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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十文三串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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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十文三串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餘小滿覺得, 藤原清這人,真的是有些不夠體面了。

同時外邦人,人家赫連決上門找她的時候, 哪怕是來找麻煩的,都曉得帶個懂漢話,能在其中做翻譯的於涅。

這藤原清孤身一人往她面前一站,開口就是餘小滿完全聽不懂的東瀛話。

倆人四目相對,在寒風之中相顧無言, 壓根沒法交流。

但即使如此,藤原清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餘小滿攥起手邊的帕子,又放下,想裝作很忙,又實在找不到事情可以做。那絨鞋裏的腳趾,都快給國子監摳出一個地窖來了。

好在, 原本就定好的, 今日同餘小滿一塊擺攤的青子終於是來了。

青子的臉頰上泛著紅暈,胸膛劇烈起伏著,大口喘息之間, 哈出一團團白氣。

這一看就是遠遠看見了藤原清後, 不管不顧,大步奔過來的。

灰褐色的油靴前, 還堆著一小簇的被壓得緊實的雪。

“小滿!!!”

青子衣擺帶風, 往餘小滿身邊一站,擡眼看向藤原清的眼神滿是警惕和防備。

甚至, 餘小滿餘光瞥見,青子那垂蕩在桌下的手,已經悄然之間已經摸到了藏在夾層之中的粗長木棍上。

這是小劉強烈建議, 硬要賽進來的。

他一再堅持,只說今日國子監門口定人多眼雜,可以用來應對突發的情況。

小劉也是有幾分烏鴉嘴的本事的在身上的。

餘小滿決定回去之後,堅決剝奪他下一次提建議的資格。

而攤子前原本僵硬的氛圍,因為青子的到來,頓時顯得有些劍拔弩張了起來。

很顯然,哪怕在鬼哭灘與藤原清打過多次交道,但因為年少的那一場毀滅式的災難,青子對藤原清依舊是充滿了警惕和不信任。

那是融入血液之中,被篆刻在骨骼之上的抗拒和排斥。

在長安看見昔日故人,藤原清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驚訝,就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任何的變化。

他微微頷首,喊了一聲:“Aoko。”

許久未聽見這個東瀛名字,青子身後無形的狐貍尾巴已經炸了起來,她面色一淩,冷冷開口,說的卻是餘小滿聽不懂的東瀛話。

在長安城國子監的門口,他們二人就這樣生疏又淡漠地交談了起來。

餘小滿此刻覺得,東瀛話聽起來實在是有些太冷漠了。薄唇輕啟輕合,方塊一般蹦出了毫無語調的音節,很快就被夾著碎雪的風吹散。

他們二人的交談的內容似乎有些嚴肅,雙方都面無表情。

一直到藤原清再次朝著餘小滿頷首,轉身離開的時候,餘小滿才回過神。

她迫不及待地詢問青子:“他說什麽了?”

“他說,會在長安開一家酒樓,開業的時候,會邀請你去品嘗,並且希望東瀛的菜不會讓你失望。”

青子的面色並沒有舒緩絲毫,甚至更為凝重了。

這番話,若是長安城隨便哪間新開酒樓的掌櫃說出口的,那定是自謙客氣呢。

可若是從一向含蓄內斂的東瀛人口中說出來……

這是還專程獨身一人尋到餘小滿面前,同她說這話。這無異於在挑釁了。

“那他豈不會一直在長安了嗎?”

餘小滿並不覺得藤原清是專門為她來的。

一個葡萄園罷了,應當不值得這位東瀛貴族這麽大老遠還專程追過來。

來京城,藤原清也大概有別的要事要辦。

只是恰好發現了有些舊仇在身上的餘小滿,又發現她在京城開了一家酒樓,生意還不錯。

人可以自己過得不如意,但不能看仇敵過得如意。

於是藤原清便尋著她落單的機會,來她面前晃上一晃,給她添了點堵。

“真是討厭啊……”

餘小滿長嘆一口氣,一想到未來的長安中,會有這樣一個“定時炸彈”,就叫人覺得安不下心。

但若是真的時刻憂慮著,豈不是正著了藤原清的道?

餘小滿用力晃了晃腦袋,不能叫藤原清擾亂了今日的計劃才是。

她打起精神朝著青子道:“算了,先別管他吧。我的橫幅呢?”

餘小滿從酒樓出來的時候,給宋灼和孟子安檢查了三遍要帶的東西,卻把攤子最重要的招牌給落在櫃臺裏了。

好在位置顯眼,後續來酒樓的人,一定會發現,並給她送過來的。

“帶來了帶來了。”

方才瞧見藤原清,青子整個人都警戒起來了,滿心滿眼的就想去拿桌下的棍子,隨手便將橫幅放在桌案上。

二人合力,從桌下抽出提前準備好的竹棍子,將這麻布材質的橫幅給立了起來。

碩大的“十分三串”,張牙舞爪地幾乎要從麻布上躍出去了。

也並非是墨水書寫,而是繪制酒樓門口那些畫報的時候,剩下的朱紅和棕褐色。

迎著寒風而立,暖色調的明亮大字在白雪和藍天之間,格外得抓人眼球。

不少人朝著小攤子投來目光,卻尚且無人來聞訊。

這畢竟剛用完早膳沒多久,肚中尚且飽著,更何況,這般新奇的吃食,也從未見過,總歸要再觀望一番的。

餘小滿也不急,她掀開砂鍋蓋子,任由湯汁保持在冒著熱氣,將沸不沸的狀態。

香味絲絲縷縷,順著呼嘯的風,在國子監門口蔓延開。

書生學子們雖已經進了國子監,但那一份莊重肅嚴依舊殘留在原地。

砂鍋裏飄出的似是醇厚而豐盈的肉食暖香,卻又清爽甘甜,混著一股前所未聞的活躍的鮮意。

與尋常市井的炊煙中帶著的煙火燥氣不同,而這股香氣澄澈、溫潤,如一塊被暖湯浸透的美玉,將所有山海之間極致的鮮美圓融地包裹在一起。

並不霸道,卻無比持久而堅韌,像一首悠揚的市井小調,並不引人註意,卻在不經意間便就絲絲浸潤,直抵肺腑。

正是因為這一份溫潤,也使之擁有了與這般肅穆氛圍抗衡,甚至比肩的的從容體面。

鹹香鮮美悄然漫過門口嚴肅的石獅,纏繞上高大的牌匾,甚至試圖從蔓延入那森嚴的最高學府。

這般香味一出,不少人的目光便就徹底黏在了小攤升騰的氤氳白煙之中了。

雖是不餓,但十文三串……就沖這香味,也值得嘗上一嘗。

就在不遠處有食客正準備邁步過來,詢問上一番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車輪聲撕裂了國子監門前的肅靜。

一輛青篷馬車幾乎是踉蹌著,剎停在國子監門口光滑甬道之上。尚未停穩,車簾便猛地掀開,一位身著碧色瀾衫的年輕書生飛快跳了下來。

國子監的監生們,也是要參加這一場應試的。

可偏偏宋乾今早睡過了頭,等到睜眼時,便已經晚了。

緊趕慢趕地乘坐家中馬車,可算到了國子監,他的額頭上都沁了細密的汗珠,擡腿便就朝著那朱紅大門奔去。

但剛邁出兩步,一股從未聞過的、溫暖而覆雜的香氣,像一條無形卻柔韌的絲帶,猝然纏住了他。

那香氣之中帶著醇厚清甜的暖意,一點也不霸道。溫柔親和,卻極具穿透力,精準地擊中了宋乾那因為趕時間,尚未進食,此時空蕩蕩的胃裏。

仿佛一只溫暖的手,就這樣輕輕攥住了他的胃,也攥住了他的神魂。

宋乾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清晰地咽下了一口唾沫。那焦灼的神情裏,因為分神而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裏填滿了被本能勾起的,想要進食的渴望。

這麽想著,他的腳步便硬生生頓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腳尖還朝著國子監的方向,頭顱卻已不由自主地轉向了香氣的來源。

原本尚存的理智,在看見那木桌後站著的熟悉面容後,頓時蕩然無存。

“小滿姑娘!!!”他驚呼出聲。

若是說,沒看清楚是何處傳來這般香氣之前,他還只是想看上一眼的。

但這若是餘小滿支起來的攤子,那一定是要嘗一嘗了!

“十文錢三串?”

宋乾不顧腳下打滑,直接竄到了攤子前。

胡亂看了一眼那精致小巧簸箕上,被排列串好,整齊有序的串串。宋乾面露幾分難色,隨即一揮手,爽快地開口。

“什麽好吃啊,你都給我來上一串吧。”

餘小滿好奇詢問:“你不急著進去嗎?”

雖這麽問了,但餘小滿手裏卻一點也沒閑著。

她取來一口碗,像是從左側的砂鍋裏舀了一個剝殼被煮的表面泛著淺琥珀的雞蛋,又從右邊的砂鍋裏,取了一串晶瑩剔透、團成球的白菜。

最後,舀起了一勺淺琥珀色的湯,遞給了宋乾。

“來得及來得及,安排人進場落座還需要一些時間呢,第二聲鐘還沒響吧,夠我吃上幾口的了。”

宋乾此時已經急的沒法好好站定了,雙腳止不住的來回踏步著。

他的眼神不安分的胡亂飄著,手忙腳亂接過了碗,目光卻還黏在砂鍋滿滿當當的食材中,開口主動點菜。

“我還想吃一串豆腐。”

這像是要遲到的人嗎?!這麽緊急的時候,居然還松弛到點上菜了!

餘小滿只好拿起一串被煎的焦黃的豆腐,放到了又被遞過來的碗裏。

並非濃郁清透的高湯,也非濃油赤醬的粘稠厚重。

而是一種極為溫潤、通透的淺琥珀色。當清晨的陽光斜照入鍋時,光線能柔和地穿透湯體,落至碗底。

宋乾雙手緊緊環住碗壁,他下低頭,小心地吹開氤氳的熱氣。

入口的一瞬,感受到的,是頭皮發麻,直擊靈魂的鮮美。並非來自任何調料的堆砌,而是一種極有層次感的、渾然的甘醇。

這一剎那,叫宋乾忘卻了自己身在何處,也忘記了自己急切的要去趕考。

魂魄已然從□□之中抽離出來,他只覺自己好似身處海邊,耳邊甚至響起了海浪洶湧澎湃的聲音。

湯底滑入喉嚨之中,那股暖流自胃腹為中心,一圈一圈,向著四肢百骸蕩漾開去。

指尖開始回暖,僵冷的後背也生起一股舒適的暖意。

他忍不住仰頭喝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那湯的鮮美與溫暖,仿佛化作了一件融在身體裏面的,無形的裘衣,將所有的風寒都隔絕在外。

額角甚至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卻絲毫不叫人覺黏膩,只感到一種從內而外、通透舒暢的暖意。

待到宋乾再從碗中擡起頭的時候,那大半碗的湯,已經見底了。

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角,仍然沈浸在這浩蕩澎湃的鮮美之中,而身體的寒意早已被滌蕩一空。

這碗湯下肚,竟讓人恍惚覺得,任憑窗外風雪再大,此刻也已無所畏懼。

湯喝完了,碗裏還有串串呢!宋乾拿起了那一串攛成球的白菜。

白菜經過了長時間的烹煮,已經失去了脆生的口感,取而代之的是極致柔滑與清甜。

那葉片吸飽了醇美的湯汁,變得入口即化,幾乎無需費力咀嚼,便化作了甘甜的汁水,淌入喉中。

緊接著,牙齒毫無阻礙地陷入了其中,這白菜裏裏面包著的,竟是肉丸!

內部飽含的鮮美汁水瞬間迸射出來,這汁水是肉丸自身的鮮美與外部湯底的完美融合,瞬間占領了整個口腔。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宋乾的腮幫子就沒有一刻停歇的時候,他胡亂地拿起簽子往嘴裏塞去,卻又忍不住要發出感慨。

那原本尚且惺忪的眼眸,此時都鮮亮了起來,是前所未有的明媚璀璨。

“鐺——”

又是一聲鐘聲蕩漾在國子監上空。

剎那間,宋乾舉著簽子的手頓在空中,臉上的暢快被巨大的驚慌所取代,那鮮活和光彩,隨之褪成了一片灰白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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