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山楂糕案 “我姑娘！怎麽樣，漂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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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山楂糕案 “我姑娘！怎麽樣，漂亮吧！……
大堂裏內方才還一派祥和, 這一回功夫便亂了乾坤。
大米和小麥二人，此刻竟扭作一團滾在了地上。
男孩兒死死揪著妹妹的發辮，女孩兒也不甘示弱, 面色兇悍的一口咬在哥哥的腕子上，兩條繡著大紅錦鯉的嶄新襖褲，早已被面粉染得斑駁。
他們身旁，幾張拼湊在一起的方桌被撞得歪斜，盛著面粉的瓷碗翻倒了, 細膩的白粉揚了一桌子。與窗外簌簌雪景倒是相互照應。
兩個孩子都被面粉撲了一臉，眉梢眼角的怒氣被染成了雪白。
當真是……生機盎然一副畫面。
真看不出來，這般乖巧的兩個孩子，打起架來卻是如此的兇狠。像是露出獠牙利爪的稚嫩幼獸，雖是弱小，卻各自有一股狠厲在身上的。
餘小滿楞神的一瞬間, 身旁已經揚起一道風。
只見餘大河大步上前, 利落果斷地出手。
他一手攥住小麥的手腕，一手揪起大米的衣領，生生將兩個都還在氣頭上, 扭打的難舍難分的兩個孩子撕扯開了一段距離。
要不說還是自家親爹, 兩個孩子糾纏的太過於緊密，青子和賀子歸根本無從下手。
而知曉他們二人身份的唐瑛下手卻有些顧慮, 她沒什麽和孩子打交道的經驗, 生怕下手重了傷到孩子，遲遲沒有尋到機會。
“怎麽回事啊？”
聞曦抱著手臂, 款步上前，美眸之中已然沒有絲毫笑意，赤色的紅唇緊繃著。
語氣雖平靜, 那這一瞬周身的威壓，叫離得她最近的餘小滿都不禁心頭一顫。
兩個孩子都頂著一頭的白面，雙手在胸前擰成一團。
方才互相撕扯的狠勁兒蕩然無存，只剩下兩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擡起，在撇一眼餘大河鐵青的一張臉後，又迅速垂下。
說什麽都不敢再去看聞曦了，只盯著自己沾滿面粉的鞋尖。
“出門前怎麽說的，什麽事情都要和氣解決，你們是不是都答應下來？”
平心而論，餘大河說這話時的語氣並不嚴肅，甚至還彎下腰，企圖與孩子們對視。
但小姑娘的嘴角卻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彎，小小的鼻翼一扇一扇，強忍著抽噎，那金豆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決堤。
大米則緊緊抿著唇，想維持一點男子漢的尊嚴，可那微微顫抖的小身板，卻暴露了他全部的驚慌。
“我……我是答應過爹爹……”
小麥像是鼓起勇氣似的擡起頭，只是剛一開口，就像是受了委屈一般，眼淚撲簌簌就從那水汪汪的大眼睛裏滾落了下來。
眼淚劃過沾了面粉的臉蛋，直接哭成了一張花臉，可憐又可愛，叫在場的人皆是心頭一軟。
但不管是餘大河還是聞曦，都沒有上前安撫的意思。
他們二人沈默，但目光溫和，全神貫註的落在小麥的身上，等著她平覆最初的這一份委屈和不安後，重新組織好語言。
“我也想和哥哥好好說的，可是哥哥不聽我的……”
“是妹妹先偷吃了我的山楂糕的！”
小麥一聽這話，立刻昂起稚嫩的脖頸，瞪著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大聲反駁：“我沒有！！！”
這眼看就又是要打起來了，餘大河忙上前去將他們二人分開來，單獨問話了。
一旁目睹全程的幾人也跟著圍上前去，給兩個孩子各自的“供詞”作證了。
為了這一塊山楂糕，如此大張旗鼓停下手頭在忙的事情，說起來也是在是荒唐。
但所有人都把這一場糾紛當做了一件大事，極其認真的在對待。
明明後廚還有一大盤子的山楂糕，但餘大河堅持就是要現場斷個明白，好叫兩個孩子的心裏，都不會為此留下芥蒂。
餘小滿看著眼淚汪汪卻據理力爭的兩個孩子，嘴角不由就上揚了起來。
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孩子的眼淚焯燙到一般，蕩漾開說不出的艷羨和悵然。
聞曦並沒有去參與，她站在一旁，準備一會再去安慰孩子，給這件事收尾。
“見笑了，孩子大了之後，三天兩頭就要鬧上一鬧。兩眼一睜就是在自家處理糾紛案件，我都能直接去大理寺點卯了。”
這就是有孩子的雞飛狗跳生活嗎？
餘小滿不能感同身受但表示理解，正所謂三歲看老，她已經有些摸索到了這兩個孩子完全不同的性格了。
“我瞧著，大米是哥哥，怎麽還是小麥更強勢些。”
“對，小麥這孩子更機靈些。措辭和邏輯都比同齡孩子要強，性格也強勢。”
聞曦側目看了一眼餘小滿，語氣之間有些感慨：“這兩個孩子，在吃食方面一項謙讓，還是頭一回因為吃的打起來，你這山楂糕，真不一般啊。”
這山楂糕，當真有這般好吃？
桌上淩亂散著面粉，兩口玲瓏的碟子裏，分別裝著兩塊和三塊山楂糕。
顯然，兩個孩子就是因為這個打起來的。
這“物證”，自是不能動的。
餘小滿便去取了放置在櫃臺後，堆放的整齊的一盤山楂糕，遞到了聞曦面前。
入口並非想象中糕點那樣一味的甜膩。
先是清酸乍破味蕾，激得人舌底生津。
隨即，醇厚的蜜意才溫柔地包裹上來，那甜是克制隱忍的，經過千百次捶打後磨去的棱角，只餘下果子本真的溫潤。
山楂糕很糯卻不粘牙，咽下後，那股子爽利的山野清氣仍在喉間盤桓不去，直叫人覺得胃口大開。
即使是國公府小廚房裏的師傅，也做不出味道如此細膩通透的山楂糕。
聞曦不禁失笑。
難怪大米和小麥要為了這一塊山楂糕打起來。
小麥這孩子眼裏容不下沙子的，她長到這麽大，是一點委屈也不肯吃的。
大米若是因為少了山楂糕懷疑到她頭上，那小麥是不會管大人如何安撫哄勸“算了”，定是要問訊到底的。
也不知道這較真的勁兒，是隨了誰的。
好在，餘大河那頭的詢問很快有了結果。
兩個孩子一人分到了四塊山楂糕，兩人湊在一起，一塊嘗了味道後。程青山便張羅著提前開始搓饅頭，好叫兩個孩子打發時間。
於是眾人便開始著手將桌子拼湊在一起，取來了面粉和砧板。
正準備給兩個孩子一人發一小揪的，發酵好面團，叫他們玩去的時候。大米眼尖的發現，自己的碗碟裏，少了一塊山楂糕。
他在家裏甚少有吃這般甜食的機會，難得在小姑姑的酒樓裏得來這一碟。現在莫名其妙少了一塊，他也是說什麽都不會依的。
而他知道，在場的大人們不會去動他的糕點，能“偷吃”的，只有小麥了。
大米自認為自己分析的有理有據，絕對縝密，當即就開始朗聲控訴。
小麥又豈能咽下這口氣，他們二人還沒有爭上幾句，便就扭打在了一起了。
“誰先動的手？”餘大河語氣嚴肅。
“是我。”
小麥怯生生的擡起頭，雙手背在身後，縮著脖子，滿眼恐懼地看向餘大河。
“先動手要怎麽罰？”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便又滾落了下來，小麥嘴角一撇，哽咽著哀求道：“先動手的人要挨打。爹爹，我曉得錯了，別打我……”
她的聲音輕輕軟軟的，不受控的顫抖著，聽得餘小滿心一軟，若不是聞曦拽住了她的胳膊，差點就一個邁步上去哄孩子了。
餘大河沒搭理她的哀求，而是轉過目光，看向了大米。
“那大米有親眼看見，是妹妹吃了你的山楂糕嗎？”
大米自知理虧，聲音輕得微不可聞：“沒有……”
“那爹爹有沒有說過，不確定的事情，不可以這麽快下定論？”
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般，大米也背著手，垮著嘴角開始掉眼淚了。
這畫面，看得餘小滿都覺得有些稀奇。
沒想到……看起來這麽不靠譜的餘大河，是這樣好的一個爹爹。
他很兇，嚴肅到叫人不敢起任何的僥幸心理和小心思。
但這份嚴厲背後，卻給足了兩個孩子安全感。叫他們即使再害怕懲罰，也還是把自己眼中的真相和想法說出來了，沒有絲毫的隱瞞。
餘大河也沒有先入為主，去相信任何一個孩子的一面之詞。
哪怕，小麥似乎真的是在場唯一一個有“作案動機”的人。
不對……
餘小滿似是想到了什麽，環顧一圈後，心中便就有了答案。
她倏得挺直脊背，大步朝著櫃臺的角落裏走去。
山楂糕不會自己莫名其妙消失的，那既然不見了，一定是有人動手了。
但誰有規定一定得是“人”貪食呢。
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之中，餘小滿從櫃臺後揪出來一直碩大的土黃色大狗。
那厚實的耳朵撇著，眼睛也瞇著一條線。就這般縮著脖子，脖頸上的肉都堆成褶皺的小山了，還是任由前爪子懸空。
被餘小滿連拖帶拽的拖了出來，幾乎是將做賊心虛寫在臉上了。
小麥像是反應過來似的，她瞪大眼睛，搶先邁著短短的腿，直直奔現了櫃臺後面。
她蹲下身，從角落的地上拈起了稀碎的山楂糕渣渣。
“山楂糕！”
像是要讓所有人看清一般，她將手舉得高高的。
尚且殘留著眼淚的臉上，卻綻放出璀璨的笑容，那水靈的眼眸之中，尚且有水光浮動卻重新變得明亮起來。
真相大白之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餘小滿揪著狗脖子，毫不客氣地給了它一巴掌。
“居然偷小孩吃的！你曉不曉得這一手挑撥離間的後果有多嚴重！”
大黃諂媚地搖著尾巴，發出嚶嚶討好的哼唧聲。
它平日裏很少在白天能進來盈滿樓大堂的，今日是圖個團圓熱鬧，才將它放進來的，沒想到一來就險些惹了大禍。
大黃這個狗，大概是流浪的時候警覺慣了。現在生活安逸，卻養成了什麽風吹草動都要湊上去看看的毛病。
但今日兩個孩子都扭打到地上去了，大黃卻不見蹤影，實在是反常奇怪。
若不是偶爾幾次，餘小滿將大骨棒分給大黃的時候，見它都叼到櫃臺後角落裏慢慢享用。
今日著“案子”還沒那麽容易告破。
為了懲罰大黃，餘小滿將他栓起來了。
而兩個孩子也互相道歉，握手言和。
大過年的，也不興打孩子。
餘大河便罰他們兄妹二人去收拾這一袋面粉的淩亂殘局。
一人發了一塊帕子，兩個孩子勤勤懇懇的又是擦又是抹的，好不容易等到“監工”的餘大河點頭，在場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雖是擦了一遍，這哪裏是帕子能擦幹凈的。
劉田提著破拖布已經在一旁等候多時了，柳敏手上打濕的帕子也已經蠢蠢欲動。
“小姑姑。”
大抵是有些心虛，小麥不敢去找爹娘撒嬌，環顧一圈之後，選中了最為熟悉的餘小滿，一頭紮進了她的懷裏。
動作稍微慢上一步的大米撇了撇嘴，還沒來得及上前去，便被聞曦一把抱住，先拖去樓上換衣裳去了。
“怎麽了。”
餘小滿把孩子抱在懷裏，猜到她是要面子，便走到了門口的琉璃磚下無人的地方，低頭輕聲哄著。
“小麥愛吃小餛飩嗎？程伯伯去後廚煮餛飩去啦，一會就能吃了。”
小麥將腦袋埋在餘小滿的脖頸間，細聲細語道：“想吃小姑姑上回做的那個豬排。”
“有的有的！小麥還有什麽想吃……”
突地想起一陣敲門聲，打斷了餘小滿的話，也叫他們二人齊齊擡起目光，朝著緊閉的大門外看去。
大堂裏的眾人都還在忙碌，餘小滿是離得最近的那個。她便就抱著孩子，騰出了一只手去推門。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酒樓內喧鬧的人聲與暖融融的香氣被隔絕在身後。
長街之上並沒有什麽行人和馬車，雪花正簌簌落下，放眼望去是一片茫茫的白。
就在這片靜謐的雪幕之中，立著一個年輕男子，他朝著朝著餘小滿微微頷首。
“誒。小高公子。”
餘小滿忙側身，想要招呼他進來。
這是酒樓的常客了，不知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肆。出手闊綽，常來卻從不在店中用膳。
小高朝著她拱手，語氣溫和道：“小滿姑娘，我是來取前幾日定下的葡萄酒的。”
托了英國公的福，前幾日這葡萄酒一度到了搶手的地步。
餘小滿有意營造葡萄酒“稀罕”的效果，每日限量的賣，但接受各家預定。
到現在為止，只剩下最後一瓶葡萄酒還沒有被取走了。
也可算在除夕的正午，等來了自己主人。
小麥還蜷縮在餘小滿的懷裏，沒有要撒手的意思。這個時候也不好將小高一個人晾在門口。
餘小滿便轉過頭，朝著屋內喊了一聲：“青子，把櫃臺上裝了葡萄酒的藤盒取來。”
孩子脫掉了鬥篷，此時只身著襖子。餘小滿擔心她被風吹著，便稍稍側過身，擋住風吹來的方向。
也就順勢，叫小高看清了，一直埋在餘小滿脖頸間的那張小臉。
看著那說不出來熟悉之感的眉眼，小高尚未意識到什麽，但多年他侍奉禦前，對事物的敏感程度超乎尋常人，是本能便就驚得幾乎顫栗起來。
他強壓下了眼底的驚異，狀似無意地開口：“好漂亮水靈的孩子。”
這句真情實感的，像是一股暖流，瞬間湧過餘小滿的心口。
她福至心靈，像是突然開竅了似的，抱著孩子炫耀道：“我姑娘！怎麽樣，漂亮吧！”
小麥知道這是餘小滿在炫耀她呢，也一點不怯生。揚起頭來，裂開一排小米粒般雪白的牙齒，朝著小高笑了笑。
這一瞬間，天地寂靜。
笑起來……更像了……
小高笑容勉強：“小滿姑娘開什麽玩笑，你才多大呢，怎麽能有這麽大的孩子。”
“沒和你開玩笑呢。”餘小滿神色認真：“這孩子還有個哥哥呢，對吧。”
小麥極其配合，用力點了點頭。
此話一出，小高頓時如遭雷擊，他的目光落在小麥身上，又看向一臉得意的餘小滿。最後實在是難忍心中的疑惑和震撼，瑟縮著，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馬車。
順著他們目光看去，餘小滿這才註意到，有一輛玄青色的馬車靜靜地停靠在不遠處的街邊。形制低調，毫無紋飾。看似樸素平淡，但車轅前套著兩匹高頭大馬卻神駿異常。
而就在三人的視線凝聚在馬車上的時候，有一雙素白纖長、骨節分明的手自簾子後探出。
小高一驚，忙快步上前，俯下身去，姿態恭順地聆聽那馬車內人的指示。
身後，青子已經捧著藤盒走到了門口。
很快的，小高雙手捧著什麽東西，微微躬著身快步走上前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這是我家主子，送給小小姐和小少爺的禮物。”
他雙手奉上前，有兩個一模一樣的荷包躺在他的手心裏，用金絲銀線，勾勒出一支栩栩如生、赤紅的梅花。
這怎麽？還送上禮了？
餘小滿有些疑惑，但小麥卻依舊聽明白了，這是給她的。
她一手攬著餘小滿的脖子，另一只手拼命的伸長了去，將兩個荷包艱難地都攥在手裏。
得了好處後，她也沒忘記爹娘的叮囑，脆生生地開口道：“謝謝，祝您新歲安康、萬事順遂！”
童聲清脆稚嫩，聽得小高惶恐，忙朝著小麥拱手道謝。
他接過青子手裏的藤盒後，又朝著她們二人說了吉祥話。
目送著馬車的離開，青子所有所思的問道：“這是那戶人家的小肆啊？”
餘小滿搖著頭：“不知道啊。”
“看著規矩真大啊。”
“在大戶人家伺候嘛，難免規矩多些。”餘小滿並沒有多想，只是抱著小麥往大堂內走去：“外頭冷，快進去吧。”
就這一會的功夫，餘大河已經端著一大碗的餛飩，從後廚出來了。
雖說是隨便對付，墊個肚子，但這餛飩屬實也是奢華，有數種高湯可以供大夥選擇。
雞湯、老鴨湯、豬大骨湯、還有蔥燒大排的湯汁和還在燉煮的海鮮高湯。
屬實叫人看花了眼，不管是選擇了哪種湯底，都與鮮甜的鮮肉餛飩十分搭配。
內陷是餘小滿一早處理的，剁得細膩，又加入了冰塊攪打上勁。鎖住鮮美的汁水的同時，又彈牙有勁。
餘小滿早就已經眼饞那高湯了，將小麥往餘大河懷裏一塞，直往後廚跑去。
“哥哥，給你。”
小麥一手攥著一個荷包，猶豫了一下後，將其中一個遞給了大米。
餘大河一邊舀著湯，一邊分出心神來看著孩子。
對孩子手裏這稀奇古怪的玩意，他並不感到奇怪。
畢竟，若是餘小滿，用著零碎玩意哄孩子，可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當小麥將荷包裏的東西掏出來，雙手捧著把玩的時候，餘大河只是側目瞥了一眼，便倏得變了臉色。
手裏的湯匙隨手一放，他朝著小麥攤手，將那金燦燦的東西討要了過來。
那是一個金鑲玉的長命鎖……
這枚長命鎖打造得極為精巧。以溫潤無瑕的羊脂白玉為底，色澤柔和，觸手生溫。
周圍以累絲赤金鑲嵌包邊，鏤空的雲紋蔓延翻湧，竟纏繞出一只玲瓏的五爪金龍，金與玉交相輝映，華貴而不失雅致。
血液在剎那間冷透，又猛地沸騰著沖向四肢百骸，耳邊所有的喧囂瞬間褪去，世界死寂，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狂躁的心跳。
餘大河顫抖著，將大米手中的長命鎖也取了過來。
果不其然，那金絲勾勒出的，是一只振翅欲飛的金燦鳳凰。
一個尖銳的聲音在他腦海裏瘋狂叫囂。那劈頭蓋臉的責罵，和厲聲質問，橫跨多年的時空，又一次響起在餘大河的耳邊。
無數破碎而血腥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至，幾乎要沖垮他的理智。
手指攥成拳，不受控制地輕顫，掌心一片濕冷冰涼。
“爹爹。”
小麥面露憂色，輕聲喚著。
餘大河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再擡眼看向孩子時，面上已恢覆了幾分沈靜，只是那眼底最深處的震蕩，如同冰封湖面下的激流，依舊洶湧難平。
他強迫自己的目光從兩枚長命鎖上移開，稍稍側目，便就和餘小滿對上視線。
餘小滿端著一口海碗，尚未坐下，已經迫不及待地將餛飩塞入嘴裏中，卻又被燙得直嘶哈。
百忙之中，她向餘大河投去疑惑的目光。
餘大河聲音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幹澀與沙啞，他問：“這長命鎖，是從何而來。”
“誒！竟是這麽貴重的物件嗎！”餘小滿一驚：“是一個相熟的食客贈予的。”
相熟的……食客？
餘大河緩緩合上雙眼，不禁冷哼了一聲。
真是夠蹩腳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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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裏內方才還一派祥和, 這一回功夫便亂了乾坤。
大米和小麥二人，此刻竟扭作一團滾在了地上。
男孩兒死死揪著妹妹的發辮，女孩兒也不甘示弱, 面色兇悍的一口咬在哥哥的腕子上，兩條繡著大紅錦鯉的嶄新襖褲，早已被面粉染得斑駁。
他們身旁，幾張拼湊在一起的方桌被撞得歪斜，盛著面粉的瓷碗翻倒了, 細膩的白粉揚了一桌子。與窗外簌簌雪景倒是相互照應。
兩個孩子都被面粉撲了一臉，眉梢眼角的怒氣被染成了雪白。
當真是……生機盎然一副畫面。
真看不出來，這般乖巧的兩個孩子，打起架來卻是如此的兇狠。像是露出獠牙利爪的稚嫩幼獸，雖是弱小，卻各自有一股狠厲在身上的。
餘小滿楞神的一瞬間, 身旁已經揚起一道風。
只見餘大河大步上前, 利落果斷地出手。
他一手攥住小麥的手腕，一手揪起大米的衣領，生生將兩個都還在氣頭上, 扭打的難舍難分的兩個孩子撕扯開了一段距離。
要不說還是自家親爹, 兩個孩子糾纏的太過於緊密，青子和賀子歸根本無從下手。
而知曉他們二人身份的唐瑛下手卻有些顧慮, 她沒什麽和孩子打交道的經驗, 生怕下手重了傷到孩子，遲遲沒有尋到機會。
“怎麽回事啊？”
聞曦抱著手臂, 款步上前，美眸之中已然沒有絲毫笑意，赤色的紅唇緊繃著。
語氣雖平靜, 那這一瞬周身的威壓，叫離得她最近的餘小滿都不禁心頭一顫。
兩個孩子都頂著一頭的白面，雙手在胸前擰成一團。
方才互相撕扯的狠勁兒蕩然無存，只剩下兩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擡起，在撇一眼餘大河鐵青的一張臉後，又迅速垂下。
說什麽都不敢再去看聞曦了，只盯著自己沾滿面粉的鞋尖。
“出門前怎麽說的，什麽事情都要和氣解決，你們是不是都答應下來？”
平心而論，餘大河說這話時的語氣並不嚴肅，甚至還彎下腰，企圖與孩子們對視。
但小姑娘的嘴角卻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彎，小小的鼻翼一扇一扇，強忍著抽噎，那金豆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決堤。
大米則緊緊抿著唇，想維持一點男子漢的尊嚴，可那微微顫抖的小身板，卻暴露了他全部的驚慌。
“我……我是答應過爹爹……”
小麥像是鼓起勇氣似的擡起頭，只是剛一開口，就像是受了委屈一般，眼淚撲簌簌就從那水汪汪的大眼睛裏滾落了下來。
眼淚劃過沾了面粉的臉蛋，直接哭成了一張花臉，可憐又可愛，叫在場的人皆是心頭一軟。
但不管是餘大河還是聞曦，都沒有上前安撫的意思。
他們二人沈默，但目光溫和，全神貫註的落在小麥的身上，等著她平覆最初的這一份委屈和不安後，重新組織好語言。
“我也想和哥哥好好說的，可是哥哥不聽我的……”
“是妹妹先偷吃了我的山楂糕的！”
小麥一聽這話，立刻昂起稚嫩的脖頸，瞪著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大聲反駁：“我沒有！！！”
這眼看就又是要打起來了，餘大河忙上前去將他們二人分開來，單獨問話了。
一旁目睹全程的幾人也跟著圍上前去，給兩個孩子各自的“供詞”作證了。
為了這一塊山楂糕，如此大張旗鼓停下手頭在忙的事情，說起來也是在是荒唐。
但所有人都把這一場糾紛當做了一件大事，極其認真的在對待。
明明後廚還有一大盤子的山楂糕，但餘大河堅持就是要現場斷個明白，好叫兩個孩子的心裏，都不會為此留下芥蒂。
餘小滿看著眼淚汪汪卻據理力爭的兩個孩子，嘴角不由就上揚了起來。
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孩子的眼淚焯燙到一般，蕩漾開說不出的艷羨和悵然。
聞曦並沒有去參與，她站在一旁，準備一會再去安慰孩子，給這件事收尾。
“見笑了，孩子大了之後，三天兩頭就要鬧上一鬧。兩眼一睜就是在自家處理糾紛案件，我都能直接去大理寺點卯了。”
這就是有孩子的雞飛狗跳生活嗎？
餘小滿不能感同身受但表示理解，正所謂三歲看老，她已經有些摸索到了這兩個孩子完全不同的性格了。
“我瞧著，大米是哥哥，怎麽還是小麥更強勢些。”
“對，小麥這孩子更機靈些。措辭和邏輯都比同齡孩子要強，性格也強勢。”
聞曦側目看了一眼餘小滿，語氣之間有些感慨：“這兩個孩子，在吃食方面一項謙讓，還是頭一回因為吃的打起來，你這山楂糕，真不一般啊。”
這山楂糕，當真有這般好吃？
桌上淩亂散著面粉，兩口玲瓏的碟子裏，分別裝著兩塊和三塊山楂糕。
顯然，兩個孩子就是因為這個打起來的。
這“物證”，自是不能動的。
餘小滿便去取了放置在櫃臺後，堆放的整齊的一盤山楂糕，遞到了聞曦面前。
入口並非想象中糕點那樣一味的甜膩。
先是清酸乍破味蕾，激得人舌底生津。
隨即，醇厚的蜜意才溫柔地包裹上來，那甜是克制隱忍的，經過千百次捶打後磨去的棱角，只餘下果子本真的溫潤。
山楂糕很糯卻不粘牙，咽下後，那股子爽利的山野清氣仍在喉間盤桓不去，直叫人覺得胃口大開。
即使是國公府小廚房裏的師傅，也做不出味道如此細膩通透的山楂糕。
聞曦不禁失笑。
難怪大米和小麥要為了這一塊山楂糕打起來。
小麥這孩子眼裏容不下沙子的，她長到這麽大，是一點委屈也不肯吃的。
大米若是因為少了山楂糕懷疑到她頭上，那小麥是不會管大人如何安撫哄勸“算了”，定是要問訊到底的。
也不知道這較真的勁兒，是隨了誰的。
好在，餘大河那頭的詢問很快有了結果。
兩個孩子一人分到了四塊山楂糕，兩人湊在一起，一塊嘗了味道後。程青山便張羅著提前開始搓饅頭，好叫兩個孩子打發時間。
於是眾人便開始著手將桌子拼湊在一起，取來了面粉和砧板。
正準備給兩個孩子一人發一小揪的，發酵好面團，叫他們玩去的時候。大米眼尖的發現，自己的碗碟裏，少了一塊山楂糕。
他在家裏甚少有吃這般甜食的機會，難得在小姑姑的酒樓裏得來這一碟。現在莫名其妙少了一塊，他也是說什麽都不會依的。
而他知道，在場的大人們不會去動他的糕點，能“偷吃”的，只有小麥了。
大米自認為自己分析的有理有據，絕對縝密，當即就開始朗聲控訴。
小麥又豈能咽下這口氣，他們二人還沒有爭上幾句，便就扭打在了一起了。
“誰先動的手？”餘大河語氣嚴肅。
“是我。”
小麥怯生生的擡起頭，雙手背在身後，縮著脖子，滿眼恐懼地看向餘大河。
“先動手要怎麽罰？”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便又滾落了下來，小麥嘴角一撇，哽咽著哀求道：“先動手的人要挨打。爹爹，我曉得錯了，別打我……”
她的聲音輕輕軟軟的，不受控的顫抖著，聽得餘小滿心一軟，若不是聞曦拽住了她的胳膊，差點就一個邁步上去哄孩子了。
餘大河沒搭理她的哀求，而是轉過目光，看向了大米。
“那大米有親眼看見，是妹妹吃了你的山楂糕嗎？”
大米自知理虧，聲音輕得微不可聞：“沒有……”
“那爹爹有沒有說過，不確定的事情，不可以這麽快下定論？”
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般，大米也背著手，垮著嘴角開始掉眼淚了。
這畫面，看得餘小滿都覺得有些稀奇。
沒想到……看起來這麽不靠譜的餘大河，是這樣好的一個爹爹。
他很兇，嚴肅到叫人不敢起任何的僥幸心理和小心思。
但這份嚴厲背後，卻給足了兩個孩子安全感。叫他們即使再害怕懲罰，也還是把自己眼中的真相和想法說出來了，沒有絲毫的隱瞞。
餘大河也沒有先入為主，去相信任何一個孩子的一面之詞。
哪怕，小麥似乎真的是在場唯一一個有“作案動機”的人。
不對……
餘小滿似是想到了什麽，環顧一圈後，心中便就有了答案。
她倏得挺直脊背，大步朝著櫃臺的角落裏走去。
山楂糕不會自己莫名其妙消失的，那既然不見了，一定是有人動手了。
但誰有規定一定得是“人”貪食呢。
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之中，餘小滿從櫃臺後揪出來一直碩大的土黃色大狗。
那厚實的耳朵撇著，眼睛也瞇著一條線。就這般縮著脖子，脖頸上的肉都堆成褶皺的小山了，還是任由前爪子懸空。
被餘小滿連拖帶拽的拖了出來，幾乎是將做賊心虛寫在臉上了。
小麥像是反應過來似的，她瞪大眼睛，搶先邁著短短的腿，直直奔現了櫃臺後面。
她蹲下身，從角落的地上拈起了稀碎的山楂糕渣渣。
“山楂糕！”
像是要讓所有人看清一般，她將手舉得高高的。
尚且殘留著眼淚的臉上，卻綻放出璀璨的笑容，那水靈的眼眸之中，尚且有水光浮動卻重新變得明亮起來。
真相大白之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餘小滿揪著狗脖子，毫不客氣地給了它一巴掌。
“居然偷小孩吃的！你曉不曉得這一手挑撥離間的後果有多嚴重！”
大黃諂媚地搖著尾巴，發出嚶嚶討好的哼唧聲。
它平日裏很少在白天能進來盈滿樓大堂的，今日是圖個團圓熱鬧，才將它放進來的，沒想到一來就險些惹了大禍。
大黃這個狗，大概是流浪的時候警覺慣了。現在生活安逸，卻養成了什麽風吹草動都要湊上去看看的毛病。
但今日兩個孩子都扭打到地上去了，大黃卻不見蹤影，實在是反常奇怪。
若不是偶爾幾次，餘小滿將大骨棒分給大黃的時候，見它都叼到櫃臺後角落裏慢慢享用。
今日著“案子”還沒那麽容易告破。
為了懲罰大黃，餘小滿將他栓起來了。
而兩個孩子也互相道歉，握手言和。
大過年的，也不興打孩子。
餘大河便罰他們兄妹二人去收拾這一袋面粉的淩亂殘局。
一人發了一塊帕子，兩個孩子勤勤懇懇的又是擦又是抹的，好不容易等到“監工”的餘大河點頭，在場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雖是擦了一遍，這哪裏是帕子能擦幹凈的。
劉田提著破拖布已經在一旁等候多時了，柳敏手上打濕的帕子也已經蠢蠢欲動。
“小姑姑。”
大抵是有些心虛，小麥不敢去找爹娘撒嬌，環顧一圈之後，選中了最為熟悉的餘小滿，一頭紮進了她的懷裏。
動作稍微慢上一步的大米撇了撇嘴，還沒來得及上前去，便被聞曦一把抱住，先拖去樓上換衣裳去了。
“怎麽了。”
餘小滿把孩子抱在懷裏，猜到她是要面子，便走到了門口的琉璃磚下無人的地方，低頭輕聲哄著。
“小麥愛吃小餛飩嗎？程伯伯去後廚煮餛飩去啦，一會就能吃了。”
小麥將腦袋埋在餘小滿的脖頸間，細聲細語道：“想吃小姑姑上回做的那個豬排。”
“有的有的！小麥還有什麽想吃……”
突地想起一陣敲門聲，打斷了餘小滿的話，也叫他們二人齊齊擡起目光，朝著緊閉的大門外看去。
大堂裏的眾人都還在忙碌，餘小滿是離得最近的那個。她便就抱著孩子，騰出了一只手去推門。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酒樓內喧鬧的人聲與暖融融的香氣被隔絕在身後。
長街之上並沒有什麽行人和馬車，雪花正簌簌落下，放眼望去是一片茫茫的白。
就在這片靜謐的雪幕之中，立著一個年輕男子，他朝著朝著餘小滿微微頷首。
“誒。小高公子。”
餘小滿忙側身，想要招呼他進來。
這是酒樓的常客了，不知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肆。出手闊綽，常來卻從不在店中用膳。
小高朝著她拱手，語氣溫和道：“小滿姑娘，我是來取前幾日定下的葡萄酒的。”
托了英國公的福，前幾日這葡萄酒一度到了搶手的地步。
餘小滿有意營造葡萄酒“稀罕”的效果，每日限量的賣，但接受各家預定。
到現在為止，只剩下最後一瓶葡萄酒還沒有被取走了。
也可算在除夕的正午，等來了自己主人。
小麥還蜷縮在餘小滿的懷裏，沒有要撒手的意思。這個時候也不好將小高一個人晾在門口。
餘小滿便轉過頭，朝著屋內喊了一聲：“青子，把櫃臺上裝了葡萄酒的藤盒取來。”
孩子脫掉了鬥篷，此時只身著襖子。餘小滿擔心她被風吹著，便稍稍側過身，擋住風吹來的方向。
也就順勢，叫小高看清了，一直埋在餘小滿脖頸間的那張小臉。
看著那說不出來熟悉之感的眉眼，小高尚未意識到什麽，但多年他侍奉禦前，對事物的敏感程度超乎尋常人，是本能便就驚得幾乎顫栗起來。
他強壓下了眼底的驚異，狀似無意地開口：“好漂亮水靈的孩子。”
這句真情實感的，像是一股暖流，瞬間湧過餘小滿的心口。
她福至心靈，像是突然開竅了似的，抱著孩子炫耀道：“我姑娘！怎麽樣，漂亮吧！”
小麥知道這是餘小滿在炫耀她呢，也一點不怯生。揚起頭來，裂開一排小米粒般雪白的牙齒，朝著小高笑了笑。
這一瞬間，天地寂靜。
笑起來……更像了……
小高笑容勉強：“小滿姑娘開什麽玩笑，你才多大呢，怎麽能有這麽大的孩子。”
“沒和你開玩笑呢。”餘小滿神色認真：“這孩子還有個哥哥呢，對吧。”
小麥極其配合，用力點了點頭。
此話一出，小高頓時如遭雷擊，他的目光落在小麥身上，又看向一臉得意的餘小滿。最後實在是難忍心中的疑惑和震撼，瑟縮著，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馬車。
順著他們目光看去，餘小滿這才註意到，有一輛玄青色的馬車靜靜地停靠在不遠處的街邊。形制低調，毫無紋飾。看似樸素平淡，但車轅前套著兩匹高頭大馬卻神駿異常。
而就在三人的視線凝聚在馬車上的時候，有一雙素白纖長、骨節分明的手自簾子後探出。
小高一驚，忙快步上前，俯下身去，姿態恭順地聆聽那馬車內人的指示。
身後，青子已經捧著藤盒走到了門口。
很快的，小高雙手捧著什麽東西，微微躬著身快步走上前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這是我家主子，送給小小姐和小少爺的禮物。”
他雙手奉上前，有兩個一模一樣的荷包躺在他的手心裏，用金絲銀線，勾勒出一支栩栩如生、赤紅的梅花。
這怎麽？還送上禮了？
餘小滿有些疑惑，但小麥卻依舊聽明白了，這是給她的。
她一手攬著餘小滿的脖子，另一只手拼命的伸長了去，將兩個荷包艱難地都攥在手裏。
得了好處後，她也沒忘記爹娘的叮囑，脆生生地開口道：“謝謝，祝您新歲安康、萬事順遂！”
童聲清脆稚嫩，聽得小高惶恐，忙朝著小麥拱手道謝。
他接過青子手裏的藤盒後，又朝著她們二人說了吉祥話。
目送著馬車的離開，青子所有所思的問道：“這是那戶人家的小肆啊？”
餘小滿搖著頭：“不知道啊。”
“看著規矩真大啊。”
“在大戶人家伺候嘛，難免規矩多些。”餘小滿並沒有多想，只是抱著小麥往大堂內走去：“外頭冷，快進去吧。”
就這一會的功夫，餘大河已經端著一大碗的餛飩，從後廚出來了。
雖說是隨便對付，墊個肚子，但這餛飩屬實也是奢華，有數種高湯可以供大夥選擇。
雞湯、老鴨湯、豬大骨湯、還有蔥燒大排的湯汁和還在燉煮的海鮮高湯。
屬實叫人看花了眼，不管是選擇了哪種湯底，都與鮮甜的鮮肉餛飩十分搭配。
內陷是餘小滿一早處理的，剁得細膩，又加入了冰塊攪打上勁。鎖住鮮美的汁水的同時，又彈牙有勁。
餘小滿早就已經眼饞那高湯了，將小麥往餘大河懷裏一塞，直往後廚跑去。
“哥哥，給你。”
小麥一手攥著一個荷包，猶豫了一下後，將其中一個遞給了大米。
餘大河一邊舀著湯，一邊分出心神來看著孩子。
對孩子手裏這稀奇古怪的玩意，他並不感到奇怪。
畢竟，若是餘小滿，用著零碎玩意哄孩子，可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當小麥將荷包裏的東西掏出來，雙手捧著把玩的時候，餘大河只是側目瞥了一眼，便倏得變了臉色。
手裏的湯匙隨手一放，他朝著小麥攤手，將那金燦燦的東西討要了過來。
那是一個金鑲玉的長命鎖……
這枚長命鎖打造得極為精巧。以溫潤無瑕的羊脂白玉為底，色澤柔和，觸手生溫。
周圍以累絲赤金鑲嵌包邊，鏤空的雲紋蔓延翻湧，竟纏繞出一只玲瓏的五爪金龍，金與玉交相輝映，華貴而不失雅致。
血液在剎那間冷透，又猛地沸騰著沖向四肢百骸，耳邊所有的喧囂瞬間褪去，世界死寂，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狂躁的心跳。
餘大河顫抖著，將大米手中的長命鎖也取了過來。
果不其然，那金絲勾勒出的，是一只振翅欲飛的金燦鳳凰。
一個尖銳的聲音在他腦海裏瘋狂叫囂。那劈頭蓋臉的責罵，和厲聲質問，橫跨多年的時空，又一次響起在餘大河的耳邊。
無數破碎而血腥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至，幾乎要沖垮他的理智。
手指攥成拳，不受控制地輕顫，掌心一片濕冷冰涼。
“爹爹。”
小麥面露憂色，輕聲喚著。
餘大河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再擡眼看向孩子時，面上已恢覆了幾分沈靜，只是那眼底最深處的震蕩，如同冰封湖面下的激流，依舊洶湧難平。
他強迫自己的目光從兩枚長命鎖上移開，稍稍側目，便就和餘小滿對上視線。
餘小滿端著一口海碗，尚未坐下，已經迫不及待地將餛飩塞入嘴裏中，卻又被燙得直嘶哈。
百忙之中，她向餘大河投去疑惑的目光。
餘大河聲音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幹澀與沙啞，他問：“這長命鎖，是從何而來。”
“誒！竟是這麽貴重的物件嗎！”餘小滿一驚：“是一個相熟的食客贈予的。”
相熟的……食客？
餘大河緩緩合上雙眼，不禁冷哼了一聲。
真是夠蹩腳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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