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好久不見 “剛剛那個後生，可有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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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好久不見 “剛剛那個後生，可有娶妻。……
國子監廣募試在小年的前兩日, 這也是長安城入冬以來，難得的大晴天。
國子監門口那對威嚴的漢白玉石獅，披上了厚厚的雪氅。屋脊之上的鴟吻與脊獸也都戴上了白色的絨冠, 靜默地俯瞰著人間，比平日更添幾分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嚴。
朱紅的大門緊閉，檐下的冰淩粹著寒光，如利劍般垂掛，黑底金漆“國子監”三字的匾額, 在白雪的映襯下愈發肅穆。
那通往朱紅大門的甬道之上的厚重白雪，已經被極為細致地清掃過。積雪整齊地壘在青石鋪就的甬道兩側，形成兩道低矮而筆直的雪墻。
深赭的石色在雪光的映襯下，更顯莊重肅穆。
這一份威嚴，在雪後純凈的晴空之下被放大到了極致，化作一股無形的重壓, 沈甸甸地落在每一位候考書生的肩頭。
無人高聲談笑, 連寒暄的聲音都被壓到了最低，只怕驚擾了周遭的肅靜。
衣裳單薄的寒門學子緊抿著唇，目光死死鎖住那兩扇緊閉的朱紅大門, 欲望和野心醞釀升騰, 仿佛要將其灼穿。
也有書生手中緊攥著一卷已經翻毛了邊的書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口中無聲地念念有詞, 還在進行著最後的掙紮。
餘小滿推著板車趕到國子監門口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般景象。
她做了那麽多年的學生, 倒是第一次以這般事不關己的心態，旁觀的考生考前的姿態。
她甚至也不急著從板車上卸貨來，而是將活計扔在一旁, 捧著下巴，揣著小巧的手爐，蹲在一旁饒有趣味地看了起來。
那些心態不好的書生，是一眼就能從人群裏分辨出來的。
他們大多眼神飄忽，壓根不敢直視那莊嚴的門庭。只不停地整理著衣襟，再低頭反覆檢查籃筐中的筆墨。
不知道在忙什麽，但看起來就是很忙的樣子，企圖以此來掩蓋內心無處安放的焦慮。
陽光落在每一張年輕的面龐上，將他們眉宇間那份混雜著期盼與恐懼的覆雜情緒，照得清晰無比。
這一瞬間，餘小滿感受到了這一份由所有人的信念與野心匯聚而成的，浮沈在國子監冷冽空氣之中，無形卻粘稠的希望。
餘小滿從前只當科舉是漫長歷史演變過程中，是一項普通的制度，同監察體系和律法體系並無什麽區別。
在她來到長安之後，她感受到過門第和血緣的森嚴，也體會過權利的強勢霸道。
而在這裏，在這雪後初晴的凜冽空氣中，這一切看似不可逾越的壕溝界限，在這一瞬間都抹平了。
通往這扇朱紅大門面前的這條路，能讓世家子弟放下驕矜，更是叫寒門學子熬盡燈油。
這一刻，眾生平等，唯有學識上存在的差異。
餘小滿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脊背止不住顫栗起來。
她如今終於窺見了科舉制度的偉大與玄妙！
在場所有人的命運，都將被壓縮成薄薄的幾張紙張上。但這又同樣的，在這份殘酷之中，實實在在地藏著一份渺茫卻真實的機會。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這些意氣風發的詩句，原來並非詩人的浪漫與誇張。
而是這個時代裏，最沈重、殘忍，但也是能給出的，最慷慨的承諾。
這甚至還尚不是鄉試和會試，只是一場進入國子監學習的資格考試罷了。
但科舉帶給人的磅礴希望，已經叫餘小滿感到有些悵然了。
她不由側目看向身邊的宋灼。
宋灼似乎就是天生該走這條路的人。
尤其是到了京城後，餘小滿不止一次驚嘆，怎會有人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將那一手本就出彩的文章，再次實現了質的飛躍。
在時隔兩年再次重新回到書院，借助京城極好的“教育資源”。
宋灼攝入了大量風格觀點迥異的文章後，他對經典的理解，已然並非浮於表面的辭章，而是真正內化於心。
旁人引經據典或許會顯出幾分生硬來，可宋灼卻能信手拈來，完全將其融會貫通進文章之中。展現出一種超越同齡人的世事洞明與務實眼光。
他定是能在這條路上走得很遠很遠，會站的比他們所有人想象的還要高。
餘小滿心底突地就生出幾分悵然來，好像待宋灼踏入這朱紅大門之後，他就將走向真正屬於自己的那條路。
這些日子，記憶裏在盈滿樓櫃臺裏撥算盤的那個宋灼，在此刻，都有些模糊虛幻起來。
他會金榜題名，會在朝堂之中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最終站在了受人敬仰的高位之上。
可到時候，身為朝中重臣的宋灼與她這個酒樓的東家，大概便很難有什麽交集了。
一想到將來要想見上一面，還要來回的遞折子，餘小滿的嘴角不可控制地垮了下去。
“怎麽了？”
察覺到身後餘小滿略有些怨念的目光，宋灼放下手中的鍋子，起身側目朝她看去。
陽光從宋灼挺拔的鼻梁滑過，那山根的弧度被光照得幾乎透明，在鼻尖凝聚著一星璀璨的光點。
他們二人挨得很近，餘小滿能清晰看見他那長而密的睫毛上，沾染了細碎的陽光，正隨著他落下的眸光，微微顫抖。
呼吸停滯一瞬，餘小滿揉了揉有些發紅的鼻尖，聲音悶悶的。
“東西都帶齊全了嗎？”
回京城後因為夥食大好，又有溫柏為他調理。宋灼的狀態比起在滄州之時，好了太多。
他沈靜從容，即使是一身素凈的襖子，頗為引人註意的，不少目光直勾勾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看著倒是書生模樣，白凈溫潤。怎麽就直接開始從板車上往下卸貨了，怎麽看都不像是來應考的啊。
這般想著，又惹了不少人的惋惜地收回了目光。
宋灼應道：“帶齊全了，從酒樓出來的時候，你已經檢查過兩回了。”
“哦。”餘小滿完全忘了這回事。她點了點頭，想要再說些什麽，可一想到他們以後可能不再是一路人了，就又覺得心口發堵。
“東西都擺好了，你一會直接從碳盆子裏取火就行。”宋灼已經將餘小滿丟在一旁的活幹完了，他輕聲叮囑道：“外面風大，你一會得把風帽和圍脖都帶上才行。”
餘小滿點頭：“嗯。”
他們二人的目光在冷風之中相交，卻又像是觸碰到烙鐵一般，倏得便分開了，誰也沒有將心裏話說出來。
一旁的孟子安看著只覺怪異，他還以為那個一會要進國子監考試的，是他小滿姐姐呢。
在這份沈默緊繃到了幾乎極點的一瞬，一道渾厚的鐘鳴，自國子監高墻內磅礴蕩開。
“鐺——”
鐘聲之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將之前所有的默誦聲和不安的踱步聲，全都瞬間鎮壓了下去。
沈重餘韻還在雪後清冷的空氣中震顫，那兩扇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朱紅大門，終於在一片沈寂中，被緩緩推開。
無形的秩序在沈默之中悄然形成，一條進入朱門的隊伍緩緩成型。
“你們該走了。”餘小滿輕聲說。
宋灼歸攏在袖中的手，指節捏得泛白，他似是將千言萬語攥在掌心裏，只輕輕應了一聲。
“嗯。”
餘小滿聞言，則極輕微卻鄭重地，朝著宋灼點了一下頭。
那些原本想好的，想要叮囑他們二人，考試的時候需要註意的細節。可這些話，在此刻顯得那般幹癟無力，根本沒法開口。
這是一向做事沈穩的宋灼，他清楚這一場廣募試對他而言以為著什麽，又怎會需要她再去提醒什麽，一定要註意寫上名字這種小事呢。
目光不由自主的跟隨著那挺拔削瘦的青色背影，一直到消失朱門之後。
那一股酸澀的悵然之感，在收回目光的一瞬間，達到了極致。
餘小滿沈默著低頭，開始收拾起攤子。
碩大的兩口砂鍋已經被擺在泥爐上，掀開蓋子裏一看。那特意定做的，將砂鍋裏分隔成九分的木板也已經安裝好了。
食材分門別類，整整齊齊的串在竹簽子上，也是住上了“單間”。
竹簽子被擺放好在竹筒裏，碗筷也摞得整整齊齊。
高湯放在一旁，隨時可以舀進砂鍋裏。
這根本，也沒留下什麽活給她幹了啊……
這般重要的廣募試，宋灼在進國子監之前，竟然還在給她幹活。
餘小滿想笑，嘴角剛翹起來，卻一想到將來的“形同陌路”，轉瞬便就又壓了回去了。
她這變化莫測的神情，叫一旁揣著衣袖圍觀了許久的大嬸，擰著眉頭猶豫了半晌，目光在餘小滿臉上打量半天，才蹭到了小攤邊上。
“姑娘，你這賣的是什麽啊。”
“啊？”餘小滿也沒想到這麽快就有食客來了，她忙打起精神，嘴角扯出一絲笑來：“我這是高湯煮！”
大嬸聞言揚起眉頭，連聲應和道："高湯好啊，高湯好！"
這響亮的兩聲誇讚，叫餘小滿直接怔在了原地，不敢想象自己聽到了什麽，生生將提前準備好的介紹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可是左右打聽了一大圈，確保長安城裏，絕對找不出第二家賣這高湯煮串串的啊！
到這大嬸這兒，怎麽跟見慣不怪似的了。
之間大嬸朝著餘小滿神秘兮兮招了招手，身子往前探了探，雙眸微微瞇起，閃爍著光亮。
餘小滿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起來了，她也跟著往前探了探。
“剛剛那個後生，可有娶妻。”
“……”
是沖著宋灼來的。
定是看見剛剛宋灼進了國子監，方才來打探一番的。
餘小滿那原本被吊到嗓子眼裏的好奇心，一下子沈沈墜了下去，在心尖重重砸出來一個坑。就連嘴角的笑意都有點繃不住了，很勉強地才沒有垮下去。
“看著可真俊呢，這般年紀，就已經能參加廣募試了，真是青年才俊。我家裏有個侄女，她爹可是……”
大嬸喋喋不休的，話裏話外都是看上宋灼了，頗為滿意的樣子。
一言一語，卻像是針似的，直直往餘小滿的心口上紮去。
宋灼以後若是入朝為官了，再娶個高門出身的妻子，那不就等同和她徹底劃清界限了嗎？
一想到這裏，難言的酸脹無窮無盡地順著血液流淌，蔓延到四肢百骸。
餘小滿死咬著牙，隨手拿起了手邊的帕子，垂眸在幹幹凈凈的桌板上擦拭了兩下後，倏得擡起頭來。
“嬸子，怕是不行哦。”
那嬸子一驚：“為何？！”
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餘小滿，見她同宋灼年歲相仿，又生得白凈水靈，不禁又追問道：“你同他是什麽關系啊？”
餘小滿剛想要開口解釋，視線之中，突地出現了一個叫她覺得心驚的身影。
狹長的眼眸，緊緊抿著的微薄嘴唇，藤原清一領玄青色狐腋裘，手中捧著一只海棠花式的手爐。
儼然是大戶人家矜貴的公子，全然看不出是東瀛人。
此時再想要回避視線，已經來不及了。
藤原清微笑著，甚至朝著餘小滿微微頷首，長靴在雪上踏出聲響，步履從容又沈穩。
這廝是何時來的？！？！
寒意瞬間順著脊椎爬升，電光火石之間，餘小滿的已經有了決斷。
能在這裏碰到，定不知意外。
她可以篤定，藤原清就是沖著她來的。
那想要將宋灼瞞下來，也定是不可能的。
甚至藤原清還知道宋灼一家曾經是葡萄園的佃農，這也沒法將宋灼完全與她撇清關系了。
宋灼將來是要在朝中封侯拜相的，他如今羽翼未豐，定不能叫藤原清盯上了！
必須把宋灼遠遠推開！
要叫藤原清覺得，他們之間的關系，十分一般，甚至隱隱有幾分敵對才行。
離得她越遠，宋灼便更加的安全。
餘小滿深吸一口氣，企圖叫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麽僵硬。
她像是完全沒有看見藤原清一般，也不理會，只頗有些無奈地蹙眉，半是抱怨地朝著那嬸子道。
“他有這般品貌，將來就是要尚公主、配千金都不為過的啊。
我這商戶人家，怎能高攀得起他這般的才俊。不過是趁著艱難的時候，資助了些許銀子，平日裏能得他幾分好眼色，已是沾了銅臭的光，哪還敢癡心妄想別的？”
嬸子聞言，頓時恍然大悟，連聲感慨著可惜，搖著頭離開了。
不等餘小滿松一口氣，藤原清已經嘴角含笑，在她的的攤子前站定。
狹長的眼眸之中，笑意並不達眼底。
他的目光頗有耐心地在餘小滿的攤子上一一略過，方才緩緩開口。
“好，久，不見。”
——
國子監廣場的兩側，是長長的廊廡。
年輕的夫子在前方為書生引路，宋灼同孟子安並肩，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孟子安輕輕扯了扯宋灼的衣袖，壓低聲音問道：“宋灼哥哥，你鐘意小滿姐姐，為何不同她直說呢？”
“嗯？”宋灼被戳破了心中所想，有些驚訝地低頭，看向方才有他胸膛這般高的孟子安，並且反駁，只是反問道：“你怎知曉，我鐘意她的。”
“你老偷偷地看她，也舍不得從小滿姐姐身上挪開視線。”
宋灼輕笑了一聲，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一再隱忍克制，在旁人眼中，竟是這般的顯眼的。
孟子安比同齡人要成熟些，宋灼平日裏都拿他當大人來看待。
但再怎麽說也還是個孩子，此時同孟子安提起心中隱秘的所想，倒是沒有那般的有負擔。
“因為我覺得，我還配不上她。她這般好的姑娘，應當值得最好的。”
這話，孟子安聽得一知半解，他便追問：“那等到何時，你才能配上她？”
宋灼擡眼，視線盡頭，藏經閣的飛檐堆積著皚皚白雪。
“大概是，待我金榜題名之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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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監廣募試在小年的前兩日, 這也是長安城入冬以來，難得的大晴天。
國子監門口那對威嚴的漢白玉石獅，披上了厚厚的雪氅。屋脊之上的鴟吻與脊獸也都戴上了白色的絨冠, 靜默地俯瞰著人間，比平日更添幾分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嚴。
朱紅的大門緊閉，檐下的冰淩粹著寒光，如利劍般垂掛，黑底金漆“國子監”三字的匾額, 在白雪的映襯下愈發肅穆。
那通往朱紅大門的甬道之上的厚重白雪，已經被極為細致地清掃過。積雪整齊地壘在青石鋪就的甬道兩側，形成兩道低矮而筆直的雪墻。
深赭的石色在雪光的映襯下，更顯莊重肅穆。
這一份威嚴，在雪後純凈的晴空之下被放大到了極致，化作一股無形的重壓, 沈甸甸地落在每一位候考書生的肩頭。
無人高聲談笑, 連寒暄的聲音都被壓到了最低，只怕驚擾了周遭的肅靜。
衣裳單薄的寒門學子緊抿著唇，目光死死鎖住那兩扇緊閉的朱紅大門, 欲望和野心醞釀升騰, 仿佛要將其灼穿。
也有書生手中緊攥著一卷已經翻毛了邊的書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口中無聲地念念有詞, 還在進行著最後的掙紮。
餘小滿推著板車趕到國子監門口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般景象。
她做了那麽多年的學生, 倒是第一次以這般事不關己的心態，旁觀的考生考前的姿態。
她甚至也不急著從板車上卸貨來，而是將活計扔在一旁, 捧著下巴，揣著小巧的手爐，蹲在一旁饒有趣味地看了起來。
那些心態不好的書生，是一眼就能從人群裏分辨出來的。
他們大多眼神飄忽，壓根不敢直視那莊嚴的門庭。只不停地整理著衣襟，再低頭反覆檢查籃筐中的筆墨。
不知道在忙什麽，但看起來就是很忙的樣子，企圖以此來掩蓋內心無處安放的焦慮。
陽光落在每一張年輕的面龐上，將他們眉宇間那份混雜著期盼與恐懼的覆雜情緒，照得清晰無比。
這一瞬間，餘小滿感受到了這一份由所有人的信念與野心匯聚而成的，浮沈在國子監冷冽空氣之中，無形卻粘稠的希望。
餘小滿從前只當科舉是漫長歷史演變過程中，是一項普通的制度，同監察體系和律法體系並無什麽區別。
在她來到長安之後，她感受到過門第和血緣的森嚴，也體會過權利的強勢霸道。
而在這裏，在這雪後初晴的凜冽空氣中，這一切看似不可逾越的壕溝界限，在這一瞬間都抹平了。
通往這扇朱紅大門面前的這條路，能讓世家子弟放下驕矜，更是叫寒門學子熬盡燈油。
這一刻，眾生平等，唯有學識上存在的差異。
餘小滿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脊背止不住顫栗起來。
她如今終於窺見了科舉制度的偉大與玄妙！
在場所有人的命運，都將被壓縮成薄薄的幾張紙張上。但這又同樣的，在這份殘酷之中，實實在在地藏著一份渺茫卻真實的機會。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這些意氣風發的詩句，原來並非詩人的浪漫與誇張。
而是這個時代裏，最沈重、殘忍，但也是能給出的，最慷慨的承諾。
這甚至還尚不是鄉試和會試，只是一場進入國子監學習的資格考試罷了。
但科舉帶給人的磅礴希望，已經叫餘小滿感到有些悵然了。
她不由側目看向身邊的宋灼。
宋灼似乎就是天生該走這條路的人。
尤其是到了京城後，餘小滿不止一次驚嘆，怎會有人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將那一手本就出彩的文章，再次實現了質的飛躍。
在時隔兩年再次重新回到書院，借助京城極好的“教育資源”。
宋灼攝入了大量風格觀點迥異的文章後，他對經典的理解，已然並非浮於表面的辭章，而是真正內化於心。
旁人引經據典或許會顯出幾分生硬來，可宋灼卻能信手拈來，完全將其融會貫通進文章之中。展現出一種超越同齡人的世事洞明與務實眼光。
他定是能在這條路上走得很遠很遠，會站的比他們所有人想象的還要高。
餘小滿心底突地就生出幾分悵然來，好像待宋灼踏入這朱紅大門之後，他就將走向真正屬於自己的那條路。
這些日子，記憶裏在盈滿樓櫃臺裏撥算盤的那個宋灼，在此刻，都有些模糊虛幻起來。
他會金榜題名，會在朝堂之中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最終站在了受人敬仰的高位之上。
可到時候，身為朝中重臣的宋灼與她這個酒樓的東家，大概便很難有什麽交集了。
一想到將來要想見上一面，還要來回的遞折子，餘小滿的嘴角不可控制地垮了下去。
“怎麽了？”
察覺到身後餘小滿略有些怨念的目光，宋灼放下手中的鍋子，起身側目朝她看去。
陽光從宋灼挺拔的鼻梁滑過，那山根的弧度被光照得幾乎透明，在鼻尖凝聚著一星璀璨的光點。
他們二人挨得很近，餘小滿能清晰看見他那長而密的睫毛上，沾染了細碎的陽光，正隨著他落下的眸光，微微顫抖。
呼吸停滯一瞬，餘小滿揉了揉有些發紅的鼻尖，聲音悶悶的。
“東西都帶齊全了嗎？”
回京城後因為夥食大好，又有溫柏為他調理。宋灼的狀態比起在滄州之時，好了太多。
他沈靜從容，即使是一身素凈的襖子，頗為引人註意的，不少目光直勾勾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看著倒是書生模樣，白凈溫潤。怎麽就直接開始從板車上往下卸貨了，怎麽看都不像是來應考的啊。
這般想著，又惹了不少人的惋惜地收回了目光。
宋灼應道：“帶齊全了，從酒樓出來的時候，你已經檢查過兩回了。”
“哦。”餘小滿完全忘了這回事。她點了點頭，想要再說些什麽，可一想到他們以後可能不再是一路人了，就又覺得心口發堵。
“東西都擺好了，你一會直接從碳盆子裏取火就行。”宋灼已經將餘小滿丟在一旁的活幹完了，他輕聲叮囑道：“外面風大，你一會得把風帽和圍脖都帶上才行。”
餘小滿點頭：“嗯。”
他們二人的目光在冷風之中相交，卻又像是觸碰到烙鐵一般，倏得便分開了，誰也沒有將心裏話說出來。
一旁的孟子安看著只覺怪異，他還以為那個一會要進國子監考試的，是他小滿姐姐呢。
在這份沈默緊繃到了幾乎極點的一瞬，一道渾厚的鐘鳴，自國子監高墻內磅礴蕩開。
“鐺——”
鐘聲之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將之前所有的默誦聲和不安的踱步聲，全都瞬間鎮壓了下去。
沈重餘韻還在雪後清冷的空氣中震顫，那兩扇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朱紅大門，終於在一片沈寂中，被緩緩推開。
無形的秩序在沈默之中悄然形成，一條進入朱門的隊伍緩緩成型。
“你們該走了。”餘小滿輕聲說。
宋灼歸攏在袖中的手，指節捏得泛白，他似是將千言萬語攥在掌心裏，只輕輕應了一聲。
“嗯。”
餘小滿聞言，則極輕微卻鄭重地，朝著宋灼點了一下頭。
那些原本想好的，想要叮囑他們二人，考試的時候需要註意的細節。可這些話，在此刻顯得那般幹癟無力，根本沒法開口。
這是一向做事沈穩的宋灼，他清楚這一場廣募試對他而言以為著什麽，又怎會需要她再去提醒什麽，一定要註意寫上名字這種小事呢。
目光不由自主的跟隨著那挺拔削瘦的青色背影，一直到消失朱門之後。
那一股酸澀的悵然之感，在收回目光的一瞬間，達到了極致。
餘小滿沈默著低頭，開始收拾起攤子。
碩大的兩口砂鍋已經被擺在泥爐上，掀開蓋子裏一看。那特意定做的，將砂鍋裏分隔成九分的木板也已經安裝好了。
食材分門別類，整整齊齊的串在竹簽子上，也是住上了“單間”。
竹簽子被擺放好在竹筒裏，碗筷也摞得整整齊齊。
高湯放在一旁，隨時可以舀進砂鍋裏。
這根本，也沒留下什麽活給她幹了啊……
這般重要的廣募試，宋灼在進國子監之前，竟然還在給她幹活。
餘小滿想笑，嘴角剛翹起來，卻一想到將來的“形同陌路”，轉瞬便就又壓了回去了。
她這變化莫測的神情，叫一旁揣著衣袖圍觀了許久的大嬸，擰著眉頭猶豫了半晌，目光在餘小滿臉上打量半天，才蹭到了小攤邊上。
“姑娘，你這賣的是什麽啊。”
“啊？”餘小滿也沒想到這麽快就有食客來了，她忙打起精神，嘴角扯出一絲笑來：“我這是高湯煮！”
大嬸聞言揚起眉頭，連聲應和道："高湯好啊，高湯好！"
這響亮的兩聲誇讚，叫餘小滿直接怔在了原地，不敢想象自己聽到了什麽，生生將提前準備好的介紹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可是左右打聽了一大圈，確保長安城裏，絕對找不出第二家賣這高湯煮串串的啊！
到這大嬸這兒，怎麽跟見慣不怪似的了。
之間大嬸朝著餘小滿神秘兮兮招了招手，身子往前探了探，雙眸微微瞇起，閃爍著光亮。
餘小滿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起來了，她也跟著往前探了探。
“剛剛那個後生，可有娶妻。”
“……”
是沖著宋灼來的。
定是看見剛剛宋灼進了國子監，方才來打探一番的。
餘小滿那原本被吊到嗓子眼裏的好奇心，一下子沈沈墜了下去，在心尖重重砸出來一個坑。就連嘴角的笑意都有點繃不住了，很勉強地才沒有垮下去。
“看著可真俊呢，這般年紀，就已經能參加廣募試了，真是青年才俊。我家裏有個侄女，她爹可是……”
大嬸喋喋不休的，話裏話外都是看上宋灼了，頗為滿意的樣子。
一言一語，卻像是針似的，直直往餘小滿的心口上紮去。
宋灼以後若是入朝為官了，再娶個高門出身的妻子，那不就等同和她徹底劃清界限了嗎？
一想到這裏，難言的酸脹無窮無盡地順著血液流淌，蔓延到四肢百骸。
餘小滿死咬著牙，隨手拿起了手邊的帕子，垂眸在幹幹凈凈的桌板上擦拭了兩下後，倏得擡起頭來。
“嬸子，怕是不行哦。”
那嬸子一驚：“為何？！”
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餘小滿，見她同宋灼年歲相仿，又生得白凈水靈，不禁又追問道：“你同他是什麽關系啊？”
餘小滿剛想要開口解釋，視線之中，突地出現了一個叫她覺得心驚的身影。
狹長的眼眸，緊緊抿著的微薄嘴唇，藤原清一領玄青色狐腋裘，手中捧著一只海棠花式的手爐。
儼然是大戶人家矜貴的公子，全然看不出是東瀛人。
此時再想要回避視線，已經來不及了。
藤原清微笑著，甚至朝著餘小滿微微頷首，長靴在雪上踏出聲響，步履從容又沈穩。
這廝是何時來的？！？！
寒意瞬間順著脊椎爬升，電光火石之間，餘小滿的已經有了決斷。
能在這裏碰到，定不知意外。
她可以篤定，藤原清就是沖著她來的。
那想要將宋灼瞞下來，也定是不可能的。
甚至藤原清還知道宋灼一家曾經是葡萄園的佃農，這也沒法將宋灼完全與她撇清關系了。
宋灼將來是要在朝中封侯拜相的，他如今羽翼未豐，定不能叫藤原清盯上了！
必須把宋灼遠遠推開！
要叫藤原清覺得，他們之間的關系，十分一般，甚至隱隱有幾分敵對才行。
離得她越遠，宋灼便更加的安全。
餘小滿深吸一口氣，企圖叫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麽僵硬。
她像是完全沒有看見藤原清一般，也不理會，只頗有些無奈地蹙眉，半是抱怨地朝著那嬸子道。
“他有這般品貌，將來就是要尚公主、配千金都不為過的啊。
我這商戶人家，怎能高攀得起他這般的才俊。不過是趁著艱難的時候，資助了些許銀子，平日裏能得他幾分好眼色，已是沾了銅臭的光，哪還敢癡心妄想別的？”
嬸子聞言，頓時恍然大悟，連聲感慨著可惜，搖著頭離開了。
不等餘小滿松一口氣，藤原清已經嘴角含笑，在她的的攤子前站定。
狹長的眼眸之中，笑意並不達眼底。
他的目光頗有耐心地在餘小滿的攤子上一一略過，方才緩緩開口。
“好，久，不見。”
——
國子監廣場的兩側，是長長的廊廡。
年輕的夫子在前方為書生引路，宋灼同孟子安並肩，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孟子安輕輕扯了扯宋灼的衣袖，壓低聲音問道：“宋灼哥哥，你鐘意小滿姐姐，為何不同她直說呢？”
“嗯？”宋灼被戳破了心中所想，有些驚訝地低頭，看向方才有他胸膛這般高的孟子安，並且反駁，只是反問道：“你怎知曉，我鐘意她的。”
“你老偷偷地看她，也舍不得從小滿姐姐身上挪開視線。”
宋灼輕笑了一聲，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一再隱忍克制，在旁人眼中，竟是這般的顯眼的。
孟子安比同齡人要成熟些，宋灼平日裏都拿他當大人來看待。
但再怎麽說也還是個孩子，此時同孟子安提起心中隱秘的所想，倒是沒有那般的有負擔。
“因為我覺得，我還配不上她。她這般好的姑娘，應當值得最好的。”
這話，孟子安聽得一知半解，他便追問：“那等到何時，你才能配上她？”
宋灼擡眼，視線盡頭，藏經閣的飛檐堆積著皚皚白雪。
“大概是，待我金榜題名之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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