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除夕驚魂 “你是這世間，對我而言最重……
關燈
小
中
大
第94章 除夕驚魂 “你是這世間，對我而言最重……
“什麽？”
最後一簇金色的流光在夜空中黯下去, 碎裂成星塵，悄然隱沒。
喧囂與華彩如潮水般退去，世界重歸寂靜, 只餘下硝煙的微澀氣息混雜著雪後的清冷，在空氣中緩緩沈降。
餘小滿方才回過神，回眸看向宋灼。
月光如同輕紗，悄然覆上他的面容，將每一處起伏都勾勒得輪廓分明。
光潔的額骨, 挺拔的鼻梁，都在月華的浸潤下，呈現出一種玉石般的質感與光澤。
宋灼今晚喝了半杯的酒，平日裏清冽如寒泉的眸子，在此時卻是蒙上了一層氤氳的水光，漾起迷離瀲灩的波光。
長長的眼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隨著他微醺的呼吸輕顫。
眼尾那一抹微挑的弧度, 也被酒氣染上了淡淡的胭脂紅。
並不嬌媚，更像上好的白玉被朱砂筆輕輕掃過，是清冷孤高, 卻攝人心魄的艷。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餘小滿望著柔柔月光下, 這清冷與美艷融為一體，驚為天人的一張臉。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思緒。
那被酒意暈染上淺緋的唇, 在餘小滿迷蒙的視線中緩緩張開，又合攏。
她完全溺斃在那張臉的視覺沖擊裏, 直到兩三秒後，聲音才仿佛穿透了一層無形又粘稠的屏障，遲緩地抵達她的耳邊。
“小滿？”
宋灼的嗓音帶著一絲酒後的微啞, 比平日更低沈幾分，如浸透了月色的溫泉，緩緩地淌進她空白的腦海裏。
餘小滿猛地回過神，這才驚覺自己方才竟又一次在美色之前失了神，雙頰“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長安很好，盈滿樓也很好，謝謝你帶我來這裏。”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輕輕掃過餘小滿本就有些紛亂的心弦。
方才被宋灼美顏震懾住的恍惚尚未完全褪去，一些淩亂而鮮明的記憶碎片，卻已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夕陽下的初遇；烈陽的葡萄藤下，他們緊緊攥著手，在田間拼命奔跑：還有被流放在海邊那個午後，坐在柔軟溫熱的沙灘，看著海浪拍打在礁石上。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大海。
她見過宋灼最脆弱的一面，見過在深夜裏的毫無顧忌地嚎啕大哭時的悲悸，還有那懸掛在懸崖邊上之時，搖搖欲墜的絕望和釋然。
餘小滿很清楚，宋灼擁有著堅不可摧的精神內核，外界風雨苦難，是無法動搖其根本的。
他的狼狽，是一種沈默的，極具韌性的姿態，終究會被世間沖刷洗凈的。
好似是一桿被風雨摧折，卻寧折不彎的青竹，苦難可以摧毀他的□□，卻無法讓他呈現出搖尾乞憐、頹然自棄的醜態。
但就是這樣風骨傲然的人，在此刻竟被酒意卸去了所有防備，用那樣一雙迷離瀲灩的眼望著她，用那微紅的唇，對她說著“謝謝”。
往昔的苦難畫面與眼前絕美的容顏逐漸重疊，在餘小滿在腦海中猛烈地碰撞。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悸動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原來，他們相識這短短的半年之中，竟已經有過這麽多的共同回憶。
而此刻這近乎幻夢一般的畫面，卻像偷來的一般，美好得讓人心慌。
這般風神俊秀的人就站在眼前，但這段時間一直縈繞在她心頭的，對失去宋灼的那份恐懼，終於在此刻發酵到了極致，萬千情緒，終究還是化作顫抖的音節，脫口而出。
“可是你……”
餘小滿有些慌亂地垂下眼睫，試圖遮掩自己想要哽咽的淚意。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抵著微涼的掌心，鬥篷終究還是沒能留住酒樓裏那醉人的暖意。
“你會金榜題名，進入朝堂之中，見到更多的人，觸碰到更多的權勢。”
餘小滿強咽下淚水，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更加平淡，聽起來不那麽的落寞狼狽。
“到時候，你會覺得，盈滿樓其實也不過如此……”
而我也不過是你漫長而又恢宏人生之中，一個平淡的過客。
這句話是如此的殘忍，她低下頭，用垂落的帽兜和發絲，為自己隔出一方小小的的天地。
視野迅速模糊，她只能死死盯著自己用力絞緊，已然泛白的指尖。
不要哭！！
餘小滿在心裏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
即使是分道揚鑣，但目送友人往前走、往高處走，這是好事！！！
要笑著恭賀他，要發自內心的為宋灼感到高興！
餘小滿本以為，自己做了那麽久的心裏預設。應當是可以笑著，坦然無畏的同宋灼提起這個話題的。
可身體卻搶先一步背叛了意志，鼻腔酸澀得發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無法抑制的，細微顫音。
那份強撐的體面，在這垂眸哽咽之間，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分崩離析。
“小滿！”
宋灼略提了幾分音量，聲音急促，卻清冽堅定，沒有絲毫的猶疑，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堅定和力量。
與此同時，宋灼朝她伸出手。
餘小滿緩緩擡眼。
他的指節修長分明，平攤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瑩潤的光澤，仿佛由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掌心紋路清晰，線條幹凈利落，帶著一種無聲的邀請和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管什麽時候、發生什麽，盈滿樓都是最好的。”
宋灼的語調平緩，並未有什麽起伏，但一字一句，格外得堅定有力。
“是因為你那日走到了我面前，我才能擁有如今的一切。金榜題名也好，步入朝堂也罷，小滿，你是這世間，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我定不能負你。”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世界萬籟俱寂。
餘小滿怔怔地望著他，一股暖流毫無預兆地沖垮了她心中所有的顧慮和猜忌。
這被堅定選擇的喜悅之中，又夾雜著一縷更深、更幽微的悸動。
從宋灼璀璨的眸底，餘小滿窺見了一絲未曾言明，關乎更深層次的鄭重。
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聲悄然間急促起來。
她不敢深思，不敢追問，仿佛多問一句，便就要直面心中最隱秘的，尚未看透的想法。
強壓下所有隱秘的期盼和不安。餘小滿緩緩地擡起手，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入宋灼平攤在面前的掌心。
指尖傳來的溫熱是如此真實，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灼人的溫度，以及他掌心和指腹上，因多年農活留下的薄繭，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粗糲。
下一刻，修長的手指堅定地收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將餘小滿的手完全包裹。
在這雪夜寒風之中，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來，滾燙得幾乎要烙進餘小滿的血脈裏。
……
“城中只有幾處湖畔便能夠點焰火，你若是想玩，我們得去河清坊的淩波湖。”
餘小滿垂眸思索了一瞬，想到隔半座城的淩波湖，隨即便道：“算了，後廚裏還有湯圓沒煮呢，一會分完紅包，還能煮了給大家分一分。”
年夜飯上自是該有湯圓的，餘小滿還專門用黃油揉制了奶黃餡的。
只是今晚的菜品都太過豐盛，琳瑯滿目，哪怕只是對著每一道菜動一動筷子，都足以撐得人走不動路。
許多菜其實已經準備好，但也並未端上桌。
“嗯。”
宋灼輕輕應了一聲。
二人皆是有心事，不知不覺便走到了遍布高門大宅的寬巷之中。
飛檐鬥拱披著厚厚的一層積雪，廊檐下，一盞盞碩大的紅綢燈籠早已點亮，在夜色中氤氳開一團團溫暖而朦朧的光暈，那光流淌下來，靜靜照在皚皚白雪之上。
正是家家戶戶用膳的時候，在一片萬籟俱寂中，唯有他們二人靴履踏過積雪時發出的輕響，格外清晰。
但稍稍擡眼，便能望見那高墻之外，遠處的夜空時不時被一蓬又一蓬絢爛的焰火照亮，雖隔得遠，聽不真切。
卻仍能從這一份照亮天地的餘光之中，感受到這一夜的隆重與不同尋常。
二人的手依舊緊緊地交握在一起，燈籠的光影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拐角處，逐漸交疊。
隨著時間逐漸接近子時，長街之上，逐漸有了行人的身影。
孩童在雪地奔跑著，家中的大人跟在其後，皆是面色紅潤輕松，享受著這一年一度難得的歡愉和熱鬧。
餘小滿貪戀宋灼掌心的溫暖，卻又在瞧見人時，不由得心尖一顫，臉上滾燙，心虛得直想要抽回手。
但今夜的宋灼卻格外堅定，在察覺到身邊人動搖之時，牢牢地將她的手攥住。
“快要子時了吧。”餘小滿轉頭，看了一眼周圍陸陸續續，不斷推門而出的人：“得回去給孩子們分紅包了。”
宋灼的嘴角往下壓了一瞬，語氣卻依舊溫和：“也是，那便走這條路吧。”
若是可以，他自是希望永遠永遠，就這般同小滿一直走下去。
感受著掌心裏的溫暖柔軟，宋灼強壓下心中的不舍，輕嘆了一口氣。
這周圍的坊市，餘小滿只勉強認識常走的那幾條，別說雪霽的夜晚本就與白天不同，對著七拐八扭的窄巷子，她感到十分陌生。
餘小滿怕冷，自落雪後，便甚少出門。
哪怕是在酒樓，都恨不得時時刻刻縮在竈臺後取暖。
對著附近巷子，宋灼遠比她要熟悉。
眼前這條巷子很窄，兩側高墻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將中間那條被新雪覆蓋的青石小徑擠成一道幽深的縫隙。
若非交握的掌心中傳來灼熱的溫度，餘小滿還真不敢在深夜獨自行走在這般陌生的窄巷裏。
但此刻，身邊人的存在，卻叫她忘卻了回頭的禁忌和高墻之後未知的恐懼。
她享受這一份與宋灼獨處的安靜。
然而，這份靜謐在下一刻被徹底撕碎。
就在巷子的拐角處，一個黑影猛地踉蹌著撲了出來，像一只被折斷翅膀的鳥，跌落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雪地裏。
積雪被砸出一個狼狽的人形，飛濺起的雪沫在清冷的月光下閃爍著淒冷的光。
腳步倏得一頓，餘小滿嚇得脊背繃緊，頭皮發麻。
在這極端驚嚇的時刻，她甚至本能地擡手捂住自己的嘴，硬是將這一聲即將脫口而出的尖叫，生生咽了回去。
宋灼握住餘小滿的手，力道在陡然間一緊，隨即便就松開。
他足尖一點，身形已倏然前移半步，鞋間在雪地上劃出弧線，濺起一片晶瑩的雪沫。
那在餘小滿印象裏，一直都單薄消瘦的背影，此時卻仿佛一座驟然拔地而起的山岳，能夠阻擋所有的危機。
宋灼甚至沒有回頭看餘小滿一眼，所有的註意力都已鎖死在前方。但那毫不猶豫將她全然護在身後的姿態，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心安，驅散了心中大半的驚慌與恐懼。
視線越過宋灼的肩膀，餘小滿也終於是擡眼向了那個突然闖進他們視線裏的人。
那是一個消瘦高挑的青年。
他的衣衫有多處破裂，深色的布料被某種液體浸染得更加暗沈，在周遭白雪的映襯下，更顯得觸目驚心。
濃重的血腥氣，混著他滾燙的喘息帶來的白霧，迷茫在周遭冷冽的空氣之中。
似是察覺到有人駐足註視，那人試圖用手臂撐起身體，但那手臂卻顫抖得厲害，最終無力地軟倒下去。
在潔凈的雪地上，留下了一道猙獰的、蜿蜒的血紅掌印。
他從雪中擡起頭，淩亂發絲間露出一雙弧線漂亮的眼眸。
眼底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瀕死的絕望，隨即又燃燒起，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視線模糊，只望向面前的人影，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只嘔出一小口血，將那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刺目的狼藉。
在瞧見那人的眉眼之時，餘小滿便怔在了原地，只覺有些眼熟。
一直到視線下移，將這一整張蒼白到毫無血色的臉，盡數收進眼底的時候，餘小滿的瞳孔猛然一縮。
她忙反手拉過宋灼的手腕，朝著跌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人快步跑去。
“祝頌安！”
聽聞熟悉的聲音，祝頌安艱難地擡起眼皮。
在認出眼前的人是餘小滿後，他緊繃的脊背頓時松了下去。
“不要……”
祝頌安也不知曉自己哪來的力氣，不顧整個人陷在雪中，一把便攥住了餘小滿試探著想要感受他額頭溫度的手。
“不要送我回去……”
他的聲音沙啞虛弱，完全不同往日。
沾著粘稠冰冷血的掌心極其鄭重地貼在餘小滿的手背之上，下一秒便力竭一般的滑落，栽在了積雪之中。
餘小滿瞠目結舌地看著手上的暗沈鮮血，又看向面前已經一頭紮進雪中，不省人事的祝頌安，脊背頓時竄上一陣寒涼。
濃郁的血腥氣彌漫在鼻尖，既荒誕，又叫餘小滿有種說不出的熟悉之感。
她的聲音顫抖著：“他……他還活著嗎？”
宋灼比餘小滿冷靜許多，在餘小滿楞神的片刻，他已經一把揪住了祝頌安的衣領，將他埋進雪中的五官解救出來。
他屈膝蹲在一旁，用膝蓋提供了一個支撐，為已經昏迷過去的祝頌安換了一個側臥的姿勢，避免口鼻陷在雪中，有窒息的危險發生。
修長的指尖試探的在鼻尖停留，隨即又蓋上了額頭。
“還活著，但燒得很燙。”
祝頌安雙目緊閉，並非是睡著之人的閑適。
即使失去意識，臉色蒼白，唇色全無，他依舊緊咬牙關皺著眉，睫毛時不時不安顫動著。
他在忍痛！
不知為何，餘小滿的腦海中瞬間便得出了這個結論。
“是國子監的監生？”宋灼問。
“嗯，同宋乾幾人關系很好，只是他不常來酒樓。”
“雖不知發生什麽，我們是要去報官，還是直接將他送回家中？”
除夕之夜，本該是一家人坐在一起歡天喜地吃一頓團圓飯的時候。
為何這大少爺會帶著一身傷，出現在這偏僻的巷子之中？
遠處的煙火聲越發響亮，看著眼前癱軟暈厥過去的人，只叫人覺得格外的不真實。
在宋灼看來，這些大戶人家的少爺，定是遭遇了什麽意外不測，方才會淪落到這般淒慘境遇。
回到家中，是對他而言最好的選擇。
更何況，餘小滿不通本朝律法，他卻是有所涉獵的。
私藏朝中官員的兒子，雖未寫明如何量刑，但一旦被發現，人家可有的是手段來追究他們的責任。
盈滿樓是宋灼親眼看著起來的，他本能的，選擇了規避風險。
但幾乎沒有猶豫，餘小滿直接否認了這兩個選項。
“不行。”
且不說祝頌安在昏迷前的時候一句話，便是不要送他回去。
餘小滿也是見過祝頌安從家中偷偷跑出來時，落魄狼狽的樣子的。
祝家的情況，和別家完全不一樣。祝頌安這一身的傷，不一定是遇到歹人了，很可能又是祝大人親自下令的。
這個念頭一出，餘小滿便已經篤定了，這就是祝大人所為了。
畢竟，她是見過祝頌安是有多能忍痛的。
沒有人會去對光祿寺卿家的長子下如此重手，除非是光祿寺卿本人。
祝頌安衣衫單薄，身上既沒有大氅，也沒有鬥篷，身上甚至連厚實點的襖子都沒有。像是剛從燒著爐子和炭盆的屋內出來的。
不知他在雪地裏行走了多久，那蜷縮的手指已經凍得發紅了。
若是這樣放任下去只需一夜，他就會凍死在這裏！
雖知曉這是一件麻煩事，交於官府是最好的選擇。
但不知為何，她心中升騰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欲望，催促著她去將祝頌安帶回去。
不叫任何人知曉，悄無聲息的。
救他一命！！！
餘小滿深吸一口氣，她稍稍側身，附在宋灼耳邊，低語了幾句。
“我明白了。”
宋灼點頭，在餘小滿背過身的時候，他迅速地掀起了祝頌安的衣裳。
攥著衣擺的手頓在半空之中，裸露在冷冽寒風之中的，是觸目驚心的一片嫣紅絳紫。
似是鞭痕，隆起交疊匯聚成一片，猙獰刺目，看不清肌膚原本的顏色。
宋灼從未見過這般猙獰刺目的外傷，他身形一僵，下意識用指尖去觸碰祝頌安腰上的傷口。
滾燙得幾乎是灼燒一般的溫度了，鼓鼓漲漲的，腫起足有一指多高。
在後腰這般敏感脆弱的位置，竟都傷的如此之重，那……
宋灼又往上掀了些許，視線所及，淤腫交匯，是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當即倒吸一口涼氣，忙將祝頌安的衣裳放下後，又解開了身上的鬥篷。小心翼翼避開了他臀腿上的傷，將祝頌安整個人包裹了起來。
在葡萄園遭人欺淩的那段時間，宋灼積累了些許的處理外傷的常識。
如此重傷，又失去意識，是很容易失溫的。
這一看便就是藤條抽出來的傷，那便是絕不能將他送回到祝府了。
能下如此狠手之人，若是知曉祝頌安還孤身一人逃出去了，豈不是更不放過他？
“我們得把他帶回去！”
但出乎意料的事，餘小滿沒有應答，宋灼調轉視線。卻見她低垂目光，正盯著自己手背上，祝頌安那一握時留下的血。
血跡已經幹涸了，暗沈的赭褐色已印在她白皙的手背肌膚上。
但定神一看，她的目光渙散的，指尖微微發顫，面色凝重著，不知在思索什麽。
有些反常……
餘小滿向來是情緒直白的，甚少有這般失神的時候，尤其在這緊急的情況面前。
除夕、磅礴的大雪、昏厥過去的青年和這一身的傷痕。
眼前的一切與記憶深處被遺忘的畫面逐漸交疊融合，祝頌安蒼白地五官逐漸扭曲變形，似是變成了她熟悉的另外一張臉……
她好像，曾經也在這跪坐在雪地中，對著一身傷痕，昏厥過去的青年嚎啕大哭。
難言的悲傷和恐懼鋪天蓋地朝著她席卷而來，從血肉和骨骼中蔓延而出，將她整個人吞沒在其中。
被遺忘的畫面似乎馬上就能攥在手裏，卻又完全觸碰不到。
“小滿？小滿！”
宋灼一連喚了兩聲，才將餘小滿喚回聲。
“怎麽了？”他有些擔憂地發問。
“啊，沒事，我在想我們二人要如何將他帶回去。”
餘小滿搖搖頭，努力將自己腦海中似真似假，好似真的發生過的稀碎片段暫時放下。
現在最要緊的，是把祝頌安帶回酒樓去。
昏厥過去，完全失去意識的人，完全是癱軟無力的，不是他們二人能抗得起來的。
餘小滿站起身，雙手叉著腰長嘆了一口氣。
她思索著，要去盈滿樓找人，還是就近去羅家搬救兵。
羅文是祝頌安的好友，絕不會袖手旁觀，但同樣的風險很大，很容易驚動家中大人，叫祝大人知曉此事。
但餘小滿離開盈滿樓的時候，餘大河幾人已經喝了不知道幾壇酒了，這醉醺醺的，能不能抗起來人不說，可別自己栽在雪裏了。
就在餘小滿百般猶豫之時，巷子口傳來的紛亂腳步聲，陡然之間叫她思緒被嚇得四散。
聽起來，足有三五人的樣子，腳步偏重，應當都是男子。
是追兵，還是路過的行人？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一片冰涼的汗濕。
這狹路相逢的兇險讓餘小滿的腦中一片空白。
餘小滿垂眸，與宋灼對上視線。
隨即她便用力拽了拽鬥篷，將自己的面容完全隱藏在陰影之下。
宋灼也同樣的背過身，裝作搖搖晃晃醉醺醺的樣子，要將祝頌安從地上拽起來。
倉促隱藏了面容後，那幾個壯漢的腳步聲如同重錘，越發逼近，一下下砸在她緊繃的心弦上。
可就在擦身而過的一瞬，巷子裏萬籟俱寂。
餘小滿藏在陰影之中的眸子因為驚恐，陡然間睜大。
他們……停下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什麽？”
最後一簇金色的流光在夜空中黯下去, 碎裂成星塵，悄然隱沒。
喧囂與華彩如潮水般退去，世界重歸寂靜, 只餘下硝煙的微澀氣息混雜著雪後的清冷，在空氣中緩緩沈降。
餘小滿方才回過神，回眸看向宋灼。
月光如同輕紗，悄然覆上他的面容，將每一處起伏都勾勒得輪廓分明。
光潔的額骨, 挺拔的鼻梁，都在月華的浸潤下，呈現出一種玉石般的質感與光澤。
宋灼今晚喝了半杯的酒，平日裏清冽如寒泉的眸子，在此時卻是蒙上了一層氤氳的水光，漾起迷離瀲灩的波光。
長長的眼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隨著他微醺的呼吸輕顫。
眼尾那一抹微挑的弧度, 也被酒氣染上了淡淡的胭脂紅。
並不嬌媚，更像上好的白玉被朱砂筆輕輕掃過，是清冷孤高, 卻攝人心魄的艷。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餘小滿望著柔柔月光下, 這清冷與美艷融為一體，驚為天人的一張臉。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思緒。
那被酒意暈染上淺緋的唇, 在餘小滿迷蒙的視線中緩緩張開，又合攏。
她完全溺斃在那張臉的視覺沖擊裏, 直到兩三秒後，聲音才仿佛穿透了一層無形又粘稠的屏障，遲緩地抵達她的耳邊。
“小滿？”
宋灼的嗓音帶著一絲酒後的微啞, 比平日更低沈幾分，如浸透了月色的溫泉，緩緩地淌進她空白的腦海裏。
餘小滿猛地回過神，這才驚覺自己方才竟又一次在美色之前失了神，雙頰“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長安很好，盈滿樓也很好，謝謝你帶我來這裏。”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輕輕掃過餘小滿本就有些紛亂的心弦。
方才被宋灼美顏震懾住的恍惚尚未完全褪去，一些淩亂而鮮明的記憶碎片，卻已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夕陽下的初遇；烈陽的葡萄藤下，他們緊緊攥著手，在田間拼命奔跑：還有被流放在海邊那個午後，坐在柔軟溫熱的沙灘，看著海浪拍打在礁石上。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大海。
她見過宋灼最脆弱的一面，見過在深夜裏的毫無顧忌地嚎啕大哭時的悲悸，還有那懸掛在懸崖邊上之時，搖搖欲墜的絕望和釋然。
餘小滿很清楚，宋灼擁有著堅不可摧的精神內核，外界風雨苦難，是無法動搖其根本的。
他的狼狽，是一種沈默的，極具韌性的姿態，終究會被世間沖刷洗凈的。
好似是一桿被風雨摧折，卻寧折不彎的青竹，苦難可以摧毀他的□□，卻無法讓他呈現出搖尾乞憐、頹然自棄的醜態。
但就是這樣風骨傲然的人，在此刻竟被酒意卸去了所有防備，用那樣一雙迷離瀲灩的眼望著她，用那微紅的唇，對她說著“謝謝”。
往昔的苦難畫面與眼前絕美的容顏逐漸重疊，在餘小滿在腦海中猛烈地碰撞。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悸動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原來，他們相識這短短的半年之中，竟已經有過這麽多的共同回憶。
而此刻這近乎幻夢一般的畫面，卻像偷來的一般，美好得讓人心慌。
這般風神俊秀的人就站在眼前，但這段時間一直縈繞在她心頭的，對失去宋灼的那份恐懼，終於在此刻發酵到了極致，萬千情緒，終究還是化作顫抖的音節，脫口而出。
“可是你……”
餘小滿有些慌亂地垂下眼睫，試圖遮掩自己想要哽咽的淚意。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抵著微涼的掌心，鬥篷終究還是沒能留住酒樓裏那醉人的暖意。
“你會金榜題名，進入朝堂之中，見到更多的人，觸碰到更多的權勢。”
餘小滿強咽下淚水，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更加平淡，聽起來不那麽的落寞狼狽。
“到時候，你會覺得，盈滿樓其實也不過如此……”
而我也不過是你漫長而又恢宏人生之中，一個平淡的過客。
這句話是如此的殘忍，她低下頭，用垂落的帽兜和發絲，為自己隔出一方小小的的天地。
視野迅速模糊，她只能死死盯著自己用力絞緊，已然泛白的指尖。
不要哭！！
餘小滿在心裏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
即使是分道揚鑣，但目送友人往前走、往高處走，這是好事！！！
要笑著恭賀他，要發自內心的為宋灼感到高興！
餘小滿本以為，自己做了那麽久的心裏預設。應當是可以笑著，坦然無畏的同宋灼提起這個話題的。
可身體卻搶先一步背叛了意志，鼻腔酸澀得發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無法抑制的，細微顫音。
那份強撐的體面，在這垂眸哽咽之間，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分崩離析。
“小滿！”
宋灼略提了幾分音量，聲音急促，卻清冽堅定，沒有絲毫的猶疑，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堅定和力量。
與此同時，宋灼朝她伸出手。
餘小滿緩緩擡眼。
他的指節修長分明，平攤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瑩潤的光澤，仿佛由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掌心紋路清晰，線條幹凈利落，帶著一種無聲的邀請和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管什麽時候、發生什麽，盈滿樓都是最好的。”
宋灼的語調平緩，並未有什麽起伏，但一字一句，格外得堅定有力。
“是因為你那日走到了我面前，我才能擁有如今的一切。金榜題名也好，步入朝堂也罷，小滿，你是這世間，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我定不能負你。”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世界萬籟俱寂。
餘小滿怔怔地望著他，一股暖流毫無預兆地沖垮了她心中所有的顧慮和猜忌。
這被堅定選擇的喜悅之中，又夾雜著一縷更深、更幽微的悸動。
從宋灼璀璨的眸底，餘小滿窺見了一絲未曾言明，關乎更深層次的鄭重。
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聲悄然間急促起來。
她不敢深思，不敢追問，仿佛多問一句，便就要直面心中最隱秘的，尚未看透的想法。
強壓下所有隱秘的期盼和不安。餘小滿緩緩地擡起手，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入宋灼平攤在面前的掌心。
指尖傳來的溫熱是如此真實，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灼人的溫度，以及他掌心和指腹上，因多年農活留下的薄繭，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粗糲。
下一刻，修長的手指堅定地收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將餘小滿的手完全包裹。
在這雪夜寒風之中，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來，滾燙得幾乎要烙進餘小滿的血脈裏。
……
“城中只有幾處湖畔便能夠點焰火，你若是想玩，我們得去河清坊的淩波湖。”
餘小滿垂眸思索了一瞬，想到隔半座城的淩波湖，隨即便道：“算了，後廚裏還有湯圓沒煮呢，一會分完紅包，還能煮了給大家分一分。”
年夜飯上自是該有湯圓的，餘小滿還專門用黃油揉制了奶黃餡的。
只是今晚的菜品都太過豐盛，琳瑯滿目，哪怕只是對著每一道菜動一動筷子，都足以撐得人走不動路。
許多菜其實已經準備好，但也並未端上桌。
“嗯。”
宋灼輕輕應了一聲。
二人皆是有心事，不知不覺便走到了遍布高門大宅的寬巷之中。
飛檐鬥拱披著厚厚的一層積雪，廊檐下，一盞盞碩大的紅綢燈籠早已點亮，在夜色中氤氳開一團團溫暖而朦朧的光暈，那光流淌下來，靜靜照在皚皚白雪之上。
正是家家戶戶用膳的時候，在一片萬籟俱寂中，唯有他們二人靴履踏過積雪時發出的輕響，格外清晰。
但稍稍擡眼，便能望見那高墻之外，遠處的夜空時不時被一蓬又一蓬絢爛的焰火照亮，雖隔得遠，聽不真切。
卻仍能從這一份照亮天地的餘光之中，感受到這一夜的隆重與不同尋常。
二人的手依舊緊緊地交握在一起，燈籠的光影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拐角處，逐漸交疊。
隨著時間逐漸接近子時，長街之上，逐漸有了行人的身影。
孩童在雪地奔跑著，家中的大人跟在其後，皆是面色紅潤輕松，享受著這一年一度難得的歡愉和熱鬧。
餘小滿貪戀宋灼掌心的溫暖，卻又在瞧見人時，不由得心尖一顫，臉上滾燙，心虛得直想要抽回手。
但今夜的宋灼卻格外堅定，在察覺到身邊人動搖之時，牢牢地將她的手攥住。
“快要子時了吧。”餘小滿轉頭，看了一眼周圍陸陸續續，不斷推門而出的人：“得回去給孩子們分紅包了。”
宋灼的嘴角往下壓了一瞬，語氣卻依舊溫和：“也是，那便走這條路吧。”
若是可以，他自是希望永遠永遠，就這般同小滿一直走下去。
感受著掌心裏的溫暖柔軟，宋灼強壓下心中的不舍，輕嘆了一口氣。
這周圍的坊市，餘小滿只勉強認識常走的那幾條，別說雪霽的夜晚本就與白天不同，對著七拐八扭的窄巷子，她感到十分陌生。
餘小滿怕冷，自落雪後，便甚少出門。
哪怕是在酒樓，都恨不得時時刻刻縮在竈臺後取暖。
對著附近巷子，宋灼遠比她要熟悉。
眼前這條巷子很窄，兩側高墻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將中間那條被新雪覆蓋的青石小徑擠成一道幽深的縫隙。
若非交握的掌心中傳來灼熱的溫度，餘小滿還真不敢在深夜獨自行走在這般陌生的窄巷裏。
但此刻，身邊人的存在，卻叫她忘卻了回頭的禁忌和高墻之後未知的恐懼。
她享受這一份與宋灼獨處的安靜。
然而，這份靜謐在下一刻被徹底撕碎。
就在巷子的拐角處，一個黑影猛地踉蹌著撲了出來，像一只被折斷翅膀的鳥，跌落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雪地裏。
積雪被砸出一個狼狽的人形，飛濺起的雪沫在清冷的月光下閃爍著淒冷的光。
腳步倏得一頓，餘小滿嚇得脊背繃緊，頭皮發麻。
在這極端驚嚇的時刻，她甚至本能地擡手捂住自己的嘴，硬是將這一聲即將脫口而出的尖叫，生生咽了回去。
宋灼握住餘小滿的手，力道在陡然間一緊，隨即便就松開。
他足尖一點，身形已倏然前移半步，鞋間在雪地上劃出弧線，濺起一片晶瑩的雪沫。
那在餘小滿印象裏，一直都單薄消瘦的背影，此時卻仿佛一座驟然拔地而起的山岳，能夠阻擋所有的危機。
宋灼甚至沒有回頭看餘小滿一眼，所有的註意力都已鎖死在前方。但那毫不猶豫將她全然護在身後的姿態，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心安，驅散了心中大半的驚慌與恐懼。
視線越過宋灼的肩膀，餘小滿也終於是擡眼向了那個突然闖進他們視線裏的人。
那是一個消瘦高挑的青年。
他的衣衫有多處破裂，深色的布料被某種液體浸染得更加暗沈，在周遭白雪的映襯下，更顯得觸目驚心。
濃重的血腥氣，混著他滾燙的喘息帶來的白霧，迷茫在周遭冷冽的空氣之中。
似是察覺到有人駐足註視，那人試圖用手臂撐起身體，但那手臂卻顫抖得厲害，最終無力地軟倒下去。
在潔凈的雪地上，留下了一道猙獰的、蜿蜒的血紅掌印。
他從雪中擡起頭，淩亂發絲間露出一雙弧線漂亮的眼眸。
眼底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瀕死的絕望，隨即又燃燒起，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視線模糊，只望向面前的人影，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只嘔出一小口血，將那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刺目的狼藉。
在瞧見那人的眉眼之時，餘小滿便怔在了原地，只覺有些眼熟。
一直到視線下移，將這一整張蒼白到毫無血色的臉，盡數收進眼底的時候，餘小滿的瞳孔猛然一縮。
她忙反手拉過宋灼的手腕，朝著跌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人快步跑去。
“祝頌安！”
聽聞熟悉的聲音，祝頌安艱難地擡起眼皮。
在認出眼前的人是餘小滿後，他緊繃的脊背頓時松了下去。
“不要……”
祝頌安也不知曉自己哪來的力氣，不顧整個人陷在雪中，一把便攥住了餘小滿試探著想要感受他額頭溫度的手。
“不要送我回去……”
他的聲音沙啞虛弱，完全不同往日。
沾著粘稠冰冷血的掌心極其鄭重地貼在餘小滿的手背之上，下一秒便力竭一般的滑落，栽在了積雪之中。
餘小滿瞠目結舌地看著手上的暗沈鮮血，又看向面前已經一頭紮進雪中，不省人事的祝頌安，脊背頓時竄上一陣寒涼。
濃郁的血腥氣彌漫在鼻尖，既荒誕，又叫餘小滿有種說不出的熟悉之感。
她的聲音顫抖著：“他……他還活著嗎？”
宋灼比餘小滿冷靜許多，在餘小滿楞神的片刻，他已經一把揪住了祝頌安的衣領，將他埋進雪中的五官解救出來。
他屈膝蹲在一旁，用膝蓋提供了一個支撐，為已經昏迷過去的祝頌安換了一個側臥的姿勢，避免口鼻陷在雪中，有窒息的危險發生。
修長的指尖試探的在鼻尖停留，隨即又蓋上了額頭。
“還活著，但燒得很燙。”
祝頌安雙目緊閉，並非是睡著之人的閑適。
即使失去意識，臉色蒼白，唇色全無，他依舊緊咬牙關皺著眉，睫毛時不時不安顫動著。
他在忍痛！
不知為何，餘小滿的腦海中瞬間便得出了這個結論。
“是國子監的監生？”宋灼問。
“嗯，同宋乾幾人關系很好，只是他不常來酒樓。”
“雖不知發生什麽，我們是要去報官，還是直接將他送回家中？”
除夕之夜，本該是一家人坐在一起歡天喜地吃一頓團圓飯的時候。
為何這大少爺會帶著一身傷，出現在這偏僻的巷子之中？
遠處的煙火聲越發響亮，看著眼前癱軟暈厥過去的人，只叫人覺得格外的不真實。
在宋灼看來，這些大戶人家的少爺，定是遭遇了什麽意外不測，方才會淪落到這般淒慘境遇。
回到家中，是對他而言最好的選擇。
更何況，餘小滿不通本朝律法，他卻是有所涉獵的。
私藏朝中官員的兒子，雖未寫明如何量刑，但一旦被發現，人家可有的是手段來追究他們的責任。
盈滿樓是宋灼親眼看著起來的，他本能的，選擇了規避風險。
但幾乎沒有猶豫，餘小滿直接否認了這兩個選項。
“不行。”
且不說祝頌安在昏迷前的時候一句話，便是不要送他回去。
餘小滿也是見過祝頌安從家中偷偷跑出來時，落魄狼狽的樣子的。
祝家的情況，和別家完全不一樣。祝頌安這一身的傷，不一定是遇到歹人了，很可能又是祝大人親自下令的。
這個念頭一出，餘小滿便已經篤定了，這就是祝大人所為了。
畢竟，她是見過祝頌安是有多能忍痛的。
沒有人會去對光祿寺卿家的長子下如此重手，除非是光祿寺卿本人。
祝頌安衣衫單薄，身上既沒有大氅，也沒有鬥篷，身上甚至連厚實點的襖子都沒有。像是剛從燒著爐子和炭盆的屋內出來的。
不知他在雪地裏行走了多久，那蜷縮的手指已經凍得發紅了。
若是這樣放任下去只需一夜，他就會凍死在這裏！
雖知曉這是一件麻煩事，交於官府是最好的選擇。
但不知為何，她心中升騰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欲望，催促著她去將祝頌安帶回去。
不叫任何人知曉，悄無聲息的。
救他一命！！！
餘小滿深吸一口氣，她稍稍側身，附在宋灼耳邊，低語了幾句。
“我明白了。”
宋灼點頭，在餘小滿背過身的時候，他迅速地掀起了祝頌安的衣裳。
攥著衣擺的手頓在半空之中，裸露在冷冽寒風之中的，是觸目驚心的一片嫣紅絳紫。
似是鞭痕，隆起交疊匯聚成一片，猙獰刺目，看不清肌膚原本的顏色。
宋灼從未見過這般猙獰刺目的外傷，他身形一僵，下意識用指尖去觸碰祝頌安腰上的傷口。
滾燙得幾乎是灼燒一般的溫度了，鼓鼓漲漲的，腫起足有一指多高。
在後腰這般敏感脆弱的位置，竟都傷的如此之重，那……
宋灼又往上掀了些許，視線所及，淤腫交匯，是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當即倒吸一口涼氣，忙將祝頌安的衣裳放下後，又解開了身上的鬥篷。小心翼翼避開了他臀腿上的傷，將祝頌安整個人包裹了起來。
在葡萄園遭人欺淩的那段時間，宋灼積累了些許的處理外傷的常識。
如此重傷，又失去意識，是很容易失溫的。
這一看便就是藤條抽出來的傷，那便是絕不能將他送回到祝府了。
能下如此狠手之人，若是知曉祝頌安還孤身一人逃出去了，豈不是更不放過他？
“我們得把他帶回去！”
但出乎意料的事，餘小滿沒有應答，宋灼調轉視線。卻見她低垂目光，正盯著自己手背上，祝頌安那一握時留下的血。
血跡已經幹涸了，暗沈的赭褐色已印在她白皙的手背肌膚上。
但定神一看，她的目光渙散的，指尖微微發顫，面色凝重著，不知在思索什麽。
有些反常……
餘小滿向來是情緒直白的，甚少有這般失神的時候，尤其在這緊急的情況面前。
除夕、磅礴的大雪、昏厥過去的青年和這一身的傷痕。
眼前的一切與記憶深處被遺忘的畫面逐漸交疊融合，祝頌安蒼白地五官逐漸扭曲變形，似是變成了她熟悉的另外一張臉……
她好像，曾經也在這跪坐在雪地中，對著一身傷痕，昏厥過去的青年嚎啕大哭。
難言的悲傷和恐懼鋪天蓋地朝著她席卷而來，從血肉和骨骼中蔓延而出，將她整個人吞沒在其中。
被遺忘的畫面似乎馬上就能攥在手裏，卻又完全觸碰不到。
“小滿？小滿！”
宋灼一連喚了兩聲，才將餘小滿喚回聲。
“怎麽了？”他有些擔憂地發問。
“啊，沒事，我在想我們二人要如何將他帶回去。”
餘小滿搖搖頭，努力將自己腦海中似真似假，好似真的發生過的稀碎片段暫時放下。
現在最要緊的，是把祝頌安帶回酒樓去。
昏厥過去，完全失去意識的人，完全是癱軟無力的，不是他們二人能抗得起來的。
餘小滿站起身，雙手叉著腰長嘆了一口氣。
她思索著，要去盈滿樓找人，還是就近去羅家搬救兵。
羅文是祝頌安的好友，絕不會袖手旁觀，但同樣的風險很大，很容易驚動家中大人，叫祝大人知曉此事。
但餘小滿離開盈滿樓的時候，餘大河幾人已經喝了不知道幾壇酒了，這醉醺醺的，能不能抗起來人不說，可別自己栽在雪裏了。
就在餘小滿百般猶豫之時，巷子口傳來的紛亂腳步聲，陡然之間叫她思緒被嚇得四散。
聽起來，足有三五人的樣子，腳步偏重，應當都是男子。
是追兵，還是路過的行人？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一片冰涼的汗濕。
這狹路相逢的兇險讓餘小滿的腦中一片空白。
餘小滿垂眸，與宋灼對上視線。
隨即她便用力拽了拽鬥篷，將自己的面容完全隱藏在陰影之下。
宋灼也同樣的背過身，裝作搖搖晃晃醉醺醺的樣子，要將祝頌安從地上拽起來。
倉促隱藏了面容後，那幾個壯漢的腳步聲如同重錘，越發逼近，一下下砸在她緊繃的心弦上。
可就在擦身而過的一瞬，巷子裏萬籟俱寂。
餘小滿藏在陰影之中的眸子因為驚恐，陡然間睜大。
他們……停下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