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啟程回京2.0 “若我要的，是你這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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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啟程回京2.0 “若我要的，是你這身……
“噗——”
清玄剛仰頭灌下一大口酒, 酒液尚在喉間滾動。聞得此言，盡數噴了出來。
他雙眼驟然圓睜，裏面寫滿了不可置信。臉上不知是酒意上湧還是情緒激動, 浮現出一片潮紅來。
四目相對，似是意識到餘小滿並不是在開玩笑後，清玄擡起寬大的袖袍，胡亂地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漬。
“你這丫頭，說什麽胡話呢！”
他擡手, 隔空點著餘小滿，指尖都在微微顫動，“語不驚人死不休是吧？這玩笑豈是能亂開的！”
看來這也是位高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也只是覺得驚訝，並未流露出任何的驚恐之色來。
餘小滿越發覺得自己是問對人了, 便又強調道：“我認真的！”
清玄不語, 只是提起酒葫蘆。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發出清晰而急促的“咕咚”聲。
來不及咽下的酒水從他嘴角溢出，洇濕了胸前那件本就隨意的月白道袍, 他也全然不顧。
“哈——”
足足悶了四五口, 他才猛地將葫蘆從嘴邊移開，暢快至極地長吐出一口氣。
手中的葫蘆往桌上一放, 方才又擡眼看向餘小滿。
就在餘小滿挺直脊背, 做好了要開始相看面相的時候。
清玄卻又懶洋洋地靠了回去。
“你且說說，是為何才有這大逆不道, 想要被連誅九族的念頭的。”
餘小滿抿了抿唇，緩緩開口道：“我有一個友人……”
她隱瞞去了身世，挑著將自己的情況說出來了。
包括同唐瑛和餘大河之間的關系也一並倒了出來。
“你這哪裏是想當這九五至尊啊, 分明是心結未了，擰巴到這上面去了。”
餘小滿強顏歡笑，糾正道：“不是我，是我的一個友人……”
“你這丫頭就是年紀尚小，想事情的時候不夠敞亮！”清玄直接用手指撚起一塊肉，塞進嘴裏，吃得滿嘴流油。
“不能因為這一段經歷不好，而把記憶裏的人全都推遠了去的。
是不是在乎，你自己心裏最清楚了。
你看看若水那丫頭，我師兄打小就告訴她了，越是在乎的人，便越是要大方直白的去說出口。若是面對不在乎的人，那更是不用維護什麽規矩體面了。”
提起這國公府的八卦事，玄清兩眼發光，他把啃到一半的雞骨頭往盤子上一放，油乎乎的手隨意在道袍上蹭了蹭，便興奮地探過身來。
“所以她才如今才能做到這般，鬧騰得國公府上下不寧。
也不管旁人怎麽議論，反正回回都得府上來請，她才肯回去，去了也都不是白去的，都是在國公府上搜刮夠了什麽好東西，這才舒服暢快的一甩衣袖走人，留下那一家子關起門來生悶氣呢！
你說她但凡猶豫上分毫，能有這般舒坦？”
想起茶樓裏擺著的那幾件價值連城的屏風字畫，餘小滿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這也沒第一時間顧上要強調“友人”這件事了。
“所以說啊，這做人啊，得及時行樂，行在當下。莫要將過錯和遺憾攬都到自己身上，當初的很多事，你爹娘都覺得棘手，怎麽能怪到你這兒？
你是個聰明人，是要守著你那早就沒了的爹還活著時候，隨口說的那三兩句話過日子，還是同你那些友人一塊開酒樓，你心中定是有論斷的。
而且這事兒你得看得再全面些，當初那處境，難受的不止你一人。你不妨去問問你那兄長，問問他當初是怎麽想的。
非要說的話，這龍椅，其實本該是他的囊中之物的。
還有你那九五至尊的堂兄，你也不用這般顧忌，他未必會變成你爹那樣。
你要知道，他可是人盡皆知的不好女色。後宮之中除去早年於他有過助力的侍女，不高不低給冊封了一個貴人，再無別的女子了。
當初即位之時雖有人彈劾他名不正言不順，可如今這太平盛世，誰敢再說這樣的話？
若是演給天下看，博個賢明君主的名頭，也沒必要演到現在。民間斷袖的風言都傳開了，他依舊不為所動。
這是擺明了不打算要子嗣了，給你們兄妹二人留著位置呢！你那兄長就是明白這點，才說什麽都不願回京城的。
你也不用管自己有沒有帝王之相，你只管問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做什麽，是開酒樓還是做皇帝。想明白了之後，要不就進宮去討要，要不抽個空去墳前上柱香磕個頭，同你呢爹把話說清楚，這不就成了？哪有這般覆雜。”
反正人已經沒了，還能竄出來呵斥她大逆不道不成？
清玄只覺得自己的主意提的是真好，滿意的點了點頭，提起酒壺又仰頭暢快的大喝了起來。
留下餘小滿呆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雙目空洞無聲，仿佛連呼吸都忘了。
這困擾了自己如此之久的問題，在清玄的口中，竟是如此的輕描淡寫的簡單？
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山風的嗚咽，都在這瞬間褪去，變得遙遠而模糊。
頭皮倏得脹麻了起來，仿佛有什麽堅硬、冰冷又堵塞了許久的東西，被一股溫暖而強大的力量瞬間沖開，逐漸融化。
清玄分明已經知曉了餘小滿的身世了，卻完全沒有將先帝當做一個皇帝來敬仰尊崇。
而是僅僅將他看作了餘小滿的生父，甚至話裏話外，還因為他的不負責和冰冷態度，顯現出幾分不滿來。
哪怕是餘小滿，在知曉自己的父親曾是九五至尊的天子之時，也難免心生敬畏。那些叛逆和逾越的念頭，悄然之間便被這個身份鎮壓住了。
但是清玄沒有，他雖未點明，卻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告訴她。
那不過也只是一個身為父親的男人罷了。
他是皇帝，但他也是人。
他會犯錯、會煩惱、也會處理不好人際關系。
人都道死者為大，但清玄卻告訴她，活在當下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她想要什麽，比旁人覺得她應該做什麽，更為重要。
那些日夜纏繞在心頭的悵然，對兄姊的怨艾，還有對自己的懷疑和對過往的執著……原本像一團亂麻、沈重地壓在心頭的東西，在這寂靜之中，“轟然”一聲炸開。
皇權在被撼動的一瞬，所有的一切，在突然之間就變得脈絡清晰，輕重分明。
它們依然存在，卻不再是無解的死結。
而是變成了可以理解、可以面對、甚至可以隨手拂去的塵垢。
餘小滿緩緩擡起臉，她的眼神有些發直，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中。嘴唇無意識地張開，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是把話聽進去了。
清玄嘴角勾起，大口嚼著雞肉，也不逼迫餘小滿現在就給出決斷，而是開口問道。
“你這手藝，想來烹素菜也是味道極好的。這山中有一處采蘑菇的地，明日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蘑菇？！
思緒被打斷，餘小滿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在不遠處發現的那個山洞。
她已經帶著兩個孩子簡單收拾過一回了，也吩咐小道士送了架子過來。就等著在山上尋一出產蘑菇的地，趁著還住在山上的時候，好好搜羅些蘑菇的孢子回來，嘗試培育呢。
清玄道長一看就是個老吃家了，烤雞上塗蜂蜜可不是餘小滿的主意，是清玄自己端出來的。
能叫他專程去走一趟的蘑菇地，蘑菇地品質定是極好的！
絕對不能錯過！
餘小滿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你若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做皇帝，還是做廚子。也可以去前山殿中，找一個叫守一的道士，只管報我的名字，說你要暫管這觀中事務。”
這可是京城之中香火最旺的道觀，竟能叫她這個毫不相幹的人插手？
“當真？”
“自是當真的。”
清玄既然這麽說了，餘小滿便也對這道觀的管理有些好奇。她當天便就跑去了道觀之中，尋到了尋一道長，說明來了來意。
竟就真的將賬本拿到了手裏！
道觀香火旺到這種程度，自有一套自己的經營模式，與酒樓本質上是無異的。
餘小滿有些好奇道觀是如何運轉的，還就真的隔三差五的往道觀之中跑去，權當是進修了。
守一道長在旁觀了幾日後，暗地裏同清玄匯報，滿口誇讚餘小滿當真是有這般天賦的。
她處理事務的速度極快，即使是從未接觸過的方面，也在簡單的講解和演示之後，做得很好。
守一在道觀之中每日接觸太多人，其中不乏權貴。但這般清晰的條理和邏輯，也實屬是少見。
清玄擺擺手，頭也不回的，蹲在院子裏專心致志分揀著剛采摘回來的新鮮蘑菇。
“你以為她只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們？”
這是照著太子的模樣教出來的，那是尋常人家的公子小姐能比的了的。
得趕緊把這蘑菇挑出來洗幹凈才行，小滿還是精力太旺盛，換身衣裳就興致沖沖去觀裏看賬去了。
把菜全都備好，一會等她回來，就可以馬上做小雞燉蘑菇了！
湯汁醇厚，雞肉鮮嫩，菌菇肥厚吸飽了湯汁。
真是光想著就都讓人直咽口水！
不過……
清玄的指尖撚著一朵沾著濕潤泥土的肥碩蘑菇，所有所思的擡起頭，看向那天邊灼灼的太陽。
先帝如此的無視這個女兒，那又為何，在學識方面又對她傾力培養？
——
自蜂蜜烤雞之後，餘小滿再也沒有提過自己的心事。
像是完全將其拋之腦後一般，每日在山林道觀兩頭跑。甚至攛掇著身上的傷好了大半的祝頌安，在道中尋了一位道長習拳法。
主打一個誰也不白來，誰也不閑著。
日子就這般沒心沒肺一般的過著，但餘小滿從未主動提及過要回長安城這件事。
一晃眼便就到了春末初夏之際，道觀之中迎來了一位極其尊貴的客人。
餘小滿正和小麥蹲在院子裏，捏著陶泥呢。
也不知清玄道長從哪裏尋來的陶土，只哄著她們二人，說捏好了定是想辦法給燒出來。
小麥當即放話，要捏一個陶瓶給餘小滿放在盈滿樓裏。
大米被夫子扣在了觀裏，小麥一人在院子裏有些無聊，餘小滿也樂意陪同她一起鬧。
後山隱秘，若非有人帶入，尋常人根本尋不到這裏的。
所以，當小道士小跑著進院子的時候，餘小滿並沒有放在心上，還指著小麥面前七扭八歪的，完全看不出是何物的“瓶子”在笑。
小道士朝著餘小滿一拱手，道："小滿道友，有客人來訪。"
客人？
餘小滿將雙手浸入清水之中，輕輕搓揉下皮膚表面細膩的陶泥。
她擡頭朝著那羊腸小道看去，只看見一輛並不起眼的樸素馬車，緩緩地駛入，停在了院子門口。
馬車是不起眼，當時趕車的那個車夫餘小滿認識啊。
那不是小劉的那個“老鄉”！除夕夜來幫忙把祝頌安搬回來的好心人嗎！
能叫飛騎當車夫，這馬車坐著的人，不用想都知道是誰了。
餘小滿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也真是仗著她什麽都想起來了，如今也一點也不避著了。
雖是極其不待見，但餘小滿的動作還是十分的慌亂又鄭重。
迅速的在腰間的帕子上擦手，甚至眼疾手快的，將小麥的手也抓過來，用清水沖洗了幹凈。
“小滿？”
“小麥，好小麥，一會馬車裏的男人下來，你就改口喊我娘！”
小麥長到這麽大，就沒聽過這般奇怪的要求，她疑惑地歪著頭看向餘小滿。
餘光已經瞥到了車夫恭順的迎著人下馬車了，餘小滿忙攬過小麥的肩膀，用氣聲道：“他是來把我帶回長安的！”
聽聞此話，小麥頓時瞪大雙眼，點頭應下了。
有小滿在山間的日子，別提多有趣了，還能吃到那麽多的好吃的。她和哥哥都不想小滿那麽快的回去！
餘小滿已經無暇顧及小麥的情緒了，胸膛正在被劇烈的撞擊著，即使是維持面上的平靜，便就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心神。
擡眼看去，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這般出現在了眼前。
他穿著一身玄青色常服，並無任何紋飾，剪裁合度，愈發襯得身姿挺拔如松。
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在頭頂，規整簡潔。眉眼比記憶裏的青年模樣要深邃些許，臉部的線條如刀削斧鑿，下頜微緊，唇線抿成一道冷峻的弧度。
如此簡單的裝束，並未刻意彰顯什麽。但就只是那般隨意地站在那裏，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小院，周遭的空氣便無端地沈靜下來。
就連山風似乎也識趣地繞道而行，不敢拂動他半片衣角。
久居人上，執掌乾坤所帶來的威儀，早已融入他的骨血，無需龍袍冕旒，亦能讓人心生凜然。
他的視線掠過院子裏晾曬的菌菇和一地的陶土，最後才落在餘小滿身上。
眼眸中無波無瀾，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審度之力，仿佛能穿透她面上的冷靜，直擊心中慌亂。
“準備何時啟程歸京？”
聲音並不高，卻異常的清晰，沒有任何咄咄逼人的追問姿態，仿佛只是隨口問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語氣平靜無波，既沒有久別重逢的關切，也沒有施加壓力的催促，只是理所應當一般的詢問。
然而，正是這種極致的平靜，反而透露出一種深植於骨髓的權威。叫餘小滿一下子頭皮發麻，不知從何處升騰起一肚子的逆反心裏來。
他並非在商量！而是在確認一個既定的事實，給予了餘小滿必須回到京城的提醒和警告！
難言的煩躁在胸膛之中蔓延開來，那無力之感時隔多年，有一次沿著脊背攀附而上
賀銘只用了一句話，便就將她避之不及的宮城直接拉到了眼前，近得仿佛能聞到那朱紅宮墻下的塵泥氣息。
餘小滿的身子在風中晃了晃，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慢慢發涼。
好不容易被清玄道長點化開的那點通透心境，在此刻這絕對的，強悍的皇權面前，似乎又變得搖搖欲墜起來。
“阿娘。”
餘小滿倏地擡起頭，這一聲稚嫩的呼喊，給她因驚慌而僵直的身體裏註入了某種孤註一擲的勇氣。
“我不回去！”她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賀銘，蹲下身將小麥抱入懷中：“我和我閨女，就在這山裏過日子裏。”
預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未到來。
這般明顯的挑釁，並未激怒賀銘。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逸出一聲短促的輕笑。那笑聲之中帶著一種仿佛聽到稚子妄語般的，居高臨下的玩味。
“你是說，你從宮中離開的時候，便就已經懷上她了是嗎？”
賀銘擡眼，目光緩緩落在餘小滿的身上，語氣依舊平靜：“那你同朕說說，是如何在朕眼皮子底下做到的。”
此言一出，餘小滿頓時僵在了原地，只咬牙切齒地看向賀銘。
她的那個便宜爹是因病駕崩的，此前因為病重臥床很長一段時間。
便宜爹平日裏就千防萬防著餘大河要謀權篡位，等到自己重病到起不來身的時候，更是恨不得將餘大河拴在床榻前，免得他趁著自己合眼小歇的功夫，去穿龍袍坐龍椅了。
完全不顧餘大河腿傷未愈，一連下幾道聖旨，生生將尚且一瘸一拐的餘大河傳喚到床榻前使喚。哪怕起不來身，也動則摔打碗碟，叫餘大河苦不堪言。
餘小滿那會主張萬事孝為先，自是要侍奉在側的。
就連一向受先帝重視地賀銘都沒有逃過被猜忌懷疑，每日在批紅之後，還要將奏折念給先帝聽。
他們兄妹三人，那段時間幾乎是拴在那乾清宮之中的。
眼看餘小滿眸中的氣急敗壞逐漸燃燒成了火光，胸口因激動而微微起伏，那決絕憤慨的姿態，仿佛下一瞬就要不管不顧地轉身離去了。
賀銘眼底深處那絲掌控一切的冷硬，幾不可察地融開了一道細縫。
他依舊是那副挺拔如松的姿態，但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威壓，卻悄然收斂了幾分。
再次開口時，他的語氣依舊平穩，卻不再是先前那種不容置疑的平靜，終於是稍稍軟和了幾分。
“阿盈，我此行，有要事要同你商議。”
沒有再自稱朕了……
突地想起清玄道長說的，賀銘後宮之中至今空空蕩蕩，餘小滿心下不由一軟。
雖如今形同陌路，但不得不承認，當初在宮中，賀銘是個足夠盡職盡責的兄長。他並未因為得皇帝寵愛恃寵而驕，甚至對他們兄妹二人頗為關照。
“進來說吧。”
語氣雖生硬，卻終究還是松了口。
清玄道長說得對，不能因為不願面對從前的事情，而將從前那些人一並推遠去了。
這後山之中的小院，常年是沒有客人的。
餘小滿只好領著賀銘在小飯桌坐下，小麥極其懂事且有眼力見的。
她曉得餘小滿是要談事情了，不等吩咐，便主動跑去竈臺上倒了兩碗水。
其中一碗放在賀銘面前，小麥的眼神雖依舊保持十足的警惕，但一舉一動都足夠的有禮貌，看起來格外的機靈聰慧。
只是看著她那小大人似的舉動，賀銘便不由嘴角含笑，朝著她頷首道謝。
見這人還挺好說話的，小麥松了一口氣，小臉上揚起大大的笑，雙手捧著另一碗水，遞給了餘小滿。
“阿娘~”
這一聲清脆的呼喚，叫餘小滿頓時渾身僵硬，她甚至能感受到賀銘落在她身上那灼灼的目光。
“好了好了，不用喊我娘了，繼續喊我小滿就好。”
小麥回頭看了一眼賀銘，眼中似是有疑惑，卻礙於這詭異的氛圍，並沒有問出口。
還是賀銘招手喚來了候在門口的高公公，叫他領著小麥先出去玩，方才將餘小滿從那假裝為人母被戳穿的尷尬之中解救出來。
“有事快說吧，我一會還要去燉蘑菇湯呢！”
餘小滿眼中毫不妥協的強硬，清清楚楚向賀銘示威，企圖讓他明白，若是單純的命令她回京，只會將局面推向無法挽回的境地。
賀銘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神色。
“東瀛人在盈滿樓斜對角，新開了一家酒樓。”
“這我知曉。”
“那你可知數十餘年前，長安城中的丹藥之禍？”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留給了餘小滿消化理解的時間。
這段往事聽餘大河說過，餘小滿此時幾乎是瞬間就反應過來，賀銘想要傳遞給她的信息了：“你是說，藤原清此次來京城，是以開酒樓為幌子，企圖在私下裏用丹藥荼毒長安百姓？”
“正是如此，你酒樓裏那個打雜的，在碼頭給東瀛人搬運的沈重大宗貨物，是煉丹爐。”
餘小滿頓時心生警惕：“可這，與我何幹？”
賀銘像是早已將餘小滿的抗拒盡數看穿。
他並未動怒，甚至唇角幾不可察地牽起一絲極淡的的弧度。
他緩緩擡手，那骨節分明的食指搭在桌上，指腹輕輕點了點。
“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東瀛人顯然是有備而來，比幾十年前怕是謀劃的更隱秘。若是丹藥當真泛濫蔓延，你以為你的酒樓，能獨善其身？”
語氣依舊平靜，因為這並非說教，而是點到即止的警示和提醒。
叫餘小滿恍惚想起曾經的那些日子裏，在艱難和高壓之中，也偶有閑適的片刻。
尚且稚嫩的賀銘就是站在她的身旁，用這般語氣，指出了她的不足之處。
“據我所指，藤原清似乎對你的廚藝特別的感興趣。我要你做的，是取得他的信任，引誘他主動將在大庭廣眾之下，將丹藥拿出來。”
賀銘他身體微微後靠，是一個全然掌控的姿態，他擡眼看向餘小滿，緩緩開口：“事成之後，我滿足你提出的一個要求。”
叫人主動將丹藥拿出來，這談何容易？
更何況，餘小滿一直覺得，藤原清對她一直是帶著敵意的。這要取得他的信任，簡直是難於登天！
她剛想要開口反駁，心中的逆反心理突得作祟，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來。
“若我要的，是你這身龍袍呢？”
此言一出，餘小滿便就後悔了。
她顧忌賀銘，擔心的不就是他被便宜爹一手教養長大，變成便宜爹那瘋魔的樣子了嗎？
如今這一開口，可不就是往槍口上撞去了嗎？
這是把罪名往人家手裏遞去了啊！
可不等餘小滿倒吸上一口冷氣，就聽見對面傳來一聲平靜的應答聲。
“好！”
餘小滿像是完全不敢想象自己聽到了什麽似的，倏得擡起頭來，滿眼寫著不可置信。
她脫口而出：“你瘋了？”
“我沒瘋。”
“從古至今就沒有出過女帝，你不怕那朝臣彈劾的奏折將你淹沒了去？”
賀銘從容地站起身，玄青色的衣袍如水般垂落，動作間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威儀與疏離。
“那是朕要考慮的事情，你既然開口想要，只管事成之後，做好準備便是。”
語氣平淡的，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不錯。
說罷，他隨手輕拂了一下衣袖，毫不猶豫地便轉身，步履平穩地朝著那扇虛掩的門口走去。
瘋子瘋子！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這下輪到餘小滿徹底慌了神了，她忙起身，側慌亂地伸出手，以一種近乎失儀的力度，倉促地攥住了他玄青色衣袖的一角。
“等等！”
賀銘的腳步頓在原地，他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麽明顯的情緒，只是那雙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不可察的滿意。
“你這般篤定我會答應？”
“阿盈。”賀銘輕嘆了一口氣，側過身看向餘小滿，雙眸之中蕩漾開層層漣漪：“你的悲憫和仁善，註定了不會對此置之不理，哪怕你並非是那個掌權者。”
餘小滿渾身一顫，滿眼不可似地緩緩擡起臉，看向了賀銘。
一直緊繃著對抗著過往的那根弦，砰然斷裂。
帶來的不是崩潰，而是一種踩空了臺階般的失重感，以及隨之而來的，是迎面被劈頭蓋臉傾盆大雨砸下一般的清醒。
此刻，她終於是明白了，自己為何永遠擺脫不了過去的回憶。
她年幼之時，便於餘大河聽夫子講同樣的課業，哪怕是稍大後撰寫文章，處理政務，也一直同餘大河一起，不曾分開過。
可餘大河是什麽身份，他是太子啊！
這般身份所接受的教育，是責任也是枷鎖。
餘小滿遲遲不提回京之事，便是一直沒有想明白，自己到底還在擰巴猶豫什麽。
她一邊告訴自己安心做個廚子便好，但一邊又忍不住去覬覦那龍椅。
如今她終於明白，放不下的，原來不是權勢，而是責任。
就像哪怕餘大河逃離了京城，做了幾年普通的行商。他如今依舊選擇了維護海岸線的疆土，投身於抗倭的鬥爭之中，守衛一方平安。
他們可以逃避，可以忘卻，但這份責任，伴隨著所有的才學，早已融入了血液骨骼之中，此生怕是擺脫不了了。
一味的逃避，是沒有用的。
別說這京郊的道觀了，她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終究還是會回京城的。
難怪賀銘如此信誓旦旦，完全波瀾不驚，勝券在握。
他就是篤定了餘小滿為了長安的百姓，也一定會應下這事。
——
當天下午，在大米小麥的哭天喊地聲中，餘小滿坐上了回長安城的馬車。
她獨身一人坐在馬車裏，身邊擺著的是一大筐的新鮮菌菇，手裏在來回翻看著的，是來自藤原清的束貼。
看著眼前繪制著東瀛特色海浪紋路的帖子，餘小滿止不住地開始嘆氣。
藤原清的酒樓開業，邀請她去用餐……
比起友好交流，這更像是挑釁一般。想來到時候端上來的菜品，都絕對不一般，像個下馬威似的。
賀銘未免也有點太信任她來，就她和藤原清之間這般明裏暗裏劍拔弩張的關系，真能叫藤原清安心的將這丹藥掏出來給她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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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清玄剛仰頭灌下一大口酒, 酒液尚在喉間滾動。聞得此言，盡數噴了出來。
他雙眼驟然圓睜，裏面寫滿了不可置信。臉上不知是酒意上湧還是情緒激動, 浮現出一片潮紅來。
四目相對，似是意識到餘小滿並不是在開玩笑後，清玄擡起寬大的袖袍，胡亂地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漬。
“你這丫頭，說什麽胡話呢！”
他擡手, 隔空點著餘小滿，指尖都在微微顫動，“語不驚人死不休是吧？這玩笑豈是能亂開的！”
看來這也是位高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也只是覺得驚訝，並未流露出任何的驚恐之色來。
餘小滿越發覺得自己是問對人了, 便又強調道：“我認真的！”
清玄不語, 只是提起酒葫蘆。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發出清晰而急促的“咕咚”聲。
來不及咽下的酒水從他嘴角溢出，洇濕了胸前那件本就隨意的月白道袍, 他也全然不顧。
“哈——”
足足悶了四五口, 他才猛地將葫蘆從嘴邊移開，暢快至極地長吐出一口氣。
手中的葫蘆往桌上一放, 方才又擡眼看向餘小滿。
就在餘小滿挺直脊背, 做好了要開始相看面相的時候。
清玄卻又懶洋洋地靠了回去。
“你且說說，是為何才有這大逆不道, 想要被連誅九族的念頭的。”
餘小滿抿了抿唇，緩緩開口道：“我有一個友人……”
她隱瞞去了身世，挑著將自己的情況說出來了。
包括同唐瑛和餘大河之間的關系也一並倒了出來。
“你這哪裏是想當這九五至尊啊, 分明是心結未了，擰巴到這上面去了。”
餘小滿強顏歡笑，糾正道：“不是我，是我的一個友人……”
“你這丫頭就是年紀尚小，想事情的時候不夠敞亮！”清玄直接用手指撚起一塊肉，塞進嘴裏，吃得滿嘴流油。
“不能因為這一段經歷不好，而把記憶裏的人全都推遠了去的。
是不是在乎，你自己心裏最清楚了。
你看看若水那丫頭，我師兄打小就告訴她了，越是在乎的人，便越是要大方直白的去說出口。若是面對不在乎的人，那更是不用維護什麽規矩體面了。”
提起這國公府的八卦事，玄清兩眼發光，他把啃到一半的雞骨頭往盤子上一放，油乎乎的手隨意在道袍上蹭了蹭，便興奮地探過身來。
“所以她才如今才能做到這般，鬧騰得國公府上下不寧。
也不管旁人怎麽議論，反正回回都得府上來請，她才肯回去，去了也都不是白去的，都是在國公府上搜刮夠了什麽好東西，這才舒服暢快的一甩衣袖走人，留下那一家子關起門來生悶氣呢！
你說她但凡猶豫上分毫，能有這般舒坦？”
想起茶樓裏擺著的那幾件價值連城的屏風字畫，餘小滿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這也沒第一時間顧上要強調“友人”這件事了。
“所以說啊，這做人啊，得及時行樂，行在當下。莫要將過錯和遺憾攬都到自己身上，當初的很多事，你爹娘都覺得棘手，怎麽能怪到你這兒？
你是個聰明人，是要守著你那早就沒了的爹還活著時候，隨口說的那三兩句話過日子，還是同你那些友人一塊開酒樓，你心中定是有論斷的。
而且這事兒你得看得再全面些，當初那處境，難受的不止你一人。你不妨去問問你那兄長，問問他當初是怎麽想的。
非要說的話，這龍椅，其實本該是他的囊中之物的。
還有你那九五至尊的堂兄，你也不用這般顧忌，他未必會變成你爹那樣。
你要知道，他可是人盡皆知的不好女色。後宮之中除去早年於他有過助力的侍女，不高不低給冊封了一個貴人，再無別的女子了。
當初即位之時雖有人彈劾他名不正言不順，可如今這太平盛世，誰敢再說這樣的話？
若是演給天下看，博個賢明君主的名頭，也沒必要演到現在。民間斷袖的風言都傳開了，他依舊不為所動。
這是擺明了不打算要子嗣了，給你們兄妹二人留著位置呢！你那兄長就是明白這點，才說什麽都不願回京城的。
你也不用管自己有沒有帝王之相，你只管問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做什麽，是開酒樓還是做皇帝。想明白了之後，要不就進宮去討要，要不抽個空去墳前上柱香磕個頭，同你呢爹把話說清楚，這不就成了？哪有這般覆雜。”
反正人已經沒了，還能竄出來呵斥她大逆不道不成？
清玄只覺得自己的主意提的是真好，滿意的點了點頭，提起酒壺又仰頭暢快的大喝了起來。
留下餘小滿呆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雙目空洞無聲，仿佛連呼吸都忘了。
這困擾了自己如此之久的問題，在清玄的口中，竟是如此的輕描淡寫的簡單？
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山風的嗚咽，都在這瞬間褪去，變得遙遠而模糊。
頭皮倏得脹麻了起來，仿佛有什麽堅硬、冰冷又堵塞了許久的東西，被一股溫暖而強大的力量瞬間沖開，逐漸融化。
清玄分明已經知曉了餘小滿的身世了，卻完全沒有將先帝當做一個皇帝來敬仰尊崇。
而是僅僅將他看作了餘小滿的生父，甚至話裏話外，還因為他的不負責和冰冷態度，顯現出幾分不滿來。
哪怕是餘小滿，在知曉自己的父親曾是九五至尊的天子之時，也難免心生敬畏。那些叛逆和逾越的念頭，悄然之間便被這個身份鎮壓住了。
但是清玄沒有，他雖未點明，卻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告訴她。
那不過也只是一個身為父親的男人罷了。
他是皇帝，但他也是人。
他會犯錯、會煩惱、也會處理不好人際關系。
人都道死者為大，但清玄卻告訴她，活在當下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她想要什麽，比旁人覺得她應該做什麽，更為重要。
那些日夜纏繞在心頭的悵然，對兄姊的怨艾，還有對自己的懷疑和對過往的執著……原本像一團亂麻、沈重地壓在心頭的東西，在這寂靜之中，“轟然”一聲炸開。
皇權在被撼動的一瞬，所有的一切，在突然之間就變得脈絡清晰，輕重分明。
它們依然存在，卻不再是無解的死結。
而是變成了可以理解、可以面對、甚至可以隨手拂去的塵垢。
餘小滿緩緩擡起臉，她的眼神有些發直，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中。嘴唇無意識地張開，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是把話聽進去了。
清玄嘴角勾起，大口嚼著雞肉，也不逼迫餘小滿現在就給出決斷，而是開口問道。
“你這手藝，想來烹素菜也是味道極好的。這山中有一處采蘑菇的地，明日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蘑菇？！
思緒被打斷，餘小滿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在不遠處發現的那個山洞。
她已經帶著兩個孩子簡單收拾過一回了，也吩咐小道士送了架子過來。就等著在山上尋一出產蘑菇的地，趁著還住在山上的時候，好好搜羅些蘑菇的孢子回來，嘗試培育呢。
清玄道長一看就是個老吃家了，烤雞上塗蜂蜜可不是餘小滿的主意，是清玄自己端出來的。
能叫他專程去走一趟的蘑菇地，蘑菇地品質定是極好的！
絕對不能錯過！
餘小滿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你若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做皇帝，還是做廚子。也可以去前山殿中，找一個叫守一的道士，只管報我的名字，說你要暫管這觀中事務。”
這可是京城之中香火最旺的道觀，竟能叫她這個毫不相幹的人插手？
“當真？”
“自是當真的。”
清玄既然這麽說了，餘小滿便也對這道觀的管理有些好奇。她當天便就跑去了道觀之中，尋到了尋一道長，說明來了來意。
竟就真的將賬本拿到了手裏！
道觀香火旺到這種程度，自有一套自己的經營模式，與酒樓本質上是無異的。
餘小滿有些好奇道觀是如何運轉的，還就真的隔三差五的往道觀之中跑去，權當是進修了。
守一道長在旁觀了幾日後，暗地裏同清玄匯報，滿口誇讚餘小滿當真是有這般天賦的。
她處理事務的速度極快，即使是從未接觸過的方面，也在簡單的講解和演示之後，做得很好。
守一在道觀之中每日接觸太多人，其中不乏權貴。但這般清晰的條理和邏輯，也實屬是少見。
清玄擺擺手，頭也不回的，蹲在院子裏專心致志分揀著剛采摘回來的新鮮蘑菇。
“你以為她只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們？”
這是照著太子的模樣教出來的，那是尋常人家的公子小姐能比的了的。
得趕緊把這蘑菇挑出來洗幹凈才行，小滿還是精力太旺盛，換身衣裳就興致沖沖去觀裏看賬去了。
把菜全都備好，一會等她回來，就可以馬上做小雞燉蘑菇了！
湯汁醇厚，雞肉鮮嫩，菌菇肥厚吸飽了湯汁。
真是光想著就都讓人直咽口水！
不過……
清玄的指尖撚著一朵沾著濕潤泥土的肥碩蘑菇，所有所思的擡起頭，看向那天邊灼灼的太陽。
先帝如此的無視這個女兒，那又為何，在學識方面又對她傾力培養？
——
自蜂蜜烤雞之後，餘小滿再也沒有提過自己的心事。
像是完全將其拋之腦後一般，每日在山林道觀兩頭跑。甚至攛掇著身上的傷好了大半的祝頌安，在道中尋了一位道長習拳法。
主打一個誰也不白來，誰也不閑著。
日子就這般沒心沒肺一般的過著，但餘小滿從未主動提及過要回長安城這件事。
一晃眼便就到了春末初夏之際，道觀之中迎來了一位極其尊貴的客人。
餘小滿正和小麥蹲在院子裏，捏著陶泥呢。
也不知清玄道長從哪裏尋來的陶土，只哄著她們二人，說捏好了定是想辦法給燒出來。
小麥當即放話，要捏一個陶瓶給餘小滿放在盈滿樓裏。
大米被夫子扣在了觀裏，小麥一人在院子裏有些無聊，餘小滿也樂意陪同她一起鬧。
後山隱秘，若非有人帶入，尋常人根本尋不到這裏的。
所以，當小道士小跑著進院子的時候，餘小滿並沒有放在心上，還指著小麥面前七扭八歪的，完全看不出是何物的“瓶子”在笑。
小道士朝著餘小滿一拱手，道："小滿道友，有客人來訪。"
客人？
餘小滿將雙手浸入清水之中，輕輕搓揉下皮膚表面細膩的陶泥。
她擡頭朝著那羊腸小道看去，只看見一輛並不起眼的樸素馬車，緩緩地駛入，停在了院子門口。
馬車是不起眼，當時趕車的那個車夫餘小滿認識啊。
那不是小劉的那個“老鄉”！除夕夜來幫忙把祝頌安搬回來的好心人嗎！
能叫飛騎當車夫，這馬車坐著的人，不用想都知道是誰了。
餘小滿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也真是仗著她什麽都想起來了，如今也一點也不避著了。
雖是極其不待見，但餘小滿的動作還是十分的慌亂又鄭重。
迅速的在腰間的帕子上擦手，甚至眼疾手快的，將小麥的手也抓過來，用清水沖洗了幹凈。
“小滿？”
“小麥，好小麥，一會馬車裏的男人下來，你就改口喊我娘！”
小麥長到這麽大，就沒聽過這般奇怪的要求，她疑惑地歪著頭看向餘小滿。
餘光已經瞥到了車夫恭順的迎著人下馬車了，餘小滿忙攬過小麥的肩膀，用氣聲道：“他是來把我帶回長安的！”
聽聞此話，小麥頓時瞪大雙眼，點頭應下了。
有小滿在山間的日子，別提多有趣了，還能吃到那麽多的好吃的。她和哥哥都不想小滿那麽快的回去！
餘小滿已經無暇顧及小麥的情緒了，胸膛正在被劇烈的撞擊著，即使是維持面上的平靜，便就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心神。
擡眼看去，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這般出現在了眼前。
他穿著一身玄青色常服，並無任何紋飾，剪裁合度，愈發襯得身姿挺拔如松。
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在頭頂，規整簡潔。眉眼比記憶裏的青年模樣要深邃些許，臉部的線條如刀削斧鑿，下頜微緊，唇線抿成一道冷峻的弧度。
如此簡單的裝束，並未刻意彰顯什麽。但就只是那般隨意地站在那裏，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小院，周遭的空氣便無端地沈靜下來。
就連山風似乎也識趣地繞道而行，不敢拂動他半片衣角。
久居人上，執掌乾坤所帶來的威儀，早已融入他的骨血，無需龍袍冕旒，亦能讓人心生凜然。
他的視線掠過院子裏晾曬的菌菇和一地的陶土，最後才落在餘小滿身上。
眼眸中無波無瀾，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審度之力，仿佛能穿透她面上的冷靜，直擊心中慌亂。
“準備何時啟程歸京？”
聲音並不高，卻異常的清晰，沒有任何咄咄逼人的追問姿態，仿佛只是隨口問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語氣平靜無波，既沒有久別重逢的關切，也沒有施加壓力的催促，只是理所應當一般的詢問。
然而，正是這種極致的平靜，反而透露出一種深植於骨髓的權威。叫餘小滿一下子頭皮發麻，不知從何處升騰起一肚子的逆反心裏來。
他並非在商量！而是在確認一個既定的事實，給予了餘小滿必須回到京城的提醒和警告！
難言的煩躁在胸膛之中蔓延開來，那無力之感時隔多年，有一次沿著脊背攀附而上
賀銘只用了一句話，便就將她避之不及的宮城直接拉到了眼前，近得仿佛能聞到那朱紅宮墻下的塵泥氣息。
餘小滿的身子在風中晃了晃，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慢慢發涼。
好不容易被清玄道長點化開的那點通透心境，在此刻這絕對的，強悍的皇權面前，似乎又變得搖搖欲墜起來。
“阿娘。”
餘小滿倏地擡起頭，這一聲稚嫩的呼喊，給她因驚慌而僵直的身體裏註入了某種孤註一擲的勇氣。
“我不回去！”她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賀銘，蹲下身將小麥抱入懷中：“我和我閨女，就在這山裏過日子裏。”
預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未到來。
這般明顯的挑釁，並未激怒賀銘。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逸出一聲短促的輕笑。那笑聲之中帶著一種仿佛聽到稚子妄語般的，居高臨下的玩味。
“你是說，你從宮中離開的時候，便就已經懷上她了是嗎？”
賀銘擡眼，目光緩緩落在餘小滿的身上，語氣依舊平靜：“那你同朕說說，是如何在朕眼皮子底下做到的。”
此言一出，餘小滿頓時僵在了原地，只咬牙切齒地看向賀銘。
她的那個便宜爹是因病駕崩的，此前因為病重臥床很長一段時間。
便宜爹平日裏就千防萬防著餘大河要謀權篡位，等到自己重病到起不來身的時候，更是恨不得將餘大河拴在床榻前，免得他趁著自己合眼小歇的功夫，去穿龍袍坐龍椅了。
完全不顧餘大河腿傷未愈，一連下幾道聖旨，生生將尚且一瘸一拐的餘大河傳喚到床榻前使喚。哪怕起不來身，也動則摔打碗碟，叫餘大河苦不堪言。
餘小滿那會主張萬事孝為先，自是要侍奉在側的。
就連一向受先帝重視地賀銘都沒有逃過被猜忌懷疑，每日在批紅之後，還要將奏折念給先帝聽。
他們兄妹三人，那段時間幾乎是拴在那乾清宮之中的。
眼看餘小滿眸中的氣急敗壞逐漸燃燒成了火光，胸口因激動而微微起伏，那決絕憤慨的姿態，仿佛下一瞬就要不管不顧地轉身離去了。
賀銘眼底深處那絲掌控一切的冷硬，幾不可察地融開了一道細縫。
他依舊是那副挺拔如松的姿態，但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威壓，卻悄然收斂了幾分。
再次開口時，他的語氣依舊平穩，卻不再是先前那種不容置疑的平靜，終於是稍稍軟和了幾分。
“阿盈，我此行，有要事要同你商議。”
沒有再自稱朕了……
突地想起清玄道長說的，賀銘後宮之中至今空空蕩蕩，餘小滿心下不由一軟。
雖如今形同陌路，但不得不承認，當初在宮中，賀銘是個足夠盡職盡責的兄長。他並未因為得皇帝寵愛恃寵而驕，甚至對他們兄妹二人頗為關照。
“進來說吧。”
語氣雖生硬，卻終究還是松了口。
清玄道長說得對，不能因為不願面對從前的事情，而將從前那些人一並推遠去了。
這後山之中的小院，常年是沒有客人的。
餘小滿只好領著賀銘在小飯桌坐下，小麥極其懂事且有眼力見的。
她曉得餘小滿是要談事情了，不等吩咐，便主動跑去竈臺上倒了兩碗水。
其中一碗放在賀銘面前，小麥的眼神雖依舊保持十足的警惕，但一舉一動都足夠的有禮貌，看起來格外的機靈聰慧。
只是看著她那小大人似的舉動，賀銘便不由嘴角含笑，朝著她頷首道謝。
見這人還挺好說話的，小麥松了一口氣，小臉上揚起大大的笑，雙手捧著另一碗水，遞給了餘小滿。
“阿娘~”
這一聲清脆的呼喚，叫餘小滿頓時渾身僵硬，她甚至能感受到賀銘落在她身上那灼灼的目光。
“好了好了，不用喊我娘了，繼續喊我小滿就好。”
小麥回頭看了一眼賀銘，眼中似是有疑惑，卻礙於這詭異的氛圍，並沒有問出口。
還是賀銘招手喚來了候在門口的高公公，叫他領著小麥先出去玩，方才將餘小滿從那假裝為人母被戳穿的尷尬之中解救出來。
“有事快說吧，我一會還要去燉蘑菇湯呢！”
餘小滿眼中毫不妥協的強硬，清清楚楚向賀銘示威，企圖讓他明白，若是單純的命令她回京，只會將局面推向無法挽回的境地。
賀銘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神色。
“東瀛人在盈滿樓斜對角，新開了一家酒樓。”
“這我知曉。”
“那你可知數十餘年前，長安城中的丹藥之禍？”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留給了餘小滿消化理解的時間。
這段往事聽餘大河說過，餘小滿此時幾乎是瞬間就反應過來，賀銘想要傳遞給她的信息了：“你是說，藤原清此次來京城，是以開酒樓為幌子，企圖在私下裏用丹藥荼毒長安百姓？”
“正是如此，你酒樓裏那個打雜的，在碼頭給東瀛人搬運的沈重大宗貨物，是煉丹爐。”
餘小滿頓時心生警惕：“可這，與我何幹？”
賀銘像是早已將餘小滿的抗拒盡數看穿。
他並未動怒，甚至唇角幾不可察地牽起一絲極淡的的弧度。
他緩緩擡手，那骨節分明的食指搭在桌上，指腹輕輕點了點。
“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東瀛人顯然是有備而來，比幾十年前怕是謀劃的更隱秘。若是丹藥當真泛濫蔓延，你以為你的酒樓，能獨善其身？”
語氣依舊平靜，因為這並非說教，而是點到即止的警示和提醒。
叫餘小滿恍惚想起曾經的那些日子裏，在艱難和高壓之中，也偶有閑適的片刻。
尚且稚嫩的賀銘就是站在她的身旁，用這般語氣，指出了她的不足之處。
“據我所指，藤原清似乎對你的廚藝特別的感興趣。我要你做的，是取得他的信任，引誘他主動將在大庭廣眾之下，將丹藥拿出來。”
賀銘他身體微微後靠，是一個全然掌控的姿態，他擡眼看向餘小滿，緩緩開口：“事成之後，我滿足你提出的一個要求。”
叫人主動將丹藥拿出來，這談何容易？
更何況，餘小滿一直覺得，藤原清對她一直是帶著敵意的。這要取得他的信任，簡直是難於登天！
她剛想要開口反駁，心中的逆反心理突得作祟，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來。
“若我要的，是你這身龍袍呢？”
此言一出，餘小滿便就後悔了。
她顧忌賀銘，擔心的不就是他被便宜爹一手教養長大，變成便宜爹那瘋魔的樣子了嗎？
如今這一開口，可不就是往槍口上撞去了嗎？
這是把罪名往人家手裏遞去了啊！
可不等餘小滿倒吸上一口冷氣，就聽見對面傳來一聲平靜的應答聲。
“好！”
餘小滿像是完全不敢想象自己聽到了什麽似的，倏得擡起頭來，滿眼寫著不可置信。
她脫口而出：“你瘋了？”
“我沒瘋。”
“從古至今就沒有出過女帝，你不怕那朝臣彈劾的奏折將你淹沒了去？”
賀銘從容地站起身，玄青色的衣袍如水般垂落，動作間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威儀與疏離。
“那是朕要考慮的事情，你既然開口想要，只管事成之後，做好準備便是。”
語氣平淡的，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不錯。
說罷，他隨手輕拂了一下衣袖，毫不猶豫地便轉身，步履平穩地朝著那扇虛掩的門口走去。
瘋子瘋子！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這下輪到餘小滿徹底慌了神了，她忙起身，側慌亂地伸出手，以一種近乎失儀的力度，倉促地攥住了他玄青色衣袖的一角。
“等等！”
賀銘的腳步頓在原地，他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麽明顯的情緒，只是那雙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不可察的滿意。
“你這般篤定我會答應？”
“阿盈。”賀銘輕嘆了一口氣，側過身看向餘小滿，雙眸之中蕩漾開層層漣漪：“你的悲憫和仁善，註定了不會對此置之不理，哪怕你並非是那個掌權者。”
餘小滿渾身一顫，滿眼不可似地緩緩擡起臉，看向了賀銘。
一直緊繃著對抗著過往的那根弦，砰然斷裂。
帶來的不是崩潰，而是一種踩空了臺階般的失重感，以及隨之而來的，是迎面被劈頭蓋臉傾盆大雨砸下一般的清醒。
此刻，她終於是明白了，自己為何永遠擺脫不了過去的回憶。
她年幼之時，便於餘大河聽夫子講同樣的課業，哪怕是稍大後撰寫文章，處理政務，也一直同餘大河一起，不曾分開過。
可餘大河是什麽身份，他是太子啊！
這般身份所接受的教育，是責任也是枷鎖。
餘小滿遲遲不提回京之事，便是一直沒有想明白，自己到底還在擰巴猶豫什麽。
她一邊告訴自己安心做個廚子便好，但一邊又忍不住去覬覦那龍椅。
如今她終於明白，放不下的，原來不是權勢，而是責任。
就像哪怕餘大河逃離了京城，做了幾年普通的行商。他如今依舊選擇了維護海岸線的疆土，投身於抗倭的鬥爭之中，守衛一方平安。
他們可以逃避，可以忘卻，但這份責任，伴隨著所有的才學，早已融入了血液骨骼之中，此生怕是擺脫不了了。
一味的逃避，是沒有用的。
別說這京郊的道觀了，她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終究還是會回京城的。
難怪賀銘如此信誓旦旦，完全波瀾不驚，勝券在握。
他就是篤定了餘小滿為了長安的百姓，也一定會應下這事。
——
當天下午，在大米小麥的哭天喊地聲中，餘小滿坐上了回長安城的馬車。
她獨身一人坐在馬車裏，身邊擺著的是一大筐的新鮮菌菇，手裏在來回翻看著的，是來自藤原清的束貼。
看著眼前繪制著東瀛特色海浪紋路的帖子，餘小滿止不住地開始嘆氣。
藤原清的酒樓開業，邀請她去用餐……
比起友好交流，這更像是挑釁一般。想來到時候端上來的菜品，都絕對不一般，像個下馬威似的。
賀銘未免也有點太信任她來，就她和藤原清之間這般明裏暗裏劍拔弩張的關系，真能叫藤原清安心的將這丹藥掏出來給她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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