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紅酒燉梨 “我幹不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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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紅酒燉梨 “我幹不來這個！”
一位衣著華貴的夫人由侍女攙扶, 邁步進了茶樓。她身著絳紫羅裙，眉眼端莊，通身氣度沈穩。
“宋夫人？！”
餘小滿甚至沒來得及放下懷裏的阿點, 便滿眼驚喜地迎上前去。
宋夫人，鴻臚寺卿宋元傑的發妻，國子監宋乾的母親。
國子監的那幾個少年，聽聞茶樓要開業後，便鬥志昂揚地回去同家裏大肆宣揚了一番。
這架勢浩浩蕩蕩的, 看得餘小滿都有幾分心虛了，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酒樓是他們和餘小滿同開的。也是真怕幾位大人哪日就找上門來，要狀告她拐帶的幾人不安心念書了。
只是餘小滿沒想到，這位宋夫人當真來捧場了。
她原本是邀請了溫柏的。
自那日同宋灼碰面後，他們二人似乎相處的還不錯。
溫柏有幾次來酒樓裏用膳, 餘小滿說什麽都不要收錢, 溫柏又說什麽都要給她。
二人皆是看著隨和，骨子裏又極其倔強的人，就這樣僵持了好一會。最後還是宋灼出面“調停”, 才叫溫柏先松了口。
溫柏每日坐診的時間並不久, 餘小滿本是掐準了他從回春堂到太醫署這個時間，已經提前將紅酒燉梨子溫在竈臺上了的。
沒曾想, 先進來的, 竟是這位宋夫人。
“小滿姑娘。”
宋夫人嘴角含笑，朝著餘小滿微微頷首。
近幾月, 鴻臚寺在面對突厥的相關事務上，進展極其順利。差事幹得一樁賽過一樁得漂亮，就連陛下都已經誇讚過幾回, 落了賞賜下來。
即使宋乾沒有在家中上躥下跳，連聲叫囂著道“不去吃上一回就定會後悔！”。
宋夫人身為鴻臚寺卿的夫人，也該是替自家丈夫，來捧一回餘小滿的場的。
茶樓內部的構造，比想象中要典雅舒適，在飄雪的寒冬，能有這般敞亮的采光，便足以叫人眼前一亮了。
餘小滿詢問過宋夫人的喜好後，迎著她往樓上走去。
景致豁然一變。以竹簾和屏風巧妙隔出數個獨立空間，既保證了私密，又不顯逼仄。
最為巧妙的是，竟用晶瑩剔透的琉璃引了光進屋內。周身溫暖，眼前看得到卻是閃爍著的冷光。只覺得極目遠眺而去白皚皚的積雪，也不似那麽寒冷了。
“你這茶樓，當真是有幾分雅致巧思在其中的。”
“宋夫人謬讚。”餘小滿笑著接過宋夫人的大氅，懸掛在一旁專門的木架上。
桌上擺放著一張精心繪制的“菜單”，很快便就吸引走了宋夫人的目光。
素白修長的手指在薄木片上去輕輕點了點，她柔聲問道："這琥珀光，可是加熱過的葡萄酒？同那溫黃酒有何區別？"
“其中用橙子片，林檎一同燉煮，還另外添了丁香桂皮幾味香料，能暖身散寒，通經活絡。在這凜冽時節喝上一壺，可驅盡一身寒氣。”
屋外寒風凜冽，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功效。
很快的，一只粗陶小爐便端了上來。炭火微微泛著紅光，小盅裏白氣氤氳，隱約可見其中酒液翻滾，呈現出一種深邃而溫暖的寶石紅色。
似是將所有香料的精華與果品的糖分都收斂其中，化作一種更為沈靜、幾近赭紅的濃郁色澤。
隨著琉璃光影的晃動，那酒液表面便漾開一層溫潤的琥珀光暈，流光溢彩，仿佛小火溫著的並不是酒，而是融化的暖玉。
果香與酒香交織成一股甜暖的馥郁之氣，隨著咕嘟微響，在空氣中靜靜彌散，為這冬日午後又平添了幾分溫柔的醉意。
宋夫人的美眸之中毫不掩飾驚訝，宋元傑好酒，家中地窖裏多有收藏，但她卻更愛品茶。可這還是她頭一回，對葡萄酒提起這麽大的興趣來。
“當真是，未見過如此美麗特別的酒。”
“再燉煮上片刻味道更好，夫人先嘗嘗這燉梨。”
掀開瓷蓋，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想象中的雪白素凈之色。
這梨子，竟也是用葡萄酒燉的！
原本瑩白的梨肉，已在葡萄酒的浸潤與時光的慢煨下，浸透成了深邃而溫潤的胭脂色。
那顏色並非浮於表面，而是由外至內，絲絲滲透進每一絲果肉之中，仿佛梨子本身便生就這般秾麗姿容。
經久燉煮，梨身已十分軟糯，泛出琉璃般清透的質感，卻依舊保持著完整的的輪廓。
宋夫人執起一旁的銀匙，探向那梨子。
只用邊緣輕輕一碰，便能毫無阻力地陷入那細膩如凝脂的梨肉之中。
入口的瞬間，便能感受到那極致的溫潤與軟糯。
梨肉幾乎無需咀嚼，只在舌尖輕輕一抿，便如暖雪般化開，釋放出飽吸的汁液。
甜而不膩，暖而不燥。
混著那葡萄酒的溫熱的醇厚，還有肉桂與丁香溫暖的辛香，最終與以及梨子本身那一縷清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雖是用酒燉煮，但並沒有預想的辣口之感，只有在咽下後，才察覺到那混著清甜果香的絲縷微醺之感，在唇齒間蕩漾開，將身上殘餘的寒意盡數驅散。
宋夫人微微合著雙目，脖頸不禁微微昂起，細細品味著其中的馥郁香氣。
這顯然，是對這紅酒燉梨，十分滿意的。
餘小滿嘴角勾起一絲笑，並沒有再出聲打擾，悄無聲息地轉身下樓了。
她得去後去看看那黃油小面包烤得如何了。
只是餘小滿剛邁步下來臺階，尚未掀起通向後廚的簾子，門口懸掛著的風鈴便又響了起來。
扭頭望去，這會進來的，倒是餘小滿提前安排好的“托兒”了。
溫柏披著一件石青灰鼠毛鬥篷，擡手掀開簾子，稍稍側身，攙扶著一位滿頭銀絲，卻雙目清亮有神的老婦人進了茶樓。
“武老夫人？！”
餘小滿驚呼出聲，忙上前想要一同攙扶。
這位武老夫人是武子弈的祖母。
回到長安後，餘小滿是有去武府拜訪過的，專程為了向武大人道謝。
武老夫人當時也同餘小滿一同喝了一盞茶。給她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是個有趣的老太太。
這般大雪天 ，武老夫人身後竟空無一人？她難道是獨自一人出來的？
餘小滿頓時緊張起來，卻見武老夫人笑呵呵地朝她擺了擺手。
“莫要慌張，我是乘自家馬車來的，剛下來便就碰到了小柏，聽聞他也是來茶樓，便同我一道了。”
也不怪餘小滿緊張，實在是國子監這群少年太過跳脫。
人常言“老小孩”，這老人家有時候就如同孩童一般執拗，叫人不得不防著一手。
還是溫柏給餘小滿餵了安心劑：“你放心吧，老夫人是同我一道來的。”
簡單寒暄幾句後，又將接待的活交給孟舒玉，餘小滿便一頭紮進了後廚裏。
黃油面包，是該出爐了！
當那面包從後廚端出的瞬間，它便以一種霸道而又溫暖的甜香，強硬地打斷了二樓雅座裏全部的交談聲。
那是並非長安城所有點心鋪裏，那蜂蜜和油脂堆砌而成的甜膩，而是一股極其充滿奶香的暖意。
黃油經過高溫烘烤後的醇厚乳香，像一股暖流，瞬間包裹住周遭的空氣。
小麥粉被炙烤後最樸實的焦香，與底部那一層已經被烘烤融化的焦糖香氣交織在一起。
這股香氣濃郁、紮實，帶著滾燙磅礴生命力。
在這連陽光都顯得格外珍惜的冬日之中，給人帶來的，是一種近乎奢侈的溫暖與幸福之感。
就連武老夫人都不由驚嘆：“好香啊！”
“黃油小面包。”見老夫人直直伸出筷子，餘小滿忙提醒道：“小心燙。”
那一層撲撒在其上的砂糖，已然在高溫下融化，變成了誘人的焦褐。只是出爐的這一回功夫便已經重新凝固在了松軟的面包之上，結成了霜。
一份四個小面包緊緊挨在一起，撕扯下的時候，還能聽見焦糖被掰開時發出的，極其微弱的脆響。
筷子在面包掐出深深得兩道凹陷，即使是已經小心翼翼，也不可避免。
尚未送入口中，便已經能想象到這是何等的綿軟了。
顧不上多寒暄什麽，所有人都靜心，感受起了這裹舌尖味蕾的香甜綿軟。
大抵是聽聞了動靜，知曉武老夫人和宋夫人在這新開的茶樓品酒。
陸陸續續又進來了幾位食客，可一進門，誰也沒詢問那葡萄酒如何，目光卻止不住往茶樓裏探，比起吃喝，更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看便是沖著樓上的幾位貴客來的。
餘小滿不愛應付這種場面，但又不得不堆起笑來，將幾位食客引向稍遠的幾桌。
能看見宋夫人鬢發間的玉簪，卻聽不見她們交談的聲音。
也算是秉承了不得罪任何一個食客的原則。
“我幹不來這個。”
安頓完幾人後，餘小滿將他們所點的點心告知孟舒玉，又忍不住小聲埋怨道：“我還是適合去廚房忙活。”
孟舒玉沒說話，只是嘴角含笑，伸手輕輕拍了拍餘小滿的肩膀。
在茶樓做事，顯然要更加謹慎細致，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若是碰到自恃矜貴的食客，更是還要猜幾分他們的心思，討幾分歡心才行。
實在是不好幹。
餘小滿準備去後廚把盯竈臺的賀子歸抓過來，就在她擡腿準備下樓的瞬間。突地便聽見宋夫人用壓得極低的聲音，正詢問著。
“英國公府那位正牌的嫡小姐，可是又被送走了，偌大一個國公府，這麽容不下她？”
餘小滿倏得停頓住腳步，本能地豎起耳朵。
這難道就是……真假千金？！
她決定收回剛剛的話。
這茶樓裏的八卦，還是非常值得一聽的。
自古茶樓酒肆，本就是有幾分充當“情報中心”的作用在的。
餘小滿在盈滿樓裏，便就聽聞過不少八卦趣聞。只是受食客群體的影響，大多是集中在街頭巷尾、三教九流之中，叫人聽完便拋在腦後的小事情。
可這茶樓不一樣啊！
能坐下來點一壺酒的，都是非富即貴的，一開口，竟就是國公府的八卦傳聞。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餘小滿也不急著走了，她借著倒水的功夫，興致勃勃地聽了一耳朵。
那英國公府嫡女出生時便被逮人抱走，國公夫婦悲痛欲絕，便收養了一個養女緩解悲悸。這是長安城裏人盡皆知的事情了，那養女在外都以國公府嫡女自居，也皆是成了默認的事情。
可誰曾想，十餘載後，竟叫英國公夫婦意外尋得了真正的嫡女。
可據說將嫡親的閨女帶回家中後，卻又百般不適應起來。借著養病的名頭，將人送去了京郊的棲雲觀了。任誰聽了都會覺得國公府不待見這嫡親的姑娘。
“倒像是話本裏寫的。”溫柏抿了一口熱紅酒，評價道。
“這可惜那姑娘了，我在中秋那日的宮宴上瞧見過一回。哪怕沒養在國公府，也是個聰慧機敏的。”宋夫人嘆了口氣，銀匙在面前的杯盞中攪動著，升騰起氤氳熱氣。
“也不知道這些年，沒爹沒娘的日子是怎麽過來的。”
宋夫人這話說的直白，毫不掩飾對真千金的偏愛。
英國公雖是至高的爵位，但以先帝那連手足都不放過的性子，自也不會容忍國公在朝中手攬大權或要職的。
因而，國公不過是一個虛名，享受著俸祿與尊崇，卻是無力參與到黨爭之中的。上至權貴，下至平民百姓，討論這事時，倒也無需避諱什麽。
餘小滿從前看得小說裏，也常常有這樣的內容。
可這還是她頭一次，設身處地的，站在那位真千金的立場上，再次看待這件事情。
實在是……人生從頭到尾，都像是被命運玩弄一般的充滿無奈。
在四下沈默的一瞬，卻突兀地響起一道尖銳的聲音。
“鄉野長大的，不懂規矩。總歸是上不得臺面的，國公夫婦這般選擇，不難道也是情理之中嗎？”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遍身綺羅的夫人款款起身，正用帕子擦拭著嘴角。
她一身海棠紅繡金絲的羅裙，張揚明媚，卻又顯得與年齡有幾分不符，缺些沈穩端莊。
她的目光在望過來的眾人面上一掃，嘴角噙著一絲混合著優越與譏誚的淺笑。即使是在面對武老夫人時，也並沒有什麽敬意。
見無人搭理，她也不惱，只是調轉了視線，目光帶著幾分輕蔑刻薄地落在了餘小滿的身上。
“這黃油面包不錯，給我裝上兩塊帶回府上。”
到底是食客，即使態度再不好，也不能去計較什麽。
餘小滿心裏有些不爽，憋著一口氣去取了提前打包好的黃油小面包，交給那夫人身後的侍女。
行至櫃臺之時，她目光森冷地瞥了一眼蜷縮成一團酣睡的阿點，冷不丁咒罵兩聲“小畜生”後，可算是離開茶樓了。
餘小滿又氣又覺得莫名其妙，忙上樓去詢問宋夫人。
“這是光祿寺卿祝大人的續弦，她一貫是這個做派的。”
聞言，餘小滿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位祝夫人！
那她和阿點還真是有幾分恩怨糾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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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衣著華貴的夫人由侍女攙扶, 邁步進了茶樓。她身著絳紫羅裙，眉眼端莊，通身氣度沈穩。
“宋夫人？！”
餘小滿甚至沒來得及放下懷裏的阿點, 便滿眼驚喜地迎上前去。
宋夫人，鴻臚寺卿宋元傑的發妻，國子監宋乾的母親。
國子監的那幾個少年，聽聞茶樓要開業後，便鬥志昂揚地回去同家裏大肆宣揚了一番。
這架勢浩浩蕩蕩的, 看得餘小滿都有幾分心虛了，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酒樓是他們和餘小滿同開的。也是真怕幾位大人哪日就找上門來，要狀告她拐帶的幾人不安心念書了。
只是餘小滿沒想到，這位宋夫人當真來捧場了。
她原本是邀請了溫柏的。
自那日同宋灼碰面後，他們二人似乎相處的還不錯。
溫柏有幾次來酒樓裏用膳, 餘小滿說什麽都不要收錢, 溫柏又說什麽都要給她。
二人皆是看著隨和，骨子裏又極其倔強的人，就這樣僵持了好一會。最後還是宋灼出面“調停”, 才叫溫柏先松了口。
溫柏每日坐診的時間並不久, 餘小滿本是掐準了他從回春堂到太醫署這個時間，已經提前將紅酒燉梨子溫在竈臺上了的。
沒曾想, 先進來的, 竟是這位宋夫人。
“小滿姑娘。”
宋夫人嘴角含笑，朝著餘小滿微微頷首。
近幾月, 鴻臚寺在面對突厥的相關事務上，進展極其順利。差事幹得一樁賽過一樁得漂亮，就連陛下都已經誇讚過幾回, 落了賞賜下來。
即使宋乾沒有在家中上躥下跳，連聲叫囂著道“不去吃上一回就定會後悔！”。
宋夫人身為鴻臚寺卿的夫人，也該是替自家丈夫，來捧一回餘小滿的場的。
茶樓內部的構造，比想象中要典雅舒適，在飄雪的寒冬，能有這般敞亮的采光，便足以叫人眼前一亮了。
餘小滿詢問過宋夫人的喜好後，迎著她往樓上走去。
景致豁然一變。以竹簾和屏風巧妙隔出數個獨立空間，既保證了私密，又不顯逼仄。
最為巧妙的是，竟用晶瑩剔透的琉璃引了光進屋內。周身溫暖，眼前看得到卻是閃爍著的冷光。只覺得極目遠眺而去白皚皚的積雪，也不似那麽寒冷了。
“你這茶樓，當真是有幾分雅致巧思在其中的。”
“宋夫人謬讚。”餘小滿笑著接過宋夫人的大氅，懸掛在一旁專門的木架上。
桌上擺放著一張精心繪制的“菜單”，很快便就吸引走了宋夫人的目光。
素白修長的手指在薄木片上去輕輕點了點，她柔聲問道："這琥珀光，可是加熱過的葡萄酒？同那溫黃酒有何區別？"
“其中用橙子片，林檎一同燉煮，還另外添了丁香桂皮幾味香料，能暖身散寒，通經活絡。在這凜冽時節喝上一壺，可驅盡一身寒氣。”
屋外寒風凜冽，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功效。
很快的，一只粗陶小爐便端了上來。炭火微微泛著紅光，小盅裏白氣氤氳，隱約可見其中酒液翻滾，呈現出一種深邃而溫暖的寶石紅色。
似是將所有香料的精華與果品的糖分都收斂其中，化作一種更為沈靜、幾近赭紅的濃郁色澤。
隨著琉璃光影的晃動，那酒液表面便漾開一層溫潤的琥珀光暈，流光溢彩，仿佛小火溫著的並不是酒，而是融化的暖玉。
果香與酒香交織成一股甜暖的馥郁之氣，隨著咕嘟微響，在空氣中靜靜彌散，為這冬日午後又平添了幾分溫柔的醉意。
宋夫人的美眸之中毫不掩飾驚訝，宋元傑好酒，家中地窖裏多有收藏，但她卻更愛品茶。可這還是她頭一回，對葡萄酒提起這麽大的興趣來。
“當真是，未見過如此美麗特別的酒。”
“再燉煮上片刻味道更好，夫人先嘗嘗這燉梨。”
掀開瓷蓋，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想象中的雪白素凈之色。
這梨子，竟也是用葡萄酒燉的！
原本瑩白的梨肉，已在葡萄酒的浸潤與時光的慢煨下，浸透成了深邃而溫潤的胭脂色。
那顏色並非浮於表面，而是由外至內，絲絲滲透進每一絲果肉之中，仿佛梨子本身便生就這般秾麗姿容。
經久燉煮，梨身已十分軟糯，泛出琉璃般清透的質感，卻依舊保持著完整的的輪廓。
宋夫人執起一旁的銀匙，探向那梨子。
只用邊緣輕輕一碰，便能毫無阻力地陷入那細膩如凝脂的梨肉之中。
入口的瞬間，便能感受到那極致的溫潤與軟糯。
梨肉幾乎無需咀嚼，只在舌尖輕輕一抿，便如暖雪般化開，釋放出飽吸的汁液。
甜而不膩，暖而不燥。
混著那葡萄酒的溫熱的醇厚，還有肉桂與丁香溫暖的辛香，最終與以及梨子本身那一縷清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雖是用酒燉煮，但並沒有預想的辣口之感，只有在咽下後，才察覺到那混著清甜果香的絲縷微醺之感，在唇齒間蕩漾開，將身上殘餘的寒意盡數驅散。
宋夫人微微合著雙目，脖頸不禁微微昂起，細細品味著其中的馥郁香氣。
這顯然，是對這紅酒燉梨，十分滿意的。
餘小滿嘴角勾起一絲笑，並沒有再出聲打擾，悄無聲息地轉身下樓了。
她得去後去看看那黃油小面包烤得如何了。
只是餘小滿剛邁步下來臺階，尚未掀起通向後廚的簾子，門口懸掛著的風鈴便又響了起來。
扭頭望去，這會進來的，倒是餘小滿提前安排好的“托兒”了。
溫柏披著一件石青灰鼠毛鬥篷，擡手掀開簾子，稍稍側身，攙扶著一位滿頭銀絲，卻雙目清亮有神的老婦人進了茶樓。
“武老夫人？！”
餘小滿驚呼出聲，忙上前想要一同攙扶。
這位武老夫人是武子弈的祖母。
回到長安後，餘小滿是有去武府拜訪過的，專程為了向武大人道謝。
武老夫人當時也同餘小滿一同喝了一盞茶。給她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是個有趣的老太太。
這般大雪天 ，武老夫人身後竟空無一人？她難道是獨自一人出來的？
餘小滿頓時緊張起來，卻見武老夫人笑呵呵地朝她擺了擺手。
“莫要慌張，我是乘自家馬車來的，剛下來便就碰到了小柏，聽聞他也是來茶樓，便同我一道了。”
也不怪餘小滿緊張，實在是國子監這群少年太過跳脫。
人常言“老小孩”，這老人家有時候就如同孩童一般執拗，叫人不得不防著一手。
還是溫柏給餘小滿餵了安心劑：“你放心吧，老夫人是同我一道來的。”
簡單寒暄幾句後，又將接待的活交給孟舒玉，餘小滿便一頭紮進了後廚裏。
黃油面包，是該出爐了！
當那面包從後廚端出的瞬間，它便以一種霸道而又溫暖的甜香，強硬地打斷了二樓雅座裏全部的交談聲。
那是並非長安城所有點心鋪裏，那蜂蜜和油脂堆砌而成的甜膩，而是一股極其充滿奶香的暖意。
黃油經過高溫烘烤後的醇厚乳香，像一股暖流，瞬間包裹住周遭的空氣。
小麥粉被炙烤後最樸實的焦香，與底部那一層已經被烘烤融化的焦糖香氣交織在一起。
這股香氣濃郁、紮實，帶著滾燙磅礴生命力。
在這連陽光都顯得格外珍惜的冬日之中，給人帶來的，是一種近乎奢侈的溫暖與幸福之感。
就連武老夫人都不由驚嘆：“好香啊！”
“黃油小面包。”見老夫人直直伸出筷子，餘小滿忙提醒道：“小心燙。”
那一層撲撒在其上的砂糖，已然在高溫下融化，變成了誘人的焦褐。只是出爐的這一回功夫便已經重新凝固在了松軟的面包之上，結成了霜。
一份四個小面包緊緊挨在一起，撕扯下的時候，還能聽見焦糖被掰開時發出的，極其微弱的脆響。
筷子在面包掐出深深得兩道凹陷，即使是已經小心翼翼，也不可避免。
尚未送入口中，便已經能想象到這是何等的綿軟了。
顧不上多寒暄什麽，所有人都靜心，感受起了這裹舌尖味蕾的香甜綿軟。
大抵是聽聞了動靜，知曉武老夫人和宋夫人在這新開的茶樓品酒。
陸陸續續又進來了幾位食客，可一進門，誰也沒詢問那葡萄酒如何，目光卻止不住往茶樓裏探，比起吃喝，更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看便是沖著樓上的幾位貴客來的。
餘小滿不愛應付這種場面，但又不得不堆起笑來，將幾位食客引向稍遠的幾桌。
能看見宋夫人鬢發間的玉簪，卻聽不見她們交談的聲音。
也算是秉承了不得罪任何一個食客的原則。
“我幹不來這個。”
安頓完幾人後，餘小滿將他們所點的點心告知孟舒玉，又忍不住小聲埋怨道：“我還是適合去廚房忙活。”
孟舒玉沒說話，只是嘴角含笑，伸手輕輕拍了拍餘小滿的肩膀。
在茶樓做事，顯然要更加謹慎細致，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若是碰到自恃矜貴的食客，更是還要猜幾分他們的心思，討幾分歡心才行。
實在是不好幹。
餘小滿準備去後廚把盯竈臺的賀子歸抓過來，就在她擡腿準備下樓的瞬間。突地便聽見宋夫人用壓得極低的聲音，正詢問著。
“英國公府那位正牌的嫡小姐，可是又被送走了，偌大一個國公府，這麽容不下她？”
餘小滿倏得停頓住腳步，本能地豎起耳朵。
這難道就是……真假千金？！
她決定收回剛剛的話。
這茶樓裏的八卦，還是非常值得一聽的。
自古茶樓酒肆，本就是有幾分充當“情報中心”的作用在的。
餘小滿在盈滿樓裏，便就聽聞過不少八卦趣聞。只是受食客群體的影響，大多是集中在街頭巷尾、三教九流之中，叫人聽完便拋在腦後的小事情。
可這茶樓不一樣啊！
能坐下來點一壺酒的，都是非富即貴的，一開口，竟就是國公府的八卦傳聞。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餘小滿也不急著走了，她借著倒水的功夫，興致勃勃地聽了一耳朵。
那英國公府嫡女出生時便被逮人抱走，國公夫婦悲痛欲絕，便收養了一個養女緩解悲悸。這是長安城裏人盡皆知的事情了，那養女在外都以國公府嫡女自居，也皆是成了默認的事情。
可誰曾想，十餘載後，竟叫英國公夫婦意外尋得了真正的嫡女。
可據說將嫡親的閨女帶回家中後，卻又百般不適應起來。借著養病的名頭，將人送去了京郊的棲雲觀了。任誰聽了都會覺得國公府不待見這嫡親的姑娘。
“倒像是話本裏寫的。”溫柏抿了一口熱紅酒，評價道。
“這可惜那姑娘了，我在中秋那日的宮宴上瞧見過一回。哪怕沒養在國公府，也是個聰慧機敏的。”宋夫人嘆了口氣，銀匙在面前的杯盞中攪動著，升騰起氤氳熱氣。
“也不知道這些年，沒爹沒娘的日子是怎麽過來的。”
宋夫人這話說的直白，毫不掩飾對真千金的偏愛。
英國公雖是至高的爵位，但以先帝那連手足都不放過的性子，自也不會容忍國公在朝中手攬大權或要職的。
因而，國公不過是一個虛名，享受著俸祿與尊崇，卻是無力參與到黨爭之中的。上至權貴，下至平民百姓，討論這事時，倒也無需避諱什麽。
餘小滿從前看得小說裏，也常常有這樣的內容。
可這還是她頭一次，設身處地的，站在那位真千金的立場上，再次看待這件事情。
實在是……人生從頭到尾，都像是被命運玩弄一般的充滿無奈。
在四下沈默的一瞬，卻突兀地響起一道尖銳的聲音。
“鄉野長大的，不懂規矩。總歸是上不得臺面的，國公夫婦這般選擇，不難道也是情理之中嗎？”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遍身綺羅的夫人款款起身，正用帕子擦拭著嘴角。
她一身海棠紅繡金絲的羅裙，張揚明媚，卻又顯得與年齡有幾分不符，缺些沈穩端莊。
她的目光在望過來的眾人面上一掃，嘴角噙著一絲混合著優越與譏誚的淺笑。即使是在面對武老夫人時，也並沒有什麽敬意。
見無人搭理，她也不惱，只是調轉了視線，目光帶著幾分輕蔑刻薄地落在了餘小滿的身上。
“這黃油面包不錯，給我裝上兩塊帶回府上。”
到底是食客，即使態度再不好，也不能去計較什麽。
餘小滿心裏有些不爽，憋著一口氣去取了提前打包好的黃油小面包，交給那夫人身後的侍女。
行至櫃臺之時，她目光森冷地瞥了一眼蜷縮成一團酣睡的阿點，冷不丁咒罵兩聲“小畜生”後，可算是離開茶樓了。
餘小滿又氣又覺得莫名其妙，忙上樓去詢問宋夫人。
“這是光祿寺卿祝大人的續弦，她一貫是這個做派的。”
聞言，餘小滿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位祝夫人！
那她和阿點還真是有幾分恩怨糾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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