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浮光掠影 “你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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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浮光掠影 “你疼嗎？”
餘小滿甚至能感覺到有視線落在她的脊背上, 尖銳森冷的，似是下一瞬就能將她貫|穿一般。
她屏息凝神，不敢動彈, 生怕呼吸的節奏，驚擾了這幾個過路的漢子。
可就在神經緊繃到極致之時，站在她身後的人，帶著些許的疑惑，喊了一聲。
“小滿姑娘？”
呼吸在這一瞬間停滯, 餘小滿地腦子一片空白，她緩緩轉身，看到的卻是有幾分陌生的三張臉。
“你們……”
她的嗓音幹澀緊繃，尚未從這驚險之中緩過神來。
其中一人咧開嘴笑著，露出一口晃人眼的白牙，樸實憨厚地打招呼：“害, 小滿姑娘忘了嗎！我們是小劉的老鄉啊！之前還想來您的盈滿樓尋一份活幹呢！”
經這一提醒, 餘小滿有些恍然大悟，將眼前的幾張臉同記憶裏的模樣對上了號。
這確實是那日小劉帶過來的幾個“老鄉”。
其中一人的視線從地上的宋灼和祝頌安身上晃過，若有所思道：“我們哥幾個喝完酒, 準備回去呢, 小滿姑娘怎麽在這？”
就在餘小滿沈默著不知道要怎麽解釋的時候，一旁的男子拍了一下那提問者的肩膀, 大聲道：“這一看不就是哥們喝醉了嗎？！”
“是要回酒樓嗎？我們哥仨來搭把手吧！”
說罷, 便就擼起袖子，大步上前來團團圍住了昏死過去的祝頌安。
幾人的動作快得讓餘小滿完全來不及開口, 只見那蒲扇般的大手已抄起祝頌安的臂膀，甚至還巧妙避開了他脊背上的傷。
那在餘小滿和宋灼都無力拖動，無比沈重的人, 竟就這樣輕輕松松地就被提了起來。
不好！！！
餘小滿忙飛撲上前去也想要制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她狼狽地跌進了宋灼伸出的雙臂之中，只能眼睜睜看著祝頌安面前的那片雪地，就這樣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在祝頌安的身子被擡離地面的瞬間，顯露出一片被體溫微微融化後，又迅速凝固的猙獰猩紅。
方才被身軀和鬥篷遮掩住的雪地，此刻像驟然被撕開一道傷口。
甚至那血跡並非規整的一灘，而是以一種瘋狂而刺目的形態飛濺開來的！
遠處零星的幾滴鮮血，好似雪上綻開的紅梅一般奪人眼球。
想要當做沒看見都難！
空氣霎時凝固。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風穿過巷口的嗚咽。
那幾個見慣了場面的漢子，動作全都僵在半空，目光死死釘在暗沈的嫣紅之上，瞳孔因震驚而收縮。
無聲的驚駭，在冰冷的空氣中悍然炸開。
完了……
餘小滿手腳一軟，直接癱軟在了宋灼的懷中。
這下都不用擔心究竟是要回酒樓還是去官府了。
這眼前的一幕，實在是叫餘小滿想不出任何的，能糊弄過去的解釋。
隨著祝頌安被架起身，那一股越發濃郁的血腥味更是叫餘小滿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們二人不會被當做是傷害祝頌安的“兇手”吧……
“小滿姑娘。”
其中一個壯漢緩緩回頭，他擰著眉頭，面色凝重。
如此正色，叫餘小滿的這一顆心，一把被拽到嗓子眼裏。
只聽見他語重心長道：“可不能叫他這般喝酒了，年紀輕輕的，這都喝吐血了還了得。”
一旁的幾人連聲附和了起來：“是啊是啊！”
“這吐的血實在是容易引起恐慌，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嚇到過路的孩子就不好了，且等我處理一下！”
不等餘小滿反應，其中一人已經將鬥篷完好的罩在祝頌安的身上，遮住了他的面龐。
其餘兩人則是利索地開始處理地上的血跡。
只一會的功夫，便完全看不到丁點的鮮紅，也沒有了人栽倒進的輪廓。
甚至天空還中細細飄起小雪，視線往前探去，連來時的腳步都已經被遮掩住了。
餘小滿和宋灼並肩而立，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只轉瞬便完全沒有異常的小巷。
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她強壓下心中的震驚，卻忍不住轉頭去看這三個壯漢。
處理得會如此嫻熟，這幾人在長安城裏幹的是正經營生嗎？
偏偏他們又如此熱心，就連看到血跡後的想法都是最單純的，這還是小劉的老鄉……應當不是有人刻意安排在此，要給她下套的吧！
約莫是察覺到了餘小滿若有所思的視線，其中一個壯漢撓了撓頭，催促了起來。
“快走吧快走吧。”
“是去酒樓吧！”
眼下也並沒有別的選擇了，餘小滿和宋灼忙跟上幾人的腳步。
架著祝頌安的二人體態十分自然，像是攙扶著醉酒的同伴一般，若不湊近了看，完全意識不到人已經昏厥過去了。
在偏僻無人的窄巷中一路穿行，一直到酒樓後門出現在視線之中，餘小滿才驚覺。
原來還有這樣一條路，可以到達酒樓。
……
酒樓裏的眾人，還和餘小滿離開時沒有什麽兩樣。
眾人都浸在溫暖之中，品著醒酒的甜羹湯，就連說話的語氣都是懶洋洋的拖著調子，平日裏速來挺直脊背的人，此時也像是沒骨頭一般，懶散的倚靠著椅背。
而餘小滿帶著一身風雪，風風火火地推門而入，將這溫馨和安逸攪散的毫無影蹤。
餘大河的反應最快，他搶先一步，手忙腳亂地接過依舊不省人事的祝頌安。
無人詢問，也無人質疑，每個人都迅速地開始加入了這一場“搶救”之中。
唐瑛指揮著小劉和劉田，臨時從後院裏擡了兩塊屏風出來。
遮擋著視線，好叫有簡單處理外傷經驗的餘大河，可以先檢查處理傷口。
祝頌安的情況實在是太糟糕了，甚至已經等不到將他擡到樓上的雅間了。
這個時間，且不說能不能尋到大夫。
這祝頌安身份特殊，在搞清楚局勢之前，也並不敢打草驚蛇。
餘小滿驚魂未定地癱坐在椅子上。
身側是小劉在詢問三個壯漢，事情的詳細經過。
在聽聞是他們三人幫忙後，醒了幾分酒的程青山知曉自己幫不上忙，便去後廚給他們一人煮了一碗餃子。
熱氣騰騰的，肉餡飽滿又紮實，吃得幾人是頭也不擡。
這般吃相叫程青山心生歡喜，在確定幾人不介意後，他去後廚又熱了幾道今晚沒有怎麽動過的大菜，端上了桌。
幾人吃得連聲道謝，只是完全不搭理小劉，甚至目光之中有幾分的咬牙切齒。
留在酒樓裏居然吃得是這般的好，真是便宜小劉這小子，能搶先入了貴人的眼了！
他們三人的胡吃海喝並沒有吸引任何人的註意力。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面前素雅的紅木絹緞屏風後。
臨時點上了燭臺。火光將來回穿梭忙碌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將每一個動作都放大、拉長後，投在素絹上，如同皮影般清晰而遙遠。
餘大河正微微前傾，雙手沈穩，屏息凝神的在清理傷口。唐瑛在一旁冷靜的搭把手。
她端著一盆水，身影自屏風後顯現出來，匆忙走去後廚。
雖有意遮擋，但餘小滿還是看見了。
浸在其中的亞麻色的帕子，已經被染成了刺目的鮮紅色。
劉田快步跑去取來藥箱子，不一會，空氣中彌漫著金瘡藥清苦的氣息，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屏風上忙碌的剪影，空氣中這絕望與希望交織的氣味，竟與她腦海中一個模糊的碎片嚴絲合縫的嵌合在了一起。
也是這樣的夜，也是這般的光影，也是這揮之不去的鮮血與藥的氣息……
“這是怎麽回事？”是聞曦在詢問。
“小滿怎麽一聲不吭的。”
“小滿應當是被嚇到了。這是祝家的長子，小滿帶他回來，他應當是遭了家中責罰，不便驚動官府和家裏人。”
“家法？”聞曦聞言驚呼出聲：“再嚴苛，也不至於要人命吧！”
唐瑛不語，目光落在那昏迷不醒的青年身上，而後緩緩地，看向正在聚精會神處理傷口的餘大河。
是會要人命的！
至親之人下手，往往更加狠厲！
餘小滿的頭沒由來得開始疼了起來，似是刀槍斧鉞在其中劈砍一般，幾乎要裂開來。
她想要開口告訴眾人這個她親身經歷過的事實，但不管如何努力的想要開口，都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眼前的的桌椅逐漸模糊，扭曲，變成了一片燦金流碧。
碩大的明珠懸於穹頂，帷帳垂落如雲，紫檀木雕花的桌案上，金獸香爐吞吐著名貴的熏香……
玉面青年倉促跑過，穿著一模一樣衣裳的年輕侍女來回穿梭，周遭此起彼伏的是止不住的嘆息聲。
餘小滿拼命想看清記憶裏躺在那床榻上的人，視線所及，卻只有一片朦朧的水光。
耳邊似乎掠過一聲極帶著哽咽的呼喚，像蛛絲拂過水面，蕩開一圈漣漪便再無蹤跡。
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酸楚，來得毫無緣由，卻沈重得讓餘小滿幾乎無法呼吸。
她下意識地向前伸手，指尖殘留著幹涸的血跡，穿透溫暖的燭光，想要抓住什麽，可最終，只握住了一片虛無。
難言的悲傷和崩潰自骨縫之間蔓延出來，順著血液流淌，在皮肉之下逐漸鼓漲。
即使忘記了發生什麽，但那相似境遇之下的絕望和痛苦，卻已經生生烙在了她的骨頭裏。
在滿地狼藉的碎瓷片之中，她看見那繡著金龍的玄色寬袖無情決然地將她揮開，狠狠摜到一旁。
脊背砸在博古架上，疼得幾乎擡不起頭，但她的視線卻依舊絲絲盯著那人的嘴唇，一張一合的，吐出的是語調沒有起伏，完全冷冰漠然的字。
身後隨即傳來板子著肉的沈悶聲響，哀嚎聲隨之拔地而起，又像是被人粗蠻堵住，只剩下痛苦至極的悶哼。
而她，像是一只被囚禁在狹小空間之中的幼獸，在淡漠和幸災樂禍的眼神之下，她不管不顧的拼命嘶吼，哪怕崩斷了獠牙和利爪，哪怕遍體鱗傷。
哪怕她已經放下了所有的尊嚴和骨氣，匍匐在地上苦苦哀求，用盡此生最卑微的詞匯，也依舊換不來哪怕一眼的註視。
所有的努力和謀劃都是那麽的無力，她嚎啕大哭，她崩潰絕望到流凈了最後一滴眼淚。
最後，月光落在她那半睜半合的眼眸裏，像是一條擱淺在岸邊的魚，精疲力竭，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有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
她身邊的青磚之上，飛濺開點點，並不屬於她的溫熱滾燙的血液。
這是餘小滿第一次那般清楚的意識到，原來她真切的丟失過一段記憶。
這種感覺清晰得幾乎殘忍，她卻依舊無法回想起一切。
胸口的鼓漲到每一次呼吸都是那麽的艱難，她想要嚎啕大哭，想要厲聲尖叫，想要不管不顧的抒發心中的無力之感。
但無神的雙目機械一般眨了眨後，眼前依舊是熟悉的，盈滿樓裏的桌椅，每一把都是她親自從工匠那裏挑選回來的。
餘小滿緩緩地蜷縮起脊背，雙膝抵在胸前，將臉頰完全埋進了陰影之中。
就在這近乎窒息的壓縮感中，在那滾燙的液體奪眶而出的瞬間，胸腔裏那團絞緊的、鐵石般的堵漲，仿佛才被淚水泡軟了一絲縫隙。
而就在淚水滑落在手背上的那一刻，記憶深處的某個夜晚與眼前的場景緩緩重合了。
那記憶裏最令她感到恐懼的聲音，時隔多年又一次想起在耳邊
“你這般無能懦弱，除了掉眼淚，還能成什麽事！”
“朕的膝下，沒有這樣廢物的孩子！”
“難堪大用！！！”
她本能的，在厲聲責罵責罵之下，想要轉身逃離。
不管去哪裏都行，只要能從這般殘忍的註視之下離開！
狼狽也好，有失體面也罷，她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在拼命叫囂著，要她離開這裏。
可一轉身，她卻看見許多年前，那個同樣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自己，身上的奢華至極的錦緞金鐲，都難以掩飾那雙眸之中的驚恐與絕望。
在視線交觸的一瞬。
那段丟失的記憶與眼前的場景，隔著漫長時光，在她身體裏轟然交匯。
腳步聲漸近，有一道的陰影將她籠罩其中。
餘小滿像是預感到什麽似的，她顫抖著擡起目光，視線觸及那那令她在夢中都深感恐懼的挺拔眉眼輪廓。
血液在剎那間冷凝。
“他”的視線像冰冷的潮水，漫過她的腳尖，鎖住她的腳踝。帶著審視，像是在評估物件的價值一般的淡漠。
一股寒意順著脊骨無聲地竄上，激起肌膚一陣細密的戰栗。
喉嚨一陣發緊，連本能吞咽的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胸腔裏的心臟失了章法，狂亂地撞擊著肋骨，一聲聲敲打在耳膜上，成為這死寂世界裏唯一的聲音。
餘小滿的理智在尖叫著“快逃”，可四肢卻像被灌滿了沈重的鉛，僅僅只是註視，便化作的綿密的蛛絲將她緊緊纏繞，動彈不得。
她嗅到了很熟悉的氣息！！穿過了多年的時光，又一次出現在她面前。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竈臺煙火氣，是由權力與鮮血凝結而成的危險氣息！
餘小滿壓根不敢擡頭，不敢去印證影子盡頭那張臉上的神情。所有的勇氣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無聲地尖叫。
“小滿？小滿！”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便響起，像是一直寬厚有勁的手，一把將溺水之人拽上了岸。
餘小滿渾身濕漉漉的，她錯愕地擡起頭，猝不及防的跌入了一雙與年幼的自己肖似的眼眸之中。
那令她恐懼的容貌逐漸消散，眼前餘大河的面容逐漸與記憶中的男人逐漸重疊，卻又撕扯著完全分離出來。
眼前剛毅的面容同記憶裏稚嫩卻蒼白的臉龐交疊在了一起。
她終於看清了那床榻之上昏迷過去的臉龐。
是餘大河，是她嫡親的兄長。
眼前發生地一切，終於與記憶深處那個除夕夜逐漸重疊在了一起。
餘小滿緩緩張開嘴，聲音幹澀沙啞，像是穿越了很久很久的時光，方才響起在眾人耳邊。
“你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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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小滿甚至能感覺到有視線落在她的脊背上, 尖銳森冷的，似是下一瞬就能將她貫|穿一般。
她屏息凝神，不敢動彈, 生怕呼吸的節奏，驚擾了這幾個過路的漢子。
可就在神經緊繃到極致之時，站在她身後的人，帶著些許的疑惑，喊了一聲。
“小滿姑娘？”
呼吸在這一瞬間停滯, 餘小滿地腦子一片空白，她緩緩轉身，看到的卻是有幾分陌生的三張臉。
“你們……”
她的嗓音幹澀緊繃，尚未從這驚險之中緩過神來。
其中一人咧開嘴笑著，露出一口晃人眼的白牙，樸實憨厚地打招呼：“害, 小滿姑娘忘了嗎！我們是小劉的老鄉啊！之前還想來您的盈滿樓尋一份活幹呢！”
經這一提醒, 餘小滿有些恍然大悟，將眼前的幾張臉同記憶裏的模樣對上了號。
這確實是那日小劉帶過來的幾個“老鄉”。
其中一人的視線從地上的宋灼和祝頌安身上晃過，若有所思道：“我們哥幾個喝完酒, 準備回去呢, 小滿姑娘怎麽在這？”
就在餘小滿沈默著不知道要怎麽解釋的時候，一旁的男子拍了一下那提問者的肩膀, 大聲道：“這一看不就是哥們喝醉了嗎？！”
“是要回酒樓嗎？我們哥仨來搭把手吧！”
說罷, 便就擼起袖子，大步上前來團團圍住了昏死過去的祝頌安。
幾人的動作快得讓餘小滿完全來不及開口, 只見那蒲扇般的大手已抄起祝頌安的臂膀，甚至還巧妙避開了他脊背上的傷。
那在餘小滿和宋灼都無力拖動，無比沈重的人, 竟就這樣輕輕松松地就被提了起來。
不好！！！
餘小滿忙飛撲上前去也想要制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她狼狽地跌進了宋灼伸出的雙臂之中，只能眼睜睜看著祝頌安面前的那片雪地，就這樣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在祝頌安的身子被擡離地面的瞬間，顯露出一片被體溫微微融化後，又迅速凝固的猙獰猩紅。
方才被身軀和鬥篷遮掩住的雪地，此刻像驟然被撕開一道傷口。
甚至那血跡並非規整的一灘，而是以一種瘋狂而刺目的形態飛濺開來的！
遠處零星的幾滴鮮血，好似雪上綻開的紅梅一般奪人眼球。
想要當做沒看見都難！
空氣霎時凝固。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風穿過巷口的嗚咽。
那幾個見慣了場面的漢子，動作全都僵在半空，目光死死釘在暗沈的嫣紅之上，瞳孔因震驚而收縮。
無聲的驚駭，在冰冷的空氣中悍然炸開。
完了……
餘小滿手腳一軟，直接癱軟在了宋灼的懷中。
這下都不用擔心究竟是要回酒樓還是去官府了。
這眼前的一幕，實在是叫餘小滿想不出任何的，能糊弄過去的解釋。
隨著祝頌安被架起身，那一股越發濃郁的血腥味更是叫餘小滿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們二人不會被當做是傷害祝頌安的“兇手”吧……
“小滿姑娘。”
其中一個壯漢緩緩回頭，他擰著眉頭，面色凝重。
如此正色，叫餘小滿的這一顆心，一把被拽到嗓子眼裏。
只聽見他語重心長道：“可不能叫他這般喝酒了，年紀輕輕的，這都喝吐血了還了得。”
一旁的幾人連聲附和了起來：“是啊是啊！”
“這吐的血實在是容易引起恐慌，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嚇到過路的孩子就不好了，且等我處理一下！”
不等餘小滿反應，其中一人已經將鬥篷完好的罩在祝頌安的身上，遮住了他的面龐。
其餘兩人則是利索地開始處理地上的血跡。
只一會的功夫，便完全看不到丁點的鮮紅，也沒有了人栽倒進的輪廓。
甚至天空還中細細飄起小雪，視線往前探去，連來時的腳步都已經被遮掩住了。
餘小滿和宋灼並肩而立，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只轉瞬便完全沒有異常的小巷。
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她強壓下心中的震驚，卻忍不住轉頭去看這三個壯漢。
處理得會如此嫻熟，這幾人在長安城裏幹的是正經營生嗎？
偏偏他們又如此熱心，就連看到血跡後的想法都是最單純的，這還是小劉的老鄉……應當不是有人刻意安排在此，要給她下套的吧！
約莫是察覺到了餘小滿若有所思的視線，其中一個壯漢撓了撓頭，催促了起來。
“快走吧快走吧。”
“是去酒樓吧！”
眼下也並沒有別的選擇了，餘小滿和宋灼忙跟上幾人的腳步。
架著祝頌安的二人體態十分自然，像是攙扶著醉酒的同伴一般，若不湊近了看，完全意識不到人已經昏厥過去了。
在偏僻無人的窄巷中一路穿行，一直到酒樓後門出現在視線之中，餘小滿才驚覺。
原來還有這樣一條路，可以到達酒樓。
……
酒樓裏的眾人，還和餘小滿離開時沒有什麽兩樣。
眾人都浸在溫暖之中，品著醒酒的甜羹湯，就連說話的語氣都是懶洋洋的拖著調子，平日裏速來挺直脊背的人，此時也像是沒骨頭一般，懶散的倚靠著椅背。
而餘小滿帶著一身風雪，風風火火地推門而入，將這溫馨和安逸攪散的毫無影蹤。
餘大河的反應最快，他搶先一步，手忙腳亂地接過依舊不省人事的祝頌安。
無人詢問，也無人質疑，每個人都迅速地開始加入了這一場“搶救”之中。
唐瑛指揮著小劉和劉田，臨時從後院裏擡了兩塊屏風出來。
遮擋著視線，好叫有簡單處理外傷經驗的餘大河，可以先檢查處理傷口。
祝頌安的情況實在是太糟糕了，甚至已經等不到將他擡到樓上的雅間了。
這個時間，且不說能不能尋到大夫。
這祝頌安身份特殊，在搞清楚局勢之前，也並不敢打草驚蛇。
餘小滿驚魂未定地癱坐在椅子上。
身側是小劉在詢問三個壯漢，事情的詳細經過。
在聽聞是他們三人幫忙後，醒了幾分酒的程青山知曉自己幫不上忙，便去後廚給他們一人煮了一碗餃子。
熱氣騰騰的，肉餡飽滿又紮實，吃得幾人是頭也不擡。
這般吃相叫程青山心生歡喜，在確定幾人不介意後，他去後廚又熱了幾道今晚沒有怎麽動過的大菜，端上了桌。
幾人吃得連聲道謝，只是完全不搭理小劉，甚至目光之中有幾分的咬牙切齒。
留在酒樓裏居然吃得是這般的好，真是便宜小劉這小子，能搶先入了貴人的眼了！
他們三人的胡吃海喝並沒有吸引任何人的註意力。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面前素雅的紅木絹緞屏風後。
臨時點上了燭臺。火光將來回穿梭忙碌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將每一個動作都放大、拉長後，投在素絹上，如同皮影般清晰而遙遠。
餘大河正微微前傾，雙手沈穩，屏息凝神的在清理傷口。唐瑛在一旁冷靜的搭把手。
她端著一盆水，身影自屏風後顯現出來，匆忙走去後廚。
雖有意遮擋，但餘小滿還是看見了。
浸在其中的亞麻色的帕子，已經被染成了刺目的鮮紅色。
劉田快步跑去取來藥箱子，不一會，空氣中彌漫著金瘡藥清苦的氣息，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屏風上忙碌的剪影，空氣中這絕望與希望交織的氣味，竟與她腦海中一個模糊的碎片嚴絲合縫的嵌合在了一起。
也是這樣的夜，也是這般的光影，也是這揮之不去的鮮血與藥的氣息……
“這是怎麽回事？”是聞曦在詢問。
“小滿怎麽一聲不吭的。”
“小滿應當是被嚇到了。這是祝家的長子，小滿帶他回來，他應當是遭了家中責罰，不便驚動官府和家裏人。”
“家法？”聞曦聞言驚呼出聲：“再嚴苛，也不至於要人命吧！”
唐瑛不語，目光落在那昏迷不醒的青年身上，而後緩緩地，看向正在聚精會神處理傷口的餘大河。
是會要人命的！
至親之人下手，往往更加狠厲！
餘小滿的頭沒由來得開始疼了起來，似是刀槍斧鉞在其中劈砍一般，幾乎要裂開來。
她想要開口告訴眾人這個她親身經歷過的事實，但不管如何努力的想要開口，都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眼前的的桌椅逐漸模糊，扭曲，變成了一片燦金流碧。
碩大的明珠懸於穹頂，帷帳垂落如雲，紫檀木雕花的桌案上，金獸香爐吞吐著名貴的熏香……
玉面青年倉促跑過，穿著一模一樣衣裳的年輕侍女來回穿梭，周遭此起彼伏的是止不住的嘆息聲。
餘小滿拼命想看清記憶裏躺在那床榻上的人，視線所及，卻只有一片朦朧的水光。
耳邊似乎掠過一聲極帶著哽咽的呼喚，像蛛絲拂過水面，蕩開一圈漣漪便再無蹤跡。
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酸楚，來得毫無緣由，卻沈重得讓餘小滿幾乎無法呼吸。
她下意識地向前伸手，指尖殘留著幹涸的血跡，穿透溫暖的燭光，想要抓住什麽，可最終，只握住了一片虛無。
難言的悲傷和崩潰自骨縫之間蔓延出來，順著血液流淌，在皮肉之下逐漸鼓漲。
即使忘記了發生什麽，但那相似境遇之下的絕望和痛苦，卻已經生生烙在了她的骨頭裏。
在滿地狼藉的碎瓷片之中，她看見那繡著金龍的玄色寬袖無情決然地將她揮開，狠狠摜到一旁。
脊背砸在博古架上，疼得幾乎擡不起頭，但她的視線卻依舊絲絲盯著那人的嘴唇，一張一合的，吐出的是語調沒有起伏，完全冷冰漠然的字。
身後隨即傳來板子著肉的沈悶聲響，哀嚎聲隨之拔地而起，又像是被人粗蠻堵住，只剩下痛苦至極的悶哼。
而她，像是一只被囚禁在狹小空間之中的幼獸，在淡漠和幸災樂禍的眼神之下，她不管不顧的拼命嘶吼，哪怕崩斷了獠牙和利爪，哪怕遍體鱗傷。
哪怕她已經放下了所有的尊嚴和骨氣，匍匐在地上苦苦哀求，用盡此生最卑微的詞匯，也依舊換不來哪怕一眼的註視。
所有的努力和謀劃都是那麽的無力，她嚎啕大哭，她崩潰絕望到流凈了最後一滴眼淚。
最後，月光落在她那半睜半合的眼眸裏，像是一條擱淺在岸邊的魚，精疲力竭，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有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
她身邊的青磚之上，飛濺開點點，並不屬於她的溫熱滾燙的血液。
這是餘小滿第一次那般清楚的意識到，原來她真切的丟失過一段記憶。
這種感覺清晰得幾乎殘忍，她卻依舊無法回想起一切。
胸口的鼓漲到每一次呼吸都是那麽的艱難，她想要嚎啕大哭，想要厲聲尖叫，想要不管不顧的抒發心中的無力之感。
但無神的雙目機械一般眨了眨後，眼前依舊是熟悉的，盈滿樓裏的桌椅，每一把都是她親自從工匠那裏挑選回來的。
餘小滿緩緩地蜷縮起脊背，雙膝抵在胸前，將臉頰完全埋進了陰影之中。
就在這近乎窒息的壓縮感中，在那滾燙的液體奪眶而出的瞬間，胸腔裏那團絞緊的、鐵石般的堵漲，仿佛才被淚水泡軟了一絲縫隙。
而就在淚水滑落在手背上的那一刻，記憶深處的某個夜晚與眼前的場景緩緩重合了。
那記憶裏最令她感到恐懼的聲音，時隔多年又一次想起在耳邊
“你這般無能懦弱，除了掉眼淚，還能成什麽事！”
“朕的膝下，沒有這樣廢物的孩子！”
“難堪大用！！！”
她本能的，在厲聲責罵責罵之下，想要轉身逃離。
不管去哪裏都行，只要能從這般殘忍的註視之下離開！
狼狽也好，有失體面也罷，她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在拼命叫囂著，要她離開這裏。
可一轉身，她卻看見許多年前，那個同樣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自己，身上的奢華至極的錦緞金鐲，都難以掩飾那雙眸之中的驚恐與絕望。
在視線交觸的一瞬。
那段丟失的記憶與眼前的場景，隔著漫長時光，在她身體裏轟然交匯。
腳步聲漸近，有一道的陰影將她籠罩其中。
餘小滿像是預感到什麽似的，她顫抖著擡起目光，視線觸及那那令她在夢中都深感恐懼的挺拔眉眼輪廓。
血液在剎那間冷凝。
“他”的視線像冰冷的潮水，漫過她的腳尖，鎖住她的腳踝。帶著審視，像是在評估物件的價值一般的淡漠。
一股寒意順著脊骨無聲地竄上，激起肌膚一陣細密的戰栗。
喉嚨一陣發緊，連本能吞咽的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胸腔裏的心臟失了章法，狂亂地撞擊著肋骨，一聲聲敲打在耳膜上，成為這死寂世界裏唯一的聲音。
餘小滿的理智在尖叫著“快逃”，可四肢卻像被灌滿了沈重的鉛，僅僅只是註視，便化作的綿密的蛛絲將她緊緊纏繞，動彈不得。
她嗅到了很熟悉的氣息！！穿過了多年的時光，又一次出現在她面前。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竈臺煙火氣，是由權力與鮮血凝結而成的危險氣息！
餘小滿壓根不敢擡頭，不敢去印證影子盡頭那張臉上的神情。所有的勇氣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無聲地尖叫。
“小滿？小滿！”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便響起，像是一直寬厚有勁的手，一把將溺水之人拽上了岸。
餘小滿渾身濕漉漉的，她錯愕地擡起頭，猝不及防的跌入了一雙與年幼的自己肖似的眼眸之中。
那令她恐懼的容貌逐漸消散，眼前餘大河的面容逐漸與記憶中的男人逐漸重疊，卻又撕扯著完全分離出來。
眼前剛毅的面容同記憶裏稚嫩卻蒼白的臉龐交疊在了一起。
她終於看清了那床榻之上昏迷過去的臉龐。
是餘大河，是她嫡親的兄長。
眼前發生地一切，終於與記憶深處那個除夕夜逐漸重疊在了一起。
餘小滿緩緩張開嘴，聲音幹澀沙啞，像是穿越了很久很久的時光，方才響起在眾人耳邊。
“你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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