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丹爐火鍋 “我心中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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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丹爐火鍋 “我心中有愧。”
“他從哪裏弄來的怎麽多的金子？！”
唐瑛氣得砸裏手邊的筷子, 怒呵道：“他分明已經攀到了高枝，是蓄謀已久！”
她氣得鬢邊的碎發都飛揚了起來，胸膛劇烈起伏著, 在後廚之中來回踱步，周身的火氣近乎實質化一般，叫人不敢靠近。
“小滿還好嗎？”
劉母有些擔憂地開口。
“她回家裏去歇息了，叫子歸跟著。”青子輕聲道。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那雙平日裏總是神采飛揚的狐貍眼裏, 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沈重的疲倦之感。
作為目睹了全程的人，青子也是餘小滿同宋灼相熟相知的唯一見證者。
他們二人，是這十餘年來，被送到鬼哭灘上，最特別的人。
即使在極致的困境之間，也沒有埋怨, 沒有咒罵和自怨自艾。只相互攙扶著, 苦中作樂的在海灘邊尋找樂趣。
餘小滿的所為已經超過了對尋常書生的“資助”，她對宋灼的偏愛，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他們本應該, 是志同道合的夥伴, 是靈魂契合的戰友才對啊……
青子長嘆了一口氣。
更何況，宋灼豈止是將餘小滿的真心踐踏在地？
他是狠狠地扇了盈滿樓裏所有人一巴掌！！！
柳敏一家最敬重讀書人了, 平日裏客客氣氣的, 甚至在最初面對宋灼的時候，言行舉止之間, 是帶著敬重的。
孟舒玉和程青山體諒他的不易，沒少暗地裏給他開小竈。
就連一向維護餘小滿的唐瑛，在察覺了宋灼的心思之後, 也並沒有為難他，在生活之中，也對他多加照顧。
甚至因為秋闈，宋灼不常出現在酒樓後，大家夥還常提起，惦記著他。
盈滿樓之中，沒有任何人對不起他！！！
所有人都是真心相待！
究竟是什麽讓他覺得，在酒樓之中的日子，是屈辱？
難言的憎恨竄上心頭，青子咬著牙，猛地擡手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空酒壺晃了晃，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
“他怎敢……他怎敢在那種地方，用錢來作踐人！”
她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打破了這致命的寂靜，也道出了在場所有人心中共同的吶喊。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從窗欞之中擠進來的嗚咽風聲。
這一匣子的黃金，被隨意的放在一旁，無人在意，也無人關心，仿佛一道無形的烙印，燙傷了每個人的心。
它的存在，近乎張揚地在提醒著他們，所謂的真心，在某些人眼中，終究是可以明碼標價，並輕易割舍的東西。
……
餘小滿的身影，在酒樓之中消失了幾日。
而貢院門口發生的事情，也顯示長了翅膀似的，短短幾日之間，便就傳遍了長安城。
新科解元和正當紅的酒樓掌櫃，郎才女貌，又從未遮掩過彼此的過往。
但凡有商業頭腦些的人，便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落魄的書生和伸出援手的商女。
這可謂是世人最樂於聽上一耳朵的故事了。
畫本子是尚且印刷出來，但巷口茶樓之中，已經將他們二人的過往，添油加醋地提筆描摹了起來。
有說宋灼心中早已有所屬，不過是被餘小滿所迫，不得已才棲身於酒樓之中的。將他描繪成了一副忍辱負重的模樣。
也有說宋灼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負心漢，只道是有大戶人家的姑娘看上了他，逼得她跟從前的“恩人”當眾斷絕關系，方才肯接納他進門。
更有甚至，賦予了宋灼全新的身份，三言兩語將他誇讚成了大戶人家流落在外的少爺。
只道他步步謀劃，志不在男女之情，只求那朝堂之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
總之，流言四起，更有不少人尋到了盈滿樓，爭先恐後地想要看看這宋解元不願再棲身的酒樓，是什麽個模樣。
倒是叫酒樓生意好上了不少。
只是，酒樓裏每一個露面的員工，都不免要被拽住，問上一句“餘掌櫃何在？”
無奈，唐瑛只好將年紀尚小的賀子歸喊去後廚幫忙，又攔住了憋了一肚子火氣發洩不出的青子。只準圓滑老道的小劉和劉田去應付食客。
酒樓之中雖是熱鬧，餘小滿消失的這幾日，盈滿樓之上好似覆蓋了濃厚的烏雲一般，沒有了光彩。
酒樓裏的眾人雖對此事避之不談，像是酒樓裏就從未出現過宋灼這個人一般，但流言蜚語卻依舊在沈默中愈發滋長，甚至越演越烈。
有人說小滿姑娘是受不住打擊病倒了，也有人說她已經無心經營酒樓，更有甚者，開始揣測她是否已悄悄離開了長安。
而當餘小滿的身影，迎著璀璨光亮出現在酒樓的臺階上的時候，正擡腿朝著酒樓走來的食客腳步一頓，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狐疑的目光，便是一直死死黏在了餘小滿的身上，哪怕是已經邁步進了酒樓，卻還是忍不住回頭張望。
那瞪大的雙眼和止不住顫動的嘴皮子，只像是窺探到了什麽機密，卻礙於自己孤身前來，此時竟尋不到人可以共享的，只好開口同餘小滿打一聲招呼。
“小滿姑娘許久不見啊。”
餘小滿揚起嘴角，朝他笑了笑，看起來與往日並無什麽不同。
緊隨其後進來的，是宋夫子，他同樣是腳步一頓，瞇著眼，還當是自己看錯了。
“宋夫子，快進來坐。”
這一聲招呼，自然得仿佛中間那幾日的風波與消失從未發生過。
相熟的街坊，往日能同餘小滿談笑風生的老主顧們，也不止是從哪得了消息，不一會的功夫，大堂裏便就坐滿了人。
點菜之時，所有人的目光裏，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探尋與欲言又止的寬慰。
他們沒有在刨根問底地提“宋灼”或者“解元”二字，只是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要同餘小滿說上兩句話，話語間也多了幾分不著痕跡的關切。
“小滿姑娘看起來氣色不錯啊。”
“長安今秋的桂花開得可真好啊。”
“什麽時候上新菜啊？”
每一句尋常寒暄背後，似乎都藏著一聲無聲的嘆息或鼓勵。
在後廚躲了幾日的賀子歸，終於是可以在大堂之中露臉了。
她的臉上帶著笑，端著盤子穿梭於桌椅之間，偶爾望向餘小滿時，眼裏是藏不住的欣喜與安定。
餘小滿便是盈滿樓的主心骨，只要她在，即使再多陰霾，也終究是能等到晨光破曉的時候的。
這些相識的熟客們，是唯恐餘小滿受打擊太大一氣之下就甩手不幹，忙隱晦將關心的話遞送到餘小滿面前。
但總是避免不了那些心懷鬼胎，只想著看熱鬧的人走進酒樓。
餘小滿不過是去後廚給宋夫子端上一碗羹湯的功夫，再回到大堂的時候，便就察覺到了有幾道帶著審視的目光。
看著白皙文弱，像是書生的穿著打扮。
側目看去，他們細細打量著餘小滿的一舉一動，目光之中帶著不懷好意，試圖從她身上找出強撐的裂痕，或是憔悴的證據。
“她真如此硬氣？”
“那可是解元，指不定春闈之時能奪個前三甲的，哪有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不過是在強撐吧？”
今日出門前，唐瑛便就已經叮囑過她了。
如今宋灼中了解元，在書生之中的地位可謂是水漲船高。
酒樓這幾日湧進來不少看熱鬧的食客，但昔日飯點之時，坐滿了書生學子的角落，這幾日卻是冷清不少，顯然是礙於宋灼的面子，便就也不打算再來盈滿樓了。
這些交頭接耳的，帶著些許不懷好意揣測的話語，還是稀碎地飄到了餘小滿的耳邊。
雖已經預料到了會有不少流言碎語，但沒想到這剛一露面，便就已經迎面撲倒了臉上。
餘小滿剛一蹙眉，便聽見宋夫子招呼道。
“小滿丫頭，來，坐下，陪我喝一杯。”
“宋夫子，我是沾不得酒的。”餘小滿的語氣有些苦澀：“我這酒量，哪怕是沾上兩滴，今日怕就是要在這裏嚎啕大哭了。”
這話說的坦蕩，卻叫大堂之中幾乎所有的食客都停頓下手中的筷子，豎起耳朵，全身心的註意力都朝著餘小滿的方向努力探去。
“喝茶。”
宋夫子取來杯盞，親自給餘小滿斟了一杯滾燙的茶水。
這架勢，顯然是真的有話要對她說了。
餘小滿頷首道謝，雙手捧著杯盞，嘴角卻是已經有些繃不住上揚的弧度，逐漸的垮了下來，繃直成一條直線。
“你這幾日，是在家中？”
“沒有，這幾日並不在城中，去附近尋了一味新的食材。”
這個話題，並不沈重，餘小滿便也願意多說上幾句。
“挺難得的機會，便就在外奔波了幾日，可算是湊齊了冬日要上的新菜的食材了。”
能叫餘小滿都說難得的食材，把食客的思緒便就也跟著帶跑偏了一瞬。
盈滿樓的菜，就不曾叫人失望過。
冬日的菜，又得是個什麽樣的美味啊……
“小滿啊。”宋夫子的聲音像是突然之間蒼老了下去，不覆從前的精氣神，倒是帶了些許愧疚之意。
“我今日，是特來向你致歉。”
他頓了頓，無視周圍瞬間響起的細微抽氣聲，並未壓低聲音的意思，而是繼續道。
“是我沒有教好宋灼。只叮囑他牢記聖賢書中的忠君愛國，濟世安民。卻未能叫讓他明白，患難之中的真情，不是白銀黃金能換來的。”
他的話語裏，並沒有多加指責宋灼什麽，而是進行了沈痛的自省。
比任何直接的責怪和批判，都更具力量。
“他那日在貢院前的言行，我也從旁人那聽到了。這絕非君子之道，是忘本，也是失義。這一切，是我教導無方了。讓你受此委屈，我……心中有愧。”
此言一出，整個酒樓落針可聞。
餘小滿的聲音有些沙啞：“宋夫子，您言重了。這路是他自己選擇的，如何能怪到您的身上？”
宋夫子有多喜愛宋灼，他們都是有目共睹的，這位曾經執教東宮的夫子，如今竟是放下了身段，向著餘小滿致歉。
本以為，他是會站在自己的愛徒那一邊的，盡全力去維護宋灼的。
以他的聲望和能力，自是能做到這一點。
這一份公正至極的體諒和理解，叫原本已經咽下所有委屈的餘小滿 ，鼻尖一酸，竟控制不住地落下淚來。
“夫子莫要因為宋灼，便就同盈滿樓生分了啊。”
餘小滿雖是哽咽著，但嘴角卻是揚了起來，淚流滿面，依舊是大方體面。
在得了宋夫子的保證後，她方才擡袖掩面，單薄的肩膀微顫，淚水低落在栗棕色的桌上，一滴兩滴，匯成小小的一汪湖泊。
“您說，這些平淡但不曾缺衣少食的日子，有這般不堪嗎，為什麽就變成屈辱了啊？”
餘小滿試圖控制，但那啜泣聲卻變成了更破碎的抽噎。
似是長久壓抑後，終於得到一絲理解與撫慰時，破罐子破摔的，決堤似的委屈與釋放。
這突如其來的淚水，讓滿堂的食客都楞住了。
酒樓裏，出現了極有默契的，十分安靜的動容。
餘小滿此時展現出來的脆弱，叫他們即使迫切的想要探尋其中的緣由，卻也不由心生了一份憐憫和同情之心。
有宋夫子的話為證明，餘小滿資助宋灼來京城上學的事，是實打實的，做不得假的。
那些本打算看上些許熱鬧的書生，設身處地的設想一番，在家中落道之時，有人願意出手相助，便只恨不得當場就跪下來給餘小滿磕上一個。
宋灼與餘小滿之間有什麽恩怨，他們還不知曉。
究竟是否有強制和屈辱在其中，怕是只有他們二人才清楚。
但宋夫子的話，卻足夠叫人發省。
他們如今，有什麽資格，去對著這般，願意在危難之時伸出援手的人指指點點呢？
宋灼是倚仗了這一身的才華，且不論他的所作所為之中的是非對錯。
可他們為何要在這裏，看一個這般年紀就能夠經營一家酒樓的小姑娘的笑話呢？
更何況，當中被撂下臉的，是餘小滿。
但她卻未曾，也似乎並沒有打算，抱怨和咒罵過宋灼哪怕一個字。
甚至連疑問，都是這樣的溫和，並未將矛頭對準宋灼，更像是在詢問自己。
就如同宋夫子所說，他們的這般行為，似乎也並非君子之道了。
其中一位書生率先有些按耐不住了，他站起身，默默地從袖子裏掏出一方嶄新的帕子，疊得整整齊齊，悄悄放在了餘小滿的手邊。
然後便輕手輕腳地退開了幾步，並未驚擾她分毫。
好似得了啟發一般，那些本就是對餘小滿心生維護的食客，更是爭先恐後地站起身，掏出懷裏的帕子，放到了桌上。
宋夫子端起茶盞，望著食客們躡手躡腳的動作，那向來嚴肅的眼眸之中，隱隱漾開了震驚。
酒樓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寂靜之中，哪怕是新踏入店中的食客，在聽聞見那壓抑的啜泣聲後，也不禁屏息凝神，不等小劉上前來招呼，自己尋了位置，悄無聲息地坐下了。
一時間，大堂之中，只聽得見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低泣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
似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餘小滿與外界隔開，是一種無聲的守護，在這一刻，力所能及地給予了她安慰與尊重。
餘小滿借這機會，忘我地哭了片刻，似乎終於將積壓的情緒宣洩了出去。
她終於是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映入眼簾的，是紋路材質各異，堆成小山的帕子。
餘小滿眼眶通紅，倏得回頭看去。
只見那滿堂的食客，或低頭品茗，或望向窗外的景象，雖是一片安靜，卻各有各要忙碌的事情，似是根本無人註意到她失態的落淚。
只有手邊這陌生的手帕，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餘小滿瞬間便就明白了。
剛止住的淚，卻是又滾落而下。
一股巨大的暖流沖散了心底的寒意和委屈。
餘小滿沒有說什麽，只是小心地將桌上的手帕疊好，而後捧起在手中，淚眼蒙眬地朝著偷偷看過來的書生笑了笑。
當餘小滿的身影消失在了後廚，酒樓裏的眾人似是終於松了一口氣一般，交談聲此起彼伏，話裏話外，卻是多了不少對餘小滿的憐惜。
酒樓裏人來人往，很快便就湧進了新的食客。
但書生將碗裏的最後一口飯送進嘴裏，喊來小劉準備買單的時候，卻將小劉已經笑著開口。
“這位公子，我家掌櫃說，多謝公子今日的帕子，今日的賬，便就記在她的頭上了。”
……
盈滿樓這一年半載的經營，終究還是為餘小滿積攢了不少的好口碑。
雖是有不少食客，跟隨著宋灼離開。
但維護餘小滿的人也不少，除去那些流言蜚語，和身邊突然少了一個親密之人。
倒也沒有對餘小滿的生活產生什麽太多的影響。
雖然這只是明面上的。
只因那一日不管不顧的嚎啕大哭，和餘小滿肉眼可見的，日漸消瘦下的身形，哪怕是熟客，都不禁開始感嘆。
小滿姑娘，還真是個情誼深厚之人啊。
因為餘小滿的避之不談，眾人皆是認為，她對宋灼依舊殘存著幾分舊日的感情。
要不然，怎麽至今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什麽？
她的沈默，給了旁人一種好脾氣的錯覺。
總有投機倒把之人，想著或許貶低一番餘小滿，或許能回去邀個功，在宋灼面前提前搭近關系，便尋了機會，當眾的盈滿樓之中嚷嚷起來。
話，說得很不好聽。
但餘小滿才聽見幾個詞，甚至不等她皺眉，青子和賀子歸便已經氣勢洶洶的自後廚沖了出來。
青子提著掃帚，賀子歸提著菜刀，直直的沖向了開口的那人的桌前。
二人的身形並不高大，卻氣勢洶洶，帶著攝魂奪命一般的狠厲和恨意。
因著這事，青子本就憋著一肚子的火氣沒處撒了，大多數都是暗地裏的風言碎語，甚至不好尋著具體的人來發難。
好不容易碰到這當面來挑釁的。
她一言不發，便就提起那對面的椅子，直直往地上一摔，發出震天的聲響。
那椅子雖是沒有解體，凳子腿卻已經搖搖欲墜了起來。
嚇得那人渾身一顫，不由哆嗦了起來。
“這張嘴若是在酒樓裏還不能好好吃飯，就去混圈裏尋點愛吃的！”
混，可以指豬圈，也可以指廁所。
這話粗鄙，聽得那挑釁之人面紅耳赤，只控訴起青子竟敢威脅食客。
“我還沒跟你追究你辱罵我們掌櫃呢！”
一旁的賀子歸一言不發，卻配合的舉起了手中的菜刀。
那是程師傅最喜歡的一把，刀身很沈，拿在手裏很有重量，不管是剁肉還是切菜，都是一把好手。
賀子歸還單純無辜地眨了眨眼，問道：“酒樓裏出現菜刀，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是啊，我砸自家酒樓裏的椅子，有什麽問題嗎？”
一番恐嚇，叫那人根本顧不上點好的菜，直接落荒而逃了。
如此一鬧，雖是叫盈滿樓背負上一個“恐嚇食客”的惡名，但事出有因，眾人皆知，倒也沒有什麽很大的負面影響。
也倒是叫那些蠢蠢欲動，想要踩著餘小滿或者盈滿樓，討好宋灼的人，卸了幾分心思。
小滿姑娘心軟，但酒樓裏的其他人，可謂是對宋灼恨之入骨了。
在眾人眼中，盈滿樓和宋灼之間的溝壑，是肉眼可見的越來越深了。
但餘小滿，顯然是還放不下宋灼的。
要不然，怎麽連她手下的人都已經忍無可忍之時，她自己卻依舊只偷偷背過身去抹眼淚？
小滿姑娘，當真是情深義重之人啊。
……
宋灼雖是叛離了盈滿樓，但日子卻還是要過，酒樓的生意還是要繼續做下去的。
賀銘的交給她的任務，也還得繼續深入才是。
酒樓門口用油紙傘塑造而成的巨大荷葉，因為漸涼的溫度，也已經被拆了下來。
在空蕩幾日後換成了更加溫暖，明黃澄亮的油紙傘，間隙錯落，光線自縫隙出傾瀉而下，與空氣中蕩漾開的丹桂甜香相互交融。
紅色的綢緞捆綁在傘柄之上，被風浮動之時，流光溢彩，像是燃氣一團火一般的，叫人心生暖意。
眾所周知的，盈滿樓一旦換了裝束，那菜單就是有大變動了。
在食客翹首以盼的目光之中，小劉和劉田合力，端出來一個碩大的，蒙著紅綢緞的物件。
這般龐然大物，引得過往行人無不側目。
等到周圍聚了不少人，餘小滿才姍姍來遲，一把將這紅綢掀開。
那物件有半人高，形制古樸，三足兩耳，通體呈現出青銅的銹跡與光澤，表面鐫刻著繁覆的雲紋與瑞獸，在秋日陽光下泛著沈黯的光澤。
不像炊具，倒更像是爐鼎，帶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神秘感。
“小滿姑娘，這是不做飯，改煉丹了嗎？”
圍觀的群眾之中，有人朗聲開口，立刻遭來了周圍人的質疑。
“你怎曉得煉丹的爐子是個什麽樣的？”
“害，這稍微打聽一番，不就能知曉了嗎。”
罷了，他又忍不住嘟囔一句：“又不是什麽難得一見的稀罕物……”
餘小滿的指尖雖是搭在爐鼎上，卻是一句不落的見他們的交談聽了清楚，不動聲色的同唐瑛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開口的食客，看著衣著也普通，聽著話裏的意思，竟就已經見過煉丹爐的樣子了。甚至他很可能已經接觸過丹藥了。
東瀛人的動作，比想象中要快啊。
這爐子，正是餘小滿這在海邊之時，由谷野他們一行繳獲的那個煉藥爐仿制的。
鼎蓋被鑄死了，鼎身上卻開了四個拳頭大的方孔。
只見餘小滿拿起一旁小劉遞來的一塊竹片，隨手投進了其中一個方孔之中。
“諸位，只要進酒樓點上一份新上的鍋子，便能得一塊竹片，寫上名字，便可投給自己喜歡的鍋子口味。
酒樓每日將從竹片最多的口味之中，隨即取三位的竹片，請您吃不要錢的鍋子，其他的三個口味，也會取一位。”
這般營銷活動，在長安城中，自是十分新穎的。
能白吃一頓的好事，便又人迫不及待地發問：“鍋子是什麽，分別是什麽味道？”
“分別是福祿鍋，牛油紅鍋，豬肚雞鍋和酸菜豆花鍋。”
餘小滿本是想起個更加喜慶點的名字的，但程青山卻說，這鍋子的吃法，長安城中雖有，卻並未十分的常見。好聽有意境的名字，卻可能叫食客有些摸不著頭腦，還不如直白些，叫人一眼便就能出其中的味道更好。
最終方才定了這幾個名字。
“諸位，今日所有的鍋子，一律便宜十文，僅今日一天，再送一杯甜水。”
此言一出，本還有有些猶豫著，要不要進店嘗試一下的食客，便瞬間下定決心，踏過了門檻。
就不說盈滿樓的新菜沒有不好吃的，光是那甜水，都要十文一杯了，吃上一頓，絕對是不虧的。
“您能吃得了辛辣嗎？若是喜歡這辣的，便就吃這牛油紅鍋，可是秘制的辣椒和牛油熬煮的底料呢。”
“您若是不能吃辣，常常豬肚雞或者福祿鍋？豬肚雞醇厚，福祿鍋清爽。”
“愛吃酸的一定要常常酸菜豆花鍋啊，我們酒樓這酸菜和豆花，都是出了名的好吃！”
火鍋的底料和配菜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因此，後廚之中的眾人皆是到了大堂之中來幫忙，解釋這新菜是什麽個口味，裏面又有些什麽食材。
想要描繪一種尚未出現過在食客印象中的食物，顯然是有些艱難的。
而食客的性格各有不同，有人果斷的選好了其中的口味。
但也有食客百般糾結，遲遲做不下決定。
而賀子歸碰到的，就是這樣的食客。
餘小滿倚靠著櫃臺，抱著手臂看向急得恨不得抓耳撓腮的賀子歸，嘴角不由上揚了起來。
與酒樓裏的熱鬧喧囂不同 ，餘小滿眼下一片青黑，那消瘦單薄的身影，逐漸凹陷下的臉頰，即使面帶笑意，但怎麽看怎麽落寞。
帶著一種叫人不由心生憐惜的強撐的意味。
餘小滿已經習慣了這般打量的目光，但當她端同門口那巨大爐鼎，幾乎是一比一覆刻的爐子從後廚出來的時候，眾人的註意力，皆是轉移到了她手中的爐子之中。
爐膛內早已點上了炭火，伴隨著咕嘟作響的聲音，香味隨之霸道的在大堂之中四散開來。
絕非尋常燉肉熬骨的溫吞香味，竟是醇厚的牛油香味！帶著動物油脂特有的豐腴感，直直便撲向了鼻腔。
不等人回過神，緊接著，花椒的麻，像是尖銳的挑釁，刺得人舌根下意識一緊。
高溫烹調後的辣椒帶著灼灼的熱情，直沖天靈蓋，叫人精神一振。
諸多香料交織在一起，以麻和辣味基調，層次分明，卻又渾然一體，形成一股滾燙的洪流，不由分說地湧入肺腑之中。
食客下意識地用力吸氣，忍不住發問。
“好香啊！”
“怎麽會這麽香啊！”
“這是個什麽味道的鍋子啊。”
餘小滿已經端著鍋子，到了最早決定要吃牛油鍋的食客面前。
在那年輕小夥驚喜的目光之中，她攥著微濕的帕子，掀開了爐蓋。
爐鼎之內湯汁稠亮，竟是濃烈至極的赭紅色，好似一大塊被烈火熬化了的瑪瑙。滾沸的湯浪一下下撞擊著銅鼎內壁，卷起鍋底的花椒和辣椒段，發出“咕嚕咕嚕”的躁動不安的聲響。
那紅油亮汪汪的，浮在湯面，隨著沸騰的力道，漾開一圈圈誘人的光澤，仿佛有生命一般的在流動著。
“哇！”
旁桌的食客探著腦袋看了一眼，驚呼出聲。
“鍋子已經沸騰了，您可以現在就將食材下進鍋中了。”
小劉跟在餘小滿身後，將一疊一疊碼得整齊的配菜擺在了桌上。
最為惹眼的便是羊肉片，是取自羊肋處的極品。
在程師傅精湛的刀工下，肉片得薄如宣紙，一片片舒展地鋪在碟中，脂肪部分如雲似霧，與鮮紅的瘦肉相間，像是水墨畫一般的充滿意境。
個頭勻稱的河蝦，已經去了頭和殼，只留一彎蝦尾。蝦身晶瑩剔透，呈現出一種水潤的半透明感，一看便是極其新鮮的。
綠豆苗水嫩，翠綠欲滴，莖葉纖細。冬瓜去瓤，切成半指厚的片狀，瓜肉細膩，像溫潤的羊脂白玉。白菜葉片肥厚，脈絡清晰，菜幫子潔白如雪，一看就脆生清甜。
這些菜蔬，或翠綠、或玉白、或嫩黃，整整齊齊的碼在盤中。
除去葷素之外，還有微顫的水嫩豆腐、填充了年糕的福袋、和金燦的蛋餃。
滿滿當當的，竟叫食客舉著筷子卻又楞了神，像是跌進了一場饕餮盛宴之中，被這鮮香滾燙的熱氣蒙了眼，一時間竟不知道從何先下手。
旁邊的大漢是熱心腸的，已經急切的出聲開始出主意了。
“ 先別下羊肉片啊，羊肉片薄，在滾湯裏一涮就好了。你先把這個要煮上一會才能入味的豆腐和福袋下了。”
“哦哦哦，多些大哥！”
這一看就是個老吃家了。
餘小滿笑著，本想要起身取後廚幫忙。卻不曾想，這剛一轉身，便就被一道道急切的目光拉扯住了腳步。
“小滿姑娘，我點的是酸菜豆花，裏面的食材可是和這牛油鍋一樣？”
“還有我的，我的豬肚雞，也是羊肉嗎？”
“這牛油鍋裏面真的有牛油嗎？實在是太香了！”
大多數食客，只是詢問了湯底的口味偏好，餘小滿便就解釋了一番。
四個鍋裏的主食肉類是不同的，牛油鍋裏是羊肉片，豬肚雞裏是雞肉塊和腌制過的雞片，豆花鍋裏是新鮮魚片，福祿鍋裏則是魚丸。
配菜大抵相似，卻也有些許的不同，豆花鍋之中便是沒有了豆腐，福祿鍋裏有兩個鹵蛋之類的，做了細微的調整。
“若是有喜歡，也是可以單獨加菜的。後續天更冷些許之後，也會根據時令來調整蔬菜的。”
“至於這辣鍋裏，是有添加了牛油。”
餘小滿那日告訴宋夫子的，並非是狼狽之下遮掩的借口。
她是真的從屠戶那得了消息，出城去收購牛油去了。
雖說並不多，但好在有了那豐盈的滋味，加上黃油能彌補幾分香味，倒也足夠了。
說話之間，青子和劉田分別從後廚裏端了兩個鍋子出來。
掀開蓋子一看，豬肚雞的湯底濃醇如乳，色澤是溫潤的奶白，間或有些許金黃的雞油星子浮在表面。
濃郁胡椒辛香與老火靚湯的醇厚氣息，已悠悠然地飄散開來。
那食客已經做好準備，剛提起筷子，卻被餘小滿喊住了。
“這湯底，取了豬肚與母雞，添加了胡椒，文火慢燉而成。最是養胃補身，秋日進補正相宜。您先喝一碗原湯，暖暖胃。”
食客不疑有他，當即放下的筷子，拿起一旁的湯匙，只隨意吹了兩下，便迫不及待送入口中。
味蕾嘗到的，是豐腴的鮮。那是老母雞與豬肚經數時辰的燉煮，將一身精華盡數熬煮進湯裏的底蘊。這鮮味厚重而深沈，不帶絲毫雜質。
胡椒帶著溫煦的，帶有穿透力的熱流。順著喉嚨一路滑入胃中，繼而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辛辣並不霸道，卻極有存在感，讓周身吹了寒風的毛孔都忍不住舒張開來，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好喝到，那食客舉著湯匙，陶醉地瞇起眼睛，半天都沒緩過神來。
豬肚雞鍋和牛油鍋格外的耗費香料，尤其是豬肚雞用到的胡椒，價格頗為昂貴。
餘大河當初帶回來的香料早就已經用完了，好在盈滿樓不是當初的那個小鋪子了，更何況，酒樓裏還有一個突厥公主呢。
賀子歸主動請纓，前去同突厥人駐紮在長安的商隊談判，以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達成了長期的合作。
豆花鍋裏的酸菜和豆花，有程師傅和孟舒玉在，能實現自給自足。
那福祿鍋，則是根據之前的海鮮高湯的湯底稍做調整而成的。適合涮煮更加清淡的食材，在海鮮高湯之下，能更好的食材本身的味道。
像是白菜冬瓜之類的，一煮，再普通的食材，都變得驚艷了起來。
這也是三個鍋底之中，看起來最為清淡的。
底湯之中所用的食材，大多是取自海中。
也是餘小滿這般大費周章的，同鐵匠周旋了許久，才好說歹說的將之前定好的鍋爐，改造成了這個爐鼎的樣子。
熟悉盈滿樓的食客，早已是習慣了各種香料匯聚一起，炫技一般的醬料和烹調手段。
福祿鍋，嚴格上來說，若是作為一道招牌菜，其實並不符合盈滿樓的風格。
倒是更像是對面東瀛人酒樓會出現的菜了。
尤其是配上這個造型獨特的爐鼎。
尋常食客，並不會往這方面多想，他們只覺得餘小滿是在嘗試轉變風格，或是要做些新的嘗試。
但東瀛人定不會這樣無視略過。
甚至青子還分析過，就連“福祿”這個名字，都是東瀛人拒絕不了的風格。
他們不會對這樣一道，出自餘小滿只手，像是挑釁一般的菜品，置之不理的。
這便是餘小滿放下的“魚餌”。
在長安百姓茶餘飯後，例行八卦一番那宋解元和小滿姑娘的往事之時，也會聊上幾句鍋子的滋味。
在立冬這一日，餘小滿終於是等來了期已久的食客。
但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是，藤原清並不是孤身前來的，他的身邊除去一個個子矮小的侍從，竟還有一名同伴。
視線落在那人身上的一瞬，餘小滿如墜冰窟一般，徹底僵硬在了原地。
那是她，完全不知要如何面對的人。
是全天底下，她在此刻最不願意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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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哪裏弄來的怎麽多的金子？！”
唐瑛氣得砸裏手邊的筷子, 怒呵道：“他分明已經攀到了高枝，是蓄謀已久！”
她氣得鬢邊的碎發都飛揚了起來，胸膛劇烈起伏著, 在後廚之中來回踱步，周身的火氣近乎實質化一般，叫人不敢靠近。
“小滿還好嗎？”
劉母有些擔憂地開口。
“她回家裏去歇息了，叫子歸跟著。”青子輕聲道。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那雙平日裏總是神采飛揚的狐貍眼裏, 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沈重的疲倦之感。
作為目睹了全程的人，青子也是餘小滿同宋灼相熟相知的唯一見證者。
他們二人，是這十餘年來，被送到鬼哭灘上，最特別的人。
即使在極致的困境之間，也沒有埋怨, 沒有咒罵和自怨自艾。只相互攙扶著, 苦中作樂的在海灘邊尋找樂趣。
餘小滿的所為已經超過了對尋常書生的“資助”，她對宋灼的偏愛，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他們本應該, 是志同道合的夥伴, 是靈魂契合的戰友才對啊……
青子長嘆了一口氣。
更何況，宋灼豈止是將餘小滿的真心踐踏在地？
他是狠狠地扇了盈滿樓裏所有人一巴掌！！！
柳敏一家最敬重讀書人了, 平日裏客客氣氣的, 甚至在最初面對宋灼的時候，言行舉止之間, 是帶著敬重的。
孟舒玉和程青山體諒他的不易，沒少暗地裏給他開小竈。
就連一向維護餘小滿的唐瑛，在察覺了宋灼的心思之後, 也並沒有為難他，在生活之中，也對他多加照顧。
甚至因為秋闈，宋灼不常出現在酒樓後，大家夥還常提起，惦記著他。
盈滿樓之中，沒有任何人對不起他！！！
所有人都是真心相待！
究竟是什麽讓他覺得，在酒樓之中的日子，是屈辱？
難言的憎恨竄上心頭，青子咬著牙，猛地擡手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空酒壺晃了晃，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
“他怎敢……他怎敢在那種地方，用錢來作踐人！”
她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打破了這致命的寂靜，也道出了在場所有人心中共同的吶喊。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從窗欞之中擠進來的嗚咽風聲。
這一匣子的黃金，被隨意的放在一旁，無人在意，也無人關心，仿佛一道無形的烙印，燙傷了每個人的心。
它的存在，近乎張揚地在提醒著他們，所謂的真心，在某些人眼中，終究是可以明碼標價，並輕易割舍的東西。
……
餘小滿的身影，在酒樓之中消失了幾日。
而貢院門口發生的事情，也顯示長了翅膀似的，短短幾日之間，便就傳遍了長安城。
新科解元和正當紅的酒樓掌櫃，郎才女貌，又從未遮掩過彼此的過往。
但凡有商業頭腦些的人，便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落魄的書生和伸出援手的商女。
這可謂是世人最樂於聽上一耳朵的故事了。
畫本子是尚且印刷出來，但巷口茶樓之中，已經將他們二人的過往，添油加醋地提筆描摹了起來。
有說宋灼心中早已有所屬，不過是被餘小滿所迫，不得已才棲身於酒樓之中的。將他描繪成了一副忍辱負重的模樣。
也有說宋灼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負心漢，只道是有大戶人家的姑娘看上了他，逼得她跟從前的“恩人”當眾斷絕關系，方才肯接納他進門。
更有甚至，賦予了宋灼全新的身份，三言兩語將他誇讚成了大戶人家流落在外的少爺。
只道他步步謀劃，志不在男女之情，只求那朝堂之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
總之，流言四起，更有不少人尋到了盈滿樓，爭先恐後地想要看看這宋解元不願再棲身的酒樓，是什麽個模樣。
倒是叫酒樓生意好上了不少。
只是，酒樓裏每一個露面的員工，都不免要被拽住，問上一句“餘掌櫃何在？”
無奈，唐瑛只好將年紀尚小的賀子歸喊去後廚幫忙，又攔住了憋了一肚子火氣發洩不出的青子。只準圓滑老道的小劉和劉田去應付食客。
酒樓之中雖是熱鬧，餘小滿消失的這幾日，盈滿樓之上好似覆蓋了濃厚的烏雲一般，沒有了光彩。
酒樓裏的眾人雖對此事避之不談，像是酒樓裏就從未出現過宋灼這個人一般，但流言蜚語卻依舊在沈默中愈發滋長，甚至越演越烈。
有人說小滿姑娘是受不住打擊病倒了，也有人說她已經無心經營酒樓，更有甚者，開始揣測她是否已悄悄離開了長安。
而當餘小滿的身影，迎著璀璨光亮出現在酒樓的臺階上的時候，正擡腿朝著酒樓走來的食客腳步一頓，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狐疑的目光，便是一直死死黏在了餘小滿的身上，哪怕是已經邁步進了酒樓，卻還是忍不住回頭張望。
那瞪大的雙眼和止不住顫動的嘴皮子，只像是窺探到了什麽機密，卻礙於自己孤身前來，此時竟尋不到人可以共享的，只好開口同餘小滿打一聲招呼。
“小滿姑娘許久不見啊。”
餘小滿揚起嘴角，朝他笑了笑，看起來與往日並無什麽不同。
緊隨其後進來的，是宋夫子，他同樣是腳步一頓，瞇著眼，還當是自己看錯了。
“宋夫子，快進來坐。”
這一聲招呼，自然得仿佛中間那幾日的風波與消失從未發生過。
相熟的街坊，往日能同餘小滿談笑風生的老主顧們，也不止是從哪得了消息，不一會的功夫，大堂裏便就坐滿了人。
點菜之時，所有人的目光裏，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探尋與欲言又止的寬慰。
他們沒有在刨根問底地提“宋灼”或者“解元”二字，只是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要同餘小滿說上兩句話，話語間也多了幾分不著痕跡的關切。
“小滿姑娘看起來氣色不錯啊。”
“長安今秋的桂花開得可真好啊。”
“什麽時候上新菜啊？”
每一句尋常寒暄背後，似乎都藏著一聲無聲的嘆息或鼓勵。
在後廚躲了幾日的賀子歸，終於是可以在大堂之中露臉了。
她的臉上帶著笑，端著盤子穿梭於桌椅之間，偶爾望向餘小滿時，眼裏是藏不住的欣喜與安定。
餘小滿便是盈滿樓的主心骨，只要她在，即使再多陰霾，也終究是能等到晨光破曉的時候的。
這些相識的熟客們，是唯恐餘小滿受打擊太大一氣之下就甩手不幹，忙隱晦將關心的話遞送到餘小滿面前。
但總是避免不了那些心懷鬼胎，只想著看熱鬧的人走進酒樓。
餘小滿不過是去後廚給宋夫子端上一碗羹湯的功夫，再回到大堂的時候，便就察覺到了有幾道帶著審視的目光。
看著白皙文弱，像是書生的穿著打扮。
側目看去，他們細細打量著餘小滿的一舉一動，目光之中帶著不懷好意，試圖從她身上找出強撐的裂痕，或是憔悴的證據。
“她真如此硬氣？”
“那可是解元，指不定春闈之時能奪個前三甲的，哪有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不過是在強撐吧？”
今日出門前，唐瑛便就已經叮囑過她了。
如今宋灼中了解元，在書生之中的地位可謂是水漲船高。
酒樓這幾日湧進來不少看熱鬧的食客，但昔日飯點之時，坐滿了書生學子的角落，這幾日卻是冷清不少，顯然是礙於宋灼的面子，便就也不打算再來盈滿樓了。
這些交頭接耳的，帶著些許不懷好意揣測的話語，還是稀碎地飄到了餘小滿的耳邊。
雖已經預料到了會有不少流言碎語，但沒想到這剛一露面，便就已經迎面撲倒了臉上。
餘小滿剛一蹙眉，便聽見宋夫子招呼道。
“小滿丫頭，來，坐下，陪我喝一杯。”
“宋夫子，我是沾不得酒的。”餘小滿的語氣有些苦澀：“我這酒量，哪怕是沾上兩滴，今日怕就是要在這裏嚎啕大哭了。”
這話說的坦蕩，卻叫大堂之中幾乎所有的食客都停頓下手中的筷子，豎起耳朵，全身心的註意力都朝著餘小滿的方向努力探去。
“喝茶。”
宋夫子取來杯盞，親自給餘小滿斟了一杯滾燙的茶水。
這架勢，顯然是真的有話要對她說了。
餘小滿頷首道謝，雙手捧著杯盞，嘴角卻是已經有些繃不住上揚的弧度，逐漸的垮了下來，繃直成一條直線。
“你這幾日，是在家中？”
“沒有，這幾日並不在城中，去附近尋了一味新的食材。”
這個話題，並不沈重，餘小滿便也願意多說上幾句。
“挺難得的機會，便就在外奔波了幾日，可算是湊齊了冬日要上的新菜的食材了。”
能叫餘小滿都說難得的食材，把食客的思緒便就也跟著帶跑偏了一瞬。
盈滿樓的菜，就不曾叫人失望過。
冬日的菜，又得是個什麽樣的美味啊……
“小滿啊。”宋夫子的聲音像是突然之間蒼老了下去，不覆從前的精氣神，倒是帶了些許愧疚之意。
“我今日，是特來向你致歉。”
他頓了頓，無視周圍瞬間響起的細微抽氣聲，並未壓低聲音的意思，而是繼續道。
“是我沒有教好宋灼。只叮囑他牢記聖賢書中的忠君愛國，濟世安民。卻未能叫讓他明白，患難之中的真情，不是白銀黃金能換來的。”
他的話語裏，並沒有多加指責宋灼什麽，而是進行了沈痛的自省。
比任何直接的責怪和批判，都更具力量。
“他那日在貢院前的言行，我也從旁人那聽到了。這絕非君子之道，是忘本，也是失義。這一切，是我教導無方了。讓你受此委屈，我……心中有愧。”
此言一出，整個酒樓落針可聞。
餘小滿的聲音有些沙啞：“宋夫子，您言重了。這路是他自己選擇的，如何能怪到您的身上？”
宋夫子有多喜愛宋灼，他們都是有目共睹的，這位曾經執教東宮的夫子，如今竟是放下了身段，向著餘小滿致歉。
本以為，他是會站在自己的愛徒那一邊的，盡全力去維護宋灼的。
以他的聲望和能力，自是能做到這一點。
這一份公正至極的體諒和理解，叫原本已經咽下所有委屈的餘小滿 ，鼻尖一酸，竟控制不住地落下淚來。
“夫子莫要因為宋灼，便就同盈滿樓生分了啊。”
餘小滿雖是哽咽著，但嘴角卻是揚了起來，淚流滿面，依舊是大方體面。
在得了宋夫子的保證後，她方才擡袖掩面，單薄的肩膀微顫，淚水低落在栗棕色的桌上，一滴兩滴，匯成小小的一汪湖泊。
“您說，這些平淡但不曾缺衣少食的日子，有這般不堪嗎，為什麽就變成屈辱了啊？”
餘小滿試圖控制，但那啜泣聲卻變成了更破碎的抽噎。
似是長久壓抑後，終於得到一絲理解與撫慰時，破罐子破摔的，決堤似的委屈與釋放。
這突如其來的淚水，讓滿堂的食客都楞住了。
酒樓裏，出現了極有默契的，十分安靜的動容。
餘小滿此時展現出來的脆弱，叫他們即使迫切的想要探尋其中的緣由，卻也不由心生了一份憐憫和同情之心。
有宋夫子的話為證明，餘小滿資助宋灼來京城上學的事，是實打實的，做不得假的。
那些本打算看上些許熱鬧的書生，設身處地的設想一番，在家中落道之時，有人願意出手相助，便只恨不得當場就跪下來給餘小滿磕上一個。
宋灼與餘小滿之間有什麽恩怨，他們還不知曉。
究竟是否有強制和屈辱在其中，怕是只有他們二人才清楚。
但宋夫子的話，卻足夠叫人發省。
他們如今，有什麽資格，去對著這般，願意在危難之時伸出援手的人指指點點呢？
宋灼是倚仗了這一身的才華，且不論他的所作所為之中的是非對錯。
可他們為何要在這裏，看一個這般年紀就能夠經營一家酒樓的小姑娘的笑話呢？
更何況，當中被撂下臉的，是餘小滿。
但她卻未曾，也似乎並沒有打算，抱怨和咒罵過宋灼哪怕一個字。
甚至連疑問，都是這樣的溫和，並未將矛頭對準宋灼，更像是在詢問自己。
就如同宋夫子所說，他們的這般行為，似乎也並非君子之道了。
其中一位書生率先有些按耐不住了，他站起身，默默地從袖子裏掏出一方嶄新的帕子，疊得整整齊齊，悄悄放在了餘小滿的手邊。
然後便輕手輕腳地退開了幾步，並未驚擾她分毫。
好似得了啟發一般，那些本就是對餘小滿心生維護的食客，更是爭先恐後地站起身，掏出懷裏的帕子，放到了桌上。
宋夫子端起茶盞，望著食客們躡手躡腳的動作，那向來嚴肅的眼眸之中，隱隱漾開了震驚。
酒樓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寂靜之中，哪怕是新踏入店中的食客，在聽聞見那壓抑的啜泣聲後，也不禁屏息凝神，不等小劉上前來招呼，自己尋了位置，悄無聲息地坐下了。
一時間，大堂之中，只聽得見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低泣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
似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餘小滿與外界隔開，是一種無聲的守護，在這一刻，力所能及地給予了她安慰與尊重。
餘小滿借這機會，忘我地哭了片刻，似乎終於將積壓的情緒宣洩了出去。
她終於是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映入眼簾的，是紋路材質各異，堆成小山的帕子。
餘小滿眼眶通紅，倏得回頭看去。
只見那滿堂的食客，或低頭品茗，或望向窗外的景象，雖是一片安靜，卻各有各要忙碌的事情，似是根本無人註意到她失態的落淚。
只有手邊這陌生的手帕，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餘小滿瞬間便就明白了。
剛止住的淚，卻是又滾落而下。
一股巨大的暖流沖散了心底的寒意和委屈。
餘小滿沒有說什麽，只是小心地將桌上的手帕疊好，而後捧起在手中，淚眼蒙眬地朝著偷偷看過來的書生笑了笑。
當餘小滿的身影消失在了後廚，酒樓裏的眾人似是終於松了一口氣一般，交談聲此起彼伏，話裏話外，卻是多了不少對餘小滿的憐惜。
酒樓裏人來人往，很快便就湧進了新的食客。
但書生將碗裏的最後一口飯送進嘴裏，喊來小劉準備買單的時候，卻將小劉已經笑著開口。
“這位公子，我家掌櫃說，多謝公子今日的帕子，今日的賬，便就記在她的頭上了。”
……
盈滿樓這一年半載的經營，終究還是為餘小滿積攢了不少的好口碑。
雖是有不少食客，跟隨著宋灼離開。
但維護餘小滿的人也不少，除去那些流言蜚語，和身邊突然少了一個親密之人。
倒也沒有對餘小滿的生活產生什麽太多的影響。
雖然這只是明面上的。
只因那一日不管不顧的嚎啕大哭，和餘小滿肉眼可見的，日漸消瘦下的身形，哪怕是熟客，都不禁開始感嘆。
小滿姑娘，還真是個情誼深厚之人啊。
因為餘小滿的避之不談，眾人皆是認為，她對宋灼依舊殘存著幾分舊日的感情。
要不然，怎麽至今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什麽？
她的沈默，給了旁人一種好脾氣的錯覺。
總有投機倒把之人，想著或許貶低一番餘小滿，或許能回去邀個功，在宋灼面前提前搭近關系，便尋了機會，當眾的盈滿樓之中嚷嚷起來。
話，說得很不好聽。
但餘小滿才聽見幾個詞，甚至不等她皺眉，青子和賀子歸便已經氣勢洶洶的自後廚沖了出來。
青子提著掃帚，賀子歸提著菜刀，直直的沖向了開口的那人的桌前。
二人的身形並不高大，卻氣勢洶洶，帶著攝魂奪命一般的狠厲和恨意。
因著這事，青子本就憋著一肚子的火氣沒處撒了，大多數都是暗地裏的風言碎語，甚至不好尋著具體的人來發難。
好不容易碰到這當面來挑釁的。
她一言不發，便就提起那對面的椅子，直直往地上一摔，發出震天的聲響。
那椅子雖是沒有解體，凳子腿卻已經搖搖欲墜了起來。
嚇得那人渾身一顫，不由哆嗦了起來。
“這張嘴若是在酒樓裏還不能好好吃飯，就去混圈裏尋點愛吃的！”
混，可以指豬圈，也可以指廁所。
這話粗鄙，聽得那挑釁之人面紅耳赤，只控訴起青子竟敢威脅食客。
“我還沒跟你追究你辱罵我們掌櫃呢！”
一旁的賀子歸一言不發，卻配合的舉起了手中的菜刀。
那是程師傅最喜歡的一把，刀身很沈，拿在手裏很有重量，不管是剁肉還是切菜，都是一把好手。
賀子歸還單純無辜地眨了眨眼，問道：“酒樓裏出現菜刀，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是啊，我砸自家酒樓裏的椅子，有什麽問題嗎？”
一番恐嚇，叫那人根本顧不上點好的菜，直接落荒而逃了。
如此一鬧，雖是叫盈滿樓背負上一個“恐嚇食客”的惡名，但事出有因，眾人皆知，倒也沒有什麽很大的負面影響。
也倒是叫那些蠢蠢欲動，想要踩著餘小滿或者盈滿樓，討好宋灼的人，卸了幾分心思。
小滿姑娘心軟，但酒樓裏的其他人，可謂是對宋灼恨之入骨了。
在眾人眼中，盈滿樓和宋灼之間的溝壑，是肉眼可見的越來越深了。
但餘小滿，顯然是還放不下宋灼的。
要不然，怎麽連她手下的人都已經忍無可忍之時，她自己卻依舊只偷偷背過身去抹眼淚？
小滿姑娘，當真是情深義重之人啊。
……
宋灼雖是叛離了盈滿樓，但日子卻還是要過，酒樓的生意還是要繼續做下去的。
賀銘的交給她的任務，也還得繼續深入才是。
酒樓門口用油紙傘塑造而成的巨大荷葉，因為漸涼的溫度，也已經被拆了下來。
在空蕩幾日後換成了更加溫暖，明黃澄亮的油紙傘，間隙錯落，光線自縫隙出傾瀉而下，與空氣中蕩漾開的丹桂甜香相互交融。
紅色的綢緞捆綁在傘柄之上，被風浮動之時，流光溢彩，像是燃氣一團火一般的，叫人心生暖意。
眾所周知的，盈滿樓一旦換了裝束，那菜單就是有大變動了。
在食客翹首以盼的目光之中，小劉和劉田合力，端出來一個碩大的，蒙著紅綢緞的物件。
這般龐然大物，引得過往行人無不側目。
等到周圍聚了不少人，餘小滿才姍姍來遲，一把將這紅綢掀開。
那物件有半人高，形制古樸，三足兩耳，通體呈現出青銅的銹跡與光澤，表面鐫刻著繁覆的雲紋與瑞獸，在秋日陽光下泛著沈黯的光澤。
不像炊具，倒更像是爐鼎，帶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神秘感。
“小滿姑娘，這是不做飯，改煉丹了嗎？”
圍觀的群眾之中，有人朗聲開口，立刻遭來了周圍人的質疑。
“你怎曉得煉丹的爐子是個什麽樣的？”
“害，這稍微打聽一番，不就能知曉了嗎。”
罷了，他又忍不住嘟囔一句：“又不是什麽難得一見的稀罕物……”
餘小滿的指尖雖是搭在爐鼎上，卻是一句不落的見他們的交談聽了清楚，不動聲色的同唐瑛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開口的食客，看著衣著也普通，聽著話裏的意思，竟就已經見過煉丹爐的樣子了。甚至他很可能已經接觸過丹藥了。
東瀛人的動作，比想象中要快啊。
這爐子，正是餘小滿這在海邊之時，由谷野他們一行繳獲的那個煉藥爐仿制的。
鼎蓋被鑄死了，鼎身上卻開了四個拳頭大的方孔。
只見餘小滿拿起一旁小劉遞來的一塊竹片，隨手投進了其中一個方孔之中。
“諸位，只要進酒樓點上一份新上的鍋子，便能得一塊竹片，寫上名字，便可投給自己喜歡的鍋子口味。
酒樓每日將從竹片最多的口味之中，隨即取三位的竹片，請您吃不要錢的鍋子，其他的三個口味，也會取一位。”
這般營銷活動，在長安城中，自是十分新穎的。
能白吃一頓的好事，便又人迫不及待地發問：“鍋子是什麽，分別是什麽味道？”
“分別是福祿鍋，牛油紅鍋，豬肚雞鍋和酸菜豆花鍋。”
餘小滿本是想起個更加喜慶點的名字的，但程青山卻說，這鍋子的吃法，長安城中雖有，卻並未十分的常見。好聽有意境的名字，卻可能叫食客有些摸不著頭腦，還不如直白些，叫人一眼便就能出其中的味道更好。
最終方才定了這幾個名字。
“諸位，今日所有的鍋子，一律便宜十文，僅今日一天，再送一杯甜水。”
此言一出，本還有有些猶豫著，要不要進店嘗試一下的食客，便瞬間下定決心，踏過了門檻。
就不說盈滿樓的新菜沒有不好吃的，光是那甜水，都要十文一杯了，吃上一頓，絕對是不虧的。
“您能吃得了辛辣嗎？若是喜歡這辣的，便就吃這牛油紅鍋，可是秘制的辣椒和牛油熬煮的底料呢。”
“您若是不能吃辣，常常豬肚雞或者福祿鍋？豬肚雞醇厚，福祿鍋清爽。”
“愛吃酸的一定要常常酸菜豆花鍋啊，我們酒樓這酸菜和豆花，都是出了名的好吃！”
火鍋的底料和配菜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因此，後廚之中的眾人皆是到了大堂之中來幫忙，解釋這新菜是什麽個口味，裏面又有些什麽食材。
想要描繪一種尚未出現過在食客印象中的食物，顯然是有些艱難的。
而食客的性格各有不同，有人果斷的選好了其中的口味。
但也有食客百般糾結，遲遲做不下決定。
而賀子歸碰到的，就是這樣的食客。
餘小滿倚靠著櫃臺，抱著手臂看向急得恨不得抓耳撓腮的賀子歸，嘴角不由上揚了起來。
與酒樓裏的熱鬧喧囂不同 ，餘小滿眼下一片青黑，那消瘦單薄的身影，逐漸凹陷下的臉頰，即使面帶笑意，但怎麽看怎麽落寞。
帶著一種叫人不由心生憐惜的強撐的意味。
餘小滿已經習慣了這般打量的目光，但當她端同門口那巨大爐鼎，幾乎是一比一覆刻的爐子從後廚出來的時候，眾人的註意力，皆是轉移到了她手中的爐子之中。
爐膛內早已點上了炭火，伴隨著咕嘟作響的聲音，香味隨之霸道的在大堂之中四散開來。
絕非尋常燉肉熬骨的溫吞香味，竟是醇厚的牛油香味！帶著動物油脂特有的豐腴感，直直便撲向了鼻腔。
不等人回過神，緊接著，花椒的麻，像是尖銳的挑釁，刺得人舌根下意識一緊。
高溫烹調後的辣椒帶著灼灼的熱情，直沖天靈蓋，叫人精神一振。
諸多香料交織在一起，以麻和辣味基調，層次分明，卻又渾然一體，形成一股滾燙的洪流，不由分說地湧入肺腑之中。
食客下意識地用力吸氣，忍不住發問。
“好香啊！”
“怎麽會這麽香啊！”
“這是個什麽味道的鍋子啊。”
餘小滿已經端著鍋子，到了最早決定要吃牛油鍋的食客面前。
在那年輕小夥驚喜的目光之中，她攥著微濕的帕子，掀開了爐蓋。
爐鼎之內湯汁稠亮，竟是濃烈至極的赭紅色，好似一大塊被烈火熬化了的瑪瑙。滾沸的湯浪一下下撞擊著銅鼎內壁，卷起鍋底的花椒和辣椒段，發出“咕嚕咕嚕”的躁動不安的聲響。
那紅油亮汪汪的，浮在湯面，隨著沸騰的力道，漾開一圈圈誘人的光澤，仿佛有生命一般的在流動著。
“哇！”
旁桌的食客探著腦袋看了一眼，驚呼出聲。
“鍋子已經沸騰了，您可以現在就將食材下進鍋中了。”
小劉跟在餘小滿身後，將一疊一疊碼得整齊的配菜擺在了桌上。
最為惹眼的便是羊肉片，是取自羊肋處的極品。
在程師傅精湛的刀工下，肉片得薄如宣紙，一片片舒展地鋪在碟中，脂肪部分如雲似霧，與鮮紅的瘦肉相間，像是水墨畫一般的充滿意境。
個頭勻稱的河蝦，已經去了頭和殼，只留一彎蝦尾。蝦身晶瑩剔透，呈現出一種水潤的半透明感，一看便是極其新鮮的。
綠豆苗水嫩，翠綠欲滴，莖葉纖細。冬瓜去瓤，切成半指厚的片狀，瓜肉細膩，像溫潤的羊脂白玉。白菜葉片肥厚，脈絡清晰，菜幫子潔白如雪，一看就脆生清甜。
這些菜蔬，或翠綠、或玉白、或嫩黃，整整齊齊的碼在盤中。
除去葷素之外，還有微顫的水嫩豆腐、填充了年糕的福袋、和金燦的蛋餃。
滿滿當當的，竟叫食客舉著筷子卻又楞了神，像是跌進了一場饕餮盛宴之中，被這鮮香滾燙的熱氣蒙了眼，一時間竟不知道從何先下手。
旁邊的大漢是熱心腸的，已經急切的出聲開始出主意了。
“ 先別下羊肉片啊，羊肉片薄，在滾湯裏一涮就好了。你先把這個要煮上一會才能入味的豆腐和福袋下了。”
“哦哦哦，多些大哥！”
這一看就是個老吃家了。
餘小滿笑著，本想要起身取後廚幫忙。卻不曾想，這剛一轉身，便就被一道道急切的目光拉扯住了腳步。
“小滿姑娘，我點的是酸菜豆花，裏面的食材可是和這牛油鍋一樣？”
“還有我的，我的豬肚雞，也是羊肉嗎？”
“這牛油鍋裏面真的有牛油嗎？實在是太香了！”
大多數食客，只是詢問了湯底的口味偏好，餘小滿便就解釋了一番。
四個鍋裏的主食肉類是不同的，牛油鍋裏是羊肉片，豬肚雞裏是雞肉塊和腌制過的雞片，豆花鍋裏是新鮮魚片，福祿鍋裏則是魚丸。
配菜大抵相似，卻也有些許的不同，豆花鍋之中便是沒有了豆腐，福祿鍋裏有兩個鹵蛋之類的，做了細微的調整。
“若是有喜歡，也是可以單獨加菜的。後續天更冷些許之後，也會根據時令來調整蔬菜的。”
“至於這辣鍋裏，是有添加了牛油。”
餘小滿那日告訴宋夫子的，並非是狼狽之下遮掩的借口。
她是真的從屠戶那得了消息，出城去收購牛油去了。
雖說並不多，但好在有了那豐盈的滋味，加上黃油能彌補幾分香味，倒也足夠了。
說話之間，青子和劉田分別從後廚裏端了兩個鍋子出來。
掀開蓋子一看，豬肚雞的湯底濃醇如乳，色澤是溫潤的奶白，間或有些許金黃的雞油星子浮在表面。
濃郁胡椒辛香與老火靚湯的醇厚氣息，已悠悠然地飄散開來。
那食客已經做好準備，剛提起筷子，卻被餘小滿喊住了。
“這湯底，取了豬肚與母雞，添加了胡椒，文火慢燉而成。最是養胃補身，秋日進補正相宜。您先喝一碗原湯，暖暖胃。”
食客不疑有他，當即放下的筷子，拿起一旁的湯匙，只隨意吹了兩下，便迫不及待送入口中。
味蕾嘗到的，是豐腴的鮮。那是老母雞與豬肚經數時辰的燉煮，將一身精華盡數熬煮進湯裏的底蘊。這鮮味厚重而深沈，不帶絲毫雜質。
胡椒帶著溫煦的，帶有穿透力的熱流。順著喉嚨一路滑入胃中，繼而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辛辣並不霸道，卻極有存在感，讓周身吹了寒風的毛孔都忍不住舒張開來，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好喝到，那食客舉著湯匙，陶醉地瞇起眼睛，半天都沒緩過神來。
豬肚雞鍋和牛油鍋格外的耗費香料，尤其是豬肚雞用到的胡椒，價格頗為昂貴。
餘大河當初帶回來的香料早就已經用完了，好在盈滿樓不是當初的那個小鋪子了，更何況，酒樓裏還有一個突厥公主呢。
賀子歸主動請纓，前去同突厥人駐紮在長安的商隊談判，以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達成了長期的合作。
豆花鍋裏的酸菜和豆花，有程師傅和孟舒玉在，能實現自給自足。
那福祿鍋，則是根據之前的海鮮高湯的湯底稍做調整而成的。適合涮煮更加清淡的食材，在海鮮高湯之下，能更好的食材本身的味道。
像是白菜冬瓜之類的，一煮，再普通的食材，都變得驚艷了起來。
這也是三個鍋底之中，看起來最為清淡的。
底湯之中所用的食材，大多是取自海中。
也是餘小滿這般大費周章的，同鐵匠周旋了許久，才好說歹說的將之前定好的鍋爐，改造成了這個爐鼎的樣子。
熟悉盈滿樓的食客，早已是習慣了各種香料匯聚一起，炫技一般的醬料和烹調手段。
福祿鍋，嚴格上來說，若是作為一道招牌菜，其實並不符合盈滿樓的風格。
倒是更像是對面東瀛人酒樓會出現的菜了。
尤其是配上這個造型獨特的爐鼎。
尋常食客，並不會往這方面多想，他們只覺得餘小滿是在嘗試轉變風格，或是要做些新的嘗試。
但東瀛人定不會這樣無視略過。
甚至青子還分析過，就連“福祿”這個名字，都是東瀛人拒絕不了的風格。
他們不會對這樣一道，出自餘小滿只手，像是挑釁一般的菜品，置之不理的。
這便是餘小滿放下的“魚餌”。
在長安百姓茶餘飯後，例行八卦一番那宋解元和小滿姑娘的往事之時，也會聊上幾句鍋子的滋味。
在立冬這一日，餘小滿終於是等來了期已久的食客。
但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是，藤原清並不是孤身前來的，他的身邊除去一個個子矮小的侍從，竟還有一名同伴。
視線落在那人身上的一瞬，餘小滿如墜冰窟一般，徹底僵硬在了原地。
那是她，完全不知要如何面對的人。
是全天底下，她在此刻最不願意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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