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東瀛酒樓 “餘小滿同他，遲早是要鬧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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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東瀛酒樓 “餘小滿同他，遲早是要鬧個……
唐瑛本是只想開門散散後院的濃煙的。
也不知程青山是從何處得來的靈感, 近幾日熱衷於嘗試果木烤鴨。味道雖好，鴨皮脆得像是琉璃做的那般，只是這後廚院子被熏得煙霧繚繞, 就沒個消停的。
但令唐瑛怎麽也沒想到的是，她一推開後門，竟有一個人就直戳戳的站在那裏。
在心下一驚的瞬間，唐瑛看清了她的模樣。
小滿？
雖不知她為何一聲招呼沒打的就回來了，但唐瑛還能本能的想要閃躲, 不讓自己出現在餘小滿的視線中。
山中的日子如何，她並不知曉，只是小滿若是真的放下了心中全部的負擔，為何遲遲不回城，甚至沒有帶一個口信來。
她定是還放不下的。
“姐！”
在唐瑛轉身地一瞬，餘小滿卻忽然喚了一聲。
那聲音裏帶著不管不顧的急切, 在唐瑛完全背過身之前, 像一只終於尋回巢穴的幼鳥，整個人撲進了她的懷裏。
力道有些猛，撞得毫無準備的唐瑛向後微踉蹌了半步, 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她。
預想中的疏離與生冷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懷中帶著輕微顫抖的溫暖。餘小滿將臉深深埋在她的肩窩，雙手緊緊攥住了她的衣衫。
“！我好想你啊！真的好想你。”
無需懷疑這句話這句話的可信度, 因為她們的身軀正緊緊相貼, 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胸膛起伏的節奏與弧度。
餘小滿本還是有些擔憂的，畢竟過年那會, 如此強勢抗拒推開唐瑛的人，是她自己。
雖是沒心沒肺慣了，但這畢竟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不是家人, 卻完全已經勝過家人了。
清玄道長的話她聽進去了，但越是在乎，才越是猶豫。
可一見上面，心中的渴望與本能，叫餘小滿根本來不及多想，便就撲了上去。等到被唐瑛完完全全抱在懷中的時候，方才安下心來。
自離開宮中之後，她們還從未分開過那麽長的時間呢。
……
“還是程師傅的瑪瑙肉美味，這一口離了咱家酒樓，還真的吃不著了。”
餘小滿端著碩大的一口海碗，上頭的嫣紅油亮的瑪瑙肉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濃郁的湯汁浸透到了米飯裏，叫她的雙眼都幾乎掉進了碗裏。
山上的雖是什麽都有，但道士們的飲食講究自然淳樸，雖是平日裏會和清玄道長加個餐。但總體還是吃得樸素清淡。
時隔幾月，乍得嘗到酒樓這濃油赤醬的美味，叫餘小滿吃得是兩眼發光。
程青山對這般誇讚早已麻木，他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正研究著餘小滿帶回來的兩筐山貨。
“這菌菇真不錯，回頭挑揀一下，看看能不能熬個醬出來。”
餘小滿從碗裏擡起臉來，在咀嚼的空檔，忙邀功似的開口道：“我在山上造了一個蘑菇洞，若是順利的話，就有吃不完的蘑菇了。”
“蘑菇哪有這般好種的！”程青山一點也沒有給餘小滿面子的意思，他催促了兩句“快吃”，轉頭又研究上蘑菇了。
望著他們二人拌嘴的畫面，在廚房窗口站了許久的唐瑛，可算是松了一口氣。
起碼……現在看來，是並沒有什麽心事的樣子了。
填飽肚子後，餘小滿便開始打聽起她不在時，酒樓的情況。
如今依舊半只腳踏入夏日，原本的砂鍋定是沒有那般受歡迎了，也不止生意有沒有受到影響。
但完全出乎餘小滿意料的是，她在後廚裏，看到了完全沒有想到的一樣吃食。
雞腿肉被完整的從骨頭之上剝下，腌制完成後，放在烙盤裏，兩面煎得焦黃。
一旁的烘烤而成的黃油小面包從中間切好，雞腿肉尚且還在滋滋冒油，便就被眼疾手快的夾進了松軟的小面包之中，抹上了一層粘稠濃郁的醬。
“……這是……”
看得餘小滿目瞪口呆，這可不就是漢堡啊！
“這是子歸研究出來的，她說她們那，常用幹糧夾肉吃，那日問我，能不能用黃油小面包夾炙肉。”
程青山呵呵笑著，用油紙將這個新鮮出爐的“漢堡”包好。
“便就試了下，味道真不錯。現在就放在窗口賣呢，每日趕著去國子監的，去點卯的，還有上工的，都愛買上一個，直接揣走，很方便，一點也不耽誤事。”
這當真是，好厲害的舉一反三的能力！
餘小滿接過了漢堡，滿眼稀奇地捧在手裏，上下打量著。
這般新鮮的吃法，還真是只有年紀尚小，思維發散的時候才能想到的。
畢竟餘小滿小時候也將甜水倒進過米飯裏拌著吃，可她如今，也想不到且不會這樣做了。
“別說，子歸這孩子，在吃上，是真的有些天分的。她用牛乳、黃油和大米做的米糕，在小樓裏可受歡迎了。”
賀子歸雖說是在西北長大，確實是比長安要離著西方更近些。
但能在餘小滿完全沒有參與的情況下，便就搗鼓出了漢堡來，不可謂不厲害。
也是，如今知曉了自己的身份，餘小滿當然也知道了，賀子歸或許就是這一輩之中，唯一和她有血緣關系的妹妹了。
這麽一想，餘小滿便又覺得不稀奇了。
賀子歸是同她一樣，在吃這方面，格外開竅呢！
同樣的，黃油小面包夾各種果醬的吃法，也自是被就被開發了出來。
餘小滿此行還帶來了不少的蜂蜜和果醬，都是她在這一年的漫長春日之中，在山中忙碌采擷的累累碩果。
約莫是受了這“雞腿堡”成功的鼓舞，賀子歸只管提出想法，具體如何實操，還得看程青山。
這抹上果醬的小面包，比雞腿堡要切的薄，酸甜濕潤的果醬浸入到面包柔軟的孔隙之中，既化解了果醬的甜膩，也叫這面包的口感豐富了許多。
即使已經吃完了一頓瑪瑙肉蓋飯，但餘小滿還是忍不住嘗了一塊果醬面包。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還嘗試著塞了一塊黃油進去。
只可惜黃油的口感與松軟的面包還有些格格不入。餘小滿轉身便將黃油小面包的一面煎得焦黃後，抹在其上的黃油瞬間便開始融化，油脂滲入其中，二者方才是交融在了一起。
“還得是你啊。”
程青山不禁感慨。
他手裏的果醬面包已經完全升級了。
一層夾了果醬，一層夾了黃油，奶香與果醬的酸甜，由表面焦脆卻依舊柔軟的面包作為載體，完美交融在了一起。
既有牛乳油脂的醇厚香甜，又有莓果熬制後的清爽果香，好似浮沈在奶香的雲團之間，又被酸甜清香的果汁緩緩包裹。
即使是一向不喜甜食的劉田和劉母，此時都是一口借著一口，完全停不下來。
餘小滿就捧著消食的茶水，倚在竈臺上笑。
山間的日子雖是遠離凡塵，輕松閑適，但看著食客對吃食流露出滿足的神情，方才真正叫餘小滿心生歡愉。
置身於這後廚之中，餘小滿方才恍然大悟，猛松一口氣一般的意識到。
她就是該站在這裏的！
比起做皇帝、做道士，她還是更適合做一個廚子。
在山上的時候，總覺得日子過得忙，山裏觀裏來回的跑，依舊沒能到吃飯的時間。
但在後廚低頭忙活似乎就這一會的功夫，再一擡眼的時候，窗外的天色竟就已經黑了下去。
酒樓裏這會已經陸陸續續來了不少食客了。
餘小滿擼起袖子，剛準備重拾一番這大鍋爐竈的手感，就見青子探進來半個身子。
“小滿。”她招招手：“宋灼回來了，還有國子監的那幾位熟客。”
宋灼在年後便就已經進了國子監上學，他當時在一眾考生之中位列榜首，短暫在成為了焦點之後，也讓盈滿樓的名聲隨之大漲。
還有孟舒玉家的孟子安，一舉成為了國子監年紀最小的監生。
盈滿樓如今甚至有一個角落，書生們進了酒樓，便會自發的坐在這裏，人多了就在此聚集論經講學，氛圍可謂極好。
這幾個從小鋪子起就圍著她的少爺們，餘小滿也相處出了幾分感情，倒也是有幾分想念的。
她朝著青子喊到“先莫要同他們說我回來了！”。轉身便尋了一把新的刀，將砧板上已經整齊堆好的黃油果醬面包，切成剛能入口的玲瓏大小，裝到了荷葉瓷盤裏。
踏入大堂，一眼便就看見了那角落裏坐著的少年們。
宋乾托著下巴，百無聊賴地擺弄著面前的筷子，嘟囔道：“這小滿姑娘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啊！”
“就是啊，雖說酒樓裏的菜依舊美味，但沒了小滿，卻是沒有那叫人眼前一亮的新花樣。”
武子弈擡眼看向了面對而坐的人：“宋灼兄，你可知曉她什麽時候能回來嗎？”
宋灼放下手裏的杯盞，輕輕搖了搖頭，剛想要告訴他們沒有，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頗有些得意的清脆聲響，如玉磬輕敲，穿透了所有喧囂，直直撞入他耳中。
“讓我看看，是誰這般惦記著我呢！！”
宋灼的脊背驟然一僵。
他幾乎是有些失態地，猛地轉過身，衣袖在空中劃出一道急促的弧線。
餘小滿就站在幾步開外，手中端著一個素白的荷葉白瓷碗。晚風拂過，吹起她鬢邊幾縷青絲，身側的琉璃燈映照下的光影，在她臉上流轉。
是小滿……
那雙他熟悉的、總是蘊著水光與靈動的眼眸，此刻彎成了好看的月牙，裏面沒有絲毫久別重逢的生疏，也沒有了離別前的苦痛和怨恨，只有幾乎能點亮這沈沈夜色的笑意。
她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點狡黠，仿佛這沒有任何音信的幾月，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一般。
她就那樣站著，輕松，自在，甚至帶著一種不同往日的閑適，言笑晏晏地著看向他……
“小滿！”
“小滿姑娘！”
“你回來了！！！”
宋灼尚且沈浸在餘小滿歸來之眾的滔天喜悅之中，美眸之中蕩漾開層層漣漪，在眼尾暈開微不可見的一抹緋紅。
水光之下，醞釀了數日的千言萬語，此時卻哽在了喉間，薄唇微張，卻是沒能發出任何的聲音。
但他身後的同窗們卻已經是按耐不住了。在宋乾的帶頭之下，他們三人皆是站起身，不可思議地瞪大了雙眸，看向面前笑意盈盈的餘小滿。
“是我是我！我回來了。”
餘小滿拉過椅子，將手裏的荷葉瓷盤放到了桌上，很自然的便就在宋灼身邊坐下了。
幾個少年你一言，我一語的，嘰嘰喳喳的圍著餘小滿，像是說不完的話一般。
他們最擔心的，還是小夥伴的安危和去處。
“你可知曉祝兄的下落？祝家幾乎動用了全部能動用的人脈和手段了，將這京城幾乎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找到人，你將他送去何處了？”
若是從前，餘小滿定是不會承認祝頌安是她收留下並送出去的，只怕惹了處理不了的麻煩。
但如今身後有賀銘這一大靠山在，餘小滿便也不忍他們幾人再提心吊膽下去，也就直接告訴他們了。
祝頌安是去投奔林淮將軍了。
這條路子，光是聽著就苦。是祝頌安山中思索了許久，方才堅定下來的。
若是要繼續考科舉，即使假以時日能入朝為官，但以祝大人在朝中的權勢和這多年的積累，想要打壓逼迫他回家，是一件極其輕松的事情，少說在十年之內，祝頌安都無力與他抗衡。
放棄科舉之後，想要出人頭地的路子只剩下一條了，那便是立軍功。
文武官員自是有不同的晉升路線，歷朝歷代慣是互相看不順眼的。
若是祝頌安但能立下功業，便也是有了同祝大人抗衡叫板的資格了。
只是如今大唐同胡人的往來密切，顯然北疆一帶並不會輕易開戰。
倒是東瀛人近幾年蠢蠢欲動，沿海倭寇不斷，看似是侵擾，但伴隨著東瀛人的入京，更像是一種試探。
守海疆，似乎成了祝頌安唯一的機會。
如今餘大河已經在明面上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成了林小將軍麾下的一員平倭的猛將。
就連谷野的船隊也被收編其中，加入了練兵。他們一邊打魚，一邊在海面上打探風聲，也算是吃上公家飯了。
如今正是缺人的時候，林淮將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收留下一個不錯的年輕好苗子，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即使被祝大人知道又如何，以他在朝中的品階與資歷，能否與一個手握兵權的節度使抗衡不說。林淮身後，可還站著林老將軍和先太子餘大河呢。
只要入了軍籍，這事，便由不得祝大人說了算了。
“等他安頓下來，應當是會寄回來信的。到時候我再告知你們。”
這個消息，叫幾人都猛松了一口氣，提心吊膽幾月，可算是安下心來了。
“那你呢，可還是要繼續會回山上修養？”
“應當是不去了，怎麽說也是這酒樓的主廚啊，哪能常年不在酒樓裏的。”
餘小滿擺擺手，安撫了一番少年人後，方才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道：“你們可去過那東瀛人的酒樓了？”
家世不凡，卻愛在市井之中游蕩覓食。
這幾個國子監的少年，就是餘小滿最好的情報網絡。
雖說答應下賀銘，但餘小滿並不打算暴露身份，去動屬於公主的那一份權勢。
若是動用權勢就能做到，賀銘何必要尋到餘小滿這裏？
雖說是有將她帶回長安的意圖在裏面，但很顯然，權勢有時候並不是萬能的，賀銘雖知曉他們的意圖，但起碼他的人沒能在明面上，逮到東瀛人兜售丹藥的證據。
“自然是去過的！”
羅文夾起一塊夾心的黃油面包，細細咀嚼著。
“那酒樓名千櫻閣，內裏裝潢和菜品，都極具東瀛特色，與長安之中大有不同。只是那一頓飯下來，所需的銀子也是不菲的。”
一旁的宋乾咧著嘴一口白牙，迫不及待道：“你是不知曉，這東瀛人一來，便就大張旗鼓的批判長安這同桌不分食的弊端，話裏話外職責我們粗鄙呢！
且不說大戶人家皆是有下人布菜，那前面茶鋪的漢子口直心快的直接說了，盈滿樓裏皆是一人食，喊他們去盈滿樓用一頓，見見世面哈哈哈哈哈。”
聽著幸災樂禍的口氣，事發之時，宋乾應當是在場的。
藤原這個姓氏，是東瀛頗有底蘊的貴族。如此大張旗鼓的直接買下偌大的酒樓，想來藤原清的心氣也是極高的，並不把長安尋常的百姓看在眼裏的。
“那菜品味道如何？”
這才是餘小滿最關心的地方，兩家酒樓挨得如此之近，哪怕受眾群體和目標市場並不相同，但不妨礙暗中較量，甚至拉踩一腳的。
“怎麽說的，拋開初次品嘗的新奇之感的話，味道也確實是好的。”
武子弈抿著嘴，思索了一番，方才艱難得出論斷：“與盈滿樓的菜品不同，倒更像是宮宴之中的菜品，只夠吃個半飽，但卻能叫人回味上許久。”
回味上許久？
這般描述雖叫人有些摸不著頭腦，卻是得到了幾人一致的讚同。
這幾人也是京城之中大大小小餐館酒樓，都嘗了個遍的，能叫他們幾人皆是得出這個結論，倒是真叫餘小滿好奇起來了。
這東瀛人千裏迢迢而來，拿出來待客的，究竟會是什麽樣的菜品。
無關賀銘給她的任務，這純粹是身為廚子的勝負欲上來了。
——
餘小滿修養了那麽長的一段時間，這剛回到長安城，只覺得鬥志滿滿，渾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勁。
當即便就拜托了唐瑛送去拜帖，在次日暮時前去赴宴。
餘小滿挑來選去，最終決定帶青子、賀子歸還有宋灼一塊前去千櫻閣。
這四人裏，看似皆是弱不禁風之人，但青子能起到一個翻譯的作用，避免藤原清光明正大用東瀛話整出些小動作來。
而賀子歸除去圓潤了一些，依舊是精致漂亮，完全想不到是可以撂倒一個成年男子的“打手”。
至於宋灼，那是餘小滿帶去撐場面的。
她一旦嘗起吃食來，就滿腦子都是用了什麽香料，是煎煮還是烹炸。
這一行中，總該有一個足夠博學有文采的，到時候也能就這菜品，發表些許高見，能叫東瀛人知道，他們酒樓是有足夠文化底蘊的。
一一給他們幾人交代了各自的職責後，一行人方才起身前往千櫻閣。
站在盈滿樓外，只能瞧見那千櫻閣的一角輪廓。走到跟前，方才察覺到酒樓的不同尋常。
放眼望去是一座巍峨的閣樓，據青子科普，這是采用東瀛常見的歇山頂的式樣，但屋檐的起翹遠比長安的建築更為誇張，如振翅欲飛的巨鳥，定格於此。
座酒樓被通體漆成飽滿而熱烈的朱紅色，屋頂覆蓋著燒制上乘的黑瓦，瓦當上統一壓制著花與枝交纏的“藤紋” 樣式，據青子說，那是藤原家的家紋。
檐下支撐的頭貫被雕刻成華麗的雲紋，並施以金漆，在朱紅的底色上熠熠生輝。
最為誇張的是，這酒樓的輪廓被無數燈籠勾勒點亮。二層寬闊的回廊上，密集地懸掛著數十盞岐阜提燈。
檐上的每個翹角都懸掛著巨大的金邊赤紙燈籠，晚風吹過，它們便輕柔搖曳，使得整座建築的光影也隨之流動。
這般奢華程度，叫餘小滿不由驚嘆。
這比起來，盈滿樓二樓雅間沒有食客，便就從不點燈盞的習慣，真是顯得有些不夠氣派了。
酒樓門前左右立著四位身穿深藏青和服的侍從，羽織的背後，統一印有那個顯眼的“藤紋”家紋。
四人皆身形挺拔，面露幾乎一模一樣的微笑。
在瞧見餘小滿幾人走近後，其中一人雙手交疊在腰腹之上，恭順地迎上前來。在核實過他們的身份之後，便再次躬身，引著幾人朝酒樓內走去。
其餘的侍從緩緩拉開那繪著海浪波紋的巨幅絹門，一股涼意伴隨著清雅的線香氣味撲面而來。
餘小滿對氣味也是極其敏感的，她幾乎是在察覺到這味道的一瞬間，便就下意識蹙起眉頭。
酒樓裏面點香是常態，她的盈滿小樓和盈滿樓的二層雅間，也都放置了香爐。
但這味道，雖是清雅，卻是層層疊疊未免太過於覆雜了些。
不像是尋常酒樓裏會點的香。
門內並非傳統的空曠大堂，而是一條極為考究的“廊下” 。這條廊道寬闊，地面是光潔如鏡的柿色漆塗地板，映照出上方燈籠搖曳的倒影。
侍從躬身，一路引著他們朝內走去，最終在回廊盡頭一扇精致的唐紙門前停下。
她再次深深鞠躬，緩緩將紙門向側方滑開。
房間地面鋪著全新的茭白席，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黑漆矮桌。
而廂房的另一邊，則是敞開的欄桿，憑欄可俯瞰中央一座精心打造的室內枯山水庭院。
餘小滿不禁感慨：“每一桌都足夠隱秘，倒是很適合談些隱秘事情。”
那幾位監生也簡單介紹過了，這千櫻閣裏的每一道菜都價格不菲，卻頗受富商官員的喜歡。
聽聞還能將馬車停在後院進入，這七拐八拐的，誰也不知曉今夜誰進來用過膳。
如今親身進了這千櫻閣，餘小滿方才真正意識到，賀銘口中，東瀛人有備而來是為何意。
光是這酒樓，便就是足夠做些小動作了。
餘小滿今日也是專程打扮過的，一身唐瑛新給她添置的竹青色百疊裙，身上的長衫是帶有暗紋的軟煙羅所制，隨著她擡手側身的一舉一動，其上暗繡的松竹紋理若隱若現。
往那一坐，盡顯端莊優雅。
但很快的，餘小滿就維持不住那跪坐的姿勢了。
自前朝時，西域的桌椅傳入中原之後，長安城中便就甚少有席地而坐的了。
但東瀛人卻是在更早之前，自漢地學習的文化，這些年也並未有任何變動改革，保留下了跪坐的習慣。
宋灼察覺動靜，擡眼看向餘小滿，卻見她已經大咧咧的起身，尋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重新落座了。
見宋灼盯著自己看，餘小滿還挑眉聞訊道：“怎麽？”
宋灼輕輕搖頭：“無妨。”
沒等他們幾人就這布景討論上一二，侍女便端著托盤膝行上前，她始終低垂著眼眸，不去直視食客。
首先端上來的，是梅子酒，琉璃盞之中，酒液清透琥珀色，雅致非常。
餘小滿自是無力品嘗的，她的全部註意力都放在了下一道菜上。
碗碟玲瓏，放到了各自的面前。其中整整齊齊碼著長短粗細相同，淺褐色如同拇指粗細的長條物，看起來入軟趴趴的，想來應當是綿軟的口感。
底下淺淺一層湯汁，清透明亮。
侍女還在溫聲細語，用東瀛話介紹著，餘小滿已經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
“她說，這是茄子，用了高湯腌制？”
青子的東瀛話也只是能夠用於日常交流，這許多食材和烹飪專程的詞匯，她只能連蒙帶猜的，聽懂個大概。
“是茄子。”
餘小滿已經嘗出來了，這高湯約莫是用的海帶之類的熬煮出來的，同她那關東煮的高湯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湯汁嘗起來卻是淺淡很多，只能隱約嘗到些許的鮮美，更多的是展現了茄子本身的鮮甜。
緊接著被端上來的，是生魚片。
巨大的，未經上漆的檜木船型器皿中，墊著幾片洗凈的翠綠竹葉，上鋪著一層潔白的碎冰，仿佛一艘剛從冰冷海霧中歸來的漁舟。
魚肉被切成近乎透明的薄片，如蟬翼般鋪展在冰上。
在魚生的間隙，還巧妙地裝飾著幾簇水靈靈的紫蘇花穗，以及一小撮現磨的嫩綠色山葵。
侍女執起長筷，將薄如蟬翼的魚片分至每個人的面前的碟子之中。
餘小滿並沒有拿起筷子，反而面露了幾分為難之色。
一旁的宋灼看出了她的為難，提起筷子，朝著餘小滿碟子中探去。
餘小滿對各式各樣的吃食，是來者不拒的，但魚生，她招架不住的。
年前便於宋灼、唐瑛還有程師傅去外面的酒樓嘗過一回，餘小滿一回來便上吐下瀉的，足足幾日才緩過來。
尤其是在尋回記憶之後，餘小滿更是碰不得生食了。
拜她親爹所賜，曾經親眼目睹過宮中酷刑，哪怕並非紅肉，但總歸是生的，也難免叫人想起從前的殘忍血腥來。
“你幹什麽！”
作為一個廚子，餘小滿卻不願意被人知曉，自己有什麽不能入口的吃食。
她一把抄起筷子，將生魚片從宋灼的筷子上奪了回來，放回自己的碗中，卻也沒忘了瞪他一眼。
這怎麽還在對家的酒樓裏暴露她的短板呢！
宋灼也不惱，甚至低垂下腦袋，輕聲道：“你腸胃弱，吃不了這個的。”
“我心裏有數的！”
餘小滿抱著手臂，別過臉去，面朝著那山水景象，不願與宋灼對視，並且冷著一張臉拒絕承認這一事實。
一旁的青子和賀子歸早已見慣不怪，只低頭細品著自己盤中的魚片。
小滿同宋灼，這拌嘴鬧脾氣的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殊不知，他們二人的一舉一動，皆是被人看在了眼裏。
隔著一方精巧的枯山水庭院，有一排隱藏得極好的木格窗。從餘小滿的視角望去，那不過是裝飾性的建築紋樣。
但從那閣樓內部看來，卻是單向的、絕佳的觀察孔。
空氣裏彌漫著陳年榻榻米的草香，混合著一絲冷卻後的沈香末的氣味，沈靜而壓抑。
沒有點燈，只有從縫隙中透進的零星燈火，勉強勾勒出一個跪坐著的模糊身影。
他整個人仿佛已與黑暗融為一體，唯有那雙狹長的眼眸，銳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鋒，目光穿透格窗的陰影，牢牢地鎖在餘小滿的身上。
在看見餘小滿奪回魚片後，面色漸沈，儼然是不願溝通的姿態。
他撥動念珠的指尖微微一頓，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弧度。
良久，他方才輕笑一聲。
“我就說，宋灼此人，並非池中之物，餘小滿同他，遲早是要鬧個不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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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瑛本是只想開門散散後院的濃煙的。
也不知程青山是從何處得來的靈感, 近幾日熱衷於嘗試果木烤鴨。味道雖好，鴨皮脆得像是琉璃做的那般，只是這後廚院子被熏得煙霧繚繞, 就沒個消停的。
但令唐瑛怎麽也沒想到的是，她一推開後門，竟有一個人就直戳戳的站在那裏。
在心下一驚的瞬間，唐瑛看清了她的模樣。
小滿？
雖不知她為何一聲招呼沒打的就回來了，但唐瑛還能本能的想要閃躲, 不讓自己出現在餘小滿的視線中。
山中的日子如何，她並不知曉，只是小滿若是真的放下了心中全部的負擔，為何遲遲不回城，甚至沒有帶一個口信來。
她定是還放不下的。
“姐！”
在唐瑛轉身地一瞬，餘小滿卻忽然喚了一聲。
那聲音裏帶著不管不顧的急切, 在唐瑛完全背過身之前, 像一只終於尋回巢穴的幼鳥，整個人撲進了她的懷裏。
力道有些猛，撞得毫無準備的唐瑛向後微踉蹌了半步, 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她。
預想中的疏離與生冷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懷中帶著輕微顫抖的溫暖。餘小滿將臉深深埋在她的肩窩，雙手緊緊攥住了她的衣衫。
“！我好想你啊！真的好想你。”
無需懷疑這句話這句話的可信度, 因為她們的身軀正緊緊相貼, 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胸膛起伏的節奏與弧度。
餘小滿本還是有些擔憂的，畢竟過年那會, 如此強勢抗拒推開唐瑛的人，是她自己。
雖是沒心沒肺慣了，但這畢竟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不是家人, 卻完全已經勝過家人了。
清玄道長的話她聽進去了，但越是在乎，才越是猶豫。
可一見上面，心中的渴望與本能，叫餘小滿根本來不及多想，便就撲了上去。等到被唐瑛完完全全抱在懷中的時候，方才安下心來。
自離開宮中之後，她們還從未分開過那麽長的時間呢。
……
“還是程師傅的瑪瑙肉美味，這一口離了咱家酒樓，還真的吃不著了。”
餘小滿端著碩大的一口海碗，上頭的嫣紅油亮的瑪瑙肉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濃郁的湯汁浸透到了米飯裏，叫她的雙眼都幾乎掉進了碗裏。
山上的雖是什麽都有，但道士們的飲食講究自然淳樸，雖是平日裏會和清玄道長加個餐。但總體還是吃得樸素清淡。
時隔幾月，乍得嘗到酒樓這濃油赤醬的美味，叫餘小滿吃得是兩眼發光。
程青山對這般誇讚早已麻木，他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正研究著餘小滿帶回來的兩筐山貨。
“這菌菇真不錯，回頭挑揀一下，看看能不能熬個醬出來。”
餘小滿從碗裏擡起臉來，在咀嚼的空檔，忙邀功似的開口道：“我在山上造了一個蘑菇洞，若是順利的話，就有吃不完的蘑菇了。”
“蘑菇哪有這般好種的！”程青山一點也沒有給餘小滿面子的意思，他催促了兩句“快吃”，轉頭又研究上蘑菇了。
望著他們二人拌嘴的畫面，在廚房窗口站了許久的唐瑛，可算是松了一口氣。
起碼……現在看來，是並沒有什麽心事的樣子了。
填飽肚子後，餘小滿便開始打聽起她不在時，酒樓的情況。
如今依舊半只腳踏入夏日，原本的砂鍋定是沒有那般受歡迎了，也不止生意有沒有受到影響。
但完全出乎餘小滿意料的是，她在後廚裏，看到了完全沒有想到的一樣吃食。
雞腿肉被完整的從骨頭之上剝下，腌制完成後，放在烙盤裏，兩面煎得焦黃。
一旁的烘烤而成的黃油小面包從中間切好，雞腿肉尚且還在滋滋冒油，便就被眼疾手快的夾進了松軟的小面包之中，抹上了一層粘稠濃郁的醬。
“……這是……”
看得餘小滿目瞪口呆，這可不就是漢堡啊！
“這是子歸研究出來的，她說她們那，常用幹糧夾肉吃，那日問我，能不能用黃油小面包夾炙肉。”
程青山呵呵笑著，用油紙將這個新鮮出爐的“漢堡”包好。
“便就試了下，味道真不錯。現在就放在窗口賣呢，每日趕著去國子監的，去點卯的，還有上工的，都愛買上一個，直接揣走，很方便，一點也不耽誤事。”
這當真是，好厲害的舉一反三的能力！
餘小滿接過了漢堡，滿眼稀奇地捧在手裏，上下打量著。
這般新鮮的吃法，還真是只有年紀尚小，思維發散的時候才能想到的。
畢竟餘小滿小時候也將甜水倒進過米飯裏拌著吃，可她如今，也想不到且不會這樣做了。
“別說，子歸這孩子，在吃上，是真的有些天分的。她用牛乳、黃油和大米做的米糕，在小樓裏可受歡迎了。”
賀子歸雖說是在西北長大，確實是比長安要離著西方更近些。
但能在餘小滿完全沒有參與的情況下，便就搗鼓出了漢堡來，不可謂不厲害。
也是，如今知曉了自己的身份，餘小滿當然也知道了，賀子歸或許就是這一輩之中，唯一和她有血緣關系的妹妹了。
這麽一想，餘小滿便又覺得不稀奇了。
賀子歸是同她一樣，在吃這方面，格外開竅呢！
同樣的，黃油小面包夾各種果醬的吃法，也自是被就被開發了出來。
餘小滿此行還帶來了不少的蜂蜜和果醬，都是她在這一年的漫長春日之中，在山中忙碌采擷的累累碩果。
約莫是受了這“雞腿堡”成功的鼓舞，賀子歸只管提出想法，具體如何實操，還得看程青山。
這抹上果醬的小面包，比雞腿堡要切的薄，酸甜濕潤的果醬浸入到面包柔軟的孔隙之中，既化解了果醬的甜膩，也叫這面包的口感豐富了許多。
即使已經吃完了一頓瑪瑙肉蓋飯，但餘小滿還是忍不住嘗了一塊果醬面包。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還嘗試著塞了一塊黃油進去。
只可惜黃油的口感與松軟的面包還有些格格不入。餘小滿轉身便將黃油小面包的一面煎得焦黃後，抹在其上的黃油瞬間便開始融化，油脂滲入其中，二者方才是交融在了一起。
“還得是你啊。”
程青山不禁感慨。
他手裏的果醬面包已經完全升級了。
一層夾了果醬，一層夾了黃油，奶香與果醬的酸甜，由表面焦脆卻依舊柔軟的面包作為載體，完美交融在了一起。
既有牛乳油脂的醇厚香甜，又有莓果熬制後的清爽果香，好似浮沈在奶香的雲團之間，又被酸甜清香的果汁緩緩包裹。
即使是一向不喜甜食的劉田和劉母，此時都是一口借著一口，完全停不下來。
餘小滿就捧著消食的茶水，倚在竈臺上笑。
山間的日子雖是遠離凡塵，輕松閑適，但看著食客對吃食流露出滿足的神情，方才真正叫餘小滿心生歡愉。
置身於這後廚之中，餘小滿方才恍然大悟，猛松一口氣一般的意識到。
她就是該站在這裏的！
比起做皇帝、做道士，她還是更適合做一個廚子。
在山上的時候，總覺得日子過得忙，山裏觀裏來回的跑，依舊沒能到吃飯的時間。
但在後廚低頭忙活似乎就這一會的功夫，再一擡眼的時候，窗外的天色竟就已經黑了下去。
酒樓裏這會已經陸陸續續來了不少食客了。
餘小滿擼起袖子，剛準備重拾一番這大鍋爐竈的手感，就見青子探進來半個身子。
“小滿。”她招招手：“宋灼回來了，還有國子監的那幾位熟客。”
宋灼在年後便就已經進了國子監上學，他當時在一眾考生之中位列榜首，短暫在成為了焦點之後，也讓盈滿樓的名聲隨之大漲。
還有孟舒玉家的孟子安，一舉成為了國子監年紀最小的監生。
盈滿樓如今甚至有一個角落，書生們進了酒樓，便會自發的坐在這裏，人多了就在此聚集論經講學，氛圍可謂極好。
這幾個從小鋪子起就圍著她的少爺們，餘小滿也相處出了幾分感情，倒也是有幾分想念的。
她朝著青子喊到“先莫要同他們說我回來了！”。轉身便尋了一把新的刀，將砧板上已經整齊堆好的黃油果醬面包，切成剛能入口的玲瓏大小，裝到了荷葉瓷盤裏。
踏入大堂，一眼便就看見了那角落裏坐著的少年們。
宋乾托著下巴，百無聊賴地擺弄著面前的筷子，嘟囔道：“這小滿姑娘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啊！”
“就是啊，雖說酒樓裏的菜依舊美味，但沒了小滿，卻是沒有那叫人眼前一亮的新花樣。”
武子弈擡眼看向了面對而坐的人：“宋灼兄，你可知曉她什麽時候能回來嗎？”
宋灼放下手裏的杯盞，輕輕搖了搖頭，剛想要告訴他們沒有，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頗有些得意的清脆聲響，如玉磬輕敲，穿透了所有喧囂，直直撞入他耳中。
“讓我看看，是誰這般惦記著我呢！！”
宋灼的脊背驟然一僵。
他幾乎是有些失態地，猛地轉過身，衣袖在空中劃出一道急促的弧線。
餘小滿就站在幾步開外，手中端著一個素白的荷葉白瓷碗。晚風拂過，吹起她鬢邊幾縷青絲，身側的琉璃燈映照下的光影，在她臉上流轉。
是小滿……
那雙他熟悉的、總是蘊著水光與靈動的眼眸，此刻彎成了好看的月牙，裏面沒有絲毫久別重逢的生疏，也沒有了離別前的苦痛和怨恨，只有幾乎能點亮這沈沈夜色的笑意。
她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點狡黠，仿佛這沒有任何音信的幾月，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一般。
她就那樣站著，輕松，自在，甚至帶著一種不同往日的閑適，言笑晏晏地著看向他……
“小滿！”
“小滿姑娘！”
“你回來了！！！”
宋灼尚且沈浸在餘小滿歸來之眾的滔天喜悅之中，美眸之中蕩漾開層層漣漪，在眼尾暈開微不可見的一抹緋紅。
水光之下，醞釀了數日的千言萬語，此時卻哽在了喉間，薄唇微張，卻是沒能發出任何的聲音。
但他身後的同窗們卻已經是按耐不住了。在宋乾的帶頭之下，他們三人皆是站起身，不可思議地瞪大了雙眸，看向面前笑意盈盈的餘小滿。
“是我是我！我回來了。”
餘小滿拉過椅子，將手裏的荷葉瓷盤放到了桌上，很自然的便就在宋灼身邊坐下了。
幾個少年你一言，我一語的，嘰嘰喳喳的圍著餘小滿，像是說不完的話一般。
他們最擔心的，還是小夥伴的安危和去處。
“你可知曉祝兄的下落？祝家幾乎動用了全部能動用的人脈和手段了，將這京城幾乎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找到人，你將他送去何處了？”
若是從前，餘小滿定是不會承認祝頌安是她收留下並送出去的，只怕惹了處理不了的麻煩。
但如今身後有賀銘這一大靠山在，餘小滿便也不忍他們幾人再提心吊膽下去，也就直接告訴他們了。
祝頌安是去投奔林淮將軍了。
這條路子，光是聽著就苦。是祝頌安山中思索了許久，方才堅定下來的。
若是要繼續考科舉，即使假以時日能入朝為官，但以祝大人在朝中的權勢和這多年的積累，想要打壓逼迫他回家，是一件極其輕松的事情，少說在十年之內，祝頌安都無力與他抗衡。
放棄科舉之後，想要出人頭地的路子只剩下一條了，那便是立軍功。
文武官員自是有不同的晉升路線，歷朝歷代慣是互相看不順眼的。
若是祝頌安但能立下功業，便也是有了同祝大人抗衡叫板的資格了。
只是如今大唐同胡人的往來密切，顯然北疆一帶並不會輕易開戰。
倒是東瀛人近幾年蠢蠢欲動，沿海倭寇不斷，看似是侵擾，但伴隨著東瀛人的入京，更像是一種試探。
守海疆，似乎成了祝頌安唯一的機會。
如今餘大河已經在明面上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成了林小將軍麾下的一員平倭的猛將。
就連谷野的船隊也被收編其中，加入了練兵。他們一邊打魚，一邊在海面上打探風聲，也算是吃上公家飯了。
如今正是缺人的時候，林淮將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收留下一個不錯的年輕好苗子，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即使被祝大人知道又如何，以他在朝中的品階與資歷，能否與一個手握兵權的節度使抗衡不說。林淮身後，可還站著林老將軍和先太子餘大河呢。
只要入了軍籍，這事，便由不得祝大人說了算了。
“等他安頓下來，應當是會寄回來信的。到時候我再告知你們。”
這個消息，叫幾人都猛松了一口氣，提心吊膽幾月，可算是安下心來了。
“那你呢，可還是要繼續會回山上修養？”
“應當是不去了，怎麽說也是這酒樓的主廚啊，哪能常年不在酒樓裏的。”
餘小滿擺擺手，安撫了一番少年人後，方才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道：“你們可去過那東瀛人的酒樓了？”
家世不凡，卻愛在市井之中游蕩覓食。
這幾個國子監的少年，就是餘小滿最好的情報網絡。
雖說答應下賀銘，但餘小滿並不打算暴露身份，去動屬於公主的那一份權勢。
若是動用權勢就能做到，賀銘何必要尋到餘小滿這裏？
雖說是有將她帶回長安的意圖在裏面，但很顯然，權勢有時候並不是萬能的，賀銘雖知曉他們的意圖，但起碼他的人沒能在明面上，逮到東瀛人兜售丹藥的證據。
“自然是去過的！”
羅文夾起一塊夾心的黃油面包，細細咀嚼著。
“那酒樓名千櫻閣，內裏裝潢和菜品，都極具東瀛特色，與長安之中大有不同。只是那一頓飯下來，所需的銀子也是不菲的。”
一旁的宋乾咧著嘴一口白牙，迫不及待道：“你是不知曉，這東瀛人一來，便就大張旗鼓的批判長安這同桌不分食的弊端，話裏話外職責我們粗鄙呢！
且不說大戶人家皆是有下人布菜，那前面茶鋪的漢子口直心快的直接說了，盈滿樓裏皆是一人食，喊他們去盈滿樓用一頓，見見世面哈哈哈哈哈。”
聽著幸災樂禍的口氣，事發之時，宋乾應當是在場的。
藤原這個姓氏，是東瀛頗有底蘊的貴族。如此大張旗鼓的直接買下偌大的酒樓，想來藤原清的心氣也是極高的，並不把長安尋常的百姓看在眼裏的。
“那菜品味道如何？”
這才是餘小滿最關心的地方，兩家酒樓挨得如此之近，哪怕受眾群體和目標市場並不相同，但不妨礙暗中較量，甚至拉踩一腳的。
“怎麽說的，拋開初次品嘗的新奇之感的話，味道也確實是好的。”
武子弈抿著嘴，思索了一番，方才艱難得出論斷：“與盈滿樓的菜品不同，倒更像是宮宴之中的菜品，只夠吃個半飽，但卻能叫人回味上許久。”
回味上許久？
這般描述雖叫人有些摸不著頭腦，卻是得到了幾人一致的讚同。
這幾人也是京城之中大大小小餐館酒樓，都嘗了個遍的，能叫他們幾人皆是得出這個結論，倒是真叫餘小滿好奇起來了。
這東瀛人千裏迢迢而來，拿出來待客的，究竟會是什麽樣的菜品。
無關賀銘給她的任務，這純粹是身為廚子的勝負欲上來了。
——
餘小滿修養了那麽長的一段時間，這剛回到長安城，只覺得鬥志滿滿，渾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勁。
當即便就拜托了唐瑛送去拜帖，在次日暮時前去赴宴。
餘小滿挑來選去，最終決定帶青子、賀子歸還有宋灼一塊前去千櫻閣。
這四人裏，看似皆是弱不禁風之人，但青子能起到一個翻譯的作用，避免藤原清光明正大用東瀛話整出些小動作來。
而賀子歸除去圓潤了一些，依舊是精致漂亮，完全想不到是可以撂倒一個成年男子的“打手”。
至於宋灼，那是餘小滿帶去撐場面的。
她一旦嘗起吃食來，就滿腦子都是用了什麽香料，是煎煮還是烹炸。
這一行中，總該有一個足夠博學有文采的，到時候也能就這菜品，發表些許高見，能叫東瀛人知道，他們酒樓是有足夠文化底蘊的。
一一給他們幾人交代了各自的職責後，一行人方才起身前往千櫻閣。
站在盈滿樓外，只能瞧見那千櫻閣的一角輪廓。走到跟前，方才察覺到酒樓的不同尋常。
放眼望去是一座巍峨的閣樓，據青子科普，這是采用東瀛常見的歇山頂的式樣，但屋檐的起翹遠比長安的建築更為誇張，如振翅欲飛的巨鳥，定格於此。
座酒樓被通體漆成飽滿而熱烈的朱紅色，屋頂覆蓋著燒制上乘的黑瓦，瓦當上統一壓制著花與枝交纏的“藤紋” 樣式，據青子說，那是藤原家的家紋。
檐下支撐的頭貫被雕刻成華麗的雲紋，並施以金漆，在朱紅的底色上熠熠生輝。
最為誇張的是，這酒樓的輪廓被無數燈籠勾勒點亮。二層寬闊的回廊上，密集地懸掛著數十盞岐阜提燈。
檐上的每個翹角都懸掛著巨大的金邊赤紙燈籠，晚風吹過，它們便輕柔搖曳，使得整座建築的光影也隨之流動。
這般奢華程度，叫餘小滿不由驚嘆。
這比起來，盈滿樓二樓雅間沒有食客，便就從不點燈盞的習慣，真是顯得有些不夠氣派了。
酒樓門前左右立著四位身穿深藏青和服的侍從，羽織的背後，統一印有那個顯眼的“藤紋”家紋。
四人皆身形挺拔，面露幾乎一模一樣的微笑。
在瞧見餘小滿幾人走近後，其中一人雙手交疊在腰腹之上，恭順地迎上前來。在核實過他們的身份之後，便再次躬身，引著幾人朝酒樓內走去。
其餘的侍從緩緩拉開那繪著海浪波紋的巨幅絹門，一股涼意伴隨著清雅的線香氣味撲面而來。
餘小滿對氣味也是極其敏感的，她幾乎是在察覺到這味道的一瞬間，便就下意識蹙起眉頭。
酒樓裏面點香是常態，她的盈滿小樓和盈滿樓的二層雅間，也都放置了香爐。
但這味道，雖是清雅，卻是層層疊疊未免太過於覆雜了些。
不像是尋常酒樓裏會點的香。
門內並非傳統的空曠大堂，而是一條極為考究的“廊下” 。這條廊道寬闊，地面是光潔如鏡的柿色漆塗地板，映照出上方燈籠搖曳的倒影。
侍從躬身，一路引著他們朝內走去，最終在回廊盡頭一扇精致的唐紙門前停下。
她再次深深鞠躬，緩緩將紙門向側方滑開。
房間地面鋪著全新的茭白席，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黑漆矮桌。
而廂房的另一邊，則是敞開的欄桿，憑欄可俯瞰中央一座精心打造的室內枯山水庭院。
餘小滿不禁感慨：“每一桌都足夠隱秘，倒是很適合談些隱秘事情。”
那幾位監生也簡單介紹過了，這千櫻閣裏的每一道菜都價格不菲，卻頗受富商官員的喜歡。
聽聞還能將馬車停在後院進入，這七拐八拐的，誰也不知曉今夜誰進來用過膳。
如今親身進了這千櫻閣，餘小滿方才真正意識到，賀銘口中，東瀛人有備而來是為何意。
光是這酒樓，便就是足夠做些小動作了。
餘小滿今日也是專程打扮過的，一身唐瑛新給她添置的竹青色百疊裙，身上的長衫是帶有暗紋的軟煙羅所制，隨著她擡手側身的一舉一動，其上暗繡的松竹紋理若隱若現。
往那一坐，盡顯端莊優雅。
但很快的，餘小滿就維持不住那跪坐的姿勢了。
自前朝時，西域的桌椅傳入中原之後，長安城中便就甚少有席地而坐的了。
但東瀛人卻是在更早之前，自漢地學習的文化，這些年也並未有任何變動改革，保留下了跪坐的習慣。
宋灼察覺動靜，擡眼看向餘小滿，卻見她已經大咧咧的起身，尋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重新落座了。
見宋灼盯著自己看，餘小滿還挑眉聞訊道：“怎麽？”
宋灼輕輕搖頭：“無妨。”
沒等他們幾人就這布景討論上一二，侍女便端著托盤膝行上前，她始終低垂著眼眸，不去直視食客。
首先端上來的，是梅子酒，琉璃盞之中，酒液清透琥珀色，雅致非常。
餘小滿自是無力品嘗的，她的全部註意力都放在了下一道菜上。
碗碟玲瓏，放到了各自的面前。其中整整齊齊碼著長短粗細相同，淺褐色如同拇指粗細的長條物，看起來入軟趴趴的，想來應當是綿軟的口感。
底下淺淺一層湯汁，清透明亮。
侍女還在溫聲細語，用東瀛話介紹著，餘小滿已經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
“她說，這是茄子，用了高湯腌制？”
青子的東瀛話也只是能夠用於日常交流，這許多食材和烹飪專程的詞匯，她只能連蒙帶猜的，聽懂個大概。
“是茄子。”
餘小滿已經嘗出來了，這高湯約莫是用的海帶之類的熬煮出來的，同她那關東煮的高湯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湯汁嘗起來卻是淺淡很多，只能隱約嘗到些許的鮮美，更多的是展現了茄子本身的鮮甜。
緊接著被端上來的，是生魚片。
巨大的，未經上漆的檜木船型器皿中，墊著幾片洗凈的翠綠竹葉，上鋪著一層潔白的碎冰，仿佛一艘剛從冰冷海霧中歸來的漁舟。
魚肉被切成近乎透明的薄片，如蟬翼般鋪展在冰上。
在魚生的間隙，還巧妙地裝飾著幾簇水靈靈的紫蘇花穗，以及一小撮現磨的嫩綠色山葵。
侍女執起長筷，將薄如蟬翼的魚片分至每個人的面前的碟子之中。
餘小滿並沒有拿起筷子，反而面露了幾分為難之色。
一旁的宋灼看出了她的為難，提起筷子，朝著餘小滿碟子中探去。
餘小滿對各式各樣的吃食，是來者不拒的，但魚生，她招架不住的。
年前便於宋灼、唐瑛還有程師傅去外面的酒樓嘗過一回，餘小滿一回來便上吐下瀉的，足足幾日才緩過來。
尤其是在尋回記憶之後，餘小滿更是碰不得生食了。
拜她親爹所賜，曾經親眼目睹過宮中酷刑，哪怕並非紅肉，但總歸是生的，也難免叫人想起從前的殘忍血腥來。
“你幹什麽！”
作為一個廚子，餘小滿卻不願意被人知曉，自己有什麽不能入口的吃食。
她一把抄起筷子，將生魚片從宋灼的筷子上奪了回來，放回自己的碗中，卻也沒忘了瞪他一眼。
這怎麽還在對家的酒樓裏暴露她的短板呢！
宋灼也不惱，甚至低垂下腦袋，輕聲道：“你腸胃弱，吃不了這個的。”
“我心裏有數的！”
餘小滿抱著手臂，別過臉去，面朝著那山水景象，不願與宋灼對視，並且冷著一張臉拒絕承認這一事實。
一旁的青子和賀子歸早已見慣不怪，只低頭細品著自己盤中的魚片。
小滿同宋灼，這拌嘴鬧脾氣的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殊不知，他們二人的一舉一動，皆是被人看在了眼裏。
隔著一方精巧的枯山水庭院，有一排隱藏得極好的木格窗。從餘小滿的視角望去，那不過是裝飾性的建築紋樣。
但從那閣樓內部看來，卻是單向的、絕佳的觀察孔。
空氣裏彌漫著陳年榻榻米的草香，混合著一絲冷卻後的沈香末的氣味，沈靜而壓抑。
沒有點燈，只有從縫隙中透進的零星燈火，勉強勾勒出一個跪坐著的模糊身影。
他整個人仿佛已與黑暗融為一體，唯有那雙狹長的眼眸，銳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鋒，目光穿透格窗的陰影，牢牢地鎖在餘小滿的身上。
在看見餘小滿奪回魚片後，面色漸沈，儼然是不願溝通的姿態。
他撥動念珠的指尖微微一頓，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弧度。
良久，他方才輕笑一聲。
“我就說，宋灼此人，並非池中之物，餘小滿同他，遲早是要鬧個不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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