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冥頑不固 “宋灼是真的有苦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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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冥頑不固 “宋灼是真的有苦衷的。”……
若聽見這句話的人是餘大河, 那餘小滿就可以大大方方的，用他一聲不吭抱兩個孩子的事情了嗆得他說不出話。
但現在走過來的是賀銘。
是在即位後，後宮之中基本空蕩, 傳聞之中不碰女色的賀銘。
望著那狹長眼眸之中攢動著的，恨鐵不成鋼的怒火。
許是血脈之中天生的壓迫，餘小滿不由心虛起來，下意識便就瞇著眼睛縮起了脖子，額頭上立刻挨了一下敲。
而後, 不給她任何求助於誰的機會，便就被賀銘拖到了樓上，關著門狠狠訓斥了一通。
但兄妹二人誰也不是任人揉搓的好脾氣。
餘小滿只是最近蔫吧了一段時間，她一直都是極其有想法且犟的人。
在最初的心虛過去之後，餘小滿還是那個世間少有的，能和賀銘梗著脖子對峙的人。
這隔著樓梯都時不時能聽清的呵斥聲、伴隨著餘小滿更加尖銳的辯駁, 叫圍聚在樓梯下的眾人都看呆了眼。
但效果確實肉眼可見的好。
約莫一刻鐘之後, 賀銘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之中，面上並沒有任何波瀾，叫人不敢想象方才在樓上呵斥的恐怖動靜, 是出自他口。
大堂之中, 最後一波食客已經離開，合上大門, 桌子也已經全都收拾好了。
高公公忙迎上前, 朝著身後抽咽著的餘小滿行了個禮後，引著賀銘往大堂中走去。
“小滿……”
餘小滿腳步拖沓的走在後面, 嘴角不悅的向下垮去，透著幾分委屈。眼眶和鼻尖暈染開一片緋紅，眸中水波打著轉兒, 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這儼然是沒爭過賀銘，挨了一頓結結實實的教訓。
盈滿樓之中，還沒有人用這般強硬的手段，嘗試著“開導”餘小滿。
暫時看不出效果，但唐瑛和孟舒玉，卻已經是心疼了。
她們二人忙上前，將餘小滿攬進懷裏，溫熱的指腹輕柔地拂去眼尾殘留的淚水。
餘小滿擺手說這沒事，但陷入懷抱之中的時候，脊背卻是不自覺輕顫了起來。
姐姐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撫摸過她的脊背，用最為輕柔的姿態，接納了她的脆弱。
鼻尖的酸澀之意再也控制不住的蔓延，餘小滿一頭紮進孟舒玉的懷中，在所有看不見的地方，任由眼淚暢快的掉落下來。
這般可憐兮兮的姿態，同平日裏那個總是運籌帷幄的餘小滿太不一樣了。
惹得孟舒玉一邊安慰孩子，一般朝著賀銘離開時的方向，透去一個埋怨的目光。
小滿的這個兄長，把孩子罵成這樣，也不說安慰一番孩子……
……
餘小滿緩過來後，擦了把眼淚，繼續拿起了菜刀，完全沒有要去大堂之中招待一番賀銘的意思。
她的眼中，似乎從始至終都只有那一大筐的蘿蔔。
大堂之中，氣氛卻是陡然之間凝重了下去。
那玄色衣裳的男子，只是坐在那裏，周身縈繞著的，便是浸入骨子裏，令人不敢小覷的威儀與寒意。只是靠近些許便就叫人覺得骨髓發冷。
方才自樓上傾瀉而下的呵斥聲，此時更是如同冰錐一般紮在眾人心中。這不是尋常人家兄妹吵架的氛圍，甚至不是貴胄的做派，這是早已習慣生殺予奪的強悍氣場。
知曉賀銘身份的唐瑛和小劉比平日裏還恭順上幾分。
其餘幾人，雖是不清楚賀銘的來頭，但也是察言觀色的一把好手，跟著屏息凝神，躡手躡腳了起來。
即使如此，餘小滿依舊賭氣似的，不願意出面。
無奈之下，唐瑛只好推搡著賀子歸，上前去陪著賀銘聊上幾句。
賀子歸生拖硬拽著大黃的狗腦袋，坐在了賀銘的身邊，有一搭沒一搭的陪著他說話。
這畢竟也是有血緣關系的妹妹，賀銘放緩了聲調，詢問了繼續她在塞北的生活。
方才叫其他人猛松一口氣，不必再提心吊膽那不知何時便就落在自己身上的銳利目光了。
更叫眾人覺得高興的事，國公府的馬車很快停在了後院。
大米和小麥的到來，好似春日的第一縷陽光，消融了厚重的冰雪，倏得便就叫人眼前一亮。
稚嫩的身影走到哪，歡笑聲便就隨之響起。
笑容皆是真情實意，帶著無與倫比的感染力，驅散了滿堂的威嚴和謹慎。
叫侍奉在一旁的唐瑛和高公公都猛松了一口氣，這可算是有幾分過年的氛圍了。
那一副說什麽都不給賀銘好臉色看的餘小滿，也不知何時放下菜刀，在大堂之中和大米小麥玩起了追逐游戲。
驚呼聲和歡笑聲此起彼伏，餘小滿眼眸之中的殷紅血絲尚未褪去，但笑意卻已經順著彎起眼尾蕩漾開了。
賀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他擡眸看了一眼彎著腰正怪笑著，伸手企圖抓捕大米的餘小滿，嘴角方才微不可見的上翹了細微的弧度，便聽見侍奉在身邊的唐瑛感慨地開口。
“好久沒有看見小滿笑得這般開心了。”
“這流言蜚語，可都已經傳到觀中了。”聞曦撚起碟子裏的黃油餅幹，有些驚訝地問道：“竟真叫小滿失魂至此？”
聞曦這段時間並未在京城，她也是方才從滄州歸來，只聽聞了些京城裏發生的些許事情，卻還沒有同餘小滿交談過。
她不敢想象，這般豁達開朗的餘小滿，竟是會被“情”自所困？
聽聞此言，賀銘嘴角方才揚起的弧度，又是迅速地壓了回去。
他不明白，天下青年才俊如過江之鯽，為何餘小滿就要吊在這一顆樹上？
那宋灼就是人中龍鳳又如何，餘小滿若是願意，這九五至尊的位置她都坐得，怎能為區區一個男子，動搖了心信？
但或許，這就是先帝選中他的原由。
小滿和餘大河皆是性情中人，更加傾心於隨心所欲的自在生活，在感情方面，一旦真心認可，便就是濃烈赤誠的恨不得將一顆心完整的遞出去。
而他卻不一樣，他天性薄涼寡淡，情欲極淡。
在這一點上，同先帝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哪怕是對這一雙親自看著長大的弟弟妹妹，也沒辦法做到毫無保留，毫無芥蒂。
難怪當初餘小滿要在私下裏，嘟囔著，說他才更像是先帝親生的孩子……
分明是已經被封存起來的記憶，許是因為遠離了皇宮 ，又有這麽多血脈相通的親人在身邊。短暫的，竟讓賀銘放下這九五至尊的身份，久違的想起從前的事情來。
同小滿兄妹二人一樣，看似是得了先帝寵愛與青睞的賀銘，對從前的記憶也同樣是抗拒排斥的。
那些日子帶著悲悸黯淡的底色，成長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淖之中前行一般的艱難。
“啊啊啊啊——”
尖叫聲中氣十足，充滿了活力和生機，雀躍歡呼著，沖散了賀銘的回憶。
一身柔軟明亮的明黃色短襖的小麥，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穿過旁觀的眾人。在驚愕到幾乎停滯的目光之中，一頭便就紮進了賀銘的懷裏。
撞擊的力道讓賀銘微微後仰，玄色的衣袍隨之翻動。
就在眾人以為這冒犯將點燃最後引線，在青子和賀子歸都倒吸冷氣想要上前去搶過孩子的時候。
那設想之中的盛怒和責罵並沒有出現，賀銘及時伸手，在攬住小麥後依舊面色如常，而那已經完全貼在他身上的小小的身影卻完全沒有消停的意思。
只見小麥極其熟練地、像一只歸巢的幼獸一般，稚嫩的小手揪住賀銘腰間衣裳，熟稔地輕蹬，三兩下便靈巧地攀爬了上去。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註視下，心滿意足地坐在了賀銘結實有力的腿上。
許是尋得了靠山，小麥還得意地仰起頭，滿是驕傲地看了一眼餘小滿，仿佛這就是她專屬的王座。
這一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又十分得理所當然。
而賀銘，方才還是如山岳般壓得眾人喘不過氣的存在，但在伸手接到小麥後，便就徹底變得柔軟。
甚至在小麥攥著衣裳攀爬的時候，還極其自然、不著痕跡地伸手在她背後虛護了一下，防止她跌落下去。
這追逐游戲，餘小滿自是沒有心思再繼續玩下去了。
她抱著手臂，看向兩人之間流淌著一種旁人無法介入的默契，陷入了沈默之中。
賀銘蹙起的眉雖未完全舒展，但眼底的寒冰已化為深潭，映著孩子毫無陰霾的臉龐，眼尾漾開細微波紋。
骨節分明的手，此刻輕輕落在孩子稚嫩單薄的脊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動作是與外表截然相反的輕柔，十分的嫻熟。
嫻熟到像是已經安撫過了無數次那般。
見餘小滿目光不善，眼中也已經沒有了笑意。
小麥這才有了後悔起方才的挑釁行為，攥著賀銘的衣領，緊張兮兮地用氣聲強調。
“小滿要抓我，您可不能把我交出去啊……”
這番稚氣又認真的叮囑，讓賀銘緊抿的唇角難以抑制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好似春風瞬間拂過冰層，在他素來沈肅的面容上劃開一道柔和的裂隙。
緊接著，一聲低沈的、幾乎是從胸腔深處共振而出的輕笑，便就逸了出來。
那落在孩子背上的手，自然而然地向上移了移，掌心落在小麥毛茸茸的腦袋上。動作輕柔克制，卻充滿了安撫的意味，輕輕撫摸過孩子柔軟的發絲。
而後，他擡起了眼。
深沈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餘小滿身上。
先前對峙之時，那刀鋒般直刺人心的審視與隱怒，此時已經沈澱了下去，化為了更深邃、更覆雜的凝視。
那目光裏仍然殘存著不可動搖的威嚴，卻已不再冰冷逼人，甚至餘小滿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一晃而過的無奈和嘆息。
“小麥現在是我的人了，不能把她交出來。”
他開口，聲音低沈，卻沒有要同餘小滿繼續那不歡而散的話題，只是應和了小麥的請求。
惹得達成目的的孩子在他懷中小小的歡呼了一聲。
不只是唐瑛幾人已經完全怔住了，就連餘小滿都有些回不過神。
她甚至已經忘記了方才的不愉快，目光之中滿是疑惑，完全將“說什麽都不給賀銘好臉色看”的決心拋在腦後，只一臉狐疑地盯著他。
賀銘原來……這般喜歡小孩嗎？
那為何他至今不願往後宮納人，也不願生育自己的子嗣？
這個念頭只是一晃而過，便已經被拼命眨著眼睛，宣告著自己勝利的小麥鬧得無法繼續思考下去。
“好吧。”
餘小滿強壓下語氣，裝作自己因為輸了這個對局，有些落寞沮喪。
她朝前邁了幾步，在小麥面前微微屈膝，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小麥贏了！”
在小麥和大米興奮的歡呼聲中，餘小滿察覺到，有一份溫暖、寬厚重量，正輕輕落在了她的發頂。
她倏然一怔。
那只剛剛還輕柔撫摸著小麥腦袋的、骨節分明而修長的手，此刻，越過了無形的隔閡與尚未完全消散的爭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
動作有些生疏，甚至帶著久未如此親昵而生的些許生澀與小心。
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像一顆投入湖泊之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瞬間淹沒了餘小滿醞釀在心頭的所有覆雜情緒。
賀銘眼中那一份的威嚴與冷峻，此刻已化為了更為深沈的東西。
他什麽都沒說，可這久違的肢體觸碰，卻比千言萬語都更清晰地傳遞出了身為兄長的那一份無奈與寬容。
這一瞬間，餘小滿無比清晰的意識到了。
賀銘，雖是先帝一手教導長大的，卻完全的不一樣。
他足夠的沈穩冷靜，卻並不是完全的像是喪失了人性那般的冷酷無情，只是將柔軟溫情的那面藏匿了起來，鮮少展露在外。
她在此刻無比篤定。
無論她是惹了什麽禍，哪怕是捅破了天，賀銘都一定會原諒，並為她收拾殘局的。
這個念頭的出現，叫餘小滿的心融化成一團，身上尖銳的利刺也軟和下來幾分，倒也能心平氣和的和賀銘坐在一起，說上幾句話了。
兩個孩子更像是沒有骨頭似的，不是掛在大黃的身上，就是黏著賀銘。
秉承著“能討孩子喜歡的人，壞不到哪去”的觀點，酒樓之中的眾人，倒也是稍稍安下幾分心，不再像從前那般，恨不得將賀銘供起來。
這除夕夜，可算是有了幾分團圓熱鬧的樣子了。
唐瑛暗自松了口氣。
大家是真的不想這大過年的，還要繼續消耗各式各樣的蘿蔔菜品了。
……
因著明日午後還要開門接客，賀銘也不合適在宮外過夜。
雖說菜是同樣的豐盛，但並未敞開來暢飲各式各樣的美酒。
僅僅是淺酌些許，便就各自歸家歇下了。
小西巷的院子裏，賀子歸已經快要睜不開眼睛了，青子酒量雖好，不知為何也有幾分微醺。這哪裏還有閑聊的興致，掙錢恐後，胡亂的洗漱完後，便就一頭紮向了各自柔軟的床榻。
阿點向來是在幾人的房間之中亂竄的，今晚“寵幸”於誰，全看阿點大人今日的心情。
而今夜，已經肥碩壯實到一只手提不起來的阿點大人，已經在唐瑛的被褥上，尋了個舒服的位置，瞧見她後，愉快地甩了甩尾巴，小小的“喵”了一聲。
“阿點啊。”
唐瑛忙拿起帕子，將阿點一把撈起。也不管阿點奮力的抗爭，在將它的四個爪子仔仔細細擦拭過一邊後，方才重新將阿點放到床榻上。
這惹得阿點大人頗為不悅，待唐瑛熄了燈盞躺下後，企圖報覆一般，躡手躡腳地便趴在了她的胸膛上。
雖是有些沈重壓抑，倒也是十分暖和，尚且能夠喘得過來氣，唐瑛便沒有出手阻攔。
指尖輕輕撫摸著阿點柔軟的毛發，腦海之中卻是不由得想起了餘小滿。
看來，去同陛下通風報信是十分明智的決定。
雖不知陛下同她說了什麽，又是如何開導的，但今夜的餘小滿看起來已經是完全的將宋灼拋在腦後了。
像是從前一般的開懷暢快。
尚且在宮中之時，年幼的餘小滿曾偷偷告訴過她一個秘密。
在除夕的煙火下許願，來年一定會實現的。
此時已經過了子時，天空之下已經沒有絢爛火光，只殘餘下些許的火藥氣息。
但唐瑛還是很想很想許願。
想要餘小滿在新的一年，順遂無憂，不再為情所困。
……
萬籟俱寂，唯有天邊微微泛起魚青色。
唐瑛陷在半夢半醒的混沌之中，意識像浸在溫吞的水裏，沈沈浮浮。
一聲極輕、在她寂靜的感知中被無限放大的門軸轉動聲，驟然之間將她從淺眠的邊緣推醒了。
唐瑛幾乎是瞬間便就驚覺，卻並未在第一時間睜眼。
小院之中的眾人，就沒有起得這麽早的，更別提昨夜還鬧得有些晚了。
光是唐瑛知道的，小院暗處便就有飛騎輪流值守，不應當是有人偷摸的翻墻進來才是。
阿點還渾然不覺一般的沈睡在枕邊，唐瑛不動聲色地挪動著手臂，指尖搭上了藏在枕下的尖銳匕首。
那逐漸靠近的腳步聲，透著幾分熟悉之感，叫唐瑛吊在嗓子眼裏的那口氣驟然間松了下來。
隨是刻意放輕了聲音，但那腳步聲聽在唐瑛耳中，依舊窸窸窣窣的，透著一股輕快。
混合著屋外清寒的微風，先於人影拂動了床帳。
唐瑛佯裝方才蘇醒，勉力一般掀開一絲眼縫。
只見帳外燭火朦朧，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半彎著腰，湊上前來，那一雙眼眸在昏暗裏亮得出奇，像是盛滿了揉碎的星光。
是餘小滿。
也不知她什麽時候醒來的，又在外面待了多久，渾身都散著一股涼意，就連兩頰被凍得發紅。
那臉上的神情卻是無比雀躍的，是許久未見的幹勁十足的模樣。
“小滿？”
這份熾熱幾乎灼燒一般的，點燃了帳子。
若非窗外依舊一片漆黑，唐瑛當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完全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已經一覺睡到午時了。
“我發現了……”
餘小滿雖克制得壓低聲音，當上揚的語調還是暴露了她的亢奮。
“宋灼真的是有苦衷的！”
好似有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裏，生生要將人噎死一般，難言的無力與窒息彌漫上心頭。
唐瑛自暴自棄一般的重重合上眼皮，企圖將餘小滿的喋喋不休屏蔽在外。
她咬牙切齒地，將被餘小滿吵醒的阿點一把攬進懷中。
天殺的！
過了零點許願果然還是太晚了，才不會應驗嗎？
那現在是趕在開宮門的時辰，去同陛下告狀？還是現在立刻就去把宋灼暗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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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聽見這句話的人是餘大河, 那餘小滿就可以大大方方的，用他一聲不吭抱兩個孩子的事情了嗆得他說不出話。
但現在走過來的是賀銘。
是在即位後，後宮之中基本空蕩, 傳聞之中不碰女色的賀銘。
望著那狹長眼眸之中攢動著的，恨鐵不成鋼的怒火。
許是血脈之中天生的壓迫，餘小滿不由心虛起來，下意識便就瞇著眼睛縮起了脖子，額頭上立刻挨了一下敲。
而後, 不給她任何求助於誰的機會，便就被賀銘拖到了樓上，關著門狠狠訓斥了一通。
但兄妹二人誰也不是任人揉搓的好脾氣。
餘小滿只是最近蔫吧了一段時間，她一直都是極其有想法且犟的人。
在最初的心虛過去之後，餘小滿還是那個世間少有的，能和賀銘梗著脖子對峙的人。
這隔著樓梯都時不時能聽清的呵斥聲、伴隨著餘小滿更加尖銳的辯駁, 叫圍聚在樓梯下的眾人都看呆了眼。
但效果確實肉眼可見的好。
約莫一刻鐘之後, 賀銘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之中，面上並沒有任何波瀾，叫人不敢想象方才在樓上呵斥的恐怖動靜, 是出自他口。
大堂之中, 最後一波食客已經離開，合上大門, 桌子也已經全都收拾好了。
高公公忙迎上前, 朝著身後抽咽著的餘小滿行了個禮後，引著賀銘往大堂中走去。
“小滿……”
餘小滿腳步拖沓的走在後面, 嘴角不悅的向下垮去，透著幾分委屈。眼眶和鼻尖暈染開一片緋紅，眸中水波打著轉兒, 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這儼然是沒爭過賀銘，挨了一頓結結實實的教訓。
盈滿樓之中，還沒有人用這般強硬的手段，嘗試著“開導”餘小滿。
暫時看不出效果，但唐瑛和孟舒玉，卻已經是心疼了。
她們二人忙上前，將餘小滿攬進懷裏，溫熱的指腹輕柔地拂去眼尾殘留的淚水。
餘小滿擺手說這沒事，但陷入懷抱之中的時候，脊背卻是不自覺輕顫了起來。
姐姐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撫摸過她的脊背，用最為輕柔的姿態，接納了她的脆弱。
鼻尖的酸澀之意再也控制不住的蔓延，餘小滿一頭紮進孟舒玉的懷中，在所有看不見的地方，任由眼淚暢快的掉落下來。
這般可憐兮兮的姿態，同平日裏那個總是運籌帷幄的餘小滿太不一樣了。
惹得孟舒玉一邊安慰孩子，一般朝著賀銘離開時的方向，透去一個埋怨的目光。
小滿的這個兄長，把孩子罵成這樣，也不說安慰一番孩子……
……
餘小滿緩過來後，擦了把眼淚，繼續拿起了菜刀，完全沒有要去大堂之中招待一番賀銘的意思。
她的眼中，似乎從始至終都只有那一大筐的蘿蔔。
大堂之中，氣氛卻是陡然之間凝重了下去。
那玄色衣裳的男子，只是坐在那裏，周身縈繞著的，便是浸入骨子裏，令人不敢小覷的威儀與寒意。只是靠近些許便就叫人覺得骨髓發冷。
方才自樓上傾瀉而下的呵斥聲，此時更是如同冰錐一般紮在眾人心中。這不是尋常人家兄妹吵架的氛圍，甚至不是貴胄的做派，這是早已習慣生殺予奪的強悍氣場。
知曉賀銘身份的唐瑛和小劉比平日裏還恭順上幾分。
其餘幾人，雖是不清楚賀銘的來頭，但也是察言觀色的一把好手，跟著屏息凝神，躡手躡腳了起來。
即使如此，餘小滿依舊賭氣似的，不願意出面。
無奈之下，唐瑛只好推搡著賀子歸，上前去陪著賀銘聊上幾句。
賀子歸生拖硬拽著大黃的狗腦袋，坐在了賀銘的身邊，有一搭沒一搭的陪著他說話。
這畢竟也是有血緣關系的妹妹，賀銘放緩了聲調，詢問了繼續她在塞北的生活。
方才叫其他人猛松一口氣，不必再提心吊膽那不知何時便就落在自己身上的銳利目光了。
更叫眾人覺得高興的事，國公府的馬車很快停在了後院。
大米和小麥的到來，好似春日的第一縷陽光，消融了厚重的冰雪，倏得便就叫人眼前一亮。
稚嫩的身影走到哪，歡笑聲便就隨之響起。
笑容皆是真情實意，帶著無與倫比的感染力，驅散了滿堂的威嚴和謹慎。
叫侍奉在一旁的唐瑛和高公公都猛松了一口氣，這可算是有幾分過年的氛圍了。
那一副說什麽都不給賀銘好臉色看的餘小滿，也不知何時放下菜刀，在大堂之中和大米小麥玩起了追逐游戲。
驚呼聲和歡笑聲此起彼伏，餘小滿眼眸之中的殷紅血絲尚未褪去，但笑意卻已經順著彎起眼尾蕩漾開了。
賀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他擡眸看了一眼彎著腰正怪笑著，伸手企圖抓捕大米的餘小滿，嘴角方才微不可見的上翹了細微的弧度，便聽見侍奉在身邊的唐瑛感慨地開口。
“好久沒有看見小滿笑得這般開心了。”
“這流言蜚語，可都已經傳到觀中了。”聞曦撚起碟子裏的黃油餅幹，有些驚訝地問道：“竟真叫小滿失魂至此？”
聞曦這段時間並未在京城，她也是方才從滄州歸來，只聽聞了些京城裏發生的些許事情，卻還沒有同餘小滿交談過。
她不敢想象，這般豁達開朗的餘小滿，竟是會被“情”自所困？
聽聞此言，賀銘嘴角方才揚起的弧度，又是迅速地壓了回去。
他不明白，天下青年才俊如過江之鯽，為何餘小滿就要吊在這一顆樹上？
那宋灼就是人中龍鳳又如何，餘小滿若是願意，這九五至尊的位置她都坐得，怎能為區區一個男子，動搖了心信？
但或許，這就是先帝選中他的原由。
小滿和餘大河皆是性情中人，更加傾心於隨心所欲的自在生活，在感情方面，一旦真心認可，便就是濃烈赤誠的恨不得將一顆心完整的遞出去。
而他卻不一樣，他天性薄涼寡淡，情欲極淡。
在這一點上，同先帝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哪怕是對這一雙親自看著長大的弟弟妹妹，也沒辦法做到毫無保留，毫無芥蒂。
難怪當初餘小滿要在私下裏，嘟囔著，說他才更像是先帝親生的孩子……
分明是已經被封存起來的記憶，許是因為遠離了皇宮 ，又有這麽多血脈相通的親人在身邊。短暫的，竟讓賀銘放下這九五至尊的身份，久違的想起從前的事情來。
同小滿兄妹二人一樣，看似是得了先帝寵愛與青睞的賀銘，對從前的記憶也同樣是抗拒排斥的。
那些日子帶著悲悸黯淡的底色，成長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淖之中前行一般的艱難。
“啊啊啊啊——”
尖叫聲中氣十足，充滿了活力和生機，雀躍歡呼著，沖散了賀銘的回憶。
一身柔軟明亮的明黃色短襖的小麥，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穿過旁觀的眾人。在驚愕到幾乎停滯的目光之中，一頭便就紮進了賀銘的懷裏。
撞擊的力道讓賀銘微微後仰，玄色的衣袍隨之翻動。
就在眾人以為這冒犯將點燃最後引線，在青子和賀子歸都倒吸冷氣想要上前去搶過孩子的時候。
那設想之中的盛怒和責罵並沒有出現，賀銘及時伸手，在攬住小麥後依舊面色如常，而那已經完全貼在他身上的小小的身影卻完全沒有消停的意思。
只見小麥極其熟練地、像一只歸巢的幼獸一般，稚嫩的小手揪住賀銘腰間衣裳，熟稔地輕蹬，三兩下便靈巧地攀爬了上去。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註視下，心滿意足地坐在了賀銘結實有力的腿上。
許是尋得了靠山，小麥還得意地仰起頭，滿是驕傲地看了一眼餘小滿，仿佛這就是她專屬的王座。
這一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又十分得理所當然。
而賀銘，方才還是如山岳般壓得眾人喘不過氣的存在，但在伸手接到小麥後，便就徹底變得柔軟。
甚至在小麥攥著衣裳攀爬的時候，還極其自然、不著痕跡地伸手在她背後虛護了一下，防止她跌落下去。
這追逐游戲，餘小滿自是沒有心思再繼續玩下去了。
她抱著手臂，看向兩人之間流淌著一種旁人無法介入的默契，陷入了沈默之中。
賀銘蹙起的眉雖未完全舒展，但眼底的寒冰已化為深潭，映著孩子毫無陰霾的臉龐，眼尾漾開細微波紋。
骨節分明的手，此刻輕輕落在孩子稚嫩單薄的脊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動作是與外表截然相反的輕柔，十分的嫻熟。
嫻熟到像是已經安撫過了無數次那般。
見餘小滿目光不善，眼中也已經沒有了笑意。
小麥這才有了後悔起方才的挑釁行為，攥著賀銘的衣領，緊張兮兮地用氣聲強調。
“小滿要抓我，您可不能把我交出去啊……”
這番稚氣又認真的叮囑，讓賀銘緊抿的唇角難以抑制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好似春風瞬間拂過冰層，在他素來沈肅的面容上劃開一道柔和的裂隙。
緊接著，一聲低沈的、幾乎是從胸腔深處共振而出的輕笑，便就逸了出來。
那落在孩子背上的手，自然而然地向上移了移，掌心落在小麥毛茸茸的腦袋上。動作輕柔克制，卻充滿了安撫的意味，輕輕撫摸過孩子柔軟的發絲。
而後，他擡起了眼。
深沈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餘小滿身上。
先前對峙之時，那刀鋒般直刺人心的審視與隱怒，此時已經沈澱了下去，化為了更深邃、更覆雜的凝視。
那目光裏仍然殘存著不可動搖的威嚴，卻已不再冰冷逼人，甚至餘小滿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一晃而過的無奈和嘆息。
“小麥現在是我的人了，不能把她交出來。”
他開口，聲音低沈，卻沒有要同餘小滿繼續那不歡而散的話題，只是應和了小麥的請求。
惹得達成目的的孩子在他懷中小小的歡呼了一聲。
不只是唐瑛幾人已經完全怔住了，就連餘小滿都有些回不過神。
她甚至已經忘記了方才的不愉快，目光之中滿是疑惑，完全將“說什麽都不給賀銘好臉色看”的決心拋在腦後，只一臉狐疑地盯著他。
賀銘原來……這般喜歡小孩嗎？
那為何他至今不願往後宮納人，也不願生育自己的子嗣？
這個念頭只是一晃而過，便已經被拼命眨著眼睛，宣告著自己勝利的小麥鬧得無法繼續思考下去。
“好吧。”
餘小滿強壓下語氣，裝作自己因為輸了這個對局，有些落寞沮喪。
她朝前邁了幾步，在小麥面前微微屈膝，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小麥贏了！”
在小麥和大米興奮的歡呼聲中，餘小滿察覺到，有一份溫暖、寬厚重量，正輕輕落在了她的發頂。
她倏然一怔。
那只剛剛還輕柔撫摸著小麥腦袋的、骨節分明而修長的手，此刻，越過了無形的隔閡與尚未完全消散的爭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
動作有些生疏，甚至帶著久未如此親昵而生的些許生澀與小心。
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像一顆投入湖泊之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瞬間淹沒了餘小滿醞釀在心頭的所有覆雜情緒。
賀銘眼中那一份的威嚴與冷峻，此刻已化為了更為深沈的東西。
他什麽都沒說，可這久違的肢體觸碰，卻比千言萬語都更清晰地傳遞出了身為兄長的那一份無奈與寬容。
這一瞬間，餘小滿無比清晰的意識到了。
賀銘，雖是先帝一手教導長大的，卻完全的不一樣。
他足夠的沈穩冷靜，卻並不是完全的像是喪失了人性那般的冷酷無情，只是將柔軟溫情的那面藏匿了起來，鮮少展露在外。
她在此刻無比篤定。
無論她是惹了什麽禍，哪怕是捅破了天，賀銘都一定會原諒，並為她收拾殘局的。
這個念頭的出現，叫餘小滿的心融化成一團，身上尖銳的利刺也軟和下來幾分，倒也能心平氣和的和賀銘坐在一起，說上幾句話了。
兩個孩子更像是沒有骨頭似的，不是掛在大黃的身上，就是黏著賀銘。
秉承著“能討孩子喜歡的人，壞不到哪去”的觀點，酒樓之中的眾人，倒也是稍稍安下幾分心，不再像從前那般，恨不得將賀銘供起來。
這除夕夜，可算是有了幾分團圓熱鬧的樣子了。
唐瑛暗自松了口氣。
大家是真的不想這大過年的，還要繼續消耗各式各樣的蘿蔔菜品了。
……
因著明日午後還要開門接客，賀銘也不合適在宮外過夜。
雖說菜是同樣的豐盛，但並未敞開來暢飲各式各樣的美酒。
僅僅是淺酌些許，便就各自歸家歇下了。
小西巷的院子裏，賀子歸已經快要睜不開眼睛了，青子酒量雖好，不知為何也有幾分微醺。這哪裏還有閑聊的興致，掙錢恐後，胡亂的洗漱完後，便就一頭紮向了各自柔軟的床榻。
阿點向來是在幾人的房間之中亂竄的，今晚“寵幸”於誰，全看阿點大人今日的心情。
而今夜，已經肥碩壯實到一只手提不起來的阿點大人，已經在唐瑛的被褥上，尋了個舒服的位置，瞧見她後，愉快地甩了甩尾巴，小小的“喵”了一聲。
“阿點啊。”
唐瑛忙拿起帕子，將阿點一把撈起。也不管阿點奮力的抗爭，在將它的四個爪子仔仔細細擦拭過一邊後，方才重新將阿點放到床榻上。
這惹得阿點大人頗為不悅，待唐瑛熄了燈盞躺下後，企圖報覆一般，躡手躡腳地便趴在了她的胸膛上。
雖是有些沈重壓抑，倒也是十分暖和，尚且能夠喘得過來氣，唐瑛便沒有出手阻攔。
指尖輕輕撫摸著阿點柔軟的毛發，腦海之中卻是不由得想起了餘小滿。
看來，去同陛下通風報信是十分明智的決定。
雖不知陛下同她說了什麽，又是如何開導的，但今夜的餘小滿看起來已經是完全的將宋灼拋在腦後了。
像是從前一般的開懷暢快。
尚且在宮中之時，年幼的餘小滿曾偷偷告訴過她一個秘密。
在除夕的煙火下許願，來年一定會實現的。
此時已經過了子時，天空之下已經沒有絢爛火光，只殘餘下些許的火藥氣息。
但唐瑛還是很想很想許願。
想要餘小滿在新的一年，順遂無憂，不再為情所困。
……
萬籟俱寂，唯有天邊微微泛起魚青色。
唐瑛陷在半夢半醒的混沌之中，意識像浸在溫吞的水裏，沈沈浮浮。
一聲極輕、在她寂靜的感知中被無限放大的門軸轉動聲，驟然之間將她從淺眠的邊緣推醒了。
唐瑛幾乎是瞬間便就驚覺，卻並未在第一時間睜眼。
小院之中的眾人，就沒有起得這麽早的，更別提昨夜還鬧得有些晚了。
光是唐瑛知道的，小院暗處便就有飛騎輪流值守，不應當是有人偷摸的翻墻進來才是。
阿點還渾然不覺一般的沈睡在枕邊，唐瑛不動聲色地挪動著手臂，指尖搭上了藏在枕下的尖銳匕首。
那逐漸靠近的腳步聲，透著幾分熟悉之感，叫唐瑛吊在嗓子眼裏的那口氣驟然間松了下來。
隨是刻意放輕了聲音，但那腳步聲聽在唐瑛耳中，依舊窸窸窣窣的，透著一股輕快。
混合著屋外清寒的微風，先於人影拂動了床帳。
唐瑛佯裝方才蘇醒，勉力一般掀開一絲眼縫。
只見帳外燭火朦朧，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半彎著腰，湊上前來，那一雙眼眸在昏暗裏亮得出奇，像是盛滿了揉碎的星光。
是餘小滿。
也不知她什麽時候醒來的，又在外面待了多久，渾身都散著一股涼意，就連兩頰被凍得發紅。
那臉上的神情卻是無比雀躍的，是許久未見的幹勁十足的模樣。
“小滿？”
這份熾熱幾乎灼燒一般的，點燃了帳子。
若非窗外依舊一片漆黑，唐瑛當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完全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已經一覺睡到午時了。
“我發現了……”
餘小滿雖克制得壓低聲音，當上揚的語調還是暴露了她的亢奮。
“宋灼真的是有苦衷的！”
好似有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裏，生生要將人噎死一般，難言的無力與窒息彌漫上心頭。
唐瑛自暴自棄一般的重重合上眼皮，企圖將餘小滿的喋喋不休屏蔽在外。
她咬牙切齒地，將被餘小滿吵醒的阿點一把攬進懷中。
天殺的！
過了零點許願果然還是太晚了，才不會應驗嗎？
那現在是趕在開宮門的時辰，去同陛下告狀？還是現在立刻就去把宋灼暗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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