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忘恩負義 “餘掌櫃，就此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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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忘恩負義 “餘掌櫃，就此別過。”……
秋闈放榜的那日, 餘小滿天不亮便就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緊張焦慮至此，但一閉眼，腦子裏邊就是那金燦的皇榜。
眼前的字細細密密如同螞蟻一般攀爬著, 下意識便就叫餘小滿開始搜尋起了宋灼的名字。
思來想去的，輾轉反側了半天也實在是睡不回去，索性便就爬起身。
煮完粥後，院子裏依舊是空無一人。
餘小滿實在是坐立難安，思緒繁雜, 索性便就去敲了宋灼的房門，硬是將他喊了起來。
“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宋灼睡眼惺忪的被推搡到了小廚房，胡亂地吃了兩口，勉強填飽肚子後，便被餘小滿拽出了門。
“不早了，你瞧！”
貢院外的長街早已被圍得水洩不通。
晨光破曉, 青石板路上便落滿了雜沓的腳步聲, 車馬轔轔，人聲如沸。
街道兩旁茶樓酒肆的二樓雅座，早被各家提前包下, 此時也是提前開門迎客。
人頭攢動, 摩肩接踵。
宋灼不得不攥住餘小滿的手腕，方才能確保他們二人不被起伏的人群沖散開來。
“別緊張。”餘小滿反手握住宋灼的小臂, 踮著腳企圖看清前頭的景象：“你若是考不中, 這滿京城怕也沒幾個能中的了。”
宋灼垂眸看向餘小滿，緊繃的唇角微微松動, 失笑道：“小滿，我不緊張。”
比起他自己，倒是餘小滿看起來更加的慌亂些。
她的手臂都僵硬繃直著, 似是參加了秋闈的人，是她自己才是。
空氣中彌漫著早點攤子的食物香氣，混著秋日清晨的涼意，四散開來。
挑著擔賣包子的小肆在人群縫隙裏靈巧穿梭，吆喝聲此起彼伏，時不時停下兜售，為這本就躁動的貢院門口，更添幾分混亂。
“誒，小滿姑娘！”
有眼尖的熟客在人群中瞧見了餘小滿，便就擠過來打個招呼。
“小滿姑娘也來看榜啊，酒樓什麽時候上新菜啊。”
“很快的，很快的，就這幾日！等我們宋灼金榜題名，酒樓裏的活動，少不了嘞！”
盈滿樓中有一位青年才俊，在國子監求學的事情，熟客們皆是知曉的。
聽聞馬上就有新菜，熟客喜笑顏開，拱手朝著宋灼先道了“恭喜”，方才轉身又努力往前擠去了。
陸陸續續又打了幾輪招呼後，餘小滿已經等的有些急躁了。
她來回踏步，緩解下久站的壓力，忍不住嘟囔道：“怎麽還不放榜。”
他們擠了好半天，依舊還在外圍，尚且離著那掛榜的位置有些距離。
餘小滿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再往前挪兩步，肩膀突地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一回頭，便看見孟舒玉正朝著她盈盈笑著。
程青山與她並肩而立，面色有些緊繃。顯然是同餘小滿一眼，緊張地有些說不出話。
孟子安也參加了此次秋闈，只是他年紀尚小，自己也並不抱什麽希望。
但不妨礙他們一家一早也趕到了貢院來看榜。
“孟姐！程師傅！子安呢？”
“在那邊碰上了幾個同窗，說這話呢。你們來得可真早啊！”
餘小滿長嘆一口氣：“這哪裏還在家坐得住呢？”
她只覺得胃裏都隱隱翻湧起來，脊背僵硬繃直好似樹樁一般，在親眼見證到結果之前，她怕是會一直這麽緊繃下去。
說話間，貢院那兩扇沈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緩緩洞開。
鼎沸的人聲瞬間一滯，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那門內。
只見幾名紅袍的禮部吏員神色肅穆，手托著那張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皇榜，穩步走出。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前湧去，餘小滿下意識地攥緊了宋灼的衣袖，被推搡著往前走去，他們二人的身子挨得很緊，餘小滿能感覺到他胸腔裏驟然加速的心跳。
“鐺——”
銅鑼聲破空而來，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元初七年，癸卯科京畿秋闈放榜——”
吏員拉長了調的唱喏，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層浪。
人群徹底沸騰了！
前面的人拼命踮著腳想看清榜上的名字，後面的人不明所以地拼命向前推擠。
那歡呼聲、嘆息聲、啜泣聲、難以置信的喃喃自語，瞬間炸開。
餘小滿踮著腳，幾乎要被這人群擠著喘不過氣，但視線還在努力地朝前探去，艱難的企圖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之間，尋找到熟悉的名字。
但禮官已經清晰而洪亮地唱出“今科解元，京兆宋灼——”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凍結、拉長。
餘小滿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宋灼，雙眸在瞬間睜到極致，倏地漾開一片璀璨的星光。
原本因緊張而輕抿的嘴唇無意識地微微張開，似乎想驚呼，卻又被巨大的喜悅堵住了喉嚨，只化作一聲帶著顫抖的吸氣聲。
難以言喻的，幾乎是戰栗一般的狂喜從心底最深處轟然炸開，順著血脈流遍四肢百骸。
“宋灼，你聽到了嗎！！！”
餘小滿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濕潤了，迅速泛起一層晶瑩的水光。眼神之中，交織著難以置信的恍惚，和幾乎要滿溢出來的驕傲與自豪。
昔日那脆弱的好似馬上要夭折的身影，那孤寂落寞獨守空屋的落寞日子，海邊木屋裏不管不顧的嚎啕大哭。
在那些時光裏，每一寸的空氣都被壓縮，每一次的呼吸都倍感窒息絕望，似是下一秒就能將人徹底壓垮，沈淪進漫長的黑暗之中，那黑暗也漫長到幾乎沒有盡頭一般，緩緩地吞噬掉生命之中全部的希望和生機。
漫長到叫人懷疑，黎明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曾經無數次的想要放棄，在淩遲一般的苦難時光之中，在得知一切真相之時。
但在這一刻，曙光終於落在了青年的肩頭。
而中解元，在此刻風光無限，卻也只是他璀璨前程的一個開始！
餘小滿哽咽著，強忍下淚意，想要同宋灼共享這份歡喜。
她下意識伸手，緊緊攥住了宋灼的衣袖。但上好布料細膩冰涼的觸感，卻讓餘小滿莫名的恍惚了一瞬。
這般細膩的手感，與她記憶中粗布衣衫的溫暖截然不同。
在這被喜悅沖昏頭腦的時刻，卻是有一個涼絲絲的念頭，突地出現在腦海之中。
這件衣裳，似乎從未見宋灼穿過？
而就在餘小滿的指尖企圖收緊，想要從宋灼身上汲取一點真實感和分享喜悅的剎那。
宋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並未有任何的歡喜與興奮溢散出來，相反的，他面色凝重，周身的氣場陡然之間冷了下來。
餘小滿有些不解的擡起頭，卻見宋灼側過身，擡手甩開了攥著他小臂的手！
而後腳步後撤，同餘小滿拉開了距離。
那動作極快又狠厲，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決絕。
力度之大，完全超乎餘小滿的預料，她只覺得一股強勁的力道從手腕傳來，甚至整個人都被甩得踉蹌了一下，險些站立不穩。
那只原本攥著宋灼衣袖的手，此刻孤零零地懸在半空，無所依憑，微微顫抖著。
指尖還殘留著被他衣料拂過的冰冷，那一瞬間被強行剝離的刺痛緩緩沿著手臂蔓延到心口。
餘小滿愕然擡頭，視線撞進宋灼的眼底。
那雙向來蕩漾著柔情和笑意的眼眸之中，此時沒有半分喜悅，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映照出餘小滿此刻狼狽與錯愕。
他的眼神冰冷而銳利，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精準地斬斷了餘小滿尚未說出口的全部歡喜和興奮。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以他們二人為中心，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蕩開。
距離他們二人最近的，本想要來向新科解元道賀的幾名監生，是最先察覺不對。他們臉上恭維的笑容僵住，下意識地噤聲，目光驚疑地在宋灼和餘小滿之間逡巡。
這一份詭異的安靜，在一片喧鬧之中，好似石子投入水面，漣漪迅速擴散。
旁邊正伸長脖子努力看榜的人註意到了這邊的僵持，爭論聲逐漸低了下去，歸於沈寂。
更外圍一些，那些忙著安慰落榜同窗、或是興奮討論排名的人，也似乎感應到這異樣的氣氛，紛紛扭頭望來。
喧囂如同退潮般，一層層平息下來。
沒有人指揮，但人群卻自發地，悄然向後挪動了幾分。
如同被無形的手撥開，硬生生在這摩肩接踵的貢院門前，讓出了一小片突兀的、安靜的空地。
“餘掌櫃請自重。”
宋灼挺直脊背，特意拔高了幾分音量，確保周遭所有人都能聽清：“當年承蒙恩惠，得意叫宋某重回書院求學，這份恩情，宋某銘記在心，未曾忘卻。但今日這般拉扯，實在不合禮數。”
他……宋灼喊她什麽？
餘掌櫃？
這話似是冰錐，狠狠刺向了餘小滿的胸膛，叫她不禁渾身一顫。
餘小滿難以置信地望著宋灼，嘴唇微張，想要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大雨傾盆而下，只將她一人徹底澆透了。
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間褪色、失聲，只有宋灼那張美艷卻冰冷到有幾分陌生的臉，和他唇邊那抹疏離客套的弧度，無比清晰地烙印在眼中。
“宋某深知寒門求學不易，幸得善人照拂。而今既入士林，便當以清譽為念，若仍流連市井酒肆，非但有違禮制，亦恐惹了清議。還請餘掌櫃見諒。”
宋灼似是沒有看見餘小滿眼中的破碎一般的神情，面色如常地繼續說著。
語氣平和，卻字字如刀，就這般輕描淡寫的將餘小滿昔日的所為，定義為了“善人”。
圍觀的眾人這會已經看明白了，這是新科解元，要和小滿掌櫃割席呢。
自古得了功名後，拋妻棄子的官員也不在少數。但這剛出爐的新科解元，就這般在金榜之前便與昔日的恩人撇清關系，可謂是前所未聞。
哪怕是尚未知曉自己是否中舉的書生，也不禁分神，朝著他們看了過來。
餘小滿如同被攝魂取魄，像是下一秒就要被風吹散了一般，整個人搖搖欲墜的，水靈的眸子之中已然沒有了往日的光彩，蓄滿水光，只怔怔地看向了宋灼。
圍觀的人群之中，有不少是盈滿樓的食客，更有不少書生學子得過餘小滿的恩惠，嘗過那價格低廉但極其鮮美的餛飩。
見餘小滿如此，便是有些於心不忍，想要上前來安慰。但再一擡眼，卻被宋灼那冷冽的眼神，逼著又放下了想要擡起的腳。
所有人印象裏的宋灼，都是待人溫和的模樣，臉上永遠掛著盈盈笑意，看向餘小滿時，眼神溫柔的像是能掐出水來。
誰也不敢想象，日覆一日的溫柔背後，竟能存蓄住這樣森冷凜冽的眼神。他周身的氣場陡然淩厲沈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決絕。
熟客們平時也沒少打趣過他們二人。
但此刻，誰可沒有膽率先開口，打破這凝冰一般的沈默。
“宋灼你個王八蛋！”
尋常食客不敢做的事情，程青山卻敢。
他與孟舒玉方才擠到前面去看榜了，在確定孟子安落榜之後，倒也沒有絲毫的不悅。還沒來得及尋到孟子安在哪呢，轉頭便與尋過來看熱鬧的青子碰上了。
還沒來得及說上幾句話，便瞧見了這邊的動靜。
三人都不是愛湊熱鬧的，也是隔著人群聽到了肖似宋灼的聲音後，方才急匆匆的生長手臂撥開人群，艱難了擠了進來。
也就恰好聽清楚了宋灼的這番話。
程青山怒目圓睜，像是一頭發怒的雄獅一般，沖到宋灼面前，伸手想要攥住他的衣領，卻被宋灼側身躲開了。
但不等他開口，身後的青子卻已經厲聲呵斥出聲。
“你個忘恩負義之人也配提什麽禮制？不過是中了解元，竟就這般看不起我們小滿了？
你還記得是誰把你從農田之中救出來的，又是誰在山崖之上不顧自己安危舍身救你？那價值千金的藥，小滿拿出來救你的時候，沒有一點猶豫。沒有小滿，哪來的你今日？！
你如今怎麽敢說出這樣的話！聖賢書是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青子一直是個好脾氣的人，但此刻，她卻以身擋在了餘小滿的面前，帶著前所未有的強勢。
那雙標志性的狐貍眼，因怒火而微微上挑，眼尾氣憤地染上緋紅，銳利如淬了毒的刀鋒。死死釘在宋灼身上，恨不得就刺穿他的胸膛，將那心肺掏出來看看！
“我竟不知，聖賢書裏教的是過河拆橋。你這身功名，是踩著誰的真心爬上來的，自己可還記得？！你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孟舒玉不善在這眾目睽睽之下開口說什麽，她忙將餘小滿攬進了懷裏，感受著那冰涼的身軀和沒了魂似的，心疼地她直紅了眼眶。
宋灼並未因為這般咄咄逼人的話感到惱火，他的眼眸依舊如深潭一般的冷寂，只居高臨下瞥了青子一眼。
眼神之中，盡是文人的清高與傲慢。
“你只知我跟著餘掌櫃離開故土，那有可知我為何屈身於酒樓？我宋灼寒窗十餘載，胸懷經世之志，豈是甘願久居庖廚、混跡市井之人？”
雖未可以強調什麽，但這“庖廚”、“市井”這幾個字一出口，便是程青山和孟舒玉，都怔在了原地。
他們都感受到了，宋灼那話語間，毫不掩飾的鄙夷之意。
“當初，一時困頓，不得已委身於餘娘子身側，不過是效仿先賢，忍一時之屈辱，以待來時，今日……”
“夠了！”
孟舒玉厲呵一聲，那向來清冷的聲音此時因為情緒上的崩潰，隱隱有幾分的破音。
她的手都在顫抖，卻依舊捂住了餘小滿的耳朵，將她緊緊攬在懷中。
這話……她都不敢想象，這話會叫餘小滿多麽的傷心絕望。
她猶記得餘小滿回到長安的時候，將宋灼介紹給她，眼眸之中閃爍著的光彩事那般的奪目。言語之間，滿是對宋灼的誇讚。
她是那樣的相信他……
可這樣的一顆赤誠火熱的心，竟被這般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撕得粉碎了，狠狠踐踏進了塵土之中。
“昔日恩情，宋某自是記得。”
說話間，一個瘦小的男子自人群中擠了進來，低斂眉目，朝著宋灼欠了欠身，將手中碰著的匣子遞了過去。
所有人的註視下，宋灼接過了匣子。
在匣蓋掀開的剎那，初升的日光正照在其中盛放著的物件之上，反射出的光芒幾乎要刺痛人眼。
人群中隨之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滿滿一匣子，碼得整整齊齊的金子！
他修長如玉的手指自匣中的黃金上輕輕撫過，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收下吧。”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很淡，卻叫在場的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楚。
“聊報昔日之恩。”
這一匣子的金子橫亙在兩夥人之間，在朝陽下閃著冰冷而刺目的光。
圍觀的書生和百姓之中，有人輕輕點頭，似乎讚許這知恩圖報的舉動，也有人皺起眉頭，覺察出這報答裏說不清的疏離和刻意。
不同的聲音被風吹得四散，最終又落在了餘小滿的身上。
她的身影在金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單薄，仿佛隨時會被壓垮。
“你……”
像是鼓起偌大的勇氣一般，餘小滿跌跌撞撞地往往前邁了幾步。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雙眸之中的水光，似是下一秒就要奪眶而出一般。
她想問宋灼為什麽，想問他為何要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與他們割席，想問他說出口的是真心話嗎？
為什麽會突然之間的翻臉倒戈，又是為什麽這麽毫無預兆地將他們推遠了去？
分明早上離家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啊。
是有什麽難言之隱，還是有什麽不便說出口的為難之處？
但宋灼根本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身邊瘦小的侍從眼疾手快的躲過了阻攔的程青山和青子，將裝滿黃金的匣子塞到了餘小滿的懷裏。
而宋灼則禮數周全地朝著餘小滿一拱手。
語氣淡漠：“餘掌櫃，就此別過。”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
一顆淚珠，毫無征兆地從餘小滿的眼角掙脫，直直地墜落，砸在那錠黃澄澄的金子表面上。
淚珠在光滑冰冷的金面上濺開一朵轉瞬即逝的水花，留下一點濕潤的痕跡。
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點格外刺眼的亮光。
餘小滿沒有抽泣，沒有哽咽，甚至沒有擡手去擦。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眼淚落下。
而宋灼利落地轉身，匯入那主動讓開一條路的人群之中，再也沒有回頭。
貢院朱紅的大門像一張巨口，即將吞噬掉舊日的因果，也斬斷了往昔細密交織在一起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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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應該馬上可以完結了[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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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字細細密密如同螞蟻一般攀爬著, 下意識便就叫餘小滿開始搜尋起了宋灼的名字。
思來想去的，輾轉反側了半天也實在是睡不回去，索性便就爬起身。
煮完粥後，院子裏依舊是空無一人。
餘小滿實在是坐立難安，思緒繁雜, 索性便就去敲了宋灼的房門，硬是將他喊了起來。
“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宋灼睡眼惺忪的被推搡到了小廚房，胡亂地吃了兩口，勉強填飽肚子後，便被餘小滿拽出了門。
“不早了，你瞧！”
貢院外的長街早已被圍得水洩不通。
晨光破曉, 青石板路上便落滿了雜沓的腳步聲, 車馬轔轔，人聲如沸。
街道兩旁茶樓酒肆的二樓雅座，早被各家提前包下, 此時也是提前開門迎客。
人頭攢動, 摩肩接踵。
宋灼不得不攥住餘小滿的手腕，方才能確保他們二人不被起伏的人群沖散開來。
“別緊張。”餘小滿反手握住宋灼的小臂, 踮著腳企圖看清前頭的景象：“你若是考不中, 這滿京城怕也沒幾個能中的了。”
宋灼垂眸看向餘小滿，緊繃的唇角微微松動, 失笑道：“小滿，我不緊張。”
比起他自己，倒是餘小滿看起來更加的慌亂些。
她的手臂都僵硬繃直著, 似是參加了秋闈的人，是她自己才是。
空氣中彌漫著早點攤子的食物香氣，混著秋日清晨的涼意，四散開來。
挑著擔賣包子的小肆在人群縫隙裏靈巧穿梭，吆喝聲此起彼伏，時不時停下兜售，為這本就躁動的貢院門口，更添幾分混亂。
“誒，小滿姑娘！”
有眼尖的熟客在人群中瞧見了餘小滿，便就擠過來打個招呼。
“小滿姑娘也來看榜啊，酒樓什麽時候上新菜啊。”
“很快的，很快的，就這幾日！等我們宋灼金榜題名，酒樓裏的活動，少不了嘞！”
盈滿樓中有一位青年才俊，在國子監求學的事情，熟客們皆是知曉的。
聽聞馬上就有新菜，熟客喜笑顏開，拱手朝著宋灼先道了“恭喜”，方才轉身又努力往前擠去了。
陸陸續續又打了幾輪招呼後，餘小滿已經等的有些急躁了。
她來回踏步，緩解下久站的壓力，忍不住嘟囔道：“怎麽還不放榜。”
他們擠了好半天，依舊還在外圍，尚且離著那掛榜的位置有些距離。
餘小滿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再往前挪兩步，肩膀突地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一回頭，便看見孟舒玉正朝著她盈盈笑著。
程青山與她並肩而立，面色有些緊繃。顯然是同餘小滿一眼，緊張地有些說不出話。
孟子安也參加了此次秋闈，只是他年紀尚小，自己也並不抱什麽希望。
但不妨礙他們一家一早也趕到了貢院來看榜。
“孟姐！程師傅！子安呢？”
“在那邊碰上了幾個同窗，說這話呢。你們來得可真早啊！”
餘小滿長嘆一口氣：“這哪裏還在家坐得住呢？”
她只覺得胃裏都隱隱翻湧起來，脊背僵硬繃直好似樹樁一般，在親眼見證到結果之前，她怕是會一直這麽緊繃下去。
說話間，貢院那兩扇沈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緩緩洞開。
鼎沸的人聲瞬間一滯，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那門內。
只見幾名紅袍的禮部吏員神色肅穆，手托著那張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皇榜，穩步走出。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前湧去，餘小滿下意識地攥緊了宋灼的衣袖，被推搡著往前走去，他們二人的身子挨得很緊，餘小滿能感覺到他胸腔裏驟然加速的心跳。
“鐺——”
銅鑼聲破空而來，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元初七年，癸卯科京畿秋闈放榜——”
吏員拉長了調的唱喏，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層浪。
人群徹底沸騰了！
前面的人拼命踮著腳想看清榜上的名字，後面的人不明所以地拼命向前推擠。
那歡呼聲、嘆息聲、啜泣聲、難以置信的喃喃自語，瞬間炸開。
餘小滿踮著腳，幾乎要被這人群擠著喘不過氣，但視線還在努力地朝前探去，艱難的企圖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之間，尋找到熟悉的名字。
但禮官已經清晰而洪亮地唱出“今科解元，京兆宋灼——”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凍結、拉長。
餘小滿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宋灼，雙眸在瞬間睜到極致，倏地漾開一片璀璨的星光。
原本因緊張而輕抿的嘴唇無意識地微微張開，似乎想驚呼，卻又被巨大的喜悅堵住了喉嚨，只化作一聲帶著顫抖的吸氣聲。
難以言喻的，幾乎是戰栗一般的狂喜從心底最深處轟然炸開，順著血脈流遍四肢百骸。
“宋灼，你聽到了嗎！！！”
餘小滿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濕潤了，迅速泛起一層晶瑩的水光。眼神之中，交織著難以置信的恍惚，和幾乎要滿溢出來的驕傲與自豪。
昔日那脆弱的好似馬上要夭折的身影，那孤寂落寞獨守空屋的落寞日子，海邊木屋裏不管不顧的嚎啕大哭。
在那些時光裏，每一寸的空氣都被壓縮，每一次的呼吸都倍感窒息絕望，似是下一秒就能將人徹底壓垮，沈淪進漫長的黑暗之中，那黑暗也漫長到幾乎沒有盡頭一般，緩緩地吞噬掉生命之中全部的希望和生機。
漫長到叫人懷疑，黎明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曾經無數次的想要放棄，在淩遲一般的苦難時光之中，在得知一切真相之時。
但在這一刻，曙光終於落在了青年的肩頭。
而中解元，在此刻風光無限，卻也只是他璀璨前程的一個開始！
餘小滿哽咽著，強忍下淚意，想要同宋灼共享這份歡喜。
她下意識伸手，緊緊攥住了宋灼的衣袖。但上好布料細膩冰涼的觸感，卻讓餘小滿莫名的恍惚了一瞬。
這般細膩的手感，與她記憶中粗布衣衫的溫暖截然不同。
在這被喜悅沖昏頭腦的時刻，卻是有一個涼絲絲的念頭，突地出現在腦海之中。
這件衣裳，似乎從未見宋灼穿過？
而就在餘小滿的指尖企圖收緊，想要從宋灼身上汲取一點真實感和分享喜悅的剎那。
宋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並未有任何的歡喜與興奮溢散出來，相反的，他面色凝重，周身的氣場陡然之間冷了下來。
餘小滿有些不解的擡起頭，卻見宋灼側過身，擡手甩開了攥著他小臂的手！
而後腳步後撤，同餘小滿拉開了距離。
那動作極快又狠厲，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決絕。
力度之大，完全超乎餘小滿的預料，她只覺得一股強勁的力道從手腕傳來，甚至整個人都被甩得踉蹌了一下，險些站立不穩。
那只原本攥著宋灼衣袖的手，此刻孤零零地懸在半空，無所依憑，微微顫抖著。
指尖還殘留著被他衣料拂過的冰冷，那一瞬間被強行剝離的刺痛緩緩沿著手臂蔓延到心口。
餘小滿愕然擡頭，視線撞進宋灼的眼底。
那雙向來蕩漾著柔情和笑意的眼眸之中，此時沒有半分喜悅，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映照出餘小滿此刻狼狽與錯愕。
他的眼神冰冷而銳利，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精準地斬斷了餘小滿尚未說出口的全部歡喜和興奮。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以他們二人為中心，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蕩開。
距離他們二人最近的，本想要來向新科解元道賀的幾名監生，是最先察覺不對。他們臉上恭維的笑容僵住，下意識地噤聲，目光驚疑地在宋灼和餘小滿之間逡巡。
這一份詭異的安靜，在一片喧鬧之中，好似石子投入水面，漣漪迅速擴散。
旁邊正伸長脖子努力看榜的人註意到了這邊的僵持，爭論聲逐漸低了下去，歸於沈寂。
更外圍一些，那些忙著安慰落榜同窗、或是興奮討論排名的人，也似乎感應到這異樣的氣氛，紛紛扭頭望來。
喧囂如同退潮般，一層層平息下來。
沒有人指揮，但人群卻自發地，悄然向後挪動了幾分。
如同被無形的手撥開，硬生生在這摩肩接踵的貢院門前，讓出了一小片突兀的、安靜的空地。
“餘掌櫃請自重。”
宋灼挺直脊背，特意拔高了幾分音量，確保周遭所有人都能聽清：“當年承蒙恩惠，得意叫宋某重回書院求學，這份恩情，宋某銘記在心，未曾忘卻。但今日這般拉扯，實在不合禮數。”
他……宋灼喊她什麽？
餘掌櫃？
這話似是冰錐，狠狠刺向了餘小滿的胸膛，叫她不禁渾身一顫。
餘小滿難以置信地望著宋灼，嘴唇微張，想要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大雨傾盆而下，只將她一人徹底澆透了。
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間褪色、失聲，只有宋灼那張美艷卻冰冷到有幾分陌生的臉，和他唇邊那抹疏離客套的弧度，無比清晰地烙印在眼中。
“宋某深知寒門求學不易，幸得善人照拂。而今既入士林，便當以清譽為念，若仍流連市井酒肆，非但有違禮制，亦恐惹了清議。還請餘掌櫃見諒。”
宋灼似是沒有看見餘小滿眼中的破碎一般的神情，面色如常地繼續說著。
語氣平和，卻字字如刀，就這般輕描淡寫的將餘小滿昔日的所為，定義為了“善人”。
圍觀的眾人這會已經看明白了，這是新科解元，要和小滿掌櫃割席呢。
自古得了功名後，拋妻棄子的官員也不在少數。但這剛出爐的新科解元，就這般在金榜之前便與昔日的恩人撇清關系，可謂是前所未聞。
哪怕是尚未知曉自己是否中舉的書生，也不禁分神，朝著他們看了過來。
餘小滿如同被攝魂取魄，像是下一秒就要被風吹散了一般，整個人搖搖欲墜的，水靈的眸子之中已然沒有了往日的光彩，蓄滿水光，只怔怔地看向了宋灼。
圍觀的人群之中，有不少是盈滿樓的食客，更有不少書生學子得過餘小滿的恩惠，嘗過那價格低廉但極其鮮美的餛飩。
見餘小滿如此，便是有些於心不忍，想要上前來安慰。但再一擡眼，卻被宋灼那冷冽的眼神，逼著又放下了想要擡起的腳。
所有人印象裏的宋灼，都是待人溫和的模樣，臉上永遠掛著盈盈笑意，看向餘小滿時，眼神溫柔的像是能掐出水來。
誰也不敢想象，日覆一日的溫柔背後，竟能存蓄住這樣森冷凜冽的眼神。他周身的氣場陡然淩厲沈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決絕。
熟客們平時也沒少打趣過他們二人。
但此刻，誰可沒有膽率先開口，打破這凝冰一般的沈默。
“宋灼你個王八蛋！”
尋常食客不敢做的事情，程青山卻敢。
他與孟舒玉方才擠到前面去看榜了，在確定孟子安落榜之後，倒也沒有絲毫的不悅。還沒來得及尋到孟子安在哪呢，轉頭便與尋過來看熱鬧的青子碰上了。
還沒來得及說上幾句話，便瞧見了這邊的動靜。
三人都不是愛湊熱鬧的，也是隔著人群聽到了肖似宋灼的聲音後，方才急匆匆的生長手臂撥開人群，艱難了擠了進來。
也就恰好聽清楚了宋灼的這番話。
程青山怒目圓睜，像是一頭發怒的雄獅一般，沖到宋灼面前，伸手想要攥住他的衣領，卻被宋灼側身躲開了。
但不等他開口，身後的青子卻已經厲聲呵斥出聲。
“你個忘恩負義之人也配提什麽禮制？不過是中了解元，竟就這般看不起我們小滿了？
你還記得是誰把你從農田之中救出來的，又是誰在山崖之上不顧自己安危舍身救你？那價值千金的藥，小滿拿出來救你的時候，沒有一點猶豫。沒有小滿，哪來的你今日？！
你如今怎麽敢說出這樣的話！聖賢書是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青子一直是個好脾氣的人，但此刻，她卻以身擋在了餘小滿的面前，帶著前所未有的強勢。
那雙標志性的狐貍眼，因怒火而微微上挑，眼尾氣憤地染上緋紅，銳利如淬了毒的刀鋒。死死釘在宋灼身上，恨不得就刺穿他的胸膛，將那心肺掏出來看看！
“我竟不知，聖賢書裏教的是過河拆橋。你這身功名，是踩著誰的真心爬上來的，自己可還記得？！你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孟舒玉不善在這眾目睽睽之下開口說什麽，她忙將餘小滿攬進了懷裏，感受著那冰涼的身軀和沒了魂似的，心疼地她直紅了眼眶。
宋灼並未因為這般咄咄逼人的話感到惱火，他的眼眸依舊如深潭一般的冷寂，只居高臨下瞥了青子一眼。
眼神之中，盡是文人的清高與傲慢。
“你只知我跟著餘掌櫃離開故土，那有可知我為何屈身於酒樓？我宋灼寒窗十餘載，胸懷經世之志，豈是甘願久居庖廚、混跡市井之人？”
雖未可以強調什麽，但這“庖廚”、“市井”這幾個字一出口，便是程青山和孟舒玉，都怔在了原地。
他們都感受到了，宋灼那話語間，毫不掩飾的鄙夷之意。
“當初，一時困頓，不得已委身於餘娘子身側，不過是效仿先賢，忍一時之屈辱，以待來時，今日……”
“夠了！”
孟舒玉厲呵一聲，那向來清冷的聲音此時因為情緒上的崩潰，隱隱有幾分的破音。
她的手都在顫抖，卻依舊捂住了餘小滿的耳朵，將她緊緊攬在懷中。
這話……她都不敢想象，這話會叫餘小滿多麽的傷心絕望。
她猶記得餘小滿回到長安的時候，將宋灼介紹給她，眼眸之中閃爍著的光彩事那般的奪目。言語之間，滿是對宋灼的誇讚。
她是那樣的相信他……
可這樣的一顆赤誠火熱的心，竟被這般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撕得粉碎了，狠狠踐踏進了塵土之中。
“昔日恩情，宋某自是記得。”
說話間，一個瘦小的男子自人群中擠了進來，低斂眉目，朝著宋灼欠了欠身，將手中碰著的匣子遞了過去。
所有人的註視下，宋灼接過了匣子。
在匣蓋掀開的剎那，初升的日光正照在其中盛放著的物件之上，反射出的光芒幾乎要刺痛人眼。
人群中隨之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滿滿一匣子，碼得整整齊齊的金子！
他修長如玉的手指自匣中的黃金上輕輕撫過，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收下吧。”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很淡，卻叫在場的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楚。
“聊報昔日之恩。”
這一匣子的金子橫亙在兩夥人之間，在朝陽下閃著冰冷而刺目的光。
圍觀的書生和百姓之中，有人輕輕點頭，似乎讚許這知恩圖報的舉動，也有人皺起眉頭，覺察出這報答裏說不清的疏離和刻意。
不同的聲音被風吹得四散，最終又落在了餘小滿的身上。
她的身影在金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單薄，仿佛隨時會被壓垮。
“你……”
像是鼓起偌大的勇氣一般，餘小滿跌跌撞撞地往往前邁了幾步。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雙眸之中的水光，似是下一秒就要奪眶而出一般。
她想問宋灼為什麽，想問他為何要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與他們割席，想問他說出口的是真心話嗎？
為什麽會突然之間的翻臉倒戈，又是為什麽這麽毫無預兆地將他們推遠了去？
分明早上離家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啊。
是有什麽難言之隱，還是有什麽不便說出口的為難之處？
但宋灼根本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身邊瘦小的侍從眼疾手快的躲過了阻攔的程青山和青子，將裝滿黃金的匣子塞到了餘小滿的懷裏。
而宋灼則禮數周全地朝著餘小滿一拱手。
語氣淡漠：“餘掌櫃，就此別過。”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
一顆淚珠，毫無征兆地從餘小滿的眼角掙脫，直直地墜落，砸在那錠黃澄澄的金子表面上。
淚珠在光滑冰冷的金面上濺開一朵轉瞬即逝的水花，留下一點濕潤的痕跡。
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點格外刺眼的亮光。
餘小滿沒有抽泣，沒有哽咽，甚至沒有擡手去擦。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眼淚落下。
而宋灼利落地轉身，匯入那主動讓開一條路的人群之中，再也沒有回頭。
貢院朱紅的大門像一張巨口，即將吞噬掉舊日的因果，也斬斷了往昔細密交織在一起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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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應該馬上可以完結了[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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