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山林烤雞 “您看我，有帝王之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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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山林烤雞 “您看我，有帝王之相嗎？”……
這段重新回到餘小滿腦海中的記憶, 叫所有人都提心吊膽了起來。
他們是想要認識從前的那個餘小滿的。
卻又擔心，她會完全變回餘大河口中，從前那滿身束縛, 不好相處的樣子。
哪怕在尋常人嚴重，她已經下落不明，但依舊還是本朝唯一一位長公主。
若真是循規蹈矩，恪守禮節，那她和酒樓裏絕大部分人, 應當是根本說不上幾句話的了。
因此眾人皆是屏息凝神，提心吊膽的。即使是每日來小院送飯的程青山，也完全不敢在餘小滿面前多提些什麽，只怕哪一句話就會刺激到了她。
而餘小滿完全分不出心神來考慮這些了。
她現在還是常分不清楚自己現在究竟是誰，會在長久的失神之後。冒出些許“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來，亦或是幹脆說些眾人都聽不懂的話。
她也常面對餘大河和唐瑛時, 流露出本能的恐懼和逃避。
惹得他們二人不得不避著餘小滿, 這一個年裏，都面色沈沈的，沒什麽笑意。
一直到過完了正月十六, 餘小滿的情況依舊不見好。
她已經消化了大半的記憶, 知曉了當初餘大河得罪的權貴，就是皇帝本人。
也知曉了那夜小劉的老鄉會出現在那裏, 其實根本不是意外相遇, 而是他們暗中在一路相隨。
她也明白了，那日去赫連決賭坊之時, 那圍聚的官員是從何而來。為何她同官府的合作，能這麽快的開展。
一切都是因為哪龍椅之上的男人，在暗中相守。
但一想起那大殿之上, 站立在那不可逾越一般巍峨身影之後的青年。
想起他千方百計想要阻止她賣黃豆的舉動，又想起他千方百計，想要逼著他們兄妹回到宮城之中的意圖。餘小滿的胃裏便像是被什麽攥住一般，止不住得翻湧生疼。
她極力想要擺脫過往經歷的束縛，但身體肌肉的本能，卻又常常叫她做出些違背本意的舉動。
端坐、布菜、見到聞曦時下意識的行禮問安，這一舉一動，這些不經意間改變的生活細節，皆是叫餘小滿百般抗拒。
等到回過神自己幹了什麽的時候，她常被氣得直跳腳，只想給自己兩巴掌。
這般模樣，既叫眾人松一口氣，卻又讓他們再次提心吊膽起來。
餘小滿自認為意志並不堅定，但她決不允許自己就這樣被過去的自己牽著鼻子走。
近乎逆反一般，她便打算從“君子遠庖廚”的觀念開始克服，不顧高燒後還虛弱的身子，一頭便紮進了廚房裏。
但很快餘小滿便就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她沒辦法做飯了……
不管是拿起鍋鏟也好，還是提起菜刀。這般不符合一個“公主”該有的行為舉止，一次又一次招致了嚴苛審視著的，冰冷又殘酷的視線。
僅僅只是身處小廚房之中，餘小滿便就會覺得脊背發涼，更為糟糕的是，手腕不自禁地就開始顫抖了起來。
別的事情若是要放棄，倒還是有商量的餘地的。
但是做飯不行，餘小滿已經清楚的意識到，自己是完全享受陶醉在這過程之中的。
她決定與著心魔抗衡到底！
可結果並不如人意，若非當時宋灼就守在一旁，及時拽了餘小滿一把。那因為手腕劇烈顫抖而打翻的鐵鍋，怕是要砸在她的身上了。
這一瞬，小廚房裏的空氣像是要被抽空了一般，叫人覺得喘不過氣。
餘小滿就這般托著自己的手腕，怔怔地盯著散落在地上，依舊冒著熱氣卻沾染了泥塵的薄薄臘肉，良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這次意外，給她帶來了很大的打擊。
她就此緊閉房門，不再嚷著要下廚了。就連正月十五十六，長安城一年一度繁華的焰火集市，也都並沒有去湊個熱鬧。
在眾人唉聲嘆氣的時候，還是聞曦提出了建議。
“不如叫小滿同我去棲雲觀裏住一段時間吧！”
這個提議，得到了包括溫柏在內的一致認可。
溫柏已經診斷過數次，得出的結論皆是肝氣郁結。
簡而言之，這是心病。
餘小滿雖未與餘大河正面溝通過，但她將自己回想起的記憶，說給了宋灼聽。
既然當初皇後懇求神佛，叫餘小滿能夠忘卻記憶。那如今，前去道觀修養，能否解一解她的心病？
棲雲觀是長安權貴最愛去的道觀，香火極旺，就連聞曦也曾提過，幾位師父是有真本事的。
再者，身為公主的賀盈除去蝸居在小村子躲過搜查的那段時間，就並沒有踏出過長安了。
她既然想要逃脫先帝的“註視”，那離開長安，會不會自在些？
“去棲雲觀嗎？”餘小滿有些猶豫：“可是酒樓呢？”
“有我在呢，你擔心什麽？”
程青山拍了拍胸脯，朝著餘小滿篤定道：“再說了，你不是還給了我新的菜譜。你只管去修養一段時間，等著收銀子就是了。”
程師傅向來是說到做到的。
餘小滿一看見他，就想起了那除夕宴席上，一桌子滾燙豐盛的菜。
自除夕夜出事之後，餘小滿吃進嘴裏的每一頓飯都味同嚼蠟，完全不知其中滋味。
甚至有大半時候，都是伴著苦澀的藥一塊咽下的。
這頓飯，也就成了她印象裏，實實在在的最後一頓飯。
佛跳墻也好，寶塔肉也罷，與記憶裏宮宴上的菜品相同，但卻是熱乎乎的，完全可以入口的美味。
再想起除夕的時候，雖然心尖還是不自覺隱隱作痛，但餘小滿卻忍不住揚起嘴角，舌尖仿佛還回味這那極致的鮮美。
若是再一塊吃上幾頓年夜飯，只怕過上幾年，都想不起那嗤笑的唐貴妃和一臉冰冷淡漠的皇帝，滿腦子都只有那花裏胡哨，奢華的菜來了。
想起阿娘說的“只換她能遇一良人，三五好友，能免她四下流離，免她無枝可依”。
餘小滿心下一軟，看向面前這些面露關心之色的“三五好友”，更是堅定了自己要勝過這心魔的決心。
“好，我同嫂嫂一塊去棲雲觀！”
和餘小滿一塊前去的，還有祝頌安。
即使盈滿樓上下所有人的口風都極緊，那夜幫著將他帶回酒樓的那幾個“老鄉”，甚至在吃飽喝足後，還穿上了祝頌安的衣裳，佯裝成他的模樣，故意出了城。
如此縝密的一系列操作，卻依舊還是被懷疑上了。
宋乾幾人已經悄悄來遞過幾次消息了。
祝頌安平日裏的行跡十分的簡單，從來都是府上和書院兩點一線。
唯一的去處，就是和同窗們來過幾次盈滿樓。
而身為掌櫃的餘小滿接連半月沒有露面，據宋乾所說，祝大人早就已經懷疑上她了。
如此一來，哪怕留在小院裏養傷，也並不完全穩妥。
不如借此機會，一並去山上修養好了。
祝頌安的情況，比當年的餘大河要稍微好些，雖是血肉模糊看著駭人，卻並沒有斷胳膊斷腿。
只是溫柏說了，他的脊背太過單薄，嘔出的血證明了多少還是傷及了些許內臟。
若是以後想要與常人無異，定要小心翼翼的好生調養上一段時間。
而祝頌安，堅決表示，自己不會回家的。
因為有著相似的經歷，和冷血殘酷毫不靠譜的生父。
餘大河在聽完了祝頌安的事後，表示感同身受，甚至沒有給任何人相勸的機會，直接表示自己會護住他的。
不想回家便就不回！！！
這事，還是宋灼告訴餘小滿的。
她如今依舊很難將那個頂著颶風翻山越嶺來尋她的餘大河，和記憶裏一身華服，卻落寞跪在一旁的餘大河聯系在一起。
一直到臨行，兄妹二人都沒有再見上面。
知曉餘小滿病重，要出城去養傷。
不少相熟的友人都提著大包小包上門來探望過。
從茶餅到自家做的臘肉，專程騰了一個馬車，已經塞得滿滿當當的了。
但青子和孟舒玉依舊湊在一起，像是生怕餘小滿餓著似的，想要再賽些程師傅灌的香腸進去。
“好了好了，棲雲觀到京城不過半天的功夫，就是缺什麽，我也可以直接下山來取的。”
餘小滿笑著輕輕拽了拽衣袖，叫她們都別忙活了：“我得走了，盈滿小樓就交給你們了。”
“你只管放心交給我們吧。”
“千萬要玩得開心些啊。”
“一定要好好吃飯！”
餘小滿雖已經上馬車，卻整個人扒在窗框之上，依依不舍地朝著眾人擺手。
青子、孟舒玉、賀子歸、小劉、程師傅，還有宋灼，餘小滿的視線一一在眾人的晃過，有些悵然地盯著半掩著的院門，抿緊了唇。
她知道餘大河和唐瑛現在就站在門後。
想見他們……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強烈過。
餘小滿想立刻就跳下馬車，像從前那樣直接撲進唐瑛懷裏。想拉住餘大河的衣袖，告訴他自己一點也不介意。甚至，哪怕什麽都不說，只是靠近那份熟悉的溫暖就好。
可心裏的那道坎，那橫亙在他們中間的往事，在此刻都化作了無形的鎖鏈，將餘小滿牢牢縛在原地。
空氣仿佛凝滯了，隔著短短十幾步的距離，這一道每日都進進出出的門，此時卻像是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時間在沈默的對峙中流淌，每一息都變得格外漫長而清晰。
餘小滿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那份滋生又被放大的悵然，像潮水般漫過胸腔，帶來一陣陣綿密的酸楚。
叫她在此刻，竟又萌生了淚意。
見餘小滿顫抖了嘴唇，卻又半天沒有發出聲音。
聞曦知曉她與餘大河血脈相連，又與唐瑛朝夕相處，感情自是濃厚。但此時尚未完全卸下心中的負擔，定是在心中百般糾結。
即使如此，那這個決斷，還是她來做吧。
聞曦輕叩了車壁，朝著車夫道：“走吧。”
車輪緩緩滾動，碾過青石板，發出“軲轆”聲響。
餘小滿依舊維持著挑簾的姿勢，視線裏，那些站立在在門口的身影，都開始緩緩向後移動，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車輪加快速度，即將拐過巷口。
就在餘小滿收回視線的一瞬，有兩道身影腳步匆匆的自門後邁步而出。
餘大河凝立不動，仿佛化成了一座沈默的山巒。
唐瑛的視線望眼欲穿，似是擡了一下手，最終卻只是無力地垂下。
他們的目光，穿透逐漸拉開的距離，落在了馬車上，卻是隨即便就又失去了焦點，化作一聲長嘆。
馬車穿過長安城喧囂的市井，在緩緩經過城門後，那嘈雜聲被豁然開朗的寂靜所取代。
餘小滿忍不住回過頭，將簾子徹底掀開。
龐大的長安城郭靜靜地臥在身後，城墻巍峨，延綿如山。
而朝著前方的路，天高地闊，官道筆直地通向未知的遠方，兩側的草木依舊覆蓋著厚厚積雪，在風裏簌簌落下。
就如同……那日自宮城之中逃出的景象一般。
只不過，那個時候瓢潑大雨伴著濃厚的血腥味，好似喪家之犬一般，還被迫和餘大河分開了。
而現在，奢華的馬車，和滿滿當當的行囊，方才有出行游玩的味道。
餘小滿有些悵然的長嘆一口氣。
她不明白，當初最想要的東西，她都已經得到了，為何現在又這般難受呢？
是在介意唐瑛暗地裏與皇帝聯系的欺瞞，還是餘大河只身離開京城的不聞不問？
她真的有這般在意那所謂生父的註視嗎？既然沒有，為何又會拿不起鍋鏟呢？
還是說，她真正想要的，是坐上那把龍椅？所以才感到遺憾？
餘小滿只覺得腦子裏亂糟糟的，怎麽想也想不明白。
聞曦翻閱著手中的畫卷，隨口問道：“嘆什麽氣呢？”
餘小滿眨了眨眼，像是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她騰地一下挺直脊背，雙眸發亮地看向聞曦。
那些記憶，終究還是對她產生了影響的。
餘小滿從前是最不講究長幼尊卑的，但自尋回從前的記憶之後，餘大河和聞曦兄長和嫂子，在餘小滿心中的可靠程度也是成倍的增長了。
有些話，她不方便與青子和宋灼他們說，卻是可以說給聞曦聽的。
聞曦算得上是長輩，她國公府嫡女的身份，也能更加理解餘小滿從前的處境。
大概是離開了京城，少了些許顧慮，餘小滿一股腦就見心中的煩惱全倒了出來。
“你是還沒有適應呢。”
“適應什麽？我已經完全將所有的事情都想起來……”
“不是想起來，是你現在還並不認為宮墻之中的公主是你自己，你把她當做完全獨立的一個人，又怎麽能接受和理解當初發生的那些事情呢？”
聞曦合上畫卷，朝著餘小滿盈盈笑道：“你到了道觀之中，也可以隱下身份，去問問道長們，他們或許會給你想要的答案的。”
……
馬車在山道上盤旋良久，終於緩緩停下。
車簾掀開，一股與長安城內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空氣之中冷冽許多，是糅合了香火、松木與山間水汽的覆雜氣息，沈靜中透著難以言喻的威儀。
擡眼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並非道觀正門，而是一片極開闊的“廣場”。
地面以巨大的青石板鋪就，在日覆一日的踩踏之下，磨得發亮。而遠些不常行人的石板的縫隙間，悄然生出茸茸青苔，顯露出歲月痕跡。
廣場上停著不少車駕，雖形制各異，但皆裝飾華美，駿馬佩戴的鞍轡在稀薄天光下閃著幽微光澤。
衣著體面的仆從們垂手靜立一旁，低聲交談，秩序井然，並無尋常寺廟道觀的喧嘩。
視線越過這空曠場地，方能望見那道觀的全貌。
道觀是依山勢層層而起的，黑瓦白墻，飛檐如翼，帶著前朝遺風的古拙與大氣。匾額上，“棲雲觀”三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
殿宇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沈默地彰顯著此地不凡的底蘊。
餘小滿天不亮便就起床收拾了，這會，晨霧尚未氤氳未散，香客們便已經絡繹不絕。
綾羅綢緞的貴婦人，在侍女攙扶下步履輕盈，男客們則多神情虔誠，負手緩行。
越往裏走，那空氣中彌漫著線香味便越發濃郁，絲絲縷縷，悠揚纏繞在古木的枝幹間。
偶爾有悠長的鐘磬聲從深處傳來，嗡鳴悠遠，仿佛能滌蕩塵慮，瞬間壓下行走於塵世間的煩惱苦悶。
餘小滿環顧一圈，止不住的感慨。
不愧是這京郊最出門的道觀啊！
瞧著便就是頗具風骨，暗藏底蘊的樣子。
就在她楞神之間，幾位道人自殿內邁步而出。
他們個個面容清臒，步履沈穩，面對權貴亦只是淡然頷首，並無諂媚之態，更襯得這道觀超然物外。
“小滿。”
聞曦並沒有下馬車，她朝著迫不及待下車透氣的餘小滿招招手，示意她回來。
不是從這裏進道觀嗎？
餘小滿有些疑惑，卻還是老老實實地上了馬車。
剛坐穩，就見其中一個道士，快步朝著馬車走了過來，朝著聞曦作揖。
“若水師叔。”
誰？
餘小滿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看向身側的聞曦。
嫂子不是被家裏“流放”到這道觀裏來的嗎？怎麽拜上師就算了，輩分還如此之高！
“師父回來了嗎？”
“尚未，但清玄師叔祖前幾日回來了。”
聞曦點頭，又叮囑了幾句，待那道士行禮轉身後。車夫得了指令，車轅調轉，沿著道觀一側被茂密樹叢半掩的青石小徑，緩緩向後山行去。
車輪碾過落在小徑上的松針和碎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更襯得四周一片幽寂。
空氣驟然清冽起來，馬車像是浸在雪中一般，將那檀香味道徹底隔絕在外。
小徑蜿蜒，愈行愈窄，兩側古木參天，枯枝交錯，積雪皚皚，將天光濾得斑駁陸離。
若非有人指引，絕難發現這主道旁竟還藏著這樣一條秘徑。
“我年幼時被師父撿回去，這些年便是被師父拉扯長大的。也是回長安了才知曉，師父竟是棲雲觀的道士。”
唐瑛撐著下巴，看向馬車外一晃而過的雪景。
“若非是師父撫養我長大，我也沒有這般底氣與我那生父母叫板。”
難怪，聞曦這般膽識與魄力，絕非是後宅高墻之中能養出來的女兒。
國公府的那位“假千金”也來過盈滿小樓，當時宋夫人也在場，第一時間就差孟舒玉去後廚同餘小滿說了一聲。
這才叫餘小滿沒錯過這關鍵的人物。
那假千金看起來矜貴優雅，完全是精雕細琢養出的嬌花。
看起來同聞曦根本不是一路人，難怪嫂子一點也不樂意回家呢。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一處倚著山壁、藏於一片蔥蘢竹林之後的小院，靜靜地出現在視野盡頭。
一股極其冷冽的香氣，似有似無的飄進尚未停穩的馬車之中。
像山間新雪初霽時沁入肺腑的寒氣，卻又在那一線冰涼之中，透出絲絲縷縷、不容錯辨的甜意。
與道觀的恢弘截然不同，眼前的小院只隨意用竹枝歪歪斜斜紮了籬笆，院內探出的一枝臘梅，虬曲的枝幹肆意舒展著。
草紮的門框裏卻並沒有鑲嵌著門，只在掛著一只陳舊的竹簍，裏面隨意插著幾支新采的藤枝，散發著淡淡的苦香。
“這般，不怕山野之中有野獸侵擾？”
餘小滿跳下馬車，忍不住發問。
“這後山之中，還住著我的師叔師伯和師兄師姐們。他們身手不凡，常住於此自是不敢有野獸來搶掠傷人的。”
聞曦擡手，指向了不遠處的山腰，隱約可以在松針之間，瞧見那屋脊的輪廓。
“那是我清玄師叔的房子，你應當很快會和他打上照面的。”
車夫動作利索，先將脊背後傷勢未愈的祝頌安攙扶到床榻之上歇息。轉身，又開始幫忙將大包小包的行李，全都卸下來。
忙活到一半時，門外傳來了兩聲清脆的呼喊聲。
“阿娘！”
“阿娘！”
餘小滿忙放下手裏的被褥，朝著門外走去。
大米和小麥一蹦一跳地往院子裏跑來，瞧見餘小滿後，雙眸迸發光亮，直直朝著她奔了過來。
“小滿！！！”
小麥一頭紮進餘小滿的懷裏，興奮的大聲喊著：“你病好了？！”
大米不甘示弱，也緊跟著擠了進來：“小滿！我好想你！”
他們二人改口，是餘小滿要求的。
在正月裏最被困擾的時候，餘小滿決心要突破束縛，做些離經叛道的事情以刺激自己，便要求兩個孩子不要再喊她小姑姑了。
兩個孩子什麽時候見過這樣奇怪的要求，但架不住餘小滿央求，喊了一聲之後，倒覺得也沒什麽。
如今也喊的歡快。
嘰嘰喳喳的，像是鳥雀一般，你一言我一句，餘小滿一點也沒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麽，卻心口一陣發暖，直將兩個孩子攬進懷裏。
真好，真好。
她好喜歡這裏！
——
山林間的隱居生活，比想象中要清閑很多。
每日都會有道士送來新鮮的瓜果蔬菜和肉，餘小滿不再需要一早起來備菜，她只需要研究一番今日吃什麽，給尚且臥床的祝頌安送去飯後，便就可以跟著兩個孩子去山林間玩耍了。
積雪尚未化去，餘小滿會在孩子蹲在汩汩流動的山泉邊洗手的時候，用濕噠噠的手，直接去貼他們的臉頰。
激得孩子哇哇大叫，轉身攥起一把雪就要往餘小滿脖頸間塞去。
餘小滿自是不會坐以待斃，她拔腿就跑。
山林間蕩漾著歡快的笑聲，一直到三個人都完全跑不動來，尋一處厚實的積雪，往上一躺。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出大口的白氣。
聞曦起初還會跟在他們身後，等到餘小滿逐漸熟悉了周遭的地形之後，她便很少再詢問他們三人又去哪裏玩了。
山林探險的活動每日都在進行，餘小滿甚至還尋到了一個天然的山洞，不算大卻很濕潤溫暖。
餘小滿記下了具體位置，想要試一試，尋些蘑菇孢子後，看看以後能不能將這兒改造為“蘑菇洞”。
轉眼之間，白雪消融，盎然的綠意蔓延在山林之間。
山間的風依舊冷冽，卻並不那麽咄咄逼人，悄然之間變得柔軟了起來
陽光也不再如冬日那般的蒼白無力，變得暖洋洋了起來，透過尚且疏朗的枝條，在林間空地投下晃動跳躍的光斑。
餘小滿是在收到乾道送來野菜之時，方才意識到開春了。
她當即擼起袖子下廚，和孩子們吃了一頓薺菜餛飩之後，興致勃勃的背著背簍，一頭紮進山林裏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離開了京城的緣故，她在後山之中，倒是能夠慢慢的切菜顛勺了。
餘小滿也趁機撰寫了幾張菜單，托人送去盈滿樓給程青山。
這眼看開春了，菜單總是要順著市令的菜，換上一換的。
那筍就很不錯，腌篤鮮做這個季節的招牌正好，薺菜做餛飩正好，不知道長安能不能買到茭白，不管是燉湯還是清炒，都是極其美味的……
餘小滿牽著小麥的手走在山林小路之間，思緒卻是晃一晃悠悠的，一路飄回到了長安的盈滿樓裏。
“那裏有人！”
小麥清脆的聲音將餘小滿喚回了神。
已經行至了半山腰的竹海之中，前方傳來窸窣響動，夾雜著輕快的哼唱聲。
餘小滿小心翼翼撥開橫斜的竹枝，只見一個身影正蹲伏在地，專註地掘著什麽。
那是一位道士，卻與棲雲觀裏那些舉止端嚴的同門截然不同。
他身形高瘦，看年紀約在四五十歲之間。頭發並未如尋常道人那般一絲不茍地束成道髻，而是用一根不知從哪兒折來的翠竹枝，隨意在腦後綰了個結。零碎的發絲就這樣恣意披散下來，張揚不羈。
他身上那件道袍更是“離經叛道”，並非棲雲統一的暗青色，而是一件洗得發白的月白雲袍，寬大異常，袖口與衣擺處卻沾滿了泥漬與草屑，灰撲撲的。
袍角甚至被隨意地撩起，塞在了腰間，露出下面一截單薄的灰色褲腿和一雙沾滿泥汙的破舊芒鞋。
然而，這般落拓不羈的裝束，卻絲毫不影響他周身那股超然物外的氣度。
他的面容清臒，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此刻正閃爍著孩童般純粹的喜悅，緊緊盯著面前那方泥土。
餘小滿好奇地探頭看去，那淺淺的土坑之中，脆嫩的青黃色筍尖冒了個頭。
“清玄爺爺！”
小麥一下子撒開了餘小滿的手，歡天喜地地朝著面前的道士奔去。
老道士聞言，在尚未擡眼之前，便就已經伸手穩穩當當地接住了飛撲過來的孩子。那看似單薄的身影，卻不曾晃動一下。
“哎呦我的小麥！”
這應當就是嫂子說過的，她的師叔清玄道長了。
餘小滿這些日子也偶爾去道觀之中觀摩道士們修行練功，她已經非常嫻熟的和道士們見禮了。
清玄捏了一把小麥的臉頰，手指上濕漉漉的泥土直接在孩子白嫩的臉蛋上沾了兩個手指印，惹得小麥大叫一聲，直跑去大米那，嚷著要他擦臉去了。
清玄的目光落在餘小滿身上：“你就是若水說的那個丫頭？”
“晚輩餘小滿。”
“餘小滿？在京城開酒樓的那個？”
餘小滿下意識點了點頭，卻見眼前的清玄眼前倏得一亮，彎腰抄起了隨意丟在地上的劍鞘，頗為急切地沖著餘小滿招手。
“快跟我來。”
……
餘小滿坐在火堆前，盯著那攢動的火苗，有些楞神。
清玄依舊那副狂放不羈的模樣，寬大的袖口被隨意挽起，露出精瘦的手腕。
他正專註地轉動著火堆上的一根粗壯樹枝，樹枝上串著一只雞。
雞皮已被烤得金黃酥脆，正滋滋地冒著油星，隨著滾動的角度，一滴熱油墜入火堆，“嗤”地就竄起一簇更旺的火苗。
這空氣中彌漫著的並非尋常肉香，而是一種混合了果木煙火氣的焦甜味道。
餘小滿拿著一把小刷子，蘸著身旁一只粗陶碗裏濃稠晶亮的蜂蜜，均勻地刷在烤雞上。
蜜水遇熱便迅速滲透進雞皮之中，很快焦化成一層漂亮的亮光。甜味裹挾著肉香，爆發出更加強烈、更加誘人的甜香。
“太香了！太香了！”清玄止不住地舔著嘴唇，雙眼死死黏在了那烤雞上。
“我就知道喊你來是對的，這今日剛逮到的山雞呢，還得是烤著最好吃！”
餘小滿還當時有什麽大事呢，結果這神神秘秘的走了一路，到了清玄的屋子前，看見的是一只已經拔毛去內臟，處理幹凈的稚雞。
“好了，你嘗嘗。”
餘小滿拿起一旁的小匕首，開始切分起了表面金燦焦脆的烤雞。
刀刃沒入雞肉之中，那滾燙油亮的汁水沿著刀背滾落而下，落入燃燒的火堆之中。叫清玄和兩個孩子眼睛都看直了，迫不及待地將早已端在手裏的碗碟遞了上去。
清玄也顧不上燙，極其粗蠻地一手捏起雞腿，往嘴裏塞去，撕扯下一大塊肉來。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燙得臉頰止不住的鼓起又癟下，雖是如此，但手上動作不停，還是一個勁將雞腿往嘴裏塞去。
不一會，碟子上便就多了一根雞骨頭。
幹幹凈凈的，沒有一絲一毫的肉殘餘其上。
一個雞腿下肚，清玄兩眼都有些放空了。
“你這手藝，若不是和若水那丫頭錯了輩分，我真想現在就和你拜個把子！”
“您若是喜歡，便常來吃就是了。”餘小滿最喜歡的就是食客陶醉菜品之中的樣子，不自覺地便就上揚了嘴角。
她低頭又給清玄切了一塊雞胸肉，將碗碟遞過去時，福至心靈一般，突地便開口：“晚輩有個問題想問您。”
清玄迫不及待地上手接過碗，豪邁地一揮袖子：“盡管問盡管問！”
“您看我……”餘小滿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嘴唇，壓低聲音問。
“您看我，有帝王之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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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重新回到餘小滿腦海中的記憶, 叫所有人都提心吊膽了起來。
他們是想要認識從前的那個餘小滿的。
卻又擔心，她會完全變回餘大河口中，從前那滿身束縛, 不好相處的樣子。
哪怕在尋常人嚴重，她已經下落不明，但依舊還是本朝唯一一位長公主。
若真是循規蹈矩，恪守禮節，那她和酒樓裏絕大部分人, 應當是根本說不上幾句話的了。
因此眾人皆是屏息凝神，提心吊膽的。即使是每日來小院送飯的程青山，也完全不敢在餘小滿面前多提些什麽，只怕哪一句話就會刺激到了她。
而餘小滿完全分不出心神來考慮這些了。
她現在還是常分不清楚自己現在究竟是誰，會在長久的失神之後。冒出些許“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來，亦或是幹脆說些眾人都聽不懂的話。
她也常面對餘大河和唐瑛時, 流露出本能的恐懼和逃避。
惹得他們二人不得不避著餘小滿, 這一個年裏，都面色沈沈的，沒什麽笑意。
一直到過完了正月十六, 餘小滿的情況依舊不見好。
她已經消化了大半的記憶, 知曉了當初餘大河得罪的權貴，就是皇帝本人。
也知曉了那夜小劉的老鄉會出現在那裏, 其實根本不是意外相遇, 而是他們暗中在一路相隨。
她也明白了，那日去赫連決賭坊之時, 那圍聚的官員是從何而來。為何她同官府的合作，能這麽快的開展。
一切都是因為哪龍椅之上的男人，在暗中相守。
但一想起那大殿之上, 站立在那不可逾越一般巍峨身影之後的青年。
想起他千方百計想要阻止她賣黃豆的舉動，又想起他千方百計，想要逼著他們兄妹回到宮城之中的意圖。餘小滿的胃裏便像是被什麽攥住一般，止不住得翻湧生疼。
她極力想要擺脫過往經歷的束縛，但身體肌肉的本能，卻又常常叫她做出些違背本意的舉動。
端坐、布菜、見到聞曦時下意識的行禮問安，這一舉一動，這些不經意間改變的生活細節，皆是叫餘小滿百般抗拒。
等到回過神自己幹了什麽的時候，她常被氣得直跳腳，只想給自己兩巴掌。
這般模樣，既叫眾人松一口氣，卻又讓他們再次提心吊膽起來。
餘小滿自認為意志並不堅定，但她決不允許自己就這樣被過去的自己牽著鼻子走。
近乎逆反一般，她便打算從“君子遠庖廚”的觀念開始克服，不顧高燒後還虛弱的身子，一頭便紮進了廚房裏。
但很快餘小滿便就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她沒辦法做飯了……
不管是拿起鍋鏟也好，還是提起菜刀。這般不符合一個“公主”該有的行為舉止，一次又一次招致了嚴苛審視著的，冰冷又殘酷的視線。
僅僅只是身處小廚房之中，餘小滿便就會覺得脊背發涼，更為糟糕的是，手腕不自禁地就開始顫抖了起來。
別的事情若是要放棄，倒還是有商量的餘地的。
但是做飯不行，餘小滿已經清楚的意識到，自己是完全享受陶醉在這過程之中的。
她決定與著心魔抗衡到底！
可結果並不如人意，若非當時宋灼就守在一旁，及時拽了餘小滿一把。那因為手腕劇烈顫抖而打翻的鐵鍋，怕是要砸在她的身上了。
這一瞬，小廚房裏的空氣像是要被抽空了一般，叫人覺得喘不過氣。
餘小滿就這般托著自己的手腕，怔怔地盯著散落在地上，依舊冒著熱氣卻沾染了泥塵的薄薄臘肉，良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這次意外，給她帶來了很大的打擊。
她就此緊閉房門，不再嚷著要下廚了。就連正月十五十六，長安城一年一度繁華的焰火集市，也都並沒有去湊個熱鬧。
在眾人唉聲嘆氣的時候，還是聞曦提出了建議。
“不如叫小滿同我去棲雲觀裏住一段時間吧！”
這個提議，得到了包括溫柏在內的一致認可。
溫柏已經診斷過數次，得出的結論皆是肝氣郁結。
簡而言之，這是心病。
餘小滿雖未與餘大河正面溝通過，但她將自己回想起的記憶，說給了宋灼聽。
既然當初皇後懇求神佛，叫餘小滿能夠忘卻記憶。那如今，前去道觀修養，能否解一解她的心病？
棲雲觀是長安權貴最愛去的道觀，香火極旺，就連聞曦也曾提過，幾位師父是有真本事的。
再者，身為公主的賀盈除去蝸居在小村子躲過搜查的那段時間，就並沒有踏出過長安了。
她既然想要逃脫先帝的“註視”，那離開長安，會不會自在些？
“去棲雲觀嗎？”餘小滿有些猶豫：“可是酒樓呢？”
“有我在呢，你擔心什麽？”
程青山拍了拍胸脯，朝著餘小滿篤定道：“再說了，你不是還給了我新的菜譜。你只管去修養一段時間，等著收銀子就是了。”
程師傅向來是說到做到的。
餘小滿一看見他，就想起了那除夕宴席上，一桌子滾燙豐盛的菜。
自除夕夜出事之後，餘小滿吃進嘴裏的每一頓飯都味同嚼蠟，完全不知其中滋味。
甚至有大半時候，都是伴著苦澀的藥一塊咽下的。
這頓飯，也就成了她印象裏，實實在在的最後一頓飯。
佛跳墻也好，寶塔肉也罷，與記憶裏宮宴上的菜品相同，但卻是熱乎乎的，完全可以入口的美味。
再想起除夕的時候，雖然心尖還是不自覺隱隱作痛，但餘小滿卻忍不住揚起嘴角，舌尖仿佛還回味這那極致的鮮美。
若是再一塊吃上幾頓年夜飯，只怕過上幾年，都想不起那嗤笑的唐貴妃和一臉冰冷淡漠的皇帝，滿腦子都只有那花裏胡哨，奢華的菜來了。
想起阿娘說的“只換她能遇一良人，三五好友，能免她四下流離，免她無枝可依”。
餘小滿心下一軟，看向面前這些面露關心之色的“三五好友”，更是堅定了自己要勝過這心魔的決心。
“好，我同嫂嫂一塊去棲雲觀！”
和餘小滿一塊前去的，還有祝頌安。
即使盈滿樓上下所有人的口風都極緊，那夜幫著將他帶回酒樓的那幾個“老鄉”，甚至在吃飽喝足後，還穿上了祝頌安的衣裳，佯裝成他的模樣，故意出了城。
如此縝密的一系列操作，卻依舊還是被懷疑上了。
宋乾幾人已經悄悄來遞過幾次消息了。
祝頌安平日裏的行跡十分的簡單，從來都是府上和書院兩點一線。
唯一的去處，就是和同窗們來過幾次盈滿樓。
而身為掌櫃的餘小滿接連半月沒有露面，據宋乾所說，祝大人早就已經懷疑上她了。
如此一來，哪怕留在小院裏養傷，也並不完全穩妥。
不如借此機會，一並去山上修養好了。
祝頌安的情況，比當年的餘大河要稍微好些，雖是血肉模糊看著駭人，卻並沒有斷胳膊斷腿。
只是溫柏說了，他的脊背太過單薄，嘔出的血證明了多少還是傷及了些許內臟。
若是以後想要與常人無異，定要小心翼翼的好生調養上一段時間。
而祝頌安，堅決表示，自己不會回家的。
因為有著相似的經歷，和冷血殘酷毫不靠譜的生父。
餘大河在聽完了祝頌安的事後，表示感同身受，甚至沒有給任何人相勸的機會，直接表示自己會護住他的。
不想回家便就不回！！！
這事，還是宋灼告訴餘小滿的。
她如今依舊很難將那個頂著颶風翻山越嶺來尋她的餘大河，和記憶裏一身華服，卻落寞跪在一旁的餘大河聯系在一起。
一直到臨行，兄妹二人都沒有再見上面。
知曉餘小滿病重，要出城去養傷。
不少相熟的友人都提著大包小包上門來探望過。
從茶餅到自家做的臘肉，專程騰了一個馬車，已經塞得滿滿當當的了。
但青子和孟舒玉依舊湊在一起，像是生怕餘小滿餓著似的，想要再賽些程師傅灌的香腸進去。
“好了好了，棲雲觀到京城不過半天的功夫，就是缺什麽，我也可以直接下山來取的。”
餘小滿笑著輕輕拽了拽衣袖，叫她們都別忙活了：“我得走了，盈滿小樓就交給你們了。”
“你只管放心交給我們吧。”
“千萬要玩得開心些啊。”
“一定要好好吃飯！”
餘小滿雖已經上馬車，卻整個人扒在窗框之上，依依不舍地朝著眾人擺手。
青子、孟舒玉、賀子歸、小劉、程師傅，還有宋灼，餘小滿的視線一一在眾人的晃過，有些悵然地盯著半掩著的院門，抿緊了唇。
她知道餘大河和唐瑛現在就站在門後。
想見他們……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強烈過。
餘小滿想立刻就跳下馬車，像從前那樣直接撲進唐瑛懷裏。想拉住餘大河的衣袖，告訴他自己一點也不介意。甚至，哪怕什麽都不說，只是靠近那份熟悉的溫暖就好。
可心裏的那道坎，那橫亙在他們中間的往事，在此刻都化作了無形的鎖鏈，將餘小滿牢牢縛在原地。
空氣仿佛凝滯了，隔著短短十幾步的距離，這一道每日都進進出出的門，此時卻像是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時間在沈默的對峙中流淌，每一息都變得格外漫長而清晰。
餘小滿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那份滋生又被放大的悵然，像潮水般漫過胸腔，帶來一陣陣綿密的酸楚。
叫她在此刻，竟又萌生了淚意。
見餘小滿顫抖了嘴唇，卻又半天沒有發出聲音。
聞曦知曉她與餘大河血脈相連，又與唐瑛朝夕相處，感情自是濃厚。但此時尚未完全卸下心中的負擔，定是在心中百般糾結。
即使如此，那這個決斷，還是她來做吧。
聞曦輕叩了車壁，朝著車夫道：“走吧。”
車輪緩緩滾動，碾過青石板，發出“軲轆”聲響。
餘小滿依舊維持著挑簾的姿勢，視線裏，那些站立在在門口的身影，都開始緩緩向後移動，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車輪加快速度，即將拐過巷口。
就在餘小滿收回視線的一瞬，有兩道身影腳步匆匆的自門後邁步而出。
餘大河凝立不動，仿佛化成了一座沈默的山巒。
唐瑛的視線望眼欲穿，似是擡了一下手，最終卻只是無力地垂下。
他們的目光，穿透逐漸拉開的距離，落在了馬車上，卻是隨即便就又失去了焦點，化作一聲長嘆。
馬車穿過長安城喧囂的市井，在緩緩經過城門後，那嘈雜聲被豁然開朗的寂靜所取代。
餘小滿忍不住回過頭，將簾子徹底掀開。
龐大的長安城郭靜靜地臥在身後，城墻巍峨，延綿如山。
而朝著前方的路，天高地闊，官道筆直地通向未知的遠方，兩側的草木依舊覆蓋著厚厚積雪，在風裏簌簌落下。
就如同……那日自宮城之中逃出的景象一般。
只不過，那個時候瓢潑大雨伴著濃厚的血腥味，好似喪家之犬一般，還被迫和餘大河分開了。
而現在，奢華的馬車，和滿滿當當的行囊，方才有出行游玩的味道。
餘小滿有些悵然的長嘆一口氣。
她不明白，當初最想要的東西，她都已經得到了，為何現在又這般難受呢？
是在介意唐瑛暗地裏與皇帝聯系的欺瞞，還是餘大河只身離開京城的不聞不問？
她真的有這般在意那所謂生父的註視嗎？既然沒有，為何又會拿不起鍋鏟呢？
還是說，她真正想要的，是坐上那把龍椅？所以才感到遺憾？
餘小滿只覺得腦子裏亂糟糟的，怎麽想也想不明白。
聞曦翻閱著手中的畫卷，隨口問道：“嘆什麽氣呢？”
餘小滿眨了眨眼，像是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她騰地一下挺直脊背，雙眸發亮地看向聞曦。
那些記憶，終究還是對她產生了影響的。
餘小滿從前是最不講究長幼尊卑的，但自尋回從前的記憶之後，餘大河和聞曦兄長和嫂子，在餘小滿心中的可靠程度也是成倍的增長了。
有些話，她不方便與青子和宋灼他們說，卻是可以說給聞曦聽的。
聞曦算得上是長輩，她國公府嫡女的身份，也能更加理解餘小滿從前的處境。
大概是離開了京城，少了些許顧慮，餘小滿一股腦就見心中的煩惱全倒了出來。
“你是還沒有適應呢。”
“適應什麽？我已經完全將所有的事情都想起來……”
“不是想起來，是你現在還並不認為宮墻之中的公主是你自己，你把她當做完全獨立的一個人，又怎麽能接受和理解當初發生的那些事情呢？”
聞曦合上畫卷，朝著餘小滿盈盈笑道：“你到了道觀之中，也可以隱下身份，去問問道長們，他們或許會給你想要的答案的。”
……
馬車在山道上盤旋良久，終於緩緩停下。
車簾掀開，一股與長安城內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空氣之中冷冽許多，是糅合了香火、松木與山間水汽的覆雜氣息，沈靜中透著難以言喻的威儀。
擡眼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並非道觀正門，而是一片極開闊的“廣場”。
地面以巨大的青石板鋪就，在日覆一日的踩踏之下，磨得發亮。而遠些不常行人的石板的縫隙間，悄然生出茸茸青苔，顯露出歲月痕跡。
廣場上停著不少車駕，雖形制各異，但皆裝飾華美，駿馬佩戴的鞍轡在稀薄天光下閃著幽微光澤。
衣著體面的仆從們垂手靜立一旁，低聲交談，秩序井然，並無尋常寺廟道觀的喧嘩。
視線越過這空曠場地，方能望見那道觀的全貌。
道觀是依山勢層層而起的，黑瓦白墻，飛檐如翼，帶著前朝遺風的古拙與大氣。匾額上，“棲雲觀”三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
殿宇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沈默地彰顯著此地不凡的底蘊。
餘小滿天不亮便就起床收拾了，這會，晨霧尚未氤氳未散，香客們便已經絡繹不絕。
綾羅綢緞的貴婦人，在侍女攙扶下步履輕盈，男客們則多神情虔誠，負手緩行。
越往裏走，那空氣中彌漫著線香味便越發濃郁，絲絲縷縷，悠揚纏繞在古木的枝幹間。
偶爾有悠長的鐘磬聲從深處傳來，嗡鳴悠遠，仿佛能滌蕩塵慮，瞬間壓下行走於塵世間的煩惱苦悶。
餘小滿環顧一圈，止不住的感慨。
不愧是這京郊最出門的道觀啊！
瞧著便就是頗具風骨，暗藏底蘊的樣子。
就在她楞神之間，幾位道人自殿內邁步而出。
他們個個面容清臒，步履沈穩，面對權貴亦只是淡然頷首，並無諂媚之態，更襯得這道觀超然物外。
“小滿。”
聞曦並沒有下馬車，她朝著迫不及待下車透氣的餘小滿招招手，示意她回來。
不是從這裏進道觀嗎？
餘小滿有些疑惑，卻還是老老實實地上了馬車。
剛坐穩，就見其中一個道士，快步朝著馬車走了過來，朝著聞曦作揖。
“若水師叔。”
誰？
餘小滿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看向身側的聞曦。
嫂子不是被家裏“流放”到這道觀裏來的嗎？怎麽拜上師就算了，輩分還如此之高！
“師父回來了嗎？”
“尚未，但清玄師叔祖前幾日回來了。”
聞曦點頭，又叮囑了幾句，待那道士行禮轉身後。車夫得了指令，車轅調轉，沿著道觀一側被茂密樹叢半掩的青石小徑，緩緩向後山行去。
車輪碾過落在小徑上的松針和碎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更襯得四周一片幽寂。
空氣驟然清冽起來，馬車像是浸在雪中一般，將那檀香味道徹底隔絕在外。
小徑蜿蜒，愈行愈窄，兩側古木參天，枯枝交錯，積雪皚皚，將天光濾得斑駁陸離。
若非有人指引，絕難發現這主道旁竟還藏著這樣一條秘徑。
“我年幼時被師父撿回去，這些年便是被師父拉扯長大的。也是回長安了才知曉，師父竟是棲雲觀的道士。”
唐瑛撐著下巴，看向馬車外一晃而過的雪景。
“若非是師父撫養我長大，我也沒有這般底氣與我那生父母叫板。”
難怪，聞曦這般膽識與魄力，絕非是後宅高墻之中能養出來的女兒。
國公府的那位“假千金”也來過盈滿小樓，當時宋夫人也在場，第一時間就差孟舒玉去後廚同餘小滿說了一聲。
這才叫餘小滿沒錯過這關鍵的人物。
那假千金看起來矜貴優雅，完全是精雕細琢養出的嬌花。
看起來同聞曦根本不是一路人，難怪嫂子一點也不樂意回家呢。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一處倚著山壁、藏於一片蔥蘢竹林之後的小院，靜靜地出現在視野盡頭。
一股極其冷冽的香氣，似有似無的飄進尚未停穩的馬車之中。
像山間新雪初霽時沁入肺腑的寒氣，卻又在那一線冰涼之中，透出絲絲縷縷、不容錯辨的甜意。
與道觀的恢弘截然不同，眼前的小院只隨意用竹枝歪歪斜斜紮了籬笆，院內探出的一枝臘梅，虬曲的枝幹肆意舒展著。
草紮的門框裏卻並沒有鑲嵌著門，只在掛著一只陳舊的竹簍，裏面隨意插著幾支新采的藤枝，散發著淡淡的苦香。
“這般，不怕山野之中有野獸侵擾？”
餘小滿跳下馬車，忍不住發問。
“這後山之中，還住著我的師叔師伯和師兄師姐們。他們身手不凡，常住於此自是不敢有野獸來搶掠傷人的。”
聞曦擡手，指向了不遠處的山腰，隱約可以在松針之間，瞧見那屋脊的輪廓。
“那是我清玄師叔的房子，你應當很快會和他打上照面的。”
車夫動作利索，先將脊背後傷勢未愈的祝頌安攙扶到床榻之上歇息。轉身，又開始幫忙將大包小包的行李，全都卸下來。
忙活到一半時，門外傳來了兩聲清脆的呼喊聲。
“阿娘！”
“阿娘！”
餘小滿忙放下手裏的被褥，朝著門外走去。
大米和小麥一蹦一跳地往院子裏跑來，瞧見餘小滿後，雙眸迸發光亮，直直朝著她奔了過來。
“小滿！！！”
小麥一頭紮進餘小滿的懷裏，興奮的大聲喊著：“你病好了？！”
大米不甘示弱，也緊跟著擠了進來：“小滿！我好想你！”
他們二人改口，是餘小滿要求的。
在正月裏最被困擾的時候，餘小滿決心要突破束縛，做些離經叛道的事情以刺激自己，便要求兩個孩子不要再喊她小姑姑了。
兩個孩子什麽時候見過這樣奇怪的要求，但架不住餘小滿央求，喊了一聲之後，倒覺得也沒什麽。
如今也喊的歡快。
嘰嘰喳喳的，像是鳥雀一般，你一言我一句，餘小滿一點也沒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麽，卻心口一陣發暖，直將兩個孩子攬進懷裏。
真好，真好。
她好喜歡這裏！
——
山林間的隱居生活，比想象中要清閑很多。
每日都會有道士送來新鮮的瓜果蔬菜和肉，餘小滿不再需要一早起來備菜，她只需要研究一番今日吃什麽，給尚且臥床的祝頌安送去飯後，便就可以跟著兩個孩子去山林間玩耍了。
積雪尚未化去，餘小滿會在孩子蹲在汩汩流動的山泉邊洗手的時候，用濕噠噠的手，直接去貼他們的臉頰。
激得孩子哇哇大叫，轉身攥起一把雪就要往餘小滿脖頸間塞去。
餘小滿自是不會坐以待斃，她拔腿就跑。
山林間蕩漾著歡快的笑聲，一直到三個人都完全跑不動來，尋一處厚實的積雪，往上一躺。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出大口的白氣。
聞曦起初還會跟在他們身後，等到餘小滿逐漸熟悉了周遭的地形之後，她便很少再詢問他們三人又去哪裏玩了。
山林探險的活動每日都在進行，餘小滿甚至還尋到了一個天然的山洞，不算大卻很濕潤溫暖。
餘小滿記下了具體位置，想要試一試，尋些蘑菇孢子後，看看以後能不能將這兒改造為“蘑菇洞”。
轉眼之間，白雪消融，盎然的綠意蔓延在山林之間。
山間的風依舊冷冽，卻並不那麽咄咄逼人，悄然之間變得柔軟了起來
陽光也不再如冬日那般的蒼白無力，變得暖洋洋了起來，透過尚且疏朗的枝條，在林間空地投下晃動跳躍的光斑。
餘小滿是在收到乾道送來野菜之時，方才意識到開春了。
她當即擼起袖子下廚，和孩子們吃了一頓薺菜餛飩之後，興致勃勃的背著背簍，一頭紮進山林裏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離開了京城的緣故，她在後山之中，倒是能夠慢慢的切菜顛勺了。
餘小滿也趁機撰寫了幾張菜單，托人送去盈滿樓給程青山。
這眼看開春了，菜單總是要順著市令的菜，換上一換的。
那筍就很不錯，腌篤鮮做這個季節的招牌正好，薺菜做餛飩正好，不知道長安能不能買到茭白，不管是燉湯還是清炒，都是極其美味的……
餘小滿牽著小麥的手走在山林小路之間，思緒卻是晃一晃悠悠的，一路飄回到了長安的盈滿樓裏。
“那裏有人！”
小麥清脆的聲音將餘小滿喚回了神。
已經行至了半山腰的竹海之中，前方傳來窸窣響動，夾雜著輕快的哼唱聲。
餘小滿小心翼翼撥開橫斜的竹枝，只見一個身影正蹲伏在地，專註地掘著什麽。
那是一位道士，卻與棲雲觀裏那些舉止端嚴的同門截然不同。
他身形高瘦，看年紀約在四五十歲之間。頭發並未如尋常道人那般一絲不茍地束成道髻，而是用一根不知從哪兒折來的翠竹枝，隨意在腦後綰了個結。零碎的發絲就這樣恣意披散下來，張揚不羈。
他身上那件道袍更是“離經叛道”，並非棲雲統一的暗青色，而是一件洗得發白的月白雲袍，寬大異常，袖口與衣擺處卻沾滿了泥漬與草屑，灰撲撲的。
袍角甚至被隨意地撩起，塞在了腰間，露出下面一截單薄的灰色褲腿和一雙沾滿泥汙的破舊芒鞋。
然而，這般落拓不羈的裝束，卻絲毫不影響他周身那股超然物外的氣度。
他的面容清臒，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此刻正閃爍著孩童般純粹的喜悅，緊緊盯著面前那方泥土。
餘小滿好奇地探頭看去，那淺淺的土坑之中，脆嫩的青黃色筍尖冒了個頭。
“清玄爺爺！”
小麥一下子撒開了餘小滿的手，歡天喜地地朝著面前的道士奔去。
老道士聞言，在尚未擡眼之前，便就已經伸手穩穩當當地接住了飛撲過來的孩子。那看似單薄的身影，卻不曾晃動一下。
“哎呦我的小麥！”
這應當就是嫂子說過的，她的師叔清玄道長了。
餘小滿這些日子也偶爾去道觀之中觀摩道士們修行練功，她已經非常嫻熟的和道士們見禮了。
清玄捏了一把小麥的臉頰，手指上濕漉漉的泥土直接在孩子白嫩的臉蛋上沾了兩個手指印，惹得小麥大叫一聲，直跑去大米那，嚷著要他擦臉去了。
清玄的目光落在餘小滿身上：“你就是若水說的那個丫頭？”
“晚輩餘小滿。”
“餘小滿？在京城開酒樓的那個？”
餘小滿下意識點了點頭，卻見眼前的清玄眼前倏得一亮，彎腰抄起了隨意丟在地上的劍鞘，頗為急切地沖著餘小滿招手。
“快跟我來。”
……
餘小滿坐在火堆前，盯著那攢動的火苗，有些楞神。
清玄依舊那副狂放不羈的模樣，寬大的袖口被隨意挽起，露出精瘦的手腕。
他正專註地轉動著火堆上的一根粗壯樹枝，樹枝上串著一只雞。
雞皮已被烤得金黃酥脆，正滋滋地冒著油星，隨著滾動的角度，一滴熱油墜入火堆，“嗤”地就竄起一簇更旺的火苗。
這空氣中彌漫著的並非尋常肉香，而是一種混合了果木煙火氣的焦甜味道。
餘小滿拿著一把小刷子，蘸著身旁一只粗陶碗裏濃稠晶亮的蜂蜜，均勻地刷在烤雞上。
蜜水遇熱便迅速滲透進雞皮之中，很快焦化成一層漂亮的亮光。甜味裹挾著肉香，爆發出更加強烈、更加誘人的甜香。
“太香了！太香了！”清玄止不住地舔著嘴唇，雙眼死死黏在了那烤雞上。
“我就知道喊你來是對的，這今日剛逮到的山雞呢，還得是烤著最好吃！”
餘小滿還當時有什麽大事呢，結果這神神秘秘的走了一路，到了清玄的屋子前，看見的是一只已經拔毛去內臟，處理幹凈的稚雞。
“好了，你嘗嘗。”
餘小滿拿起一旁的小匕首，開始切分起了表面金燦焦脆的烤雞。
刀刃沒入雞肉之中，那滾燙油亮的汁水沿著刀背滾落而下，落入燃燒的火堆之中。叫清玄和兩個孩子眼睛都看直了，迫不及待地將早已端在手裏的碗碟遞了上去。
清玄也顧不上燙，極其粗蠻地一手捏起雞腿，往嘴裏塞去，撕扯下一大塊肉來。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燙得臉頰止不住的鼓起又癟下，雖是如此，但手上動作不停，還是一個勁將雞腿往嘴裏塞去。
不一會，碟子上便就多了一根雞骨頭。
幹幹凈凈的，沒有一絲一毫的肉殘餘其上。
一個雞腿下肚，清玄兩眼都有些放空了。
“你這手藝，若不是和若水那丫頭錯了輩分，我真想現在就和你拜個把子！”
“您若是喜歡，便常來吃就是了。”餘小滿最喜歡的就是食客陶醉菜品之中的樣子，不自覺地便就上揚了嘴角。
她低頭又給清玄切了一塊雞胸肉，將碗碟遞過去時，福至心靈一般，突地便開口：“晚輩有個問題想問您。”
清玄迫不及待地上手接過碗，豪邁地一揮袖子：“盡管問盡管問！”
“您看我……”餘小滿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嘴唇，壓低聲音問。
“您看我，有帝王之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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