的身上。
她甚至在吃飯的時候，能端著碗筷蹲在院子裏，和禦膳房公認的，最沈默寡言的師傅聊上幾句，詢問勾芡要註意的比率和入鍋的角度。
就在餘小滿心滿意足的放下碗筷之時，宋師傅大步流星朝她走了過來。
“行了，你走吧。”
此話一出，餘小滿頓時僵在原地，有些慌亂地擡眼看向了宋師傅。
“我是有哪裏做的不好嗎？是我出了什麽岔子了？”
這一連串的反問，打了宋師傅一個措手不及，他站在夕陽中，那嚴肅的眼眸之中滿是茫然不解。
“青山說，你是來燒尾宴上尋那位狀元的啊。這會賓客都已經到了，你還黏在後廚裏，等開席了便就不好尋人了。”
餘小滿驚覺，望向那被夕陽染紅的半邊天，這才想起來今日的正事。
廚房之中就是有這般神奇的力量，好似聽著刀刃有節奏的落在砧板上，聽火焰熊熊升騰起，聞著那自鍋竈裏四散開的香味。
整個人都能安靜下來一般，將煩心事拋在腦後。
哪怕是即將迎來久別重逢，或許面對是一場將人推下深淵的背叛。
在後廚結結實實學了一整天的餘小滿，似乎已經不再如向前那般懼怕了。
她放下碗筷，認認真真朝著宋師傅道謝後，方才取尋帶過來的包裹。
宋師傅看著嚴肅寡言，將她指使的團團轉。可實際上，餘小滿學到的東西太多，從切菜、吊湯、蒸炸烹炒，每一個環節，她都一一體驗。
絕對是受益無窮的。
“你從西邊的側門進去，若是碰到侍從詢問，隨便說自己是跟著哪家來的都行。”
其中一位師兄領著餘小滿往偏殿走去，因為不能被人看見，所以二人的身影格外鬼祟。
一路將餘小滿送到距離側門不遠的假山石下，師兄張望了一圈，確定周圍沒有人後，頗有些感慨地長舒一口氣，擡手拍了拍餘小滿的肩膀。
本以為他這般悵然，是覺得此行太過冒險。
可誰知，他開口便是：“雖不知那位狀元是個什麽樣的人，但小滿既然認定了，那就祝你順利把他帶回來！”
惹得餘小滿的臉倏得發燙，在初升的月色下，像是熟透了一般。
師兄哈哈大笑，輕輕推了推餘小滿，催促道。
“快去吧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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