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寶塔扣肉 “他真的是有苦衷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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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寶塔扣肉 “他真的是有苦衷的，對嗎？……
“他在桌上擺著的, 是我們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那一篇被撕碎的文章！”
餘小滿拽著唐瑛，推開了宋灼的房門。
宋灼的不告而別早是早有預兆的, 他甚至已經提前為酒樓的眾人準備好了禮物，那房間自是已經全部收拾好了。
在最初消化了憤怒之後，唐瑛幾人也先後推門進來看過，如出一轍的，都是想要將宋灼屋裏所有東西都扔出去洩憤。
卻驚訝的發現, 除了桌上疊放的整齊的幾張紙，整間屋子裏，便完全沒有生活過的痕跡。
這樣的決絕叫青子幾人又氣憤了許久，索性眼不見為凈，將這屋子給鎖上了。
但此時，燭臺上的蠟油已經堆積成一座低矮的小山, 也不知道餘小滿在這裏坐了多久。
那幾張被稀碎, 又小心翼翼拼湊在一起的文章，端端正正擺在了桌上。
兩載春秋悄然而逝，那劣質的宣紙已經開始泛黃了。
但這又能說明什麽？
唐瑛不解。
說明宋灼戀舊？還是說明他徹徹底底將過去的事情拋在腦後, 連著最狼狽時候的“證據”都留給了她們？
她並未有任何的感觸, 僅僅只覺得荒誕。
但很顯然，餘小滿對此, 有自己獨特的理解。
“這是他給我的暗示。”她信誓旦旦道：“他是在隱晦的告訴我, 就如同初之時給我的承諾一般，他是不會背叛我的。”
天邊的魚肚白已經在天際迅速蔓延。
晨光驅散了殘存的夜色, 將天空洗凈成一片廣闊無垠的、微微發光的淺灰白。
萬物的輪廓開始從混沌中浮現，空氣涼卻也濕潤，帶著破曉前特有的、萬物屏息般的寧靜。
地平線的臨界處, 出現了一道極細、極亮的金紅色鑲邊。
唐瑛覺得自己可能還在夢中。
她應該是抱著阿點窩在床榻之中啊，或許應該把青子喊起來看日出，又或者是，哪怕是去盈滿樓備菜也好。
總之，幹什麽都好過在這裏，站在宋灼空蕩的屋子裏，聽餘小滿這一番完全失去了理智的論斷。
初見之時？她難道不是也在場嗎，甚至還出手教訓了人。
那個時候，宋灼不是眨眼就暈過去了嗎，他什麽時候又給了餘小滿什麽承諾？莫不成是直接托夢給小滿的嗎，要不然她怎麽一點也不知道，什麽都不清楚？
再說了，有什麽難言之隱，是不能親自說出口的？
非得在這裏裝神弄鬼？這麽往死裏折磨小滿，也折磨他們每一個人？
這一張廢棄的稿紙，有能顯露出什麽東西？！
多日的耐心隨著新一年的到來，儼然已經耗盡。
難言的煩躁竄上心頭，這一口氣堵在胸膛之中，吐不出也咽不下，這極致壓抑之下，即使是沈穩入唐瑛，也再難以自己的情緒。
她現在就想去手刃了宋灼！！！！
在這之前，還要把餘小滿敲暈了，先送到宮墻裏去！
看來這世間，唯有陛下能叫她保持住幾分的清醒了。
“可是宋灼的爹娘，是東瀛人害死的啊，藤原清時不時就在葡萄園中晃悠，難道宋灼意識不到背後指使之人，就是藤原清嗎？”
餘小滿像是渾然不覺唐瑛的憤怒與無奈一般，她抱著膝蓋，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雙眸盯著燭臺上躍動的火苗，十分脆弱卻又完全清醒。
“他是知曉我的身世不一般的，甚至能隱約猜出一二來。酒樓之中來往的官員也不少，如今自己又中了解元，春闈若是沒有意外，前三甲他也能爭上一爭的。
這般璀璨光明的前途，為何偏偏要在這個時候與我們分道揚鑣，甚至不惜在大庭廣眾之下割席，哪怕落個不仁不義的名頭，也要投奔藤原清？”
她仰起頭，因徹夜未眠，水潤的眼眸之中泛起殷紅的血絲，可卻依舊難掩其中閃爍著的璀璨光芒。
“藤原清能給他什麽？宋灼若正是鐵了心要叛國，何必等到現在呢。早在葡萄園中之時，便就能尋上藤原清了。
藤原清是個足夠精明的人，不需要這一場秋闈做投名狀，他絕對能看出宋灼的才華的，甚至當初就是因為宋灼拒絕被拉攏，才叫他們一家多遭了無妄的針對。
我們也是被那流言蜚語，迷惑了視線。只當盈滿樓是普通酒樓，只當宋灼是一個普通的書生。卻忘記各自身後的立場與恩怨糾葛。
他是真的有苦衷的，對嗎？”
窗外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是沒有暖意的的明亮。
能聽見院子那頭的廂房之中，或許是青子、又或者是賀子歸的房門被推開的細微聲響，鳥兒開始啁啾。
世界依舊按部就班地運轉著，瑣碎而真實。
但在這方寸的空間之內，卻陷入了前所有未的凝滯沈默之中。
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滲透了每一寸地肌理。唐瑛不再感到撕心裂肺的焦灼，也不再有不甘的憤怒。
那些激烈的情緒，都已被這種更深沈的疲倦所取代。胸腔地每一次起伏，都帶著沈甸甸的滯澀感，像是浸透了水的棉絮，不再提供鮮活的熱力。
此時此刻，她竟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同餘小滿開口。
那些勸阻的話，已經說了千萬遍，早已反反覆覆的磨損到只剩下殘骸了，顯得是這般的無力蒼白。
可餘小滿的眼睛依舊亮晶晶的，從最初的悲痛之中抽身，反而像是歷經烈火淬煉，格外的堅定且有耐心。
好像唐瑛才是那個執迷不悟，一直困在舊日陰霾裏的人。
這樣的眼神，比激烈的反駁更讓人無力。
她是這樣的相信宋灼，哪怕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他所推開。
原來，這世間最堅硬鋒利的劍，是用最最柔軟的信任所鑄造的。
給予了她足夠的勇氣與力量，破開狂風暴雨，直至尋得她想要的真相。
可是小滿啊……
唐瑛長嘆一口氣，緩緩擡起雙眼，看想那依舊蜷縮在椅子上，雙手環抱著膝蓋的餘小滿。
可若是，他真的辜負了你的信任呢？
那年少之時，早已被傷得千瘡百孔的赤子之心，還經得起再一次的摔打嗎？
你這般純粹熾熱的信任，他真的值得嗎？
……
“燒尾宴？”
程青山放下手裏的菜，思索了一瞬。
“往年都是由禦膳房撥人去辦的吧，我記得應該是被批駁過於奢靡浪費，所以便變成了半官方性質的宴席，借用官員或者富商的宅邸，由陛下特派官員進行主持道賀。”
先帝在位置之時，燒尾宴還是極其興盛的。是賀銘即為之後，才逐漸變成了如今的規格。
已經是士人登科入仕後，一場由皇帝操辦的慶賀儀式。
“程師傅認識那操辦燒尾宴的主廚師傅嗎？”
“我想想，之前同林盛一塊的時候，也參與過幾場宴席，倒是聽說過，似是我一位師叔？怎得，你對這燒尾宴上的菜起了興趣？不如直接問我好了，我當初也是習過一二的。”
餘小滿忙擺手。
“不是的，我是想問問有沒有人脈，好叫我混進燒尾宴。”
她詳細的將自己的計劃說給程青山聽。
既然堅定宋灼有自己的苦衷，那藤原清來盈滿樓用膳的時候，說的那些話，便就格外有深意了起來。
以餘小滿對宋灼的了解，他定是給藤原清畫了一個“大餅”，等著燒尾宴的時候再攤給他吃。
燒尾宴上，皇帝一般是不會出現的，除去即將入仕的文人和官員之外，還會有富商受邀出席。
藤原清定是要趁著這個時機，搞什麽小動作。
餘小滿打算潛進去看看。
聽完她這番囂張又大膽的計劃，不只是程青山驚訝地合不攏嘴，就連一旁的孟舒玉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一個勁的尋著唐瑛的身影。
這不管管她嗎？？！！
昨天不是已經變好了，不再惦記著宋灼了嗎？
怎麽一夜過去，連本帶利的，滾雪球一樣的發酵成這樣了嗎？
宋灼你這肆到底給我們小滿灌了什麽迷魂藥？！
大抵是預料了這個情況，唐瑛早已逃離，此時並不在後廚之中，正在大堂之中同溫柏說著話。
就如同賀銘的無奈和最終妥協一般，在餘小滿的堅持和決然之下，唐瑛也敗下陣來。
這才是餘小滿，是篤定了的事情，便就一定會去做的人。
少年時期的歲月幾乎是日日都在牢籠和束縛下度過，不管是唐瑛還是賀銘，或者是並未到場發表見解的餘大河，他們所有人，都不會再用強硬的權勢和手段，再去壓抑她的想法。
所以……
哪怕是百般不讚同，唐瑛還是咬咬牙咽下了全部的不滿的抗拒，而是默默做好了收拾殘局的準備。
若是餘小滿的真心沒有得到回饋，那她會拼盡全力叫小滿忘卻宋灼，也一定叫宋灼付出代價。
眼看著餘小滿的“頭號監護人”已然敗下陣來，程青山在後廚來回踱步著，最後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擡起目光。
“行吧，我去問問我師叔。”
餘小滿的嘴角立刻上揚起來，像是生怕程青山反悔一般，忙道：“那就麻煩程師傅了！！”
“只是你跟著我師叔去了燒尾宴，也得搭把手才行……”
眾所周知的，餘小滿在廚藝上的基礎功並不好，在程青山最早認識她的時候，就連刀工都是尚未出師的稀爛水平。
而她最拿手的調料的配比和創新菜，也不能在燒尾宴這種註重規矩和傳統的宴席上面使用。
“所以，你得在燒尾宴之前，學一道拿手菜才是啊……”
……
“小滿之前說過的那個食客，並不是個例。”
溫柏端起溫紅酒，抿了一口，道：“回春堂也接觸到了幾例，無一例外，皆是服用了丹藥。正是不曉得麻煩呢。”
同樣是獨身前來用膳的京兆少尹方瑾之，與溫柏坐在了對面，隨口接道：“聽武家小公子說，那些前來參加春闈的舉人之中，也有不少接觸到了國子監監生販售的丹藥。陛下已經下詔，命令禁止並嚴查，想來能稍稍遏制這個情況。”
“蔓延的有些太快了……”
唐瑛輕嘆一口氣，喃喃道。
“卻是和多年前的情況不一樣，似是有一個對皇室和長安局勢極其了解的人，在背後出謀劃策一般。”
“會是宋灼嗎？”
“不是他。”方瑾之篤定道：“若真是他，藤原清定是小心翼翼將他藏起來，不會這般領著他招搖過市。”
後廚之中，隱隱傳來餘小滿的歡呼聲。
顯然，是程青山也拿她沒辦法，還是妥協了。
“對了。”方瑾之的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敲，嘴角含笑道：“那葡萄酒可還有存貨，一會給我再拿上幾瓶。”
聞言，溫柏疑惑地朝他看去。
“小滿姑娘的葡萄酒，被選做皇室貢品是鐵板釘釘的事情了，而看在邊境黃油作坊的功勞上，約莫能得一個皇商的頭銜來。”
唐瑛眼前一亮。
若真是如此，這葡萄酒的身價，定是會水漲船高的。
這倒是個好消息。
但唐瑛並沒有打算告訴餘小滿，如今的盈滿樓眾人，已經被宋灼一事折磨的心力交猝，誰也經不起太大的悲歡。
還是等聖旨下來，再一道慶賀好了。
而且如今的餘小滿一改從前切蘿蔔時候的苦大仇深，握著菜刀的時候都鬥志昂揚，眼眸之中滿是光亮。
大概，這個時候告訴她收拾收拾明日登基，她都擺擺手，不會放在心上的。
程師傅要傳授給她的菜，叫做寶塔肉。
實打實的是一道硬菜，極其考驗刀工。
需要將整塊已經初步烹熟調味的五花肉，用刀沿邊切成不斷的長條，再沿著模具精心盤繞成型，填充上梅幹菜後，上鍋蒸熟。
因為成品狀似寶塔，因而得名。
又因為寓意極好，出現在燒尾宴上，也是再合適不過了。
程青山曾經想過將這道菜用作春闈攬客的“利器”，但因為餘小滿的刀工實在是不過關，他一個人並不能分出那麽多的心神來，便就作罷。
他們二人之間，從來就不是什麽“師徒”傳授的關系。
餘小滿也一直看得很開，主張揚長避短，並不在刀工上為難自己，反而是極力發揮自己調味上的專長。
如今難得碰到餘小滿主動開口想學情況。
哪怕是因為“為情所困”這個叫人心煩的理由，但不妨礙程青山暫時放下芥蒂，馬不停蹄的聯系了昔日人脈，借了一個寶塔肉的模具過來，給餘小滿露了一手。
好在今日後廚之中恰好就有上好的五花肉。
前期的處理和腌制，對餘小滿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她在調味上，已經上相當的老道了。處理梅幹菜也極其有經驗，只需程青山稍作提點，便就能把握要領。
最難的，還是在刀工上。
在將煮熟且入味的五花肉用石頭壓制，放到冰天雪地的院子中定型片刻後，方才是最考驗技巧的時候。
只見程青山一手虛虛攏住肉塊，穩穩的將這塊有些凍得發硬，已經上色完成的五花肉扣在砧板之上。
刀尖抵住五花肉的剎那，整個後廚的時間流速仿佛變慢了。
鋒利的刀刃幾乎是滲進肉裏去的，好似沒有任何的阻力一般，就這樣平穩地，切出一片薄厚均勻的肉片。
看似輕而易舉，但餘小滿卻不由屏息凝神，將一口氣完全提到了嗓子眼裏。
只有真正的廚子才明白，這到底有多難。下刀的勁力必須保持勻稱，任何細微的顫抖或加速，都會在柔軟的肥膘上留下寬厚起伏的波紋。
刀刃行至四方五花肉的拐角，程青山胸膛的呼吸起伏都被無限的平緩且拉長了。
指尖靈巧的調整的肉的位置，手腕施以一個極小幅度，極其精妙的旋轉分毫，讓刀尖得以平緩地劃過那四方的拐角。
肥瘦相間，頗有雅致的肉片隨著程青山手腕的微轉，變得越來越長，像是一條綢緞一般，逐漸堆積在了砧板之上。
而難度也越來越大，且不說那“綢緞”還墜在一旁。因為在室外冷卻的時間有限，五花肉的外層雖是凍得僵硬，但內部尚且還是柔軟溫熱的，手指的觸碰也帶著溫度，不免沾染上了油亮亮的肥油。
這種情況下，哪怕是稍稍移動五花肉哪怕分毫，指尖都很可能會打滑。鋒利的刀身會在一瞬之間，讓先前做的全部努力前功盡棄。
即使是程青山，臉上也沒有了絲毫笑意，他面色凝重，全部的註意力都落在了這一塊越來越小的五花肉上。
像是一場精妙絕倫的表演一般，一直到程青山放下刀，擡袖抹了一把鬢邊的汗水，餘小滿都沒從這精湛到近乎炫技一般的刀工之中回過神來。
“怎麽樣！”
程青山的聲音有些發啞，卻難掩興奮。
在盈滿樓卻是很少做這般考驗刀工的菜，好在童子功紮實，幾乎是烙在骨子裏，沒有全部還給師傅，也沒在在餘小滿面前丟了面子。
雖是在心裏猛松一口氣，但程青山還是強壓下嘴角，故作輕松道。
“還是很容易的吧。”
餘小滿沈默，餘小滿嘆息，餘小滿開口請求。
“……我能換一道菜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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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桌上擺著的, 是我們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那一篇被撕碎的文章！”
餘小滿拽著唐瑛，推開了宋灼的房門。
宋灼的不告而別早是早有預兆的, 他甚至已經提前為酒樓的眾人準備好了禮物，那房間自是已經全部收拾好了。
在最初消化了憤怒之後，唐瑛幾人也先後推門進來看過，如出一轍的，都是想要將宋灼屋裏所有東西都扔出去洩憤。
卻驚訝的發現, 除了桌上疊放的整齊的幾張紙，整間屋子裏，便完全沒有生活過的痕跡。
這樣的決絕叫青子幾人又氣憤了許久，索性眼不見為凈，將這屋子給鎖上了。
但此時，燭臺上的蠟油已經堆積成一座低矮的小山, 也不知道餘小滿在這裏坐了多久。
那幾張被稀碎, 又小心翼翼拼湊在一起的文章，端端正正擺在了桌上。
兩載春秋悄然而逝，那劣質的宣紙已經開始泛黃了。
但這又能說明什麽？
唐瑛不解。
說明宋灼戀舊？還是說明他徹徹底底將過去的事情拋在腦後, 連著最狼狽時候的“證據”都留給了她們？
她並未有任何的感觸, 僅僅只覺得荒誕。
但很顯然，餘小滿對此, 有自己獨特的理解。
“這是他給我的暗示。”她信誓旦旦道：“他是在隱晦的告訴我, 就如同初之時給我的承諾一般，他是不會背叛我的。”
天邊的魚肚白已經在天際迅速蔓延。
晨光驅散了殘存的夜色, 將天空洗凈成一片廣闊無垠的、微微發光的淺灰白。
萬物的輪廓開始從混沌中浮現，空氣涼卻也濕潤，帶著破曉前特有的、萬物屏息般的寧靜。
地平線的臨界處, 出現了一道極細、極亮的金紅色鑲邊。
唐瑛覺得自己可能還在夢中。
她應該是抱著阿點窩在床榻之中啊，或許應該把青子喊起來看日出，又或者是，哪怕是去盈滿樓備菜也好。
總之，幹什麽都好過在這裏，站在宋灼空蕩的屋子裏，聽餘小滿這一番完全失去了理智的論斷。
初見之時？她難道不是也在場嗎，甚至還出手教訓了人。
那個時候，宋灼不是眨眼就暈過去了嗎，他什麽時候又給了餘小滿什麽承諾？莫不成是直接托夢給小滿的嗎，要不然她怎麽一點也不知道，什麽都不清楚？
再說了，有什麽難言之隱，是不能親自說出口的？
非得在這裏裝神弄鬼？這麽往死裏折磨小滿，也折磨他們每一個人？
這一張廢棄的稿紙，有能顯露出什麽東西？！
多日的耐心隨著新一年的到來，儼然已經耗盡。
難言的煩躁竄上心頭，這一口氣堵在胸膛之中，吐不出也咽不下，這極致壓抑之下，即使是沈穩入唐瑛，也再難以自己的情緒。
她現在就想去手刃了宋灼！！！！
在這之前，還要把餘小滿敲暈了，先送到宮墻裏去！
看來這世間，唯有陛下能叫她保持住幾分的清醒了。
“可是宋灼的爹娘，是東瀛人害死的啊，藤原清時不時就在葡萄園中晃悠，難道宋灼意識不到背後指使之人，就是藤原清嗎？”
餘小滿像是渾然不覺唐瑛的憤怒與無奈一般，她抱著膝蓋，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雙眸盯著燭臺上躍動的火苗，十分脆弱卻又完全清醒。
“他是知曉我的身世不一般的，甚至能隱約猜出一二來。酒樓之中來往的官員也不少，如今自己又中了解元，春闈若是沒有意外，前三甲他也能爭上一爭的。
這般璀璨光明的前途，為何偏偏要在這個時候與我們分道揚鑣，甚至不惜在大庭廣眾之下割席，哪怕落個不仁不義的名頭，也要投奔藤原清？”
她仰起頭，因徹夜未眠，水潤的眼眸之中泛起殷紅的血絲，可卻依舊難掩其中閃爍著的璀璨光芒。
“藤原清能給他什麽？宋灼若正是鐵了心要叛國，何必等到現在呢。早在葡萄園中之時，便就能尋上藤原清了。
藤原清是個足夠精明的人，不需要這一場秋闈做投名狀，他絕對能看出宋灼的才華的，甚至當初就是因為宋灼拒絕被拉攏，才叫他們一家多遭了無妄的針對。
我們也是被那流言蜚語，迷惑了視線。只當盈滿樓是普通酒樓，只當宋灼是一個普通的書生。卻忘記各自身後的立場與恩怨糾葛。
他是真的有苦衷的，對嗎？”
窗外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是沒有暖意的的明亮。
能聽見院子那頭的廂房之中，或許是青子、又或者是賀子歸的房門被推開的細微聲響，鳥兒開始啁啾。
世界依舊按部就班地運轉著，瑣碎而真實。
但在這方寸的空間之內，卻陷入了前所有未的凝滯沈默之中。
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滲透了每一寸地肌理。唐瑛不再感到撕心裂肺的焦灼，也不再有不甘的憤怒。
那些激烈的情緒，都已被這種更深沈的疲倦所取代。胸腔地每一次起伏，都帶著沈甸甸的滯澀感，像是浸透了水的棉絮，不再提供鮮活的熱力。
此時此刻，她竟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同餘小滿開口。
那些勸阻的話，已經說了千萬遍，早已反反覆覆的磨損到只剩下殘骸了，顯得是這般的無力蒼白。
可餘小滿的眼睛依舊亮晶晶的，從最初的悲痛之中抽身，反而像是歷經烈火淬煉，格外的堅定且有耐心。
好像唐瑛才是那個執迷不悟，一直困在舊日陰霾裏的人。
這樣的眼神，比激烈的反駁更讓人無力。
她是這樣的相信宋灼，哪怕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他所推開。
原來，這世間最堅硬鋒利的劍，是用最最柔軟的信任所鑄造的。
給予了她足夠的勇氣與力量，破開狂風暴雨，直至尋得她想要的真相。
可是小滿啊……
唐瑛長嘆一口氣，緩緩擡起雙眼，看想那依舊蜷縮在椅子上，雙手環抱著膝蓋的餘小滿。
可若是，他真的辜負了你的信任呢？
那年少之時，早已被傷得千瘡百孔的赤子之心，還經得起再一次的摔打嗎？
你這般純粹熾熱的信任，他真的值得嗎？
……
“燒尾宴？”
程青山放下手裏的菜，思索了一瞬。
“往年都是由禦膳房撥人去辦的吧，我記得應該是被批駁過於奢靡浪費，所以便變成了半官方性質的宴席，借用官員或者富商的宅邸，由陛下特派官員進行主持道賀。”
先帝在位置之時，燒尾宴還是極其興盛的。是賀銘即為之後，才逐漸變成了如今的規格。
已經是士人登科入仕後，一場由皇帝操辦的慶賀儀式。
“程師傅認識那操辦燒尾宴的主廚師傅嗎？”
“我想想，之前同林盛一塊的時候，也參與過幾場宴席，倒是聽說過，似是我一位師叔？怎得，你對這燒尾宴上的菜起了興趣？不如直接問我好了，我當初也是習過一二的。”
餘小滿忙擺手。
“不是的，我是想問問有沒有人脈，好叫我混進燒尾宴。”
她詳細的將自己的計劃說給程青山聽。
既然堅定宋灼有自己的苦衷，那藤原清來盈滿樓用膳的時候，說的那些話，便就格外有深意了起來。
以餘小滿對宋灼的了解，他定是給藤原清畫了一個“大餅”，等著燒尾宴的時候再攤給他吃。
燒尾宴上，皇帝一般是不會出現的，除去即將入仕的文人和官員之外，還會有富商受邀出席。
藤原清定是要趁著這個時機，搞什麽小動作。
餘小滿打算潛進去看看。
聽完她這番囂張又大膽的計劃，不只是程青山驚訝地合不攏嘴，就連一旁的孟舒玉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一個勁的尋著唐瑛的身影。
這不管管她嗎？？！！
昨天不是已經變好了，不再惦記著宋灼了嗎？
怎麽一夜過去，連本帶利的，滾雪球一樣的發酵成這樣了嗎？
宋灼你這肆到底給我們小滿灌了什麽迷魂藥？！
大抵是預料了這個情況，唐瑛早已逃離，此時並不在後廚之中，正在大堂之中同溫柏說著話。
就如同賀銘的無奈和最終妥協一般，在餘小滿的堅持和決然之下，唐瑛也敗下陣來。
這才是餘小滿，是篤定了的事情，便就一定會去做的人。
少年時期的歲月幾乎是日日都在牢籠和束縛下度過，不管是唐瑛還是賀銘，或者是並未到場發表見解的餘大河，他們所有人，都不會再用強硬的權勢和手段，再去壓抑她的想法。
所以……
哪怕是百般不讚同，唐瑛還是咬咬牙咽下了全部的不滿的抗拒，而是默默做好了收拾殘局的準備。
若是餘小滿的真心沒有得到回饋，那她會拼盡全力叫小滿忘卻宋灼，也一定叫宋灼付出代價。
眼看著餘小滿的“頭號監護人”已然敗下陣來，程青山在後廚來回踱步著，最後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擡起目光。
“行吧，我去問問我師叔。”
餘小滿的嘴角立刻上揚起來，像是生怕程青山反悔一般，忙道：“那就麻煩程師傅了！！”
“只是你跟著我師叔去了燒尾宴，也得搭把手才行……”
眾所周知的，餘小滿在廚藝上的基礎功並不好，在程青山最早認識她的時候，就連刀工都是尚未出師的稀爛水平。
而她最拿手的調料的配比和創新菜，也不能在燒尾宴這種註重規矩和傳統的宴席上面使用。
“所以，你得在燒尾宴之前，學一道拿手菜才是啊……”
……
“小滿之前說過的那個食客，並不是個例。”
溫柏端起溫紅酒，抿了一口，道：“回春堂也接觸到了幾例，無一例外，皆是服用了丹藥。正是不曉得麻煩呢。”
同樣是獨身前來用膳的京兆少尹方瑾之，與溫柏坐在了對面，隨口接道：“聽武家小公子說，那些前來參加春闈的舉人之中，也有不少接觸到了國子監監生販售的丹藥。陛下已經下詔，命令禁止並嚴查，想來能稍稍遏制這個情況。”
“蔓延的有些太快了……”
唐瑛輕嘆一口氣，喃喃道。
“卻是和多年前的情況不一樣，似是有一個對皇室和長安局勢極其了解的人，在背後出謀劃策一般。”
“會是宋灼嗎？”
“不是他。”方瑾之篤定道：“若真是他，藤原清定是小心翼翼將他藏起來，不會這般領著他招搖過市。”
後廚之中，隱隱傳來餘小滿的歡呼聲。
顯然，是程青山也拿她沒辦法，還是妥協了。
“對了。”方瑾之的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敲，嘴角含笑道：“那葡萄酒可還有存貨，一會給我再拿上幾瓶。”
聞言，溫柏疑惑地朝他看去。
“小滿姑娘的葡萄酒，被選做皇室貢品是鐵板釘釘的事情了，而看在邊境黃油作坊的功勞上，約莫能得一個皇商的頭銜來。”
唐瑛眼前一亮。
若真是如此，這葡萄酒的身價，定是會水漲船高的。
這倒是個好消息。
但唐瑛並沒有打算告訴餘小滿，如今的盈滿樓眾人，已經被宋灼一事折磨的心力交猝，誰也經不起太大的悲歡。
還是等聖旨下來，再一道慶賀好了。
而且如今的餘小滿一改從前切蘿蔔時候的苦大仇深，握著菜刀的時候都鬥志昂揚，眼眸之中滿是光亮。
大概，這個時候告訴她收拾收拾明日登基，她都擺擺手，不會放在心上的。
程師傅要傳授給她的菜，叫做寶塔肉。
實打實的是一道硬菜，極其考驗刀工。
需要將整塊已經初步烹熟調味的五花肉，用刀沿邊切成不斷的長條，再沿著模具精心盤繞成型，填充上梅幹菜後，上鍋蒸熟。
因為成品狀似寶塔，因而得名。
又因為寓意極好，出現在燒尾宴上，也是再合適不過了。
程青山曾經想過將這道菜用作春闈攬客的“利器”，但因為餘小滿的刀工實在是不過關，他一個人並不能分出那麽多的心神來，便就作罷。
他們二人之間，從來就不是什麽“師徒”傳授的關系。
餘小滿也一直看得很開，主張揚長避短，並不在刀工上為難自己，反而是極力發揮自己調味上的專長。
如今難得碰到餘小滿主動開口想學情況。
哪怕是因為“為情所困”這個叫人心煩的理由，但不妨礙程青山暫時放下芥蒂，馬不停蹄的聯系了昔日人脈，借了一個寶塔肉的模具過來，給餘小滿露了一手。
好在今日後廚之中恰好就有上好的五花肉。
前期的處理和腌制，對餘小滿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她在調味上，已經上相當的老道了。處理梅幹菜也極其有經驗，只需程青山稍作提點，便就能把握要領。
最難的，還是在刀工上。
在將煮熟且入味的五花肉用石頭壓制，放到冰天雪地的院子中定型片刻後，方才是最考驗技巧的時候。
只見程青山一手虛虛攏住肉塊，穩穩的將這塊有些凍得發硬，已經上色完成的五花肉扣在砧板之上。
刀尖抵住五花肉的剎那，整個後廚的時間流速仿佛變慢了。
鋒利的刀刃幾乎是滲進肉裏去的，好似沒有任何的阻力一般，就這樣平穩地，切出一片薄厚均勻的肉片。
看似輕而易舉，但餘小滿卻不由屏息凝神，將一口氣完全提到了嗓子眼裏。
只有真正的廚子才明白，這到底有多難。下刀的勁力必須保持勻稱，任何細微的顫抖或加速，都會在柔軟的肥膘上留下寬厚起伏的波紋。
刀刃行至四方五花肉的拐角，程青山胸膛的呼吸起伏都被無限的平緩且拉長了。
指尖靈巧的調整的肉的位置，手腕施以一個極小幅度，極其精妙的旋轉分毫，讓刀尖得以平緩地劃過那四方的拐角。
肥瘦相間，頗有雅致的肉片隨著程青山手腕的微轉，變得越來越長，像是一條綢緞一般，逐漸堆積在了砧板之上。
而難度也越來越大，且不說那“綢緞”還墜在一旁。因為在室外冷卻的時間有限，五花肉的外層雖是凍得僵硬，但內部尚且還是柔軟溫熱的，手指的觸碰也帶著溫度，不免沾染上了油亮亮的肥油。
這種情況下，哪怕是稍稍移動五花肉哪怕分毫，指尖都很可能會打滑。鋒利的刀身會在一瞬之間，讓先前做的全部努力前功盡棄。
即使是程青山，臉上也沒有了絲毫笑意，他面色凝重，全部的註意力都落在了這一塊越來越小的五花肉上。
像是一場精妙絕倫的表演一般，一直到程青山放下刀，擡袖抹了一把鬢邊的汗水，餘小滿都沒從這精湛到近乎炫技一般的刀工之中回過神來。
“怎麽樣！”
程青山的聲音有些發啞，卻難掩興奮。
在盈滿樓卻是很少做這般考驗刀工的菜，好在童子功紮實，幾乎是烙在骨子裏，沒有全部還給師傅，也沒在在餘小滿面前丟了面子。
雖是在心裏猛松一口氣，但程青山還是強壓下嘴角，故作輕松道。
“還是很容易的吧。”
餘小滿沈默，餘小滿嘆息，餘小滿開口請求。
“……我能換一道菜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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