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春闈將至 《宋解元與餘掌櫃昔日舊情考……

關燈
第108章 春闈將至 《宋解元與餘掌櫃昔日舊情考……

元初八年的春闈, 比往年提早了一個月。

因此,尚未到小年,長安城便就已經熱鬧了起來。

冷冽的空氣之中除了尋常年關的酒香臘味, 卻是更多了一重躁動不安的文墨氣息。

那是天南海北的舉子,是歸巢的燕,也是溯流的魚,背著沈重的行囊和書箱,湧入了繁華的長安之中。

嚴冬漫長, 恐年後春雪封路,河面冰霜尚未融至供船只通過。

與其被這不可控的因素打一個措手不及,倒不如,早早的就啟程,在長安過這個年。

因而,平日裏略顯冷清的諸坊客棧, 如今卻已經是家家爆滿了。

店家夥計們笑得那叫一個歡快, 連帶著房錢漲了幾成,卻依然一榻難求。

富貴人家的子弟自是不愁沒有去處,但家底一般的舉子, 只能央求一番掌櫃, 看看能不能騰出張床榻得以棲身。

便就發展到了,連客棧後的院馬廄都改成了通鋪, 柴房也一並清掃出來鋪上幹草。

雖是寒磣, 卻也是叫來晚了些的貧寒學子,能在春闈開考前, 有一遮風避雨的容身之地。

這來自五湖四海的一波人,給長安的坊市之間,增添了很多的熱鬧和繁華。

青子帶著賀子歸上街去買年貨, 回來的時候,不僅背簍裝得滿當,也帶回來了一肚子的有趣的風言碎語。

什麽江南來的那位陸公子,聽聞出身士族,生得那叫一個出水芙蓉的好看。

小劉聽到這裏便就忍不住插嘴,道出水芙蓉不是形容男子俊朗的。

青子不理會他,賀子歸在一旁默默的解釋。

那坊間的嬸子們,便就是這麽說的。

除了陸公子,那位玉門關外庭州的霍公子據說容貌頗具異域風情,前幾日剛到長安城,可謂是出盡風頭。

還有嶺南一代的羅公子,前幾日倚靠在客棧茶樓之中吹簫,惹得過路人平平側目。

除去樣貌出眾的,還有些因為文采斐然,未見其人,名字便就已經傳來了的。

“比如說襄陽郡的陳其然公子,雖說已經是而立之年,卻容貌俊美,氣質出眾,已經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待人卻是溫潤和善,成熟穩重。

但比起那些多年應試方才中舉的學子,聽聞他的文風依舊尖銳新穎,自帶一番少年氣,不少人可看好他能拿下前三甲呢。”

餘小滿是來大堂裏尋茶葉的,便恰好聽到了青子的這一番話。

她擡頭看了看眾人,並沒有說什麽,只沈默的倒滿水後,便又走回了後廚。

看向餘小滿裹在肥厚襖子裏,依舊還是消瘦的背影,唐瑛忍不住嘆了口氣。

想起秋闈之前,酒樓裏的眾人都興致勃勃的在打聽著,只唯恐出現一個強勁的對手,奪走宋灼的解元之名。

誰曾想,這短短幾月過去,宋灼這個名字,竟成了酒樓之中的禁忌。

誰也不再、也不願提及。

如今更是無心去打聽,這前三甲之位,究竟有哪些個熱門的人選。

但長安城的百姓和學子們,卻不這樣想。

陸公子也好,陳舉人也罷,都是當地最為出眾的人才了。那五湖四海眾人聚在一起,談論起來的時候,自也是不可避免的要問起,長安城之中的才俊,為首之人是誰。

思來想去,那便就只有宋灼了。

生得俊美不說,更是從名不見經傳的普通書生,一舉奪得解元。

可謂是十分傳奇了。

那提起宋灼,不得不說起的,便就是貢院門口,宋解元同盈滿樓餘掌櫃之間的愛恨情仇了。

據青子說,書鋪裏,畫本都已經擺出來了。

尤其是宋灼那日,對餘小滿說的那一句“良禽擇佳木而棲”,可謂是將兩人之間的恩怨矛盾,高度濃縮概括其中。

嬸子剛說完這句話,便就惹得一旁第一次聽這故事的人驚呼連連。

惹得青子忙帶著賀子歸離開,只怕被認了出來,不好脫身。

如此一來,盈滿樓的生意,無需吆喝,便就火熱的不行了。

書鋪的聞掌櫃一早就盯上了盈滿樓這一手抓人眼球的營銷,提著點心上門來請教餘小滿,只問要如何抓住春闈的機會,吸引書生進鋪子。

書譜倒是不與盈滿樓構成直接競爭關系,餘小滿打起精神,給他出了不少主意。

什麽筆上刻“金榜題名”,將筆墨捆綁銷售,做“狀元及第”的套餐優惠出售,在顯眼處供文昌帝君像……至於其他的,怎麽惹眼怎麽來。

盈滿樓早就為了春闈,換了一套裝潢了。

酒樓門前,那座為應春闈吉兆而造的龍門,已然成為了長安街頭最奪目的景致。

是餘小滿請了工部的工匠介紹,專門請能工巧匠,以竹木為骨,彩帛為皮,紮裱而成的。

門頭高闊,幾乎與酒樓二層飛檐齊平。

兩道朱紅的門柱,塑成逆流騰躍的巨鯉模樣,金鱗朱鰭,栩栩如生。鯉身盤柱而上,魚口大張,仿佛正吞吐著無形的風雲浪濤。

尋常百姓,自是不能隨意運用“龍”相關的符號。

但餘小滿有的是主意,在門頭大團飽滿的祥雲之間,顯露出一只尖利的五爪,龍身完全隱於祥雲。只剩半截龍尾,在雲中舒卷。

未點明是龍,但只看一眼便就明白,盤踞其上的,就是一條活靈活現的五爪金龍。

這門口上的龍與柱上之魚遙相呼應,正是應了魚躍龍門的吉兆。

光是有這“龍門”在,便不愁酒樓生意不火熱。

別說前來應試的舉人了,就連聞掌櫃,在行至雲團陰影之下時,都被這栩栩如生的恢宏震懾到,只覺心潮澎湃,不由熱血沸騰起來。

再回眸望向坐得滿滿當當的酒樓,聞掌櫃面露幾分感慨與羨慕。

“真是羨慕小滿姑娘啊,生意這般的紅火。”

餘小滿將他送至門口,只笑笑沒有說什麽,陪同在一旁的青子卻是忍不住多看了聞掌櫃兩眼。

大概就是仗著小滿許久不出門閑逛了,聞掌櫃才敢這麽說的。

要知道,聞掌櫃的書鋪裏,賣的最好的,便就是《宋解元與餘掌櫃昔日舊情考據》。

是一擺出來便就會被一搶而空的程度,看得青子只恨自己沒有這提筆寫書的能力,真想上去同聞掌櫃搶飯碗啊。

她是不行,但餘小滿若是想,她大抵是有這個能力的。

青子便提議道:“小滿,如今街上可熱鬧了,可要出去逛逛?”

“算了吧,眼下正是忙的時候,我得去後廚切菜了。”

酒樓再忙,又怎麽會忙到連這一會的功夫都沒有了呢?

門口的龍門和紅綢,皆是一早就準備好的,如今自是不必再操心了。

餘小滿每日在後廚切的蘿蔔塊,都快堆成小山了,可她還是提著菜刀,像是不知疲倦,也渾然不覺時間流逝一般,就這樣切著。

那刀刃落在砧板上的清脆聲響,就如同後廚之中準時定點響起的伴奏一般。

“這事有心事放不下啊……”

程青山無奈地嘆了口氣,熟練的提著大盆,走到餘小滿身邊,收攏起砧板上的蘿蔔塊。

然而,僅僅幾日,切塊就已經滿足不了她來。餘小滿開始切片和切絲,刀工那叫一個肉眼可見的突飛猛進。

這切好的蘿蔔也得處理了,若是切塊,今日的食客,便就能得上一小盤的高湯燉蘿蔔。

若是切的蘿蔔絲,便就變成蒸蘿蔔肉丸或者蘿蔔絲餅。

好說歹說的,也是能消耗了,但長此以往,也不是辦法。

“真是看不出來,我們小滿,還是個情種呢。”

孟舒玉托著下巴,抿了一口杯盞中的熱紅酒。

唐瑛同樣不解,怎得這賀家這一脈,到了餘小滿這一輩,竟就全都變了性子呢。

兄妹二人對著皇宮避之不及,好似看見洪水猛獸一般就算了。帝王家怎會出這樣的大情種呢?

先帝後宮從不缺人,年少之時將皇後捧在手心,視作天上皎月,可人到中年之時,卻依舊寵幸唐貴妃,縱容她一再欺辱皇後。

再往上數,也並未有後宮空缺,專情的帝王出現。

現在可好,餘小滿的兩個兄長,一個認定聞曦,不聲不響的得了兩個孩子。一個穩坐龍椅,任憑朝臣以死相諫,說什麽都不往後宮添人。

現在好了,多了個茶飯不思,埋頭切菜的餘小滿。

真是獨一份的奇葩了。

倒是也請了溫柏來給餘小滿看過,只道是“解鈴還須系鈴人”,心病,無藥可醫。

系鈴的人,如今怕是埋頭準備春闈,應該也是不會和餘小滿碰面的。

事情發展到了這個時候,就連唐瑛都有些唏噓,餘小滿身邊的這群夥伴同她一樣,也實在的都是心善之人。

即使宋灼如此背叛和挑釁,他們卻在這個節骨眼上,依舊不願意耽誤了他春闈。

罷了罷了,既然溫柏都說,短時期不會有什麽大事情,便就再拖一拖好了,即使等不到宋灼來解決問題,等等她兩個兄長來勸上幾句,也是好的。

若是能叫小滿切蘿蔔切到頓悟,自己看破紅塵,想開了,便就更好了。

……

但令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年前,隨著商隊最後一批海貨送回長安,餘大河並未一並歸來,被送回來的,只有他的信。

只道有要事在身,實在是走不開了,便就不回來過年了。

順便還提了一下祝頌安,那個儼然已經被祝大人放棄的少年,已經重新在校場上找到自己的奮鬥方向了。

這信裏寫的隱晦,並未言明自己究竟在幹什麽。

餘小滿也就沒有放在心上。

反正離開皇城之後的大部分時間,她也一直不知道餘大河在外面都在幹些什麽。

而且今年怕是沒有那麽多時間,能和大家一起舒舒服服的窩在一起嘮嗑了。

隨著天南海北的人群湧進長安,哪怕是大年初一,也絕對是很多人需要出門覓食的。

眾人擔心餘小滿回去之後胡思亂想,便一致要求,過年期間也不打烊,大家夥一塊在酒樓過年好了。

唐瑛甚至暗地裏還給酒樓眾人下了“懸賞”,誰若是能把餘小滿從酒樓裏拽出去閑逛哪怕一小會,便都能領上一顆小金錦鯉。

上不封頂的那種。

但至今,為有人能夠完成。

哪怕是談生意,賺大錢的事情,都沒辦法把餘小滿誘惑出門了。

隔壁的盈滿小樓,除去葡萄酒之外,還多了一項新的生意。

黃油逐漸堆積在倉庫了,酒樓眾人實在是分不出神再每日去烤面包了。

在商量著要去開一家專門的面包鋪之前,餘小滿便琢磨出來新的消耗辦法。

不是用來吃的。

是與棲雲觀合作,得了一批蜂蠟。

將蜂蠟和黃油加熱融合在一起後,加入了些許用“浸漬法”提取出的香脂。

餘小滿每日在切蘿蔔的間隙,就是圍著這一堆鮮采的梅花研究。

這添加了黃油的膏體觸唇即化,不像尋常口脂那般厚重黏膩,薄薄塗上一層,好似溫軟的水膜覆在唇上一般。

冬日氣候幹燥,本就容易起皮幹裂,若是睡前塗抹上,次日醒來,只覺得雙唇溫軟水潤,還殘留下淡淡的花香與奶香。

即使是已經幹裂破損的唇角,用上幾日後,便也能變得水潤。

如何推銷和包裝,餘小滿全權交給了青子和賀子歸。

她們二人中規中矩的先給購置葡萄酒的熟客們送了一部分,待他們察覺到此物好用後,便是不愁沒有生意了。

不只是長安城之中的婦人女子喜歡,就連來應試的舉人們也頗為推崇,日日誦讀本就容易唇幹,用這脂膏,倒是能緩解一二。

但生意越是紅火,餘小滿就越顯得自閉。

她甚至連酒樓大堂都不願邁出去了,每日就只窩在後廚裏,沈默寡言地切菜。

一直到除夕那日,眾人準備午時正常營業,到天黑時分,再閉門準備熱熱鬧鬧吃一頓團圓飯。

眼看著這樣熱鬧的日子,也沒能叫餘小滿高興些許,唐瑛實在是沒有辦法,將這情況,簡單同陛下說了一下。

倒也不是告狀,陛下孤家寡人的,忙完祭祀之後,也定要專程過來看一眼餘小滿的。

去年尚未表明了身份,都借著取酒的借口,來看了一眼。先已經明了身份,他定是回來的。

餘小滿雖說是抗拒,但大抵是血脈上的壓制,叛逆的外表之下,還是能將陛下的話,聽進去些許的。

希望可以吧……

唐瑛放下手裏的算盤,倚靠在櫃臺上,忍不住朝著後廚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擔心的,遠不止當下。

宋灼現在成了解元,就敢同他們翻臉,以他的才學,若是真的在春闈之中拿了前三甲……

那小滿該怎麽辦?

那些流竄開得流言蜚語,那些踩高捧低的目光,還有那個儼然已經瞧不上他們的宋灼。

這些,小滿能承擔得了嗎?

更為好笑的是,托了那畫本的福,宋解元與餘掌櫃的事情,現在怕是已經不知道傳到哪了。

甚至還有些容貌生得不錯的寒門學子,竟尋到盈滿樓來,想要向餘小滿自薦。

話裏話外,誠懇地表明了自己的誠意,懇求自己能像宋灼一般,得到餘小滿的些許資助。

甚至他們還根據那畫冊之中的內容,揣測了餘小滿喜好容貌俊美的男子,專程投其所好,精心打扮一番才尋過來的。

惹得酒樓眾人哭笑不得,忙瞞著餘小滿,將人打發走了。唯恐這敏感的字詞,又惹得餘小滿想起傷心事,偷偷掉眼淚去了。

奇怪……

小滿從前,明明不是個愛掉眼淚的人啊。

“怎麽回事啊!”

大堂之中的一聲驚呼,將唐瑛喚回了神。

她忙回頭看去,只見一個衣著文雅的青年,頗為憤怒地將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撂在桌上。

唐瑛認出來了,這是江南經營布料生意的李公子,也是因著年關菜回到京城,來過盈滿樓幾回,因而有幾分的面熟。

李公子抱著手臂,靠在椅背上,因有些不滿,臉色沈沈地看向了唐瑛。

“唐姑娘。”李公子伸手,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聲音壓著明顯的不快:“這牛油鍋,李某回長安後,也吃了幾回了,從前都覺得新奇有滋味,可為何今日……寡淡至此?”

寡淡?

唐瑛面露詫異,看向了桌上的鍋子。

紅湯翻滾,紅油鮮亮,甚至能聞到那辛辣的味道。

以餘小滿對香料的拿捏程度,不可能會出現寡淡無味的情況啊。

“你這就酒樓,莫非是看人下碟,見我是生面孔,便就敷衍起人來了?”

雖不知為何,但周圍食客紛紛投來目光,唐瑛忙出聲安撫李公子的情緒,又差著小劉,去後廚找餘小滿來。

“怎麽了?”

聽聞鍋子出了問題,餘小滿將手裏的菜刀一放,隨手抽出用腰間的帕子擦手,直往外奔去。

聽完原委之後,餘小滿的面色微微一凝,並沒有立刻辯解。

牛油鍋的底料,從每一味香料的研磨到比例調配,都是她親自盯著熬煮的。

是等到放涼凝固之後,再切塊儲存的,同其他鍋子當天熬制的底料略有不同,牛油鍋的底料,是全都從一口鍋子裏盛出來的。

也正是因為如此,若是真的是鍋子沒有味道,是絕對不可能到現在才發現。

一個荒謬又驚心的念頭,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餘小滿心中漾開。

她倒吸一口冷氣,卻也沒有立刻點破,只是溫聲道:“這位公子,可否容我,再給您重新上一個鍋子?”

也不能李公子答覆,餘小滿便轉頭同小劉說了什麽。

不一會,小劉便就端來了幾個小碟子。

“是酒樓疏忽了,請您先嘗嘗這小菜。”

一小碟的泡菜晶瑩剔透,並不起眼,但這股氣味具有強烈的侵占性。不請自來的,直往人鼻腔深處鉆,刺激得唾液腺不由自主地開始分泌。

鄰桌的食客本還在張望呢,這會聞著味道便就咽起了唾沫,忍不住嘟囔了一聲“好酸的味道”!

李公子拿起筷子,夾了一片。

他咀嚼了幾下,眉頭卻皺得更緊。隨後,倏得擡起臉,將筷子用力拍在桌上!

“掌櫃在戲耍我嗎?除去清脆的口感,哪有什麽滋味?你……”

話音剛落,李公子卻不由楞了一下,他被餘小滿眼中的那份凝重驚到了。

那雙眼眸裏已經完全沒了笑意,只餘下一片深邃,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李公子。”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泛著冷光的匕首一般,叫李公子不由得的膽寒了起來。

“您再嘗嘗這個……”

一小碟暗紅色的蘸料,被放到了桌子上。

那是一種濃稠的,近乎固態的紅色粉末,像是蓄了無數悅動的火苗一般,光是看著,都可以想象出在舌尖燃燒的場面。

李公子下意識的拿起筷子,蘸取了角落的一點,送入口中。

沒有辛辣,沒有燃燒一般的口感,他甚至能感覺到那細膩粉粉末摩挲過舌尖的感受,卻唯獨,嘗不到味道?

筷子頓在半空之中,李公子臉上的憤怒和不解,正在一點點褪去,逐漸被一種茫然的空白取代。

“我能嘗嘗嗎?”

李公子的沈默,叫周圍的食客不由心癢癢了起來,便向餘小滿提出請求。

在得了餘小滿的首肯後,那食客取了新的筷子,蘸了些許的粉末,送入口中。

他本以為,李公子這般面色不改的淡然,這蘸料,定是不辣的。

但入口的一瞬,只覺得好似吞了一口巖漿似的,那刺痛的火辣之感頓時竄到了頭皮上,辣得人直接眼前一黑,險些背過氣去。

他整張臉頓時漲得通紅,面目猙獰地伸著舌頭,顫抖著手討要著水,甚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含糊地吐出幾個音節來。

“啊啊啊啊……”

同行的食客忙將杯盞遞過去,小劉也奔去後廚,給他端來了一大缸的涼水。

一通搗鼓,可算是叫他緩過來了。

“這辣椒,是西域味道最為辛辣的品種,研磨而成的。李公子,我想,有問題的不是酒樓的菜……”

出問題的,是他的舌頭。

李公子如遭雷擊,怔怔地坐在那裏,握著筷子的手指節泛白。

他從什麽時候開始察覺到自己嘗不出味道的?

回京城之後,味覺分明還是靈敏的啊,那東瀛人酒樓裏魚生的甘甜,他都能細細品味。

但似乎,在他從未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出了問題……他本還稀奇,為何回了長安之後,口味越發的重起來了。

如今想來,並不是他口味變了,而是那個時候,他的味覺已然開始褪色了。

先前的質問、憤怒,此刻都成了巨大的諷刺,懸在他頭頂。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幹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慌,從舌尖那片荒蕪之地,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和餘掌櫃道謝,又是如何僵硬地掏出荷包結賬,然後狼狽的、逃竄似的離開盈滿樓的。

望著那倉皇的背影,食客議論紛紛,甚至有人舀起一勺辣湯,想試試自己的味覺是否足夠靈敏。

而餘小滿若有所思地問道:“失去味覺?我怎麽記得,溫大夫同我說過……”

她話音未落,便就被唐瑛捂住了嘴。

餘小滿眨了眨眼睛,順從地被唐瑛拖到了後廚。

“陛下已經下令嚴查丹藥了,你若是開口在大堂之中說了這兩個字,市令下午就得帶人來搜查了。就連前幾日那樣。”

前幾日,有過搜查?

這又是什麽時候下的令?

她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餘小滿這才意識到,真是把自己關起來太久了,明明人在長安城中,怎得消息卻是一點也跟不上。

望著她一臉茫然的模樣,唐瑛嘆了口氣:“小滿啊,你還要一個人躲到什麽時候啊。”

這般感慨,唐瑛和孟舒玉也是隔三差五的要在餘小滿身邊念上幾回的。

但大抵是酒樓安然無事,餘小滿心中終究是有幾分暢快在的,她難得臉上有幾分誠摯真切的笑意,也終於願意開口就這這個話題,說上兩句什麽。

“姐,我覺得……”

她頓了頓,垂眸看向了自己的鞋尖,似是鼓起勇氣一般,才開口道:“我覺得宋灼有自己的苦衷。”

無人應答,一片沈寂。

餘小滿有些詫異地擡頭看向唐瑛,聽了這話,難道不應該先敲著她的腦袋,罵她沒出息嗎?

只見唐瑛低斂目光,姿態恭順地,正朝著門口的方向行禮。

餘小滿心下大驚,忙擡眼看去。

賀銘身著玄黑的錦袍,正大步流星踏雪而來,他的步幅極大,速度極快,積雪在他靴下發出沈悶而短促的咯吱聲。

他的周身彌漫著浸透了寒意的不悅,那是久居上位者被觸逆鱗後的沈郁與威壓。劍眉緊鎖,眼眸黑沈,唇線抿成一道毫無弧度的直線,儼然是一副問罪的姿態。

壞了……

剛才的話,定是叫賀銘聽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