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軟飯硬吃 “嫂子，你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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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軟飯硬吃 “嫂子，你看看他！！！”……
“陳大人。”
餘小滿拱手行禮, 有些緊張地湊上前去。
“這是怎麽了？”
她與市令之間也是常打交道的，平日裏雜七八雜的各種稅也是一項沒少，那叫一個積極主動。
前幾日送禮的時候, 也給市令送去了一些吃食，可謂是盡全力與管理部門搞好關系了。
怎的今日都沒有聽聞一點動靜，這般大張旗鼓的上門來了？
市令對餘小滿的印象是相當不錯的，將她有些驚慌，便也不賣關子, 直截了當的道明了緣由。
“只是例行查驗。”
餘小滿頷首應道：“大人秉公辦事，自當配合。幾位大人，裏邊請。”
後院一時只剩下腳步聲和書吏記錄的低語。
衙役掀開米缸，抓起一把新米仔細查看。又開始對竈臺上那一排的醬缸開始一一查驗。
水缸裏今日剛到的活魚被驚動，甩尾濺起水花。
盈滿樓的後廚裏，已經經過半加工的食材和醬料很多, 檢查起來怕是需要一點時間。
唐瑛端來熱茶水, 餘小滿給市令遞了過去。而後將手揣在衣袖裏，低聲詢問。
“可是出了什麽事情？”
市令抿了一口茶水，感受著那縈繞在舌尖的淺淡花香和蔓延至全身的暖意。
看著眼前的幹凈整潔酒樓後廚, 鍋竈升騰著氤氳熱氣, 屋檐下掛著一串串沈甸甸的鹹肉臘腸，一派富足祥和。
他一時間也放松了下來, 對身邊的餘小滿並沒有設防。
“倒也不是什麽秘密, 英國公身子不適，太醫診斷是近幾日飲用的食物有問題, 疑似中毒的跡象。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將英國公所食用過的餐館食肆一一排查。”
英國公？
餘小滿有些詫異。
每天酒樓往來食客那麽多，她雖不至於過目不忘, 但若是肉眼可見身份尊貴、或者外邦人之類的，身份特殊些的食客。負責接待的小劉和柳敏都會同她說一聲。
聽聞英國公雖行事低調，但府內的吃穿用度，都是奢華到無法想象的地步的。
據說那馬車上都是鑲金墜銀，嵌著瑪瑙珍珠的。跑起來的時候鈴鐺作響，在陽光下璀璨奪目，大老遠便就能知曉，這是國公爺和家眷出行。
她怎麽從不記得，這幾日有這般尊貴的大人物來過？
還是說，這英國公放棄了奢華的行事風格，改走接地氣的路子了？
只是，這些猜測沒法多問下去，餘小滿只陪在市令身邊，一直到衙役將後廚裏裏外外都搜查完了。
在核實過並未有任何異常後，餘小滿客客氣氣將一行人送了出去。
掩上門後，她蹙眉問唐瑛。
“可是有人要害我？”
唐瑛聞言有些無奈，餘小滿當真是提防東瀛人有些提防過頭了。
為了不影響過年的好心情，唐瑛便領著她出門，去同相熟的茶樓酒肆的掌櫃交流了一番。
這一打聽，還真是英國公身子不適。
聽聞昨夜緊急去了太醫署傳喚太醫，今日一早便大張旗鼓開始沿著這幾日，國公府裏入口的東西查了起來。
餘小滿的第一反應，是食物相克造成的中毒。
只是這事完全輪不到她來操心，見沒有東瀛人摻和其中，便徹底安下心來。
只當是一個小插曲，並未放在心上，轉頭就繼續研究她的菜單去了。
——
年三十那日，天未亮時，餘小滿便已經清醒了。
這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生。
往年除夕夜殘留在身體裏的記憶，比她想象中還要沈重。
那一份抗拒，似乎已經焊進了她的骨頭裏，隨著時間的到來，開始張狂地叫囂了起來。
陰暗、潮濕、冰冷，和無窮無盡的絕望，叫她在夢中都在尖叫，甚至不管不顧地掙紮起來，只為逃離那陰森可怖的大殿之中。
她忘了究竟發生了什麽，但身體卻一遍又一遍的催促她離開。
似乎……若再不醒來，會有很不好的事情發生。
餘小滿掙紮著爬起身，推門出去。
空中飄著零零散散的雪花，有些出乎意料的時，宋灼正站在院子裏，手中握著掃帚，掃著院子裏堆積的雪。
而賀子歸穿著薄薄一層襖子，腳下穩當的紮了一個馬步，正在打一套唐瑛教給她的拳法。
原來不止她一個人睡不著啊。
餘小滿樂了，一頭紮進了小廚房裏，在煮沸的紅糖水裏下了三個雞蛋。
暖洋洋的一碗，雖不能完全填飽肚子，卻也叫人徹底清醒了。
今日要忙的事情很多，三人便先啟程去盈滿樓。
乍破烏雲的一縷晨光透過覆雪的屋檐，斜斜照入，被蒸騰的水汽切割成一道道柔和的光柱。
一大早，後廚的空氣中彌漫著谷物清甜與肉類豐腴交融的暖香，比起平日的香味要豐富雜亂許多，那是獨屬於年節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程青山的身影便在這片氤氳水汽中若隱若現，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臉龐已經被竈火熏烤得微紅了。
“來的正好，快來剁棗泥”
放眼望去，後廚的長案上早已鋪陳開裝了不同食材的碗碟。
甚至因為放不下，用來做八寶飯的食材，已經被挪到了後院裏。飽滿圓潤的糯米盛在寬口大盆裏，旁邊是堆成小山的蜜棗、蓮子、各色果脯，色彩斑斕，散發著甜滋滋的清新氣息。
孟舒玉自霧氣中走出來，她端著的盆子裏，浸泡著腐竹，裸露在外的指關節微微泛著紅。
她瞪了一眼程青山，嗔怪道：“哪有催著東家幹活的，也先叫他們吃點什麽墊墊肚子啊。”
出乎意料的是，程青山竟積極主動的服軟認了錯：“誒，是我不周到了。”
並親自給餘小滿幾人舀了粥。
今日是沒有包子的，因為一會要蒸饅頭，索性就等人都來了再揉面。
到時候一人發一塊面團，大家都可以親手捏一塊饅頭。
酒樓裏的人來自四面八方、五湖四海，過年的習俗也大不相同。
只是程青山也懶得去協調什麽口味，饅頭、餃子、湯圓、米飯，要吃什麽，今晚全都有。
重頭戲是晚上的這頓飯，程青山說早上隨便就喝點粥，中午提前吃點小食就行，得留著點肚子等晚上的大菜。
餘小滿望著面前兩碟鹹菜，對程主廚的這個決定，沒有且不敢有任何意見。
她可還等著吃佛跳墻呢！
三人坐在清冷的大堂裏，餘小滿小口舀著粥，見宋灼頻頻回頭朝著後廚望去，忍不住詢問道。
“怎麽了？”
“……”宋灼抿了抿嘴唇，擡眼看向餘小滿，壓低聲音道：“程師傅同孟姐，最近總是一塊來得很早。”
餘小滿夾了一根榨菜，嚼出嘎吱脆響。
有嗎？
咀嚼的動作一頓，她倏得瞪大了雙眸。
好像還真有！
孟舒玉性子清冷，喜靜。也因為稍年長他們幾歲，平日裏在酒樓裏，也很少站在那爭執和熱鬧的焦點中央。
她總是站在邊緣角落裏，盈盈笑著。
而這個時候，站在她身邊的人，往往都是程青山。
如今再回想起來，每天晚上程青山留在後廚試菜的時候，孟舒玉總說，交由她來收拾就好。
他們二人之間獨處的時間，比想象中要多的多。
更何況，方才程青山在孟舒玉面前，簡直是順從到了幾乎不像他了。
看程師傅的樣子，他是完全心甘情願並且樂在其中的。
“你是說……”
即使壓低了聲音，但餘小滿的語氣之中還是藏不住的興奮。
“我沒說。”宋灼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看向餘小滿，否認道：“我可什麽都沒說啊。”
餘小滿瞪了他一眼，嘟囔著：“真狡猾。”
宋灼笑而不語，伸出筷子去夾榨菜。
他們二人，哪怕沒有互相道明心意。對彼此而言，也定是有些不同的。
若是孟舒玉同程青山看對眼了，餘小滿還是非常高興的。
孟姐帶著子安，顯然是沒有再嫁人的打算的。
而程青山這些年，像個癡子一般，一門心思撲在了竈臺上。他雖踏實能幹，也有一手好手藝，卻不是討小姑娘喜歡的性子。
他們二人，能互相有個照應，也是挺好的。
餘小滿越想越開心，這寡淡的清粥，倒也沒有那麽無趣了。
……
盈滿樓的後廚裏，平日出餐都是流水線風格的。
量大的半成品，便不必在備菜上花費太多的心思了。
但今日的備菜卻不同以往，菜品比往日要繁雜許多。餘小滿望著桌案上堆得滿滿當當的雞鴨魚肉，竟有些不知道從何處下手了。
“你去處理餃子餡吧。”
這個時候，還得是程青山來主持場面。
他對這般場面並不陌生，甚至是十分熟悉的。
這樣十來個人的宴席，哪怕他一人，處理起來甚至能夠算得上從容。
自餘小滿將那擬好的菜單交給他後，程青山的腦海裏，便已經將備菜和上菜的先後，做了一個順序上的安排。
“好嘞！”
餘小滿也樂得做個甩手掌櫃，立馬就開始著手準備起蔥姜腌料了。
今日的全部技術活，都在程青山手裏了。
開水白菜、寶塔肉、雞豆花……
全是又耗時又考驗技術的“硬菜”。
等到劉田夫婦和唐瑛青子來了之後，餘小滿索性將手裏的活一丟，也顧不上自己時不時礙事了，亦步亦趨的就跟在程青山身後。
這吊高湯，她從前只聽說過，卻並未見識過。
能不能學到什麽另說，光是能看到這渾濁湯底變清澈的過程，就已經足夠叫人覺得滿足了。
只是這般灼灼目光，實在是叫程青山有些承受不住，他放下手裏調制蜜糖水的筷子，透過氤氳的霧氣，回頭詢問向餘小滿。
“你急什麽，這還沒到吊湯的時候呢！”
餘小滿嘿嘿一笑：“我偷師呢，生怕看漏了哪步，學不會。”
程青山沒好氣道：“這麽光明正大？”
餘小滿理直氣壯：“嗯啊！”
程青山拿餘小滿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任由她跟著，忙裏偷閑順便也能指導上幾句的。
不過，餘小滿還是沒能偷師到全過程。
那一聲賽過一聲清脆甜膩的“小姑姑”，在大堂裏回蕩。
瞬間就把餘小滿從後廚裏勾了出來。
餘小滿甚至來不及同聞曦打個招呼，一股大力迎面撲來過來，不等她回過神，腿上便就已經沈甸甸的，掛著兩個孩子了。
“小麥！大米！”
餘小滿蹲下身，展開雙臂回應孩子們的熱情。
小朋友今日穿得喜慶，一身海棠紅的襖子，粉嫩玉琢的像是從年畫裏跑出來的一樣。
半年不見，兩個孩子又長大了些許。抱在懷裏的時候，柔軟熱乎，依舊是帶著一股孩童獨有的清爽奶香味。叫餘小滿都有些舍不得松手了，拿腦袋去蹭小麥的臉頰。
惹得孩子笑彎了眼睛，整個大堂裏都回蕩著清脆歡快的“咯咯”笑聲。
聞曦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親昵的畫面，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餘大河站在她的身邊，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聞曦的肩上，將她半攬著懷裏。
這半年來他不僅瘦了些許，肉眼可見的整個人黝黑了一個度。往那一站，像是一桿槍一般，周身似有似無透著些許肅殺正氣。
很顯然，這些日子的剿倭，也給他帶來了很多改變。
二人站在一塊，倒是襯得聞曦更加嬌艷柔美，狐裘之上的紅唇，明艷的叫餘小滿都晃了神。
“嫂嫂！”
她艱難地一手抱起一個孩子，腰桿子都打起哆嗦來了，卻還是強撐著笑，和聞曦打招呼。
等到同聞曦寒暄完，方才調轉目光看向了一旁的餘大河。兩個孩子屬實不輕，餘小滿有些氣短，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哥。”
餘大河懷中攬著美人，背靠著卡座的隔斷，兩條長腿隨意地搭在一起。
他就這般用一種看好戲的姿態，看著餘小滿緊咬的牙關和繃得發白的手背，卻沒有絲毫要上前幫忙的意思。
“還記得我是你哥呢。”
兩個孩子大概也知道餘小滿大概是有些抱不住他們，卻因為太喜歡餘小滿來，說什麽也不舍得松手。
像是怕掉下來似的，柔軟的胳膊纏在餘小滿的脖頸上，幾乎叫她快要喘不過起來了。
餘小滿是真的心有餘而力不足，壓根連話都不敢說，硬是撐著。
惹得一旁圍觀的青子憋不住笑，卻又忍不住想要伸手去幫忙。
“好了。”
聞曦擡手，纖長素白的手在餘大河的胸膛上輕拍了一下。
“別逗小滿了，還有正事要同她說呢。”
餘大河這才挺直腰桿，上前幾步朝著餘小滿伸出手，順勢就從她懷中接過了兩個孩子。
身上的重量陡然之間消失，餘小滿猛松一口氣，故意不去看餘大河，只朝著聞曦大聲道：“多謝嫂嫂。”
惹得餘大河想要敲她腦袋，卻騰不出手，便擡腿朝著餘小滿的方向虛虛踹去。
“誒，你這小白眼狼。”
餘小滿眼疾手快，一個閃身便就竄到了聞曦身後，可憐兮兮地攥著她的衣袖，撇著嘴道：“嫂子，他怎麽這樣，一見面先打人啊。”
她甚少這有這樣撒嬌的時候，一看便就是在針對餘大河。叫唐瑛和青子直接背過身去笑了。
餘大河作勢又要擡腿，餘小滿見情況不妙，立刻雙手抱上了聞曦的手臂，越發大聲地控訴了起來。
“嫂子，你看看他！”
聞曦眼尾彎彎，安撫似的擡手拍了拍餘小滿的手背，動作輕柔，也任由她就這般抱著。
“好了好了，咱們不同他計較，我給你帶了禮物的。”
禮物二字一出，餘小滿心中即歡喜，可腦海裏又不由的浮現出那套翡翠頭面，又有些擔憂起來。
聞曦對她兩次出手，都是極其闊綽的，她專門稱之為禮物的東西，定也是不一般的吧……
果不其然，當聞曦將她領到茶樓門口，看見小肆一件一件將東西從馬車上搬出來的時候，餘小滿已經一整個目瞪口呆到說不出話了。
嵌青金石香幾、黃花梨木嵌白玉花鳥掛屏、紫檀木六角雕花燈、月白釉玉壺春瓶、銅鎏金瑞獸香薰……
一件一件奢華到叫餘小滿完全估算不出價值的物件。就這般隨意的，被擡進了茶樓裏。
在酒樓後廚裏，能這樣擡進來的，不是前幾日定的半扇豬，就是有半個小孩高的大白菜。
他們什麽時候見過這般奢華的場面！！！
就連一向沈浸在做飯的世界裏，很難抽身的程青山，這會兒都放下手裏的菜刀，出來看熱鬧了！
餘小滿站在飄雪的寒風之中，過了好一會才找回自己手腳的位置。
“嫂子！這不行啊！”
這也太貴重了！！！加一塊都快比她這個折扣價的酒樓貴了！！
“怎麽，不喜歡嗎？”聞曦回頭看她，眸中有些不解：“都是我從庫房裏精挑細選出來的，我覺得應當同你的茶樓的風格，很契合才是啊。”
是很契合！不管是色調還是風格，不得不承認聞曦的審美是絕佳的。
但這般大張旗鼓的從家中拿東西，送給小姑子，真的合適嗎？
而且還是在大小姐未婚先孕，得了兩個孩子，家中都還完全不知的情況下。
一想到這裏，餘小滿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帶著些許的惶恐，擡頭看向了抱著孩子的餘大河。
嫂子的家境看起來是非富即貴的，他們兄妹二人，劫色又騙財，當真不會被下通緝令嗎？！
“你這茶樓什麽都好，只是對京城貴夫人來說，素凈了些許。”
聞曦滿意地看著小肆將掛屏安置好，目光之中帶著些許笑意地給餘小滿介紹道：“這掛屏，是懿文皇後在世之時賜下，往這裏一掛，懂些門道的貴夫人，自是會進來坐坐的。”
餘小滿幾乎快要喘不上氣了。
嫂子出手，怎麽一回比一回闊綽？！
怎麽連先皇後賞賜下的東西，都搬到她的店裏來了！
聞曦顯然是對自己的審美十分的滿意，趁著她邁步進茶樓裏欣賞，餘小滿忙攥住餘大河的衣袖。
“哥，這太貴了，要不得啊。”
餘大河瞥了她一眼：“你嫂子給你的，你且安心拿著便是。”
“？”
“大大方方的收下啊！”餘大河也沒忘了趁機嘲諷她一句：“別整的像是見過世面似的！”
“？？？”
餘小滿大腦宕機，徹底怔在了原地。
這就是，軟飯硬吃嗎？
餘大河，你好大的本事！！！
——
既然餘大河都開口了，餘小滿只好任由這些物件先在茶樓裏擺著。
雖是有些惶恐，但心中不受控的，還是有幾分隱秘難言的歡喜之意在緩緩流淌。
她偷摸摸地擡起目光，看向了走在前面的聞曦和餘大河。
餘大河正抱著孩子，他稍稍低頭，正在聽聞曦說話。燭光落在他的臉頰上，勾勒出認真且神情的弧度。
這就是吃軟飯的感覺嗎？
餘小滿捂住心口，嘴角不由自主就上揚了起來。
真好啊！
他們二人似乎是達成了什麽觀點上的一致，互相頷首後。聞曦回頭，朝著餘小滿招了招手。
“小滿，來，我們有事要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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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人。”
餘小滿拱手行禮, 有些緊張地湊上前去。
“這是怎麽了？”
她與市令之間也是常打交道的，平日裏雜七八雜的各種稅也是一項沒少，那叫一個積極主動。
前幾日送禮的時候, 也給市令送去了一些吃食，可謂是盡全力與管理部門搞好關系了。
怎的今日都沒有聽聞一點動靜，這般大張旗鼓的上門來了？
市令對餘小滿的印象是相當不錯的，將她有些驚慌，便也不賣關子, 直截了當的道明了緣由。
“只是例行查驗。”
餘小滿頷首應道：“大人秉公辦事，自當配合。幾位大人，裏邊請。”
後院一時只剩下腳步聲和書吏記錄的低語。
衙役掀開米缸，抓起一把新米仔細查看。又開始對竈臺上那一排的醬缸開始一一查驗。
水缸裏今日剛到的活魚被驚動，甩尾濺起水花。
盈滿樓的後廚裏，已經經過半加工的食材和醬料很多, 檢查起來怕是需要一點時間。
唐瑛端來熱茶水, 餘小滿給市令遞了過去。而後將手揣在衣袖裏，低聲詢問。
“可是出了什麽事情？”
市令抿了一口茶水，感受著那縈繞在舌尖的淺淡花香和蔓延至全身的暖意。
看著眼前的幹凈整潔酒樓後廚, 鍋竈升騰著氤氳熱氣, 屋檐下掛著一串串沈甸甸的鹹肉臘腸，一派富足祥和。
他一時間也放松了下來, 對身邊的餘小滿並沒有設防。
“倒也不是什麽秘密, 英國公身子不適，太醫診斷是近幾日飲用的食物有問題, 疑似中毒的跡象。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將英國公所食用過的餐館食肆一一排查。”
英國公？
餘小滿有些詫異。
每天酒樓往來食客那麽多，她雖不至於過目不忘, 但若是肉眼可見身份尊貴、或者外邦人之類的，身份特殊些的食客。負責接待的小劉和柳敏都會同她說一聲。
聽聞英國公雖行事低調，但府內的吃穿用度，都是奢華到無法想象的地步的。
據說那馬車上都是鑲金墜銀，嵌著瑪瑙珍珠的。跑起來的時候鈴鐺作響，在陽光下璀璨奪目，大老遠便就能知曉，這是國公爺和家眷出行。
她怎麽從不記得，這幾日有這般尊貴的大人物來過？
還是說，這英國公放棄了奢華的行事風格，改走接地氣的路子了？
只是，這些猜測沒法多問下去，餘小滿只陪在市令身邊，一直到衙役將後廚裏裏外外都搜查完了。
在核實過並未有任何異常後，餘小滿客客氣氣將一行人送了出去。
掩上門後，她蹙眉問唐瑛。
“可是有人要害我？”
唐瑛聞言有些無奈，餘小滿當真是提防東瀛人有些提防過頭了。
為了不影響過年的好心情，唐瑛便領著她出門，去同相熟的茶樓酒肆的掌櫃交流了一番。
這一打聽，還真是英國公身子不適。
聽聞昨夜緊急去了太醫署傳喚太醫，今日一早便大張旗鼓開始沿著這幾日，國公府裏入口的東西查了起來。
餘小滿的第一反應，是食物相克造成的中毒。
只是這事完全輪不到她來操心，見沒有東瀛人摻和其中，便徹底安下心來。
只當是一個小插曲，並未放在心上，轉頭就繼續研究她的菜單去了。
——
年三十那日，天未亮時，餘小滿便已經清醒了。
這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生。
往年除夕夜殘留在身體裏的記憶，比她想象中還要沈重。
那一份抗拒，似乎已經焊進了她的骨頭裏，隨著時間的到來，開始張狂地叫囂了起來。
陰暗、潮濕、冰冷，和無窮無盡的絕望，叫她在夢中都在尖叫，甚至不管不顧地掙紮起來，只為逃離那陰森可怖的大殿之中。
她忘了究竟發生了什麽，但身體卻一遍又一遍的催促她離開。
似乎……若再不醒來，會有很不好的事情發生。
餘小滿掙紮著爬起身，推門出去。
空中飄著零零散散的雪花，有些出乎意料的時，宋灼正站在院子裏，手中握著掃帚，掃著院子裏堆積的雪。
而賀子歸穿著薄薄一層襖子，腳下穩當的紮了一個馬步，正在打一套唐瑛教給她的拳法。
原來不止她一個人睡不著啊。
餘小滿樂了，一頭紮進了小廚房裏，在煮沸的紅糖水裏下了三個雞蛋。
暖洋洋的一碗，雖不能完全填飽肚子，卻也叫人徹底清醒了。
今日要忙的事情很多，三人便先啟程去盈滿樓。
乍破烏雲的一縷晨光透過覆雪的屋檐，斜斜照入，被蒸騰的水汽切割成一道道柔和的光柱。
一大早，後廚的空氣中彌漫著谷物清甜與肉類豐腴交融的暖香，比起平日的香味要豐富雜亂許多，那是獨屬於年節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程青山的身影便在這片氤氳水汽中若隱若現，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臉龐已經被竈火熏烤得微紅了。
“來的正好，快來剁棗泥”
放眼望去，後廚的長案上早已鋪陳開裝了不同食材的碗碟。
甚至因為放不下，用來做八寶飯的食材，已經被挪到了後院裏。飽滿圓潤的糯米盛在寬口大盆裏，旁邊是堆成小山的蜜棗、蓮子、各色果脯，色彩斑斕，散發著甜滋滋的清新氣息。
孟舒玉自霧氣中走出來，她端著的盆子裏，浸泡著腐竹，裸露在外的指關節微微泛著紅。
她瞪了一眼程青山，嗔怪道：“哪有催著東家幹活的，也先叫他們吃點什麽墊墊肚子啊。”
出乎意料的是，程青山竟積極主動的服軟認了錯：“誒，是我不周到了。”
並親自給餘小滿幾人舀了粥。
今日是沒有包子的，因為一會要蒸饅頭，索性就等人都來了再揉面。
到時候一人發一塊面團，大家都可以親手捏一塊饅頭。
酒樓裏的人來自四面八方、五湖四海，過年的習俗也大不相同。
只是程青山也懶得去協調什麽口味，饅頭、餃子、湯圓、米飯，要吃什麽，今晚全都有。
重頭戲是晚上的這頓飯，程青山說早上隨便就喝點粥，中午提前吃點小食就行，得留著點肚子等晚上的大菜。
餘小滿望著面前兩碟鹹菜，對程主廚的這個決定，沒有且不敢有任何意見。
她可還等著吃佛跳墻呢！
三人坐在清冷的大堂裏，餘小滿小口舀著粥，見宋灼頻頻回頭朝著後廚望去，忍不住詢問道。
“怎麽了？”
“……”宋灼抿了抿嘴唇，擡眼看向餘小滿，壓低聲音道：“程師傅同孟姐，最近總是一塊來得很早。”
餘小滿夾了一根榨菜，嚼出嘎吱脆響。
有嗎？
咀嚼的動作一頓，她倏得瞪大了雙眸。
好像還真有！
孟舒玉性子清冷，喜靜。也因為稍年長他們幾歲，平日裏在酒樓裏，也很少站在那爭執和熱鬧的焦點中央。
她總是站在邊緣角落裏，盈盈笑著。
而這個時候，站在她身邊的人，往往都是程青山。
如今再回想起來，每天晚上程青山留在後廚試菜的時候，孟舒玉總說，交由她來收拾就好。
他們二人之間獨處的時間，比想象中要多的多。
更何況，方才程青山在孟舒玉面前，簡直是順從到了幾乎不像他了。
看程師傅的樣子，他是完全心甘情願並且樂在其中的。
“你是說……”
即使壓低了聲音，但餘小滿的語氣之中還是藏不住的興奮。
“我沒說。”宋灼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看向餘小滿，否認道：“我可什麽都沒說啊。”
餘小滿瞪了他一眼，嘟囔著：“真狡猾。”
宋灼笑而不語，伸出筷子去夾榨菜。
他們二人，哪怕沒有互相道明心意。對彼此而言，也定是有些不同的。
若是孟舒玉同程青山看對眼了，餘小滿還是非常高興的。
孟姐帶著子安，顯然是沒有再嫁人的打算的。
而程青山這些年，像個癡子一般，一門心思撲在了竈臺上。他雖踏實能幹，也有一手好手藝，卻不是討小姑娘喜歡的性子。
他們二人，能互相有個照應，也是挺好的。
餘小滿越想越開心，這寡淡的清粥，倒也沒有那麽無趣了。
……
盈滿樓的後廚裏，平日出餐都是流水線風格的。
量大的半成品，便不必在備菜上花費太多的心思了。
但今日的備菜卻不同以往，菜品比往日要繁雜許多。餘小滿望著桌案上堆得滿滿當當的雞鴨魚肉，竟有些不知道從何處下手了。
“你去處理餃子餡吧。”
這個時候，還得是程青山來主持場面。
他對這般場面並不陌生，甚至是十分熟悉的。
這樣十來個人的宴席，哪怕他一人，處理起來甚至能夠算得上從容。
自餘小滿將那擬好的菜單交給他後，程青山的腦海裏，便已經將備菜和上菜的先後，做了一個順序上的安排。
“好嘞！”
餘小滿也樂得做個甩手掌櫃，立馬就開始著手準備起蔥姜腌料了。
今日的全部技術活，都在程青山手裏了。
開水白菜、寶塔肉、雞豆花……
全是又耗時又考驗技術的“硬菜”。
等到劉田夫婦和唐瑛青子來了之後，餘小滿索性將手裏的活一丟，也顧不上自己時不時礙事了，亦步亦趨的就跟在程青山身後。
這吊高湯，她從前只聽說過，卻並未見識過。
能不能學到什麽另說，光是能看到這渾濁湯底變清澈的過程，就已經足夠叫人覺得滿足了。
只是這般灼灼目光，實在是叫程青山有些承受不住，他放下手裏調制蜜糖水的筷子，透過氤氳的霧氣，回頭詢問向餘小滿。
“你急什麽，這還沒到吊湯的時候呢！”
餘小滿嘿嘿一笑：“我偷師呢，生怕看漏了哪步，學不會。”
程青山沒好氣道：“這麽光明正大？”
餘小滿理直氣壯：“嗯啊！”
程青山拿餘小滿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任由她跟著，忙裏偷閑順便也能指導上幾句的。
不過，餘小滿還是沒能偷師到全過程。
那一聲賽過一聲清脆甜膩的“小姑姑”，在大堂裏回蕩。
瞬間就把餘小滿從後廚裏勾了出來。
餘小滿甚至來不及同聞曦打個招呼，一股大力迎面撲來過來，不等她回過神，腿上便就已經沈甸甸的，掛著兩個孩子了。
“小麥！大米！”
餘小滿蹲下身，展開雙臂回應孩子們的熱情。
小朋友今日穿得喜慶，一身海棠紅的襖子，粉嫩玉琢的像是從年畫裏跑出來的一樣。
半年不見，兩個孩子又長大了些許。抱在懷裏的時候，柔軟熱乎，依舊是帶著一股孩童獨有的清爽奶香味。叫餘小滿都有些舍不得松手了，拿腦袋去蹭小麥的臉頰。
惹得孩子笑彎了眼睛，整個大堂裏都回蕩著清脆歡快的“咯咯”笑聲。
聞曦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親昵的畫面，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餘大河站在她的身邊，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聞曦的肩上，將她半攬著懷裏。
這半年來他不僅瘦了些許，肉眼可見的整個人黝黑了一個度。往那一站，像是一桿槍一般，周身似有似無透著些許肅殺正氣。
很顯然，這些日子的剿倭，也給他帶來了很多改變。
二人站在一塊，倒是襯得聞曦更加嬌艷柔美，狐裘之上的紅唇，明艷的叫餘小滿都晃了神。
“嫂嫂！”
她艱難地一手抱起一個孩子，腰桿子都打起哆嗦來了，卻還是強撐著笑，和聞曦打招呼。
等到同聞曦寒暄完，方才調轉目光看向了一旁的餘大河。兩個孩子屬實不輕，餘小滿有些氣短，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哥。”
餘大河懷中攬著美人，背靠著卡座的隔斷，兩條長腿隨意地搭在一起。
他就這般用一種看好戲的姿態，看著餘小滿緊咬的牙關和繃得發白的手背，卻沒有絲毫要上前幫忙的意思。
“還記得我是你哥呢。”
兩個孩子大概也知道餘小滿大概是有些抱不住他們，卻因為太喜歡餘小滿來，說什麽也不舍得松手。
像是怕掉下來似的，柔軟的胳膊纏在餘小滿的脖頸上，幾乎叫她快要喘不過起來了。
餘小滿是真的心有餘而力不足，壓根連話都不敢說，硬是撐著。
惹得一旁圍觀的青子憋不住笑，卻又忍不住想要伸手去幫忙。
“好了。”
聞曦擡手，纖長素白的手在餘大河的胸膛上輕拍了一下。
“別逗小滿了，還有正事要同她說呢。”
餘大河這才挺直腰桿，上前幾步朝著餘小滿伸出手，順勢就從她懷中接過了兩個孩子。
身上的重量陡然之間消失，餘小滿猛松一口氣，故意不去看餘大河，只朝著聞曦大聲道：“多謝嫂嫂。”
惹得餘大河想要敲她腦袋，卻騰不出手，便擡腿朝著餘小滿的方向虛虛踹去。
“誒，你這小白眼狼。”
餘小滿眼疾手快，一個閃身便就竄到了聞曦身後，可憐兮兮地攥著她的衣袖，撇著嘴道：“嫂子，他怎麽這樣，一見面先打人啊。”
她甚少這有這樣撒嬌的時候，一看便就是在針對餘大河。叫唐瑛和青子直接背過身去笑了。
餘大河作勢又要擡腿，餘小滿見情況不妙，立刻雙手抱上了聞曦的手臂，越發大聲地控訴了起來。
“嫂子，你看看他！”
聞曦眼尾彎彎，安撫似的擡手拍了拍餘小滿的手背，動作輕柔，也任由她就這般抱著。
“好了好了，咱們不同他計較，我給你帶了禮物的。”
禮物二字一出，餘小滿心中即歡喜，可腦海裏又不由的浮現出那套翡翠頭面，又有些擔憂起來。
聞曦對她兩次出手，都是極其闊綽的，她專門稱之為禮物的東西，定也是不一般的吧……
果不其然，當聞曦將她領到茶樓門口，看見小肆一件一件將東西從馬車上搬出來的時候，餘小滿已經一整個目瞪口呆到說不出話了。
嵌青金石香幾、黃花梨木嵌白玉花鳥掛屏、紫檀木六角雕花燈、月白釉玉壺春瓶、銅鎏金瑞獸香薰……
一件一件奢華到叫餘小滿完全估算不出價值的物件。就這般隨意的，被擡進了茶樓裏。
在酒樓後廚裏，能這樣擡進來的，不是前幾日定的半扇豬，就是有半個小孩高的大白菜。
他們什麽時候見過這般奢華的場面！！！
就連一向沈浸在做飯的世界裏，很難抽身的程青山，這會兒都放下手裏的菜刀，出來看熱鬧了！
餘小滿站在飄雪的寒風之中，過了好一會才找回自己手腳的位置。
“嫂子！這不行啊！”
這也太貴重了！！！加一塊都快比她這個折扣價的酒樓貴了！！
“怎麽，不喜歡嗎？”聞曦回頭看她，眸中有些不解：“都是我從庫房裏精挑細選出來的，我覺得應當同你的茶樓的風格，很契合才是啊。”
是很契合！不管是色調還是風格，不得不承認聞曦的審美是絕佳的。
但這般大張旗鼓的從家中拿東西，送給小姑子，真的合適嗎？
而且還是在大小姐未婚先孕，得了兩個孩子，家中都還完全不知的情況下。
一想到這裏，餘小滿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帶著些許的惶恐，擡頭看向了抱著孩子的餘大河。
嫂子的家境看起來是非富即貴的，他們兄妹二人，劫色又騙財，當真不會被下通緝令嗎？！
“你這茶樓什麽都好，只是對京城貴夫人來說，素凈了些許。”
聞曦滿意地看著小肆將掛屏安置好，目光之中帶著些許笑意地給餘小滿介紹道：“這掛屏，是懿文皇後在世之時賜下，往這裏一掛，懂些門道的貴夫人，自是會進來坐坐的。”
餘小滿幾乎快要喘不上氣了。
嫂子出手，怎麽一回比一回闊綽？！
怎麽連先皇後賞賜下的東西，都搬到她的店裏來了！
聞曦顯然是對自己的審美十分的滿意，趁著她邁步進茶樓裏欣賞，餘小滿忙攥住餘大河的衣袖。
“哥，這太貴了，要不得啊。”
餘大河瞥了她一眼：“你嫂子給你的，你且安心拿著便是。”
“？”
“大大方方的收下啊！”餘大河也沒忘了趁機嘲諷她一句：“別整的像是見過世面似的！”
“？？？”
餘小滿大腦宕機，徹底怔在了原地。
這就是，軟飯硬吃嗎？
餘大河，你好大的本事！！！
——
既然餘大河都開口了，餘小滿只好任由這些物件先在茶樓裏擺著。
雖是有些惶恐，但心中不受控的，還是有幾分隱秘難言的歡喜之意在緩緩流淌。
她偷摸摸地擡起目光，看向了走在前面的聞曦和餘大河。
餘大河正抱著孩子，他稍稍低頭，正在聽聞曦說話。燭光落在他的臉頰上，勾勒出認真且神情的弧度。
這就是吃軟飯的感覺嗎？
餘小滿捂住心口，嘴角不由自主就上揚了起來。
真好啊！
他們二人似乎是達成了什麽觀點上的一致，互相頷首後。聞曦回頭，朝著餘小滿招了招手。
“小滿，來，我們有事要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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