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帝王心術 “願我的小滿，往後餘生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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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帝王心術 “願我的小滿，往後餘生能能……
“我不疼啊……”
餘大河下意識脫口而出。
躺在那兒的人又不是我, 我怎麽會疼呢？
但眼前滿頭冷汗，滿眼驚恐的餘小滿，已然深深刺痛了他的記憶。來不及反應, 腦海中的畫面便已經回溯到了過往的無數個瞬間之中。
餘大河如遭雷劈一般，生生怔在了原地。
今晚受傷的人並不是他，餘小滿為何莫名其妙的要問這麽一句？
因為……他曾經，在除夕夜裏，也自己生父下令杖責。
而當時, 餘小滿就在場，且目睹了全過程。
即使疼痛難耐，羞憤不已，但妹妹那細軟的求饒聲卻如針似的紮在他的心口上，比起身後的疼，更要叫人崩潰絕望。
他被生生打斷了一條腿, 而他們兄妹, 也在那一個漫長的冬夜裏，徹底放下了對父親的最後一絲的幻想和渴望。
可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想起了這件事？
餘大河甚至不敢去看餘小滿的眼睛。
那滾落的每一滴眼淚都如同熔巖一般, 化作無窮無盡的愧疚與悔恨, 將他灼燒吞噬。
事情的具體經過，餘大河已經忘記的差不多了。
但之所以叫那九五至尊的父皇那麽生氣, 是因為他偷偷在宮外安置院子的事情敗露了。
小西巷的院子, 現在小滿他們居住的院子。
這事同小滿本並沒有任何關系，餘大河行事謹慎, 為了避免她被牽連，便從一開始就沒讓餘小滿知曉。
但查出此事的貴妃唐鈺卻盯上了餘小滿。在除夕家宴之上，借了餘小滿的手, 將這事當眾捅了出來。
這個時候的皇帝已經並不年輕了，他像是一頭盛怒的雄獅，雖依舊令人聞風喪膽，卻也難敵時間的流逝，流露出些許的疲態和年邁之感。
如此，便更是不能縱容年輕的繼承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做些忤逆的小手段。
他下令杖責太子，然後指著那在廷仗之下輾轉反側的身影，輕描淡寫地開口，對著淚流滿面的公主道。
“他如今這般，都是你害的。”
下令杖責的人是皇帝，揭露此事的是貴妃，偷偷安置院子的，是餘大河。
甚至餘小滿也才剛剛知曉，兄長在宮外采購了一處院子的事情。
這事，怎麽就變成她害的了？
餘大河想要抱住渾身顫抖的餘小滿，想要大聲告訴她不是的，不是她害的，跟她沒有一點關系。
但他被堵住了嘴，疼得兩眼發黑。
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餘小滿在言語的刺激下淚流滿面，跪地求饒，逐漸絕望崩潰。
這並不是第一次了，龍椅之上的男人，有一套極其精妙的，用來拿捏人的手段。
他從不對下令對餘小滿動手，那棍棒從來只砸在餘大河的身上。
用最強硬的手段砸斷餘大河的反骨，但對餘小滿，只需就如同這般，用上三言兩語，便就會叫她覺的，自己才是那個有罪之人。
在宮墻之中長大的餘小滿，耳濡目染的，皆是身為九五至尊的父皇的威嚴與專制。
這般畸形的成長環境，她就像是被戴上枷鎖的雀鳥，根本無力掙脫這自幼便捆縛於身上的鎖銬。
餘大河赤紅著雙目，看向面前那蜷縮在椅子上的餘小滿。
他當年離開宮墻之後，養好傷後便不管不顧的，只身離開了京城，行至塞北又去過江南。用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才逐漸從這陰影之中走出來。
但如今，餘小滿是驟然回想起這一切，她又要如何去面對？
她甚至整個人都還在顫抖，指尖緊緊摳進了凳子裏，關節繃得發白。但目光卻始終低垂著，帶著叫餘大河心驚的恐懼，怯生生的，甚至不敢擡頭來看他一眼。
瑟縮著的模樣，與多年前大殿之上那個孤獨無助的消瘦身影，逐漸交疊在了一起。
她太害怕了。
她現在根本分不清，眼前這張臉，究竟是她的父親還是她的兄長。
兄長會舍身護她，而她的父親，會將她推入煉獄之中。
不能賭，也不敢賭，因為失敗的代價，她承受不起。
這一份恐懼，已經生生烙印在了骨子裏，哪怕是忘卻了一切，哪怕已經開始人生新的階段，卻還是在此時猝不及防地給了她迎頭一擊。
那個男人用十幾年如一日的強硬手段和冷漠註視，建立起一道橫亙於蒼穹之上的圍墻。叫餘小滿哪怕相隔了多年，也依舊難以逃脫這陰影和懼怕。
餘小滿雙目無神的瑟縮著，拼命往後躲去，恨不得將自己縮成誰也看不見的大小，似是這樣方才可以安然舔舐傷口。
餘大河眼眶倏得一紅，下一秒，眼淚便就滾落而下。
所有的一切近乎巧合一般的，在命運指示之下，悄然的將所有人和事，推回了原本的軌道之上。
————
“如何？”
餘大河眼下一片黑青，他抱著手臂等在屋檐之下。一旁的聞曦滿臉擔憂，雙手捧著冒著熱氣的杯盞。
他們二人齊齊擡起目光，看向了自屋內出來的唐瑛。
所有人的目光皆是凝重又愁慮，氛圍沈到幾乎能將那滴落下的雪水重新凍住。
同樣一夜未眠的唐瑛伸出手，將手中墨跡未幹的藥方遞了過去。
她的面色蒼白，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頹然。
“溫大夫還在嘗試同她交流，現在最要緊的，是先將燒退下去。”
餘小滿的情況，比所有人想象中的都要嚴重。
她像是被夢魘住一般，在起初的驚恐之後，竟開始不管不顧的嚎啕大哭了起來。
像是要將人生前十幾年那些生生咽下的眼淚，盡數哭出來一般。
聲聲悲悸，帶著無盡的委屈和痛苦。
甚至還一聲一聲的喃喃著“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即使不明緣由，也叫程青山幾人聽得悲從中來，忍不住便背過身去抹眼淚了。
好說歹說的用聞曦府上的馬車，將餘小滿帶回小院後。
她終於不再哭泣，卻渾渾噩噩的發起高燒，整個人燙得驚人，比起那外傷嚴重的祝頌安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種情況，絕不是他們能夠處理的了的了。
唐瑛連夜去尋了溫柏大夫來，在新的一年晨光破曉之際，可算給餘小滿號上脈了。
“您怕是不能進去見她。”唐瑛擡起目光，語氣酸澀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所有曾經認識她的人，段時間內都不能見她。”
唐瑛無數次設想過餘小滿想起來從前的事情，會是什麽樣的。
但當這件事情真真切切發生了之後，卻依舊叫她措手不及。
突如其來的高燒叫餘小滿雙目迷茫，卻在看見她的時候，本能的，在錦被之間掙紮瑟縮了起來。
雙目空洞，這是身體最本能的抗拒和保護。
所有那些記憶中熟悉的身影，在完全消化那些丟失的記憶之前，都成為了那個男人的幫兇。要將她拖回到記憶中的苦痛時光之中去。
“我曉得了。”餘大河長嘆一口氣，嘴唇四周冒出來的青渣，更顯疲態。
他像是在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幾人沈默不語，但誰也沒有挪動腳步，直到身後傳來輕微的嘎吱聲響。
溫柏提著藥箱推門而出，朝著餘大河微微頷首。
“她現在還燒著，出現譫妄是正常的現象，不必太過於擔心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輕柔舒緩，並沒有絲毫被驚擾的煩躁：“在她完全清醒，恢覆意識之前，最好找個人能一直看著她”
“多謝溫大夫。”
“是還有個受外傷的？”
既然餘小滿都已經將這些過往回想起來了，眾人無心，也無需再隱瞞祝頌安的存在了了。
且不說唐瑛和餘大河都知曉，溫柏是聽令於誰的。
就是祝大人知曉兒子被藏在這裏又如何，他又怎敢在先太子和公主的手下搶人。
溫大夫既然來這一趟，自是要替他也看看傷，抓副藥的。
聞曦看了一眼垂眸不語的丈夫，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來，打起精神朝著溫柏道：“溫大夫請隨我來。”
唐瑛甚至已經分不出神，來遮掩心中的悲悸與黯然了，她朝著餘大河輕聲道：“殿下也去歇息一會吧。小滿這裏，我會盯著的。”
“你盯著有什麽用，她不是同樣不能看見你嗎？”
餘大河倚著檐廊之下柱子，微微仰起頭，看向那碧藍的天空。
他少年之時，費盡心思的在父皇的眼皮底下經營自己的人脈，一步一步忍辱負重的豐厚自己的底蘊。
好不容易從宮中溜出來之後，其實並沒有什麽要緊的事情要做。只不過是為了在極限的高壓之下，為自己謀求能喘息的片刻罷了。
那時，他常常會站在這個位置，仰頭眺望晴空，只幻想著哪一天能擺脫那無窮無盡的課業和責罵，該是多麽好的美好。
印象裏，這漆木柱子上，似乎有一處磕碰，就在他胸口的位置，只要一擡手，便就能碰到。
餘大河下意識的伸手去觸碰，指尖卻是一片光滑。
他低頭看去，視線一寸一寸的尋過，終於在腰腹處的高度，找到了那顏色略有不同的一出凹痕。
時間悄然無息的流淌而過，他終於從那些前塵往事之中走出來了。
娶妻生子，像世間最普通的男子那般的過著平淡日子。
但餘小滿還沒有……
他似乎也忘了，小滿只是忘記了以前的事情。
這些日子的歡笑和開朗，是純粹原本的，沒有沾染任何不好過往的她。
若是他不為了這片刻所謂的“自由”，擅自在外安置院子就好了，那小滿就不會被貴妃利用，被皇帝用言語壓迫，將這一切的罪攬在自己身上了。
他年少之時，為何不能再堅強一些，再隱忍的將那些苦痛咽下，對著那九五至尊說上幾句討喜的話？
若是那是能收斂起身上的尖刺與盔甲，擺出那人想要看到的乖順模樣，那娘和小滿的日子是不是會好過一些？
就如同餘小滿將往事藏起來一般，餘大河同樣的，不願意去回憶。
只是如今再回頭望去，他終於是發現了。
當初輾轉在那高壓和鐵血手段之下的，遠不止他一人。
而終日浸泡在這巨大的痛苦乃至恨意之下，叫他忘卻了身邊站著的的妹妹。
他的小滿，因為有一個身為太子的兄長，背負了多少本與她毫不相關的責任與負擔啊。
餘大河的喉間溢出一聲困獸般的、被死死壓住的低吼，指節在一瞬間攥緊成拳，骨節因極度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泛起森白的顏色。
在唐瑛驚訝擡眼的一瞬，那蘊含著全身力道的拳頭，已悍然砸向身旁冰冷的梁柱！
“咚——”
柱子紋絲不動，梁上塵埃簌簌落下。
手背的皮肉應聲裂開，鮮紅的血珠迅速滲出、匯聚，順著他緊繃的腕線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地磚上，濺起點點暗沈的濕痕。
可餘大河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是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堅硬的柱面上，渾身顫抖著，緊咬牙關任由眼淚落下。
時隔多年，他又一次體會到了那種能將他徹底撕裂、卻無處宣洩的無能為力。
但可笑的是，當初避之不及的疼痛，竟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
“盈。”
“賀盈，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餘小滿仰起頭，看向面前年輕貌美的婦人。
“小阿盈，那是父皇給你起的，願你此生，能求得圓滿，一生順遂。你喜歡嗎？”
那窈窕身影的身邊，站著一個身姿挺拔的男子，胸前的五爪金龍栩栩如生，他周身威嚴具現，但望過來的目光卻溫和輕柔，難以掩飾的歡喜和愛意。
她的父皇，原來也會用這般溫柔的目光看向她嗎？
失神的一瞬，眼前的畫面驟然恍惚。
熏香細煙在鎏金蟠龍柱間纏繞，陽光透過窗欞之上的雲母薄片，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柵，塵埃在其間無聲飛舞。
她站在大殿之上，腳下是冰涼得能映出人影的墨磚，寒意悄然彌漫，直透心尖。
龍椅上，她的父皇，那個方才還面露慈愛之色的男人，此刻卻面沈如水。
殿內侍立的宮人皆屏息垂首，如同泥雕木塑一般，空蕩大殿之中，彌漫著一種近乎死寂的壓迫感，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皇帝緩緩拿起禦案上一卷明黃綾子裱糊的卷軸，在擡眼的一瞬，便就揚起了手臂。
那軸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劃出一道殘影，狠狠砸向跪在殿中的太子。
餘大河……那是餘大河，只是五官尚且稚嫩，那緊繃著的脊背和咬緊的牙關，無不顯示出他的惶恐與不安。
一聲脆響在大殿炸開，卷軸精準地砸在餘大河的肩頭，旋即滾落在地。
軸端的上好羊脂玉塊應聲碎裂，瑩白的碎片飛濺開來。
“不成器的東西！”
厲喝緊隨而至，聲音並不如何洪亮，卻字字如冰錐，深深刺入骨髓之中。
“朕請來國子監最好的夫子，結果你就是用這等敷衍潦草、不求上進的文章來回報朕的？”
餘大河伏跪的身影幾不可察地一晃，隨即以更謙卑的姿態俯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
“兒臣愚鈍，請父皇息怒。”
皇帝嗤笑一聲，並未因為餘大河這極其低微的認錯姿態而歡愉絲毫，那笑聲裏淬著毫不掩飾的厭棄。
“你看看你，行事畏首畏尾，渾身上下，哪有一絲一毫隨朕的樣子！”
他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刀刃，慢條斯理地刮過餘大河緊繃的脊背。
即使餘小滿只是站在一旁，卻依舊被著冷厲震懾的頭皮發麻。
“朕給你機會了，可一次，兩次……從翰林院丟人丟到了校場，你有哪次叫朕滿意過？”
他微微前傾身體，那雙曾經充滿著慈愛的眼眸之中，此刻只有屬於君王的冷酷。
“既然做不到讓朕滿意……”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下：“既然做不到最好，就不要做這個太子了，趁早把東宮讓出來吧。”
餘小滿倏得擡頭，卻見那原本跪伏在地少年，已然擡起頭來，眸光之中，充斥著不敢置信的淚水。
這話，並不是開玩笑的。
因為餘小滿在次日，就見到了那個和餘大河“爭奪”東宮之位的青年。
賀銘。
在那場奪嫡之爭下，宗親之中唯一活下來的年輕血脈。
他目光敏銳，見識廣博，在處理夫子給出的政見習冊之時，往往能一針見血，提出連夫子都眼前一亮的見解。
能與文臣共商朝政，也能與武將校場過上幾招，仿佛沒有任何領域是他無法涉足的。
最為難能可貴的是，而在這無可挑剔的完美之下，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生敬畏的威嚴和淡漠。
即使是餘小滿，也不得不承認，這是天生做帝王的好苗子。
甚至有朝臣私下議論，只稱賀銘殿下比太子殿下，似乎更像陛下一些。
這話，她聽見了，餘大河也聽見了。
而有這般奪目的珠玉在側，餘大河的處境，變得更加艱難。
那日大殿之上的場景，並非偶然，而是常態。
“不成體統”、“丟人現眼”的字眼甚至常常當眾擲於他的臉上。
甚至連最初的羞愧都變成了麻木，不管是什麽劈頭蓋臉的砸來，不管身邊垂手惶恐站立著的，是夫子，朝臣，亦或是小滿，餘大河都不會再有任何的波動了。
他極其熟練的忍下那疼痛，俯身磕頭認錯，然後等來更加冰冷尖銳的責辱。
餘大河依舊坐在太子之位上，他依舊如常參加朝會，言行舉止合乎禮儀，分毫不差。
但書房那扇雕花窗欞後的人影，常常直至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依舊挺直地坐在案前。
燭淚堆滿了燭臺，一層覆一層。
他讀的不再僅僅拘泥於聖賢經典。
那巨大的紫檀木案上，山一般堆滿了各類書籍卷宗。
《問政》 被翻得書頁起毛，邊角處是他以朱筆寫下的密密麻麻的批註，企圖以此來窺見分毫的帝王心術。
《兵法》 尚且攤開在一旁，旁邊還放著他自己推演的草圖。
甚至還有 《治水論》《農術》 這類雜學，因為前幾日考學之時，賀銘面對江南水患和旱災問題侃侃而談，而他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垂手跪在一旁，聽完了全部論述。
餘小滿曾經在某一個深夜闖進過書房，她看見餘大河眼神空茫，手指卻無意識地，極度用力地撚著一頁書頁，將那上好的宣紙生生撚出了一個破洞。
而他自己，卻渾然未覺。
他像是發瘋了似的，講這些文章書冊都都生生嚼碎了，企圖融入骨血，以此來填補自己與父皇之間的距離。他妄想借此，離那龍椅更近些。
他想要做一個，能夠被父親承認的，這江山的繼承人，
但這一切，在高高在上的帝王的眼中，是那樣的微不足道。
甚至連餘小滿都習慣了。
習慣了父皇上一秒還和顏悅色的誇讚著賀銘，下一秒，便就揚手將杯子砸在跪在身前的餘大河身上，而後傳喚宦官，賞賜他一頓廷仗。
還不夠，還不夠……這還不夠……
餘大河的眼神裏沒有疲憊，只有冰冷的執拗。燭火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裏跳躍，像是兩簇幽暗的鬼火。
他的臉頰之上，還殘留著淤青的指印。
那是在與工部議論塞北邊防之時，因為政見觀點與父皇大相徑庭，不禁辯駁幾句，便就是劈頭蓋臉的當眾挨了一巴掌。
疼得人兩眼冒金星，接連後跌幾步，身旁傳來工部尚書驚訝至極的清晰吸氣聲。
餘大河開始不再允許自己犯錯。任何一項政務，每一紙課業，他都要反覆推演數種方案，閱讀無數相關的文章書籍。
這種近乎自虐的勤奮，讓他迅速消瘦下去，眼窩肉眼可見的深陷了下去。但那副脊梁，卻在那華美的太子朝服下，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直，也更僵硬。
就連賀銘都私下裏來聞訊過幾次，餘大河是不是病了。
但皇帝像是完全沒有看見一般，依舊是不遺餘力的用盡手段的打壓著長子。
餘大河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根繃緊的弦，仿佛隨時都會斷裂，又仿佛能射出石破天驚的一箭。
但餘大河沒有等到那一天，等來的，卻是更加喜怒無常的皇帝。
因為用膳不雅，因為腳步太慢，因為沒有對夫子行禮……他的一舉一動，似乎都能招致責打。
“難堪大用！”
“廢物！”
當杯盞再一次砸在餘大河的肩頭，跌落青磚之上碎裂之，炸裂開脆響。
皇帝轉身不再看他，朝著賀銘頷首，語氣已然緩和上了幾分：“隨朕去用膳。”
“可是太子殿下……”
“讓他跪在這，好好醒醒神！”
餘小滿看向面前那依舊保持俯身磕頭姿勢，卻止不住顫抖的餘大河。又擡眼望向那邁步離開，逐漸遠去的身影。
她緩緩屈膝，撿起了落在她裙邊的碎瓷片。
她想起了後宮之中的得了盛寵的唐貴妃，想起了唐貴妃那決絕狠厲的手段。和得了父皇青睞之後，幾日內，便就消失地無影無蹤的幾位妃嬪。
父皇在看向唐貴妃隆起的肚子時，臉上分明是有笑意的。他在同賀銘說話只是，總是有耐心的。
他的喜怒無常，會落在餘大河的身上，會落在朝臣身上，會落在侍奉的宦官身上，卻從來不會落在賀銘和唐貴妃的身上。
是不是她做到了父皇想要的，那個完美的樣子，那一份笑意，也會落在她和兄長的身上了？
餘大河依舊在嚴苛手段之下，艱難茍活。
他身上的傷越來越嚴重，整個人也越來越沈默。他嘗試反抗，嘗試將真心所想述諸於口，但招來的卻是幾乎要了他命的毒打。
被架在這個太子之位上，他的一舉一動，都是錯的。
甚至連呼吸都是錯了，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不能承擔起江山百姓責任的太子。
他根本就不配做這個太子！
在走到絕境的無能為力之下，餘大河開始自暴自棄了起來，他放棄了去做那個皇帝口中合格的太子，他開始放縱自己心生起隱秘的叛逆來。
而餘小滿，卻在悄然的，將皇帝說的所有的話都聽進去了。
“收起你那些無用的野心！你以為那些跪著求你的人，心裏真的服你？他們跪的是你身上的蟒袍，是朕給你的權力！”
“如此心性，如何能讓天下人信服，認為你凡事皆能謹守祖宗法度？”
“你今日提筆寫下這般論斷，是視國家法度為無物，還是覺得你這東宮的印信，已經大過朕與朝廷的章程了？”
“你與征北將軍並肩而行，談笑風生，這般情景，是打算做給誰看？是想告訴朕，你如今羽翼已豐？告訴朝臣，盡可揣度？”
這一字一句，叫餘大河百口莫辯，也不願浪費口舌的去爭辯，只咬著牙盡數咽下了全部的責罰。
他沒來得及發現，妹妹已經變了。
餘小滿開始像父皇所說的那樣，近乎嚴苛地要求自己的言行舉止。她開始翻閱這些年餘大河擺在桌案上的文章，也開始逐漸思考起那些政見要論。
她跟上了餘大河的腳步，收斂起自己原本的性子，努力把自己變成了父皇想要看到的樣子。
痛苦掙紮，泯滅本性的不甘和渴望交織，折磨得她不成人形。
但她所做的一切，卻依舊沒能被帝王看在眼裏。
哪怕她寫的的文章，提出的觀點，比餘大河還要出彩。
但在父皇眼裏，這些，遠不及唐貴妃和新生的小皇子來得重要。
一直到餘大河被生生打斷了一條腿，在餘小滿苦苦哀求，卻毫無結果後。
他們二人心中最後的那一絲期盼，終於是湮滅在了那場大雪之中。
次年開春的時候，長安下了一場很大很大的雨。
阿娘謀劃著要送他們二人出皇宮，她自己親身守在皇帝的病榻之前，以身堵住了最大的變數。
那一夜唯一前來相送的人，是賀銘。
那個與他們一塊長大，叫餘小滿有種敬佩，卻嫉妒到生恨的兄長。
出乎意料的是，賀銘並沒有攔下他們，他下令放走了他們，甚至派人護送了一程。
記憶裏最後的一個畫面，是賀銘站在雨中，身後是巍峨的宮門。
他身姿挺拔卻消瘦，就這般沈靜地目送著他們遠去。
記憶的片段混亂又破碎，零星的從面前晃過，像是冗長的畫卷，但其上的每一個畫面，都是她親身經歷過的。
餘小滿長嘆一口氣，緩緩合上眼，就在她以為，全部的記憶都在眼前的時候。耳邊卻猝然響起了一道輕柔的聲音。
“諸天神佛，大慈大悲。
信女只求小滿能掙脫這牢籠枷鎖，求她能擁有一份不必看人眼色、不必揣度聖心的快活。
信女願折損自身壽數，願承擔所有業障，此生長伴青燈古佛，永誦經文。
只換她能遇一良人，三五好友，能免她四下流離，免她無枝可依。願我的小滿，往後餘生能能笑得自在，活得痛快。”
一聲極遙遠、極模糊的鐘鳴，仿佛從萬丈紅塵的彼岸，從世界的盡頭，幽幽蕩來。
腦海之中，最後一塊碎片合攏。
她承擔不了泯滅本性的苦難，於是神佛聽聞阿娘的哀求，將這一份本性，從她身體裏剝離了出來。
只留下那個淡漠的，能做到所有嚴苛規矩的餘小滿，在宮墻之中艱難生活著。
待到時機合適，她才回到了長安。
帶著那一腦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烹飪知識。
她到現在才知道。
那在當時被她自己都“放棄”了的本性，卻沒有被阿娘放棄……
餘小滿緩緩睜開眼睛，尚未看清眼前的景象，耳邊便就已經傳來一聲驚呼。
“小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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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沒找到可以斷章的劇情點，所以一口氣寫完了才發出來，久等了（鞠躬
後面會解釋為什麽皇帝會喜怒無常，下一章就會繼續回歸到酒樓主線上的。
評論區掉落紅包[三花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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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疼啊……”
餘大河下意識脫口而出。
躺在那兒的人又不是我, 我怎麽會疼呢？
但眼前滿頭冷汗，滿眼驚恐的餘小滿，已然深深刺痛了他的記憶。來不及反應, 腦海中的畫面便已經回溯到了過往的無數個瞬間之中。
餘大河如遭雷劈一般，生生怔在了原地。
今晚受傷的人並不是他，餘小滿為何莫名其妙的要問這麽一句？
因為……他曾經，在除夕夜裏，也自己生父下令杖責。
而當時, 餘小滿就在場，且目睹了全過程。
即使疼痛難耐，羞憤不已，但妹妹那細軟的求饒聲卻如針似的紮在他的心口上，比起身後的疼，更要叫人崩潰絕望。
他被生生打斷了一條腿, 而他們兄妹, 也在那一個漫長的冬夜裏，徹底放下了對父親的最後一絲的幻想和渴望。
可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想起了這件事？
餘大河甚至不敢去看餘小滿的眼睛。
那滾落的每一滴眼淚都如同熔巖一般, 化作無窮無盡的愧疚與悔恨, 將他灼燒吞噬。
事情的具體經過，餘大河已經忘記的差不多了。
但之所以叫那九五至尊的父皇那麽生氣, 是因為他偷偷在宮外安置院子的事情敗露了。
小西巷的院子, 現在小滿他們居住的院子。
這事同小滿本並沒有任何關系，餘大河行事謹慎, 為了避免她被牽連，便從一開始就沒讓餘小滿知曉。
但查出此事的貴妃唐鈺卻盯上了餘小滿。在除夕家宴之上，借了餘小滿的手, 將這事當眾捅了出來。
這個時候的皇帝已經並不年輕了，他像是一頭盛怒的雄獅，雖依舊令人聞風喪膽，卻也難敵時間的流逝，流露出些許的疲態和年邁之感。
如此，便更是不能縱容年輕的繼承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做些忤逆的小手段。
他下令杖責太子，然後指著那在廷仗之下輾轉反側的身影，輕描淡寫地開口，對著淚流滿面的公主道。
“他如今這般，都是你害的。”
下令杖責的人是皇帝，揭露此事的是貴妃，偷偷安置院子的，是餘大河。
甚至餘小滿也才剛剛知曉，兄長在宮外采購了一處院子的事情。
這事，怎麽就變成她害的了？
餘大河想要抱住渾身顫抖的餘小滿，想要大聲告訴她不是的，不是她害的，跟她沒有一點關系。
但他被堵住了嘴，疼得兩眼發黑。
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餘小滿在言語的刺激下淚流滿面，跪地求饒，逐漸絕望崩潰。
這並不是第一次了，龍椅之上的男人，有一套極其精妙的，用來拿捏人的手段。
他從不對下令對餘小滿動手，那棍棒從來只砸在餘大河的身上。
用最強硬的手段砸斷餘大河的反骨，但對餘小滿，只需就如同這般，用上三言兩語，便就會叫她覺的，自己才是那個有罪之人。
在宮墻之中長大的餘小滿，耳濡目染的，皆是身為九五至尊的父皇的威嚴與專制。
這般畸形的成長環境，她就像是被戴上枷鎖的雀鳥，根本無力掙脫這自幼便捆縛於身上的鎖銬。
餘大河赤紅著雙目，看向面前那蜷縮在椅子上的餘小滿。
他當年離開宮墻之後，養好傷後便不管不顧的，只身離開了京城，行至塞北又去過江南。用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才逐漸從這陰影之中走出來。
但如今，餘小滿是驟然回想起這一切，她又要如何去面對？
她甚至整個人都還在顫抖，指尖緊緊摳進了凳子裏，關節繃得發白。但目光卻始終低垂著，帶著叫餘大河心驚的恐懼，怯生生的，甚至不敢擡頭來看他一眼。
瑟縮著的模樣，與多年前大殿之上那個孤獨無助的消瘦身影，逐漸交疊在了一起。
她太害怕了。
她現在根本分不清，眼前這張臉，究竟是她的父親還是她的兄長。
兄長會舍身護她，而她的父親，會將她推入煉獄之中。
不能賭，也不敢賭，因為失敗的代價，她承受不起。
這一份恐懼，已經生生烙印在了骨子裏，哪怕是忘卻了一切，哪怕已經開始人生新的階段，卻還是在此時猝不及防地給了她迎頭一擊。
那個男人用十幾年如一日的強硬手段和冷漠註視，建立起一道橫亙於蒼穹之上的圍墻。叫餘小滿哪怕相隔了多年，也依舊難以逃脫這陰影和懼怕。
餘小滿雙目無神的瑟縮著，拼命往後躲去，恨不得將自己縮成誰也看不見的大小，似是這樣方才可以安然舔舐傷口。
餘大河眼眶倏得一紅，下一秒，眼淚便就滾落而下。
所有的一切近乎巧合一般的，在命運指示之下，悄然的將所有人和事，推回了原本的軌道之上。
————
“如何？”
餘大河眼下一片黑青，他抱著手臂等在屋檐之下。一旁的聞曦滿臉擔憂，雙手捧著冒著熱氣的杯盞。
他們二人齊齊擡起目光，看向了自屋內出來的唐瑛。
所有人的目光皆是凝重又愁慮，氛圍沈到幾乎能將那滴落下的雪水重新凍住。
同樣一夜未眠的唐瑛伸出手，將手中墨跡未幹的藥方遞了過去。
她的面色蒼白，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頹然。
“溫大夫還在嘗試同她交流，現在最要緊的，是先將燒退下去。”
餘小滿的情況，比所有人想象中的都要嚴重。
她像是被夢魘住一般，在起初的驚恐之後，竟開始不管不顧的嚎啕大哭了起來。
像是要將人生前十幾年那些生生咽下的眼淚，盡數哭出來一般。
聲聲悲悸，帶著無盡的委屈和痛苦。
甚至還一聲一聲的喃喃著“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即使不明緣由，也叫程青山幾人聽得悲從中來，忍不住便背過身去抹眼淚了。
好說歹說的用聞曦府上的馬車，將餘小滿帶回小院後。
她終於不再哭泣，卻渾渾噩噩的發起高燒，整個人燙得驚人，比起那外傷嚴重的祝頌安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種情況，絕不是他們能夠處理的了的了。
唐瑛連夜去尋了溫柏大夫來，在新的一年晨光破曉之際，可算給餘小滿號上脈了。
“您怕是不能進去見她。”唐瑛擡起目光，語氣酸澀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所有曾經認識她的人，段時間內都不能見她。”
唐瑛無數次設想過餘小滿想起來從前的事情，會是什麽樣的。
但當這件事情真真切切發生了之後，卻依舊叫她措手不及。
突如其來的高燒叫餘小滿雙目迷茫，卻在看見她的時候，本能的，在錦被之間掙紮瑟縮了起來。
雙目空洞，這是身體最本能的抗拒和保護。
所有那些記憶中熟悉的身影，在完全消化那些丟失的記憶之前，都成為了那個男人的幫兇。要將她拖回到記憶中的苦痛時光之中去。
“我曉得了。”餘大河長嘆一口氣，嘴唇四周冒出來的青渣，更顯疲態。
他像是在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幾人沈默不語，但誰也沒有挪動腳步，直到身後傳來輕微的嘎吱聲響。
溫柏提著藥箱推門而出，朝著餘大河微微頷首。
“她現在還燒著，出現譫妄是正常的現象，不必太過於擔心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輕柔舒緩，並沒有絲毫被驚擾的煩躁：“在她完全清醒，恢覆意識之前，最好找個人能一直看著她”
“多謝溫大夫。”
“是還有個受外傷的？”
既然餘小滿都已經將這些過往回想起來了，眾人無心，也無需再隱瞞祝頌安的存在了了。
且不說唐瑛和餘大河都知曉，溫柏是聽令於誰的。
就是祝大人知曉兒子被藏在這裏又如何，他又怎敢在先太子和公主的手下搶人。
溫大夫既然來這一趟，自是要替他也看看傷，抓副藥的。
聞曦看了一眼垂眸不語的丈夫，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來，打起精神朝著溫柏道：“溫大夫請隨我來。”
唐瑛甚至已經分不出神，來遮掩心中的悲悸與黯然了，她朝著餘大河輕聲道：“殿下也去歇息一會吧。小滿這裏，我會盯著的。”
“你盯著有什麽用，她不是同樣不能看見你嗎？”
餘大河倚著檐廊之下柱子，微微仰起頭，看向那碧藍的天空。
他少年之時，費盡心思的在父皇的眼皮底下經營自己的人脈，一步一步忍辱負重的豐厚自己的底蘊。
好不容易從宮中溜出來之後，其實並沒有什麽要緊的事情要做。只不過是為了在極限的高壓之下，為自己謀求能喘息的片刻罷了。
那時，他常常會站在這個位置，仰頭眺望晴空，只幻想著哪一天能擺脫那無窮無盡的課業和責罵，該是多麽好的美好。
印象裏，這漆木柱子上，似乎有一處磕碰，就在他胸口的位置，只要一擡手，便就能碰到。
餘大河下意識的伸手去觸碰，指尖卻是一片光滑。
他低頭看去，視線一寸一寸的尋過，終於在腰腹處的高度，找到了那顏色略有不同的一出凹痕。
時間悄然無息的流淌而過，他終於從那些前塵往事之中走出來了。
娶妻生子，像世間最普通的男子那般的過著平淡日子。
但餘小滿還沒有……
他似乎也忘了，小滿只是忘記了以前的事情。
這些日子的歡笑和開朗，是純粹原本的，沒有沾染任何不好過往的她。
若是他不為了這片刻所謂的“自由”，擅自在外安置院子就好了，那小滿就不會被貴妃利用，被皇帝用言語壓迫，將這一切的罪攬在自己身上了。
他年少之時，為何不能再堅強一些，再隱忍的將那些苦痛咽下，對著那九五至尊說上幾句討喜的話？
若是那是能收斂起身上的尖刺與盔甲，擺出那人想要看到的乖順模樣，那娘和小滿的日子是不是會好過一些？
就如同餘小滿將往事藏起來一般，餘大河同樣的，不願意去回憶。
只是如今再回頭望去，他終於是發現了。
當初輾轉在那高壓和鐵血手段之下的，遠不止他一人。
而終日浸泡在這巨大的痛苦乃至恨意之下，叫他忘卻了身邊站著的的妹妹。
他的小滿，因為有一個身為太子的兄長，背負了多少本與她毫不相關的責任與負擔啊。
餘大河的喉間溢出一聲困獸般的、被死死壓住的低吼，指節在一瞬間攥緊成拳，骨節因極度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泛起森白的顏色。
在唐瑛驚訝擡眼的一瞬，那蘊含著全身力道的拳頭，已悍然砸向身旁冰冷的梁柱！
“咚——”
柱子紋絲不動，梁上塵埃簌簌落下。
手背的皮肉應聲裂開，鮮紅的血珠迅速滲出、匯聚，順著他緊繃的腕線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地磚上，濺起點點暗沈的濕痕。
可餘大河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是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堅硬的柱面上，渾身顫抖著，緊咬牙關任由眼淚落下。
時隔多年，他又一次體會到了那種能將他徹底撕裂、卻無處宣洩的無能為力。
但可笑的是，當初避之不及的疼痛，竟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
“盈。”
“賀盈，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餘小滿仰起頭，看向面前年輕貌美的婦人。
“小阿盈，那是父皇給你起的，願你此生，能求得圓滿，一生順遂。你喜歡嗎？”
那窈窕身影的身邊，站著一個身姿挺拔的男子，胸前的五爪金龍栩栩如生，他周身威嚴具現，但望過來的目光卻溫和輕柔，難以掩飾的歡喜和愛意。
她的父皇，原來也會用這般溫柔的目光看向她嗎？
失神的一瞬，眼前的畫面驟然恍惚。
熏香細煙在鎏金蟠龍柱間纏繞，陽光透過窗欞之上的雲母薄片，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柵，塵埃在其間無聲飛舞。
她站在大殿之上，腳下是冰涼得能映出人影的墨磚，寒意悄然彌漫，直透心尖。
龍椅上，她的父皇，那個方才還面露慈愛之色的男人，此刻卻面沈如水。
殿內侍立的宮人皆屏息垂首，如同泥雕木塑一般，空蕩大殿之中，彌漫著一種近乎死寂的壓迫感，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皇帝緩緩拿起禦案上一卷明黃綾子裱糊的卷軸，在擡眼的一瞬，便就揚起了手臂。
那軸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劃出一道殘影，狠狠砸向跪在殿中的太子。
餘大河……那是餘大河，只是五官尚且稚嫩，那緊繃著的脊背和咬緊的牙關，無不顯示出他的惶恐與不安。
一聲脆響在大殿炸開，卷軸精準地砸在餘大河的肩頭，旋即滾落在地。
軸端的上好羊脂玉塊應聲碎裂，瑩白的碎片飛濺開來。
“不成器的東西！”
厲喝緊隨而至，聲音並不如何洪亮，卻字字如冰錐，深深刺入骨髓之中。
“朕請來國子監最好的夫子，結果你就是用這等敷衍潦草、不求上進的文章來回報朕的？”
餘大河伏跪的身影幾不可察地一晃，隨即以更謙卑的姿態俯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
“兒臣愚鈍，請父皇息怒。”
皇帝嗤笑一聲，並未因為餘大河這極其低微的認錯姿態而歡愉絲毫，那笑聲裏淬著毫不掩飾的厭棄。
“你看看你，行事畏首畏尾，渾身上下，哪有一絲一毫隨朕的樣子！”
他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刀刃，慢條斯理地刮過餘大河緊繃的脊背。
即使餘小滿只是站在一旁，卻依舊被著冷厲震懾的頭皮發麻。
“朕給你機會了，可一次，兩次……從翰林院丟人丟到了校場，你有哪次叫朕滿意過？”
他微微前傾身體，那雙曾經充滿著慈愛的眼眸之中，此刻只有屬於君王的冷酷。
“既然做不到讓朕滿意……”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下：“既然做不到最好，就不要做這個太子了，趁早把東宮讓出來吧。”
餘小滿倏得擡頭，卻見那原本跪伏在地少年，已然擡起頭來，眸光之中，充斥著不敢置信的淚水。
這話，並不是開玩笑的。
因為餘小滿在次日，就見到了那個和餘大河“爭奪”東宮之位的青年。
賀銘。
在那場奪嫡之爭下，宗親之中唯一活下來的年輕血脈。
他目光敏銳，見識廣博，在處理夫子給出的政見習冊之時，往往能一針見血，提出連夫子都眼前一亮的見解。
能與文臣共商朝政，也能與武將校場過上幾招，仿佛沒有任何領域是他無法涉足的。
最為難能可貴的是，而在這無可挑剔的完美之下，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生敬畏的威嚴和淡漠。
即使是餘小滿，也不得不承認，這是天生做帝王的好苗子。
甚至有朝臣私下議論，只稱賀銘殿下比太子殿下，似乎更像陛下一些。
這話，她聽見了，餘大河也聽見了。
而有這般奪目的珠玉在側，餘大河的處境，變得更加艱難。
那日大殿之上的場景，並非偶然，而是常態。
“不成體統”、“丟人現眼”的字眼甚至常常當眾擲於他的臉上。
甚至連最初的羞愧都變成了麻木，不管是什麽劈頭蓋臉的砸來，不管身邊垂手惶恐站立著的，是夫子，朝臣，亦或是小滿，餘大河都不會再有任何的波動了。
他極其熟練的忍下那疼痛，俯身磕頭認錯，然後等來更加冰冷尖銳的責辱。
餘大河依舊坐在太子之位上，他依舊如常參加朝會，言行舉止合乎禮儀，分毫不差。
但書房那扇雕花窗欞後的人影，常常直至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依舊挺直地坐在案前。
燭淚堆滿了燭臺，一層覆一層。
他讀的不再僅僅拘泥於聖賢經典。
那巨大的紫檀木案上，山一般堆滿了各類書籍卷宗。
《問政》 被翻得書頁起毛，邊角處是他以朱筆寫下的密密麻麻的批註，企圖以此來窺見分毫的帝王心術。
《兵法》 尚且攤開在一旁，旁邊還放著他自己推演的草圖。
甚至還有 《治水論》《農術》 這類雜學，因為前幾日考學之時，賀銘面對江南水患和旱災問題侃侃而談，而他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垂手跪在一旁，聽完了全部論述。
餘小滿曾經在某一個深夜闖進過書房，她看見餘大河眼神空茫，手指卻無意識地，極度用力地撚著一頁書頁，將那上好的宣紙生生撚出了一個破洞。
而他自己，卻渾然未覺。
他像是發瘋了似的，講這些文章書冊都都生生嚼碎了，企圖融入骨血，以此來填補自己與父皇之間的距離。他妄想借此，離那龍椅更近些。
他想要做一個，能夠被父親承認的，這江山的繼承人，
但這一切，在高高在上的帝王的眼中，是那樣的微不足道。
甚至連餘小滿都習慣了。
習慣了父皇上一秒還和顏悅色的誇讚著賀銘，下一秒，便就揚手將杯子砸在跪在身前的餘大河身上，而後傳喚宦官，賞賜他一頓廷仗。
還不夠，還不夠……這還不夠……
餘大河的眼神裏沒有疲憊，只有冰冷的執拗。燭火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裏跳躍，像是兩簇幽暗的鬼火。
他的臉頰之上，還殘留著淤青的指印。
那是在與工部議論塞北邊防之時，因為政見觀點與父皇大相徑庭，不禁辯駁幾句，便就是劈頭蓋臉的當眾挨了一巴掌。
疼得人兩眼冒金星，接連後跌幾步，身旁傳來工部尚書驚訝至極的清晰吸氣聲。
餘大河開始不再允許自己犯錯。任何一項政務，每一紙課業，他都要反覆推演數種方案，閱讀無數相關的文章書籍。
這種近乎自虐的勤奮，讓他迅速消瘦下去，眼窩肉眼可見的深陷了下去。但那副脊梁，卻在那華美的太子朝服下，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直，也更僵硬。
就連賀銘都私下裏來聞訊過幾次，餘大河是不是病了。
但皇帝像是完全沒有看見一般，依舊是不遺餘力的用盡手段的打壓著長子。
餘大河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根繃緊的弦，仿佛隨時都會斷裂，又仿佛能射出石破天驚的一箭。
但餘大河沒有等到那一天，等來的，卻是更加喜怒無常的皇帝。
因為用膳不雅，因為腳步太慢，因為沒有對夫子行禮……他的一舉一動，似乎都能招致責打。
“難堪大用！”
“廢物！”
當杯盞再一次砸在餘大河的肩頭，跌落青磚之上碎裂之，炸裂開脆響。
皇帝轉身不再看他，朝著賀銘頷首，語氣已然緩和上了幾分：“隨朕去用膳。”
“可是太子殿下……”
“讓他跪在這，好好醒醒神！”
餘小滿看向面前那依舊保持俯身磕頭姿勢，卻止不住顫抖的餘大河。又擡眼望向那邁步離開，逐漸遠去的身影。
她緩緩屈膝，撿起了落在她裙邊的碎瓷片。
她想起了後宮之中的得了盛寵的唐貴妃，想起了唐貴妃那決絕狠厲的手段。和得了父皇青睞之後，幾日內，便就消失地無影無蹤的幾位妃嬪。
父皇在看向唐貴妃隆起的肚子時，臉上分明是有笑意的。他在同賀銘說話只是，總是有耐心的。
他的喜怒無常，會落在餘大河的身上，會落在朝臣身上，會落在侍奉的宦官身上，卻從來不會落在賀銘和唐貴妃的身上。
是不是她做到了父皇想要的，那個完美的樣子，那一份笑意，也會落在她和兄長的身上了？
餘大河依舊在嚴苛手段之下，艱難茍活。
他身上的傷越來越嚴重，整個人也越來越沈默。他嘗試反抗，嘗試將真心所想述諸於口，但招來的卻是幾乎要了他命的毒打。
被架在這個太子之位上，他的一舉一動，都是錯的。
甚至連呼吸都是錯了，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不能承擔起江山百姓責任的太子。
他根本就不配做這個太子！
在走到絕境的無能為力之下，餘大河開始自暴自棄了起來，他放棄了去做那個皇帝口中合格的太子，他開始放縱自己心生起隱秘的叛逆來。
而餘小滿，卻在悄然的，將皇帝說的所有的話都聽進去了。
“收起你那些無用的野心！你以為那些跪著求你的人，心裏真的服你？他們跪的是你身上的蟒袍，是朕給你的權力！”
“如此心性，如何能讓天下人信服，認為你凡事皆能謹守祖宗法度？”
“你今日提筆寫下這般論斷，是視國家法度為無物，還是覺得你這東宮的印信，已經大過朕與朝廷的章程了？”
“你與征北將軍並肩而行，談笑風生，這般情景，是打算做給誰看？是想告訴朕，你如今羽翼已豐？告訴朝臣，盡可揣度？”
這一字一句，叫餘大河百口莫辯，也不願浪費口舌的去爭辯，只咬著牙盡數咽下了全部的責罰。
他沒來得及發現，妹妹已經變了。
餘小滿開始像父皇所說的那樣，近乎嚴苛地要求自己的言行舉止。她開始翻閱這些年餘大河擺在桌案上的文章，也開始逐漸思考起那些政見要論。
她跟上了餘大河的腳步，收斂起自己原本的性子，努力把自己變成了父皇想要看到的樣子。
痛苦掙紮，泯滅本性的不甘和渴望交織，折磨得她不成人形。
但她所做的一切，卻依舊沒能被帝王看在眼裏。
哪怕她寫的的文章，提出的觀點，比餘大河還要出彩。
但在父皇眼裏，這些，遠不及唐貴妃和新生的小皇子來得重要。
一直到餘大河被生生打斷了一條腿，在餘小滿苦苦哀求，卻毫無結果後。
他們二人心中最後的那一絲期盼，終於是湮滅在了那場大雪之中。
次年開春的時候，長安下了一場很大很大的雨。
阿娘謀劃著要送他們二人出皇宮，她自己親身守在皇帝的病榻之前，以身堵住了最大的變數。
那一夜唯一前來相送的人，是賀銘。
那個與他們一塊長大，叫餘小滿有種敬佩，卻嫉妒到生恨的兄長。
出乎意料的是，賀銘並沒有攔下他們，他下令放走了他們，甚至派人護送了一程。
記憶裏最後的一個畫面，是賀銘站在雨中，身後是巍峨的宮門。
他身姿挺拔卻消瘦，就這般沈靜地目送著他們遠去。
記憶的片段混亂又破碎，零星的從面前晃過，像是冗長的畫卷，但其上的每一個畫面，都是她親身經歷過的。
餘小滿長嘆一口氣，緩緩合上眼，就在她以為，全部的記憶都在眼前的時候。耳邊卻猝然響起了一道輕柔的聲音。
“諸天神佛，大慈大悲。
信女只求小滿能掙脫這牢籠枷鎖，求她能擁有一份不必看人眼色、不必揣度聖心的快活。
信女願折損自身壽數，願承擔所有業障，此生長伴青燈古佛，永誦經文。
只換她能遇一良人，三五好友，能免她四下流離，免她無枝可依。願我的小滿，往後餘生能能笑得自在，活得痛快。”
一聲極遙遠、極模糊的鐘鳴，仿佛從萬丈紅塵的彼岸，從世界的盡頭，幽幽蕩來。
腦海之中，最後一塊碎片合攏。
她承擔不了泯滅本性的苦難，於是神佛聽聞阿娘的哀求，將這一份本性，從她身體裏剝離了出來。
只留下那個淡漠的，能做到所有嚴苛規矩的餘小滿，在宮墻之中艱難生活著。
待到時機合適，她才回到了長安。
帶著那一腦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烹飪知識。
她到現在才知道。
那在當時被她自己都“放棄”了的本性，卻沒有被阿娘放棄……
餘小滿緩緩睜開眼睛，尚未看清眼前的景象，耳邊便就已經傳來一聲驚呼。
“小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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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沒找到可以斷章的劇情點，所以一口氣寫完了才發出來，久等了（鞠躬
後面會解釋為什麽皇帝會喜怒無常，下一章就會繼續回歸到酒樓主線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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