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炙烤牛肉 “東瀛人的菜，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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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炙烤牛肉 “東瀛人的菜，有問題！”……
這不知是怎麽回事, 這雖說每一道都盛裝擺盤，好似華麗無比宛若浮世繪卷緩緩展開在眼前的菜品，居然全都是涼的！！
從魚生, 到後面的山藥魚肉糜佐柚子皮山葵醬，清酒蒸扇貝佐木之芽拌味噌、鹽烤鰻魚配山椒等等。
甚至端上桌時，都沒有冒一點熱氣！
餘小滿不由感慨，能在這種溫熱的程度下，將海鮮魚蝦的腥味處理的讓人毫無察覺, 這東瀛廚子，當真是有幾分本事在身上的。
據青子翻譯，木之芽是東瀛本土山椒的嫩葉。
餘小滿頭一回吃，倒是頗感新奇。
平心而論，這菜味道當真是不錯。
比起餘小滿東一錘子、西一榔頭的奇思妙想。東瀛人的菜，更加專註與發揮食材本味, 每一口都傾全力在企圖營造出清雅之感。
即使是餘小滿這般大咧咧的吃法, 也依舊是能品味到其中的高雅與細致。
但奈何的餘小滿的長安本土胃已經有點遭不住了。
這端到面前的每一道菜，都只夠伸出兩筷子，便就光盤了。
她專程空著肚子前來, 胃裏又空又涼的, 此時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大口吃上些熱乎的了。
因此, 當藤原清叩門進入的時候, 餘小滿只是擡眼隨意的瞥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權當打個招呼, 轉頭又紮進了面前的碗碟裏。
不是戰術上的輕視，而是餘小滿實在是拒絕不了面前的美味。
切成薄片的牛肉靜臥於巖板之上，表面是誘人的金褐色焦殼, 升騰著飽含肉香的白煙。牛肉因炙烤而微微收縮，緊緊鎖住了內部的肉汁。
只撒上幾粒薄鹽，油脂尚且滋滋作響，便就被夾到了餘小滿面前的碟子裏。
牛肉啊！這可是牛肉啊！
餘小滿雙眼放光，她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沒有吃過牛肉了，在這個農耕文明為主的國家之中，耕牛無疑是一項極其重要的財產。
甚至前朝的均田制之中，農戶家中的牛，都可以分發到額外的三十畝土地。足可見得牛的重要性。
因此，牛肉是被官府明令禁止食用的。
只有少數的情況下，諸如牛的意外死亡之類的，方才能有機會叫人嘗上一口。
有錢還真不一定能吃得上，餘小滿曾經在肉鋪的販子那裏詢問過，牛肉不僅稀缺且價格高昂，光是一聽那數字，就直接將她勸退了。
但據侍女說，這牛肉是東瀛人開了酒樓之後，專程在京郊專門養殖的。
合法合規，難得有這樣能吃上牛肉的機會，餘小滿自然不會放過。
更何況，這是今日端上桌的，唯一一個冒著熱氣的熱菜！
至於藤原清尋她有什麽事，身邊還坐著宋灼呢，東瀛人說話含蓄內斂，交給宋灼交流，餘小滿能放下一百個心，轉頭便執起筷子便就伸向了碟子裏的牛肉。
入口的一瞬，牛肉脂肪那華麗而濃郁的甘甜便席卷而來。
脂肪在高溫下融化，化作鮮美的汁水，其豐腴感厚重如乳，卻奇妙地入口即化，絲毫不顯油膩。
這是一種充滿原始力量的鮮美，純粹而霸道。
這一口乳香，叫餘小滿不由瞇起眼睛，陶醉在久別重逢的美味之中。
她已經摒棄了全部的雜念，專心致志地沈浸在牛肉的美味之中了。
這是在棲雲觀中，同道長們學的所謂“心法”。
對專註之物，應當是全神貫註，方才能把握其中精髓。
至於藤原清說了什麽，她也根本沒有聽懂，也沒有在聽。
比起這個，在品嘗了炙烤牛肉的美味之後，餘小滿提出了將並未入口的魚生，也放到滾燙的巖板之上烤制一番的請求。
侍女哪見過這般場面，惶恐地俯身說了什麽，但架不住餘小滿聽不懂並強硬要求，最終還是讓她吃上了烤魚片。
東瀛人的這個柚子醬當真是不錯！
清爽解膩，極大程度的保留了柑橘的清新氛圍。配上這烤制之後絲縷分明的鮮嫩的魚肉，真是一絕。
也不這長安的柚子和東瀛的有什麽區別，回去定是要問問程師傅，他有沒有聽說過類似的醬地做法……
“小滿，小滿。”青子輕喚了兩聲。
餘小滿擡起頭來，有些茫然的看向眾人。
“藤原公子詢問您，對這菜品可還滿意。”
若是早些將這炙烤牛肉端上來就好了，魚生烤著吃味道也是極佳的，其他的菜若是分量更多些就更好了……
餘小滿強壓下一瞬間冒起的念頭，這畢竟是在人家的酒樓裏，可不能現在就和藤原清起矛盾了。
更何況吃人嘴短，餘小滿可是一連加了三份的牛肉，這會必須得給藤原清一個面子才行。
她揚起嘴角，誇讚道：“歐一西！”
聞言，藤原清臉上總算是浮現出了笑意，尤其是目光不懂聲色地從宋灼身上晃過時。宋灼眼眸裏的錯愕和驚訝，和微微蹙起的眉頭，更是叫藤原清不禁頷首，心中翻湧起難言的歡愉和暢快。
在藤原清的印象裏，大唐的文人大多清高倨傲，尤其是宋灼這般，如同騰空出世的利劍一般，在國子監這臥虎藏龍的地方，都大放光彩之人，心中的傲氣自是只多不少的。
他的這般眼神，無非是對餘小滿這粗鄙舉止的蔑視與摒棄。
藤原清專程前來，便是為了確定宋灼同餘小滿之間的關系。
眼見餘小滿只專心吃著面前的肉，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這幾月醞釀的警惕，此時也消散的差不多了。
一個沒有眼界，上不得臺面的小姑娘罷了。
她那酒樓，也都是賣得些粗俗平庸的菜。等事成之後，順便買下來便是了。
藤原清嘴角勾起歡愉的弧度，他又同宋灼客氣的寒暄幾句，便就起身離開了。
他話裏話外雖是並不客氣，在看向餘小滿時，眼中也偶流露出幾分鄙夷與譏諷出來。但在待客上還是十分的體面，甚至走時還叮囑侍從再端兩份牛肉上來。
這一頓飯並沒有預想之中的劍拔弩張，甚至對餘小滿而言，能一口氣吃牛肉吃到飽，這簡直是十分完美的意外之喜了。
只是除去餘小滿，其他幾人皆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只是吃個半飽不說，光是藤原清那幾句話，便叫他們不得不多心起來。
“小滿，東瀛人說這話，你都不生氣嗎？”
這話青子憋了一路，一直到踏進了盈滿樓，方才詢問出口。
“誒？！”
餘小滿倏得擡起頭，瞪大雙眼。
“藤原清挑釁我了，他說什麽了？”
她臉上的驚異做不得假，顯然是在飯桌上，一心撲在了肉上，一句都沒有聽進耳朵裏的。
宋灼無奈地嘆了口氣，指尖抵著眉心，雖是有些愁容，嘴角卻不禁勾了起來。
此去在山中居住了幾月，小滿確實是有些不同了，也不知是受從前經歷的影響，還是道觀的氛圍熏陶人。她似乎變得更加豁然且從容了。
“他明裏暗裏的似是在抨擊咱們酒樓的炙肉煙熏火燎，濃油赤醬的沒法發揮出食物本來的味道，一點也沒有體現出大唐的風骨與文雅，完全不及千櫻閣之中的菜品。”
餘小滿聞言整張臉都皺了起來，食物經過烹飪後最主要的、也是最本質的功能，不就是填飽肚子嗎？
她和程青山聯手，也是能將宮宴上的菜品仿個五六成出來，尋個噱頭來標個高價。
但比起這個，餘小滿更想要看到吃到她做出的飯菜的食客，流露出的滿足的表情和毫不掩飾的讚賞。
從一開始，餘小滿就是打算走平民的，薄利多銷的路線。
同那些能在千櫻閣之間消費的，早已吃膩了油鹽醬肉的貴人不同。
長安如今雖繁榮，卻也依舊有許多百姓，掙紮在溫飽線上，每日為了填飽肚子在奔波。
對他們而言，十幾文能吃到燉肉湯汁裏煮出來的豆腐，能嘗到豆瓣醬炒出來的碎肉末，還有渾身暖洋洋的、新奇的辣味，比起食物本身的味道，要更有價值。
這份被藤原清看不起的濃油赤醬和煙熏火燎，才是他們想要嘗到的。
也許藤原清單純只是想挑釁，或者是出一口在滄州並未卸下的氣。
面向的食客完全不同的兩家酒樓，根本不會成為競爭關系。
這話，壓根沒必要進腦子。
餘小滿揉了揉耳朵，聽完青子的翻譯後，也並沒有放在心上。
“青子這段時間還有去書院吧，你這成語用的是越來越好了。”
大概是沒想到餘小滿突然就轉移了話題，三人腳步一頓，皆是楞在原地。
“走啊！你們都沒吃飽吧，看看後廚裏還有什麽，我來給你們烙個餡餅吧！”
……
程師傅這段時間抽空和孟舒玉一起，做了很多不同種類和口味的鹹菜。
取上一小碟，剁碎了和現成的肉餡揉在一起。
在高溫之下，既能感受到肉汁飛濺的滾燙鮮美，鹹菜不僅砸其中充當了調味的作用，更是在為柔軟彈牙的肉餡，增添了一抹脆爽。
餘小滿烙一個，便有一雙筷子蠢蠢欲動的候在一旁，只等著餡餅兩面焦黃的一瞬，便就眼疾手快地夾走。
這一頓宵夜，做飯的人和吃飯的人都覺得十分的心滿意足。
雖是許久未曾回到小院，但唐瑛還是隔三差五的將餘小滿被褥和枕頭晾曬一番。
洗漱完畢之後，帶著殘餘的潮濕水汽，陷進柔軟且存蓄著陽光味道的床榻之中，餘小滿長舒一口氣，隨手熄滅了床榻邊的燭火。
雖是合上眼睛，但此時睡意未沈，思緒便四下飛散了出去。
雖說是和藤原清打了個照面，但卻並沒有在明面上看到任何有關丹藥的線索。
要讓藤原清主動的把丹藥掏出來，莫非要她自己以身入局嗎？
她手中有什麽籌碼能叫藤原清完全放下芥蒂嗎？
似乎是沒有的。
而且，從前後宮之中有一位貴妃，和阿娘關系不一般，在察覺到唐貴妃妄圖對他們兄妹二人下手的時候，便就以身入局，表了忠心，日日侍奉在有孕的唐貴妃身邊。
她想要尋得機會，除掉唐貴妃肚子裏的孩子，卻最終還是被發現了，被一盞毒酒奪去了性命。
似乎也是那之後，餘小滿再也沒有表現出過對任何吃食的喜惡。
她沒有把握，現在的自己能夠像從前那樣，喜形不於色，完美的扮演一個傀儡一般的角色。
恍惚之間，記憶從後宮之中，又飄到了禦書房，她又想起賀銘從前是有教過她，要如何給對方下套。
在動作利索地拋出對方感興趣的，絕對不會拒絕的線索，在勾起對方的興趣的時候，事情的主動權就掌握在她的手裏了。
又是什麽，能叫藤原清不容拒絕？
是得端出一道，叫東瀛人都心服口服的菜嗎？
如此說來，似乎年前的時候，就在工匠那裏定制了一批鍋子，不知道做好了沒有。
眼看著日頭逐漸毒辣起來了，酒樓裏應該也上些解暑的甜水了。
菜品也該是時候調整一番了，別說食客不愛吃那熱氣騰騰的砂鍋了，夏日的後廚更是炎熱，時間一長，程師傅怕是遭不住了。
也是忘了問宋灼，程師傅同孟舒玉之間的感情有無進展。
這事，孟子安小朋友知情嗎？
也不知子安要不要參加秋闈？知道這事，會不會對他的學業產生影響呢？
這秋闈可是大事情，不能事事再尋著宋灼了，得叫他有一個好的備考環境才是。
說起來，也不知道放棄這三年一次秋闈的祝頌安有沒有到滄州了。
算算時間，谷野的信也該送到長安了……
不對……
不對……
思緒有些太過於發散了，不該是這樣的……
黑暗之中，餘小滿倏得睜開雙眼。
眼底清亮澄透，並無一點困倦之意。
在道觀之中修身養性，餘小滿大多數時候，都在胡思亂想，因此她對自己的思緒發散程度，是有絕對的了解的。
如今這毫無邏輯天南海北的亂飄著，實在是太反常了。
察覺到這一份不對勁之後，身體上的不適逐漸顯現。她雖是躺在柔軟的床榻上，卻逐漸感覺像是臥於一片微弱的炭火之上。
一股無名的燥熱從骨髓深處透出，在皮膚下靜靜燃燒。
這份焯燙卻並不讓她汗流浹背，反而讓每一寸肌膚都變得異常敏感。絲綢的寢衣摩擦過手臂，觸感竟清晰得如同砂紙一般。
緊接著，欣快感與煩躁感交替席卷。
因為宮中那些往事感到焦躁煩悶，但下一秒，腦海之中又想起在山崖之上，宋灼險些墜落的驚險場面。
一顆心被吊到嗓子眼裏，卻又被道觀後山之上，那潺潺水流聲所安撫。
情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隨意撥弄的琴弦，發出雜亂無章的鳴響。
餘小滿的手搭在胸口之上，拼盡全力調整這呼吸的節奏，企圖平緩這一份突如其來的跌宕起伏。
但更可怕的是大腦保持著的絕對清醒。
她甚至清楚的知道夜有多深，知道身體理應疲憊，但意識卻亮如白晝，清晰地捕捉著自身所有不正常的反應。
心跳的節奏、血液奔流的聲音，一切都與周遭安寧的深夜那麽的格格不入。
餘小滿只覺得自己仿佛被囚禁在自己這具異常活躍的軀殼裏，唯有漫長到永無止境的孤獨，在沸騰狂歡。
她幾乎是保持著這般的清醒，一直到天邊顯出魚肚白來。
即使並未睜眼，異常敏銳的感知還是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空氣之中微涼的露水，和不遠處廂房之中推門的輕響。
像是下定離了某種決心一般，餘小滿抹黑爬起身來。
在雙腳踏地的一瞬，前所未有的饑餓感從骨髓的縫隙之中猛然鉆出，橫沖直撞地叫餘小滿猝不及防地踉蹌了一下。
燒灼般的空虛感，似是有什麽東西在胃中翻湧。隨著餘小滿邁步的動作，這般感覺感覺越發的明顯起來，而是像有無數細小但尖銳的牙齒，從身體內部開始啃噬她的血肉與臟腑。
口中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清涎，她下意識地吞咽，卻因這動作，產生起更強烈的對食物的渴望。
餘小滿甚至聽見了自己腸胃痙攣般的清晰哀鳴。
難以想象她昨夜才結結實實吃了幾盤的牛肉。
她跌跌撞撞的推開門，扶著門框看見晨光熹微之中，宋灼那筆直站立在院中，準備起式打八段錦的身影時。
餘小滿熱淚盈眶，艱難朝著他伸出手，發出虛弱至極聲音。
“我好餓……”
宋灼還以為自己太過於惦記餘小滿了，就像往常的清晨一般，在看著陽光緩緩散落而下之時，會腦海之中聽到她的聲音那樣。
這個時辰，不會有人醒來的。
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朝著餘小滿的房間看去，熟練的，像是重覆了無數次一般。
但這一次，餘小滿是真的扒在了門口。
宋灼一驚，忙邁步上前。
走近了才發現，餘小滿的雙眸幾乎迸發出綠光，嘴裏還止不住喃喃著“好餓”。
昨夜小滿可是不止吃了幾盤的牛肉，回盈滿樓的時候，也是吃了餡餅的。
唐瑛擔心起她會不會積食來，不過才一夜的功夫，怎麽會餓呢？
雖是這麽想著，但宋灼已經起身，衣袖卷著風，到這自己的房間快步奔去。
小院的廚房如今已甚少有開火的時候，好在宋灼的屋裏還有幾塊黃油餅幹，是孟舒玉塞給他的，只道若是挑燈夜讀，可以填填肚子。
沒曾想，這餅幹竟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場。
餘小滿幾乎是毫無顧忌地一屁股坐下了，接過宋灼遞來的餅幹直往嘴裏塞去。
黃油的香味刺激著食欲，她急切到指尖顫抖，幾乎忘卻了什麽叫細嚼慢咽，只隨意地咀嚼幾下，迫不及待地吞咽而下，只求盡快安撫那瘋狂叫囂的胃。
宋灼蹲在她的身側，手中端著一杯溫熱的茶水，全部的註意力不錯眼的完全落在了餘小滿的身上。
長發沿著鬢邊滑落，餅幹碎渣窸窸窣窣地落在她的裙擺上。
餘小滿吃飯一向是很香的，永遠是面露歡愉之色，享受其中的。
但這般兇猛的進食姿態，甚至是下意識眉頭緊皺，完全被迫一般的進食，宋灼卻從未見過。
在看見餘小滿眼底的青色後，他目光之中的憐惜幾乎要滿溢出來了。只恨自己不能替她承擔這一份難受。
一口氣將黃油餅幹全都塞進嘴裏後，餘小滿卻意猶未盡一般，腮幫子鼓鼓地艱難咀嚼著，目光卻已經四下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宋灼手裏的杯子上。
接過後，便迫不及待地仰頭一飲而盡。
她捏著手裏的空杯子，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軟癱了下來。
宋灼並未著急詢問，而是接過空杯子放到一旁後，捏著帕子，動作輕柔地替餘小滿擦拭著嘴角的餅幹殘渣。
餘小滿這會完全意識不到這舉動實在是過於親密了，胃裏有些東西後，整個人像是活過來了一般。
那過於敏銳的註意力和興奮的神經，此時似乎漸漸消散了些許，餘小滿也是後知後覺才意識到，掌心搭在石板之上傳來的冰冷。
她倏得挺直脊背，一字一句篤定道：“東瀛人的菜，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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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知是怎麽回事, 這雖說每一道都盛裝擺盤，好似華麗無比宛若浮世繪卷緩緩展開在眼前的菜品，居然全都是涼的！！
從魚生, 到後面的山藥魚肉糜佐柚子皮山葵醬，清酒蒸扇貝佐木之芽拌味噌、鹽烤鰻魚配山椒等等。
甚至端上桌時，都沒有冒一點熱氣！
餘小滿不由感慨，能在這種溫熱的程度下，將海鮮魚蝦的腥味處理的讓人毫無察覺, 這東瀛廚子，當真是有幾分本事在身上的。
據青子翻譯，木之芽是東瀛本土山椒的嫩葉。
餘小滿頭一回吃，倒是頗感新奇。
平心而論，這菜味道當真是不錯。
比起餘小滿東一錘子、西一榔頭的奇思妙想。東瀛人的菜，更加專註與發揮食材本味, 每一口都傾全力在企圖營造出清雅之感。
即使是餘小滿這般大咧咧的吃法, 也依舊是能品味到其中的高雅與細致。
但奈何的餘小滿的長安本土胃已經有點遭不住了。
這端到面前的每一道菜，都只夠伸出兩筷子，便就光盤了。
她專程空著肚子前來, 胃裏又空又涼的, 此時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大口吃上些熱乎的了。
因此, 當藤原清叩門進入的時候, 餘小滿只是擡眼隨意的瞥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權當打個招呼, 轉頭又紮進了面前的碗碟裏。
不是戰術上的輕視，而是餘小滿實在是拒絕不了面前的美味。
切成薄片的牛肉靜臥於巖板之上，表面是誘人的金褐色焦殼, 升騰著飽含肉香的白煙。牛肉因炙烤而微微收縮，緊緊鎖住了內部的肉汁。
只撒上幾粒薄鹽，油脂尚且滋滋作響，便就被夾到了餘小滿面前的碟子裏。
牛肉啊！這可是牛肉啊！
餘小滿雙眼放光，她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沒有吃過牛肉了，在這個農耕文明為主的國家之中，耕牛無疑是一項極其重要的財產。
甚至前朝的均田制之中，農戶家中的牛，都可以分發到額外的三十畝土地。足可見得牛的重要性。
因此，牛肉是被官府明令禁止食用的。
只有少數的情況下，諸如牛的意外死亡之類的，方才能有機會叫人嘗上一口。
有錢還真不一定能吃得上，餘小滿曾經在肉鋪的販子那裏詢問過，牛肉不僅稀缺且價格高昂，光是一聽那數字，就直接將她勸退了。
但據侍女說，這牛肉是東瀛人開了酒樓之後，專程在京郊專門養殖的。
合法合規，難得有這樣能吃上牛肉的機會，餘小滿自然不會放過。
更何況，這是今日端上桌的，唯一一個冒著熱氣的熱菜！
至於藤原清尋她有什麽事，身邊還坐著宋灼呢，東瀛人說話含蓄內斂，交給宋灼交流，餘小滿能放下一百個心，轉頭便執起筷子便就伸向了碟子裏的牛肉。
入口的一瞬，牛肉脂肪那華麗而濃郁的甘甜便席卷而來。
脂肪在高溫下融化，化作鮮美的汁水，其豐腴感厚重如乳，卻奇妙地入口即化，絲毫不顯油膩。
這是一種充滿原始力量的鮮美，純粹而霸道。
這一口乳香，叫餘小滿不由瞇起眼睛，陶醉在久別重逢的美味之中。
她已經摒棄了全部的雜念，專心致志地沈浸在牛肉的美味之中了。
這是在棲雲觀中，同道長們學的所謂“心法”。
對專註之物，應當是全神貫註，方才能把握其中精髓。
至於藤原清說了什麽，她也根本沒有聽懂，也沒有在聽。
比起這個，在品嘗了炙烤牛肉的美味之後，餘小滿提出了將並未入口的魚生，也放到滾燙的巖板之上烤制一番的請求。
侍女哪見過這般場面，惶恐地俯身說了什麽，但架不住餘小滿聽不懂並強硬要求，最終還是讓她吃上了烤魚片。
東瀛人的這個柚子醬當真是不錯！
清爽解膩，極大程度的保留了柑橘的清新氛圍。配上這烤制之後絲縷分明的鮮嫩的魚肉，真是一絕。
也不這長安的柚子和東瀛的有什麽區別，回去定是要問問程師傅，他有沒有聽說過類似的醬地做法……
“小滿，小滿。”青子輕喚了兩聲。
餘小滿擡起頭來，有些茫然的看向眾人。
“藤原公子詢問您，對這菜品可還滿意。”
若是早些將這炙烤牛肉端上來就好了，魚生烤著吃味道也是極佳的，其他的菜若是分量更多些就更好了……
餘小滿強壓下一瞬間冒起的念頭，這畢竟是在人家的酒樓裏，可不能現在就和藤原清起矛盾了。
更何況吃人嘴短，餘小滿可是一連加了三份的牛肉，這會必須得給藤原清一個面子才行。
她揚起嘴角，誇讚道：“歐一西！”
聞言，藤原清臉上總算是浮現出了笑意，尤其是目光不懂聲色地從宋灼身上晃過時。宋灼眼眸裏的錯愕和驚訝，和微微蹙起的眉頭，更是叫藤原清不禁頷首，心中翻湧起難言的歡愉和暢快。
在藤原清的印象裏，大唐的文人大多清高倨傲，尤其是宋灼這般，如同騰空出世的利劍一般，在國子監這臥虎藏龍的地方，都大放光彩之人，心中的傲氣自是只多不少的。
他的這般眼神，無非是對餘小滿這粗鄙舉止的蔑視與摒棄。
藤原清專程前來，便是為了確定宋灼同餘小滿之間的關系。
眼見餘小滿只專心吃著面前的肉，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這幾月醞釀的警惕，此時也消散的差不多了。
一個沒有眼界，上不得臺面的小姑娘罷了。
她那酒樓，也都是賣得些粗俗平庸的菜。等事成之後，順便買下來便是了。
藤原清嘴角勾起歡愉的弧度，他又同宋灼客氣的寒暄幾句，便就起身離開了。
他話裏話外雖是並不客氣，在看向餘小滿時，眼中也偶流露出幾分鄙夷與譏諷出來。但在待客上還是十分的體面，甚至走時還叮囑侍從再端兩份牛肉上來。
這一頓飯並沒有預想之中的劍拔弩張，甚至對餘小滿而言，能一口氣吃牛肉吃到飽，這簡直是十分完美的意外之喜了。
只是除去餘小滿，其他幾人皆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只是吃個半飽不說，光是藤原清那幾句話，便叫他們不得不多心起來。
“小滿，東瀛人說這話，你都不生氣嗎？”
這話青子憋了一路，一直到踏進了盈滿樓，方才詢問出口。
“誒？！”
餘小滿倏得擡起頭，瞪大雙眼。
“藤原清挑釁我了，他說什麽了？”
她臉上的驚異做不得假，顯然是在飯桌上，一心撲在了肉上，一句都沒有聽進耳朵裏的。
宋灼無奈地嘆了口氣，指尖抵著眉心，雖是有些愁容，嘴角卻不禁勾了起來。
此去在山中居住了幾月，小滿確實是有些不同了，也不知是受從前經歷的影響，還是道觀的氛圍熏陶人。她似乎變得更加豁然且從容了。
“他明裏暗裏的似是在抨擊咱們酒樓的炙肉煙熏火燎，濃油赤醬的沒法發揮出食物本來的味道，一點也沒有體現出大唐的風骨與文雅，完全不及千櫻閣之中的菜品。”
餘小滿聞言整張臉都皺了起來，食物經過烹飪後最主要的、也是最本質的功能，不就是填飽肚子嗎？
她和程青山聯手，也是能將宮宴上的菜品仿個五六成出來，尋個噱頭來標個高價。
但比起這個，餘小滿更想要看到吃到她做出的飯菜的食客，流露出的滿足的表情和毫不掩飾的讚賞。
從一開始，餘小滿就是打算走平民的，薄利多銷的路線。
同那些能在千櫻閣之間消費的，早已吃膩了油鹽醬肉的貴人不同。
長安如今雖繁榮，卻也依舊有許多百姓，掙紮在溫飽線上，每日為了填飽肚子在奔波。
對他們而言，十幾文能吃到燉肉湯汁裏煮出來的豆腐，能嘗到豆瓣醬炒出來的碎肉末，還有渾身暖洋洋的、新奇的辣味，比起食物本身的味道，要更有價值。
這份被藤原清看不起的濃油赤醬和煙熏火燎，才是他們想要嘗到的。
也許藤原清單純只是想挑釁，或者是出一口在滄州並未卸下的氣。
面向的食客完全不同的兩家酒樓，根本不會成為競爭關系。
這話，壓根沒必要進腦子。
餘小滿揉了揉耳朵，聽完青子的翻譯後，也並沒有放在心上。
“青子這段時間還有去書院吧，你這成語用的是越來越好了。”
大概是沒想到餘小滿突然就轉移了話題，三人腳步一頓，皆是楞在原地。
“走啊！你們都沒吃飽吧，看看後廚裏還有什麽，我來給你們烙個餡餅吧！”
……
程師傅這段時間抽空和孟舒玉一起，做了很多不同種類和口味的鹹菜。
取上一小碟，剁碎了和現成的肉餡揉在一起。
在高溫之下，既能感受到肉汁飛濺的滾燙鮮美，鹹菜不僅砸其中充當了調味的作用，更是在為柔軟彈牙的肉餡，增添了一抹脆爽。
餘小滿烙一個，便有一雙筷子蠢蠢欲動的候在一旁，只等著餡餅兩面焦黃的一瞬，便就眼疾手快地夾走。
這一頓宵夜，做飯的人和吃飯的人都覺得十分的心滿意足。
雖是許久未曾回到小院，但唐瑛還是隔三差五的將餘小滿被褥和枕頭晾曬一番。
洗漱完畢之後，帶著殘餘的潮濕水汽，陷進柔軟且存蓄著陽光味道的床榻之中，餘小滿長舒一口氣，隨手熄滅了床榻邊的燭火。
雖是合上眼睛，但此時睡意未沈，思緒便四下飛散了出去。
雖說是和藤原清打了個照面，但卻並沒有在明面上看到任何有關丹藥的線索。
要讓藤原清主動的把丹藥掏出來，莫非要她自己以身入局嗎？
她手中有什麽籌碼能叫藤原清完全放下芥蒂嗎？
似乎是沒有的。
而且，從前後宮之中有一位貴妃，和阿娘關系不一般，在察覺到唐貴妃妄圖對他們兄妹二人下手的時候，便就以身入局，表了忠心，日日侍奉在有孕的唐貴妃身邊。
她想要尋得機會，除掉唐貴妃肚子裏的孩子，卻最終還是被發現了，被一盞毒酒奪去了性命。
似乎也是那之後，餘小滿再也沒有表現出過對任何吃食的喜惡。
她沒有把握，現在的自己能夠像從前那樣，喜形不於色，完美的扮演一個傀儡一般的角色。
恍惚之間，記憶從後宮之中，又飄到了禦書房，她又想起賀銘從前是有教過她，要如何給對方下套。
在動作利索地拋出對方感興趣的，絕對不會拒絕的線索，在勾起對方的興趣的時候，事情的主動權就掌握在她的手裏了。
又是什麽，能叫藤原清不容拒絕？
是得端出一道，叫東瀛人都心服口服的菜嗎？
如此說來，似乎年前的時候，就在工匠那裏定制了一批鍋子，不知道做好了沒有。
眼看著日頭逐漸毒辣起來了，酒樓裏應該也上些解暑的甜水了。
菜品也該是時候調整一番了，別說食客不愛吃那熱氣騰騰的砂鍋了，夏日的後廚更是炎熱，時間一長，程師傅怕是遭不住了。
也是忘了問宋灼，程師傅同孟舒玉之間的感情有無進展。
這事，孟子安小朋友知情嗎？
也不知子安要不要參加秋闈？知道這事，會不會對他的學業產生影響呢？
這秋闈可是大事情，不能事事再尋著宋灼了，得叫他有一個好的備考環境才是。
說起來，也不知道放棄這三年一次秋闈的祝頌安有沒有到滄州了。
算算時間，谷野的信也該送到長安了……
不對……
不對……
思緒有些太過於發散了，不該是這樣的……
黑暗之中，餘小滿倏得睜開雙眼。
眼底清亮澄透，並無一點困倦之意。
在道觀之中修身養性，餘小滿大多數時候，都在胡思亂想，因此她對自己的思緒發散程度，是有絕對的了解的。
如今這毫無邏輯天南海北的亂飄著，實在是太反常了。
察覺到這一份不對勁之後，身體上的不適逐漸顯現。她雖是躺在柔軟的床榻上，卻逐漸感覺像是臥於一片微弱的炭火之上。
一股無名的燥熱從骨髓深處透出，在皮膚下靜靜燃燒。
這份焯燙卻並不讓她汗流浹背，反而讓每一寸肌膚都變得異常敏感。絲綢的寢衣摩擦過手臂，觸感竟清晰得如同砂紙一般。
緊接著，欣快感與煩躁感交替席卷。
因為宮中那些往事感到焦躁煩悶，但下一秒，腦海之中又想起在山崖之上，宋灼險些墜落的驚險場面。
一顆心被吊到嗓子眼裏，卻又被道觀後山之上，那潺潺水流聲所安撫。
情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隨意撥弄的琴弦，發出雜亂無章的鳴響。
餘小滿的手搭在胸口之上，拼盡全力調整這呼吸的節奏，企圖平緩這一份突如其來的跌宕起伏。
但更可怕的是大腦保持著的絕對清醒。
她甚至清楚的知道夜有多深，知道身體理應疲憊，但意識卻亮如白晝，清晰地捕捉著自身所有不正常的反應。
心跳的節奏、血液奔流的聲音，一切都與周遭安寧的深夜那麽的格格不入。
餘小滿只覺得自己仿佛被囚禁在自己這具異常活躍的軀殼裏，唯有漫長到永無止境的孤獨，在沸騰狂歡。
她幾乎是保持著這般的清醒，一直到天邊顯出魚肚白來。
即使並未睜眼，異常敏銳的感知還是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空氣之中微涼的露水，和不遠處廂房之中推門的輕響。
像是下定離了某種決心一般，餘小滿抹黑爬起身來。
在雙腳踏地的一瞬，前所未有的饑餓感從骨髓的縫隙之中猛然鉆出，橫沖直撞地叫餘小滿猝不及防地踉蹌了一下。
燒灼般的空虛感，似是有什麽東西在胃中翻湧。隨著餘小滿邁步的動作，這般感覺感覺越發的明顯起來，而是像有無數細小但尖銳的牙齒，從身體內部開始啃噬她的血肉與臟腑。
口中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清涎，她下意識地吞咽，卻因這動作，產生起更強烈的對食物的渴望。
餘小滿甚至聽見了自己腸胃痙攣般的清晰哀鳴。
難以想象她昨夜才結結實實吃了幾盤的牛肉。
她跌跌撞撞的推開門，扶著門框看見晨光熹微之中，宋灼那筆直站立在院中，準備起式打八段錦的身影時。
餘小滿熱淚盈眶，艱難朝著他伸出手，發出虛弱至極聲音。
“我好餓……”
宋灼還以為自己太過於惦記餘小滿了，就像往常的清晨一般，在看著陽光緩緩散落而下之時，會腦海之中聽到她的聲音那樣。
這個時辰，不會有人醒來的。
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朝著餘小滿的房間看去，熟練的，像是重覆了無數次一般。
但這一次，餘小滿是真的扒在了門口。
宋灼一驚，忙邁步上前。
走近了才發現，餘小滿的雙眸幾乎迸發出綠光，嘴裏還止不住喃喃著“好餓”。
昨夜小滿可是不止吃了幾盤的牛肉，回盈滿樓的時候，也是吃了餡餅的。
唐瑛擔心起她會不會積食來，不過才一夜的功夫，怎麽會餓呢？
雖是這麽想著，但宋灼已經起身，衣袖卷著風，到這自己的房間快步奔去。
小院的廚房如今已甚少有開火的時候，好在宋灼的屋裏還有幾塊黃油餅幹，是孟舒玉塞給他的，只道若是挑燈夜讀，可以填填肚子。
沒曾想，這餅幹竟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場。
餘小滿幾乎是毫無顧忌地一屁股坐下了，接過宋灼遞來的餅幹直往嘴裏塞去。
黃油的香味刺激著食欲，她急切到指尖顫抖，幾乎忘卻了什麽叫細嚼慢咽，只隨意地咀嚼幾下，迫不及待地吞咽而下，只求盡快安撫那瘋狂叫囂的胃。
宋灼蹲在她的身側，手中端著一杯溫熱的茶水，全部的註意力不錯眼的完全落在了餘小滿的身上。
長發沿著鬢邊滑落，餅幹碎渣窸窸窣窣地落在她的裙擺上。
餘小滿吃飯一向是很香的，永遠是面露歡愉之色，享受其中的。
但這般兇猛的進食姿態，甚至是下意識眉頭緊皺，完全被迫一般的進食，宋灼卻從未見過。
在看見餘小滿眼底的青色後，他目光之中的憐惜幾乎要滿溢出來了。只恨自己不能替她承擔這一份難受。
一口氣將黃油餅幹全都塞進嘴裏後，餘小滿卻意猶未盡一般，腮幫子鼓鼓地艱難咀嚼著，目光卻已經四下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宋灼手裏的杯子上。
接過後，便迫不及待地仰頭一飲而盡。
她捏著手裏的空杯子，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軟癱了下來。
宋灼並未著急詢問，而是接過空杯子放到一旁後，捏著帕子，動作輕柔地替餘小滿擦拭著嘴角的餅幹殘渣。
餘小滿這會完全意識不到這舉動實在是過於親密了，胃裏有些東西後，整個人像是活過來了一般。
那過於敏銳的註意力和興奮的神經，此時似乎漸漸消散了些許，餘小滿也是後知後覺才意識到，掌心搭在石板之上傳來的冰冷。
她倏得挺直脊背，一字一句篤定道：“東瀛人的菜，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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