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麻辣香鍋 “小柳能吃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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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麻辣香鍋 “小柳能吃辣嗎。”……
自入了冬, 天氣逐漸寒涼了之後，餘小滿便沒有再去過京郊的碼頭了。
突地聽劉田提起此事，餘小滿頓時便就好奇了起來。
“碼頭怎麽了？”
“小滿姑娘, 你也是知道的，這運河冬日容易被凍上，活自是沒有其他時候多的。我本是想再長安城裏另尋一份活計的，這樣就不用每日在碼頭上等活了，我娘身子骨不好, 在城裏做工，也能多照看著些。”
說話間，後廚的簾子被一把掀開。帶著後廚濃烈的煙火氣和香味，一群人熱熱鬧鬧地魚貫而入。
在看見了大堂中坐著的劉田夫婦時，紛紛打了招呼，將手中的碗筷放到了桌上。
酒樓裏的砂鍋, 是餘小滿去燒瓷器的地方特意和工匠定制的, 比尋常酒樓裏的砂鍋要小些，只適合一人食用。
但眼前的這個砂鍋不一樣，碩大的一個好似那洗菜的盆子。往桌上一放, 本就不大的方桌便就再也放不下什麽別的菜了。
“小柳能吃辣嗎？”唐瑛側目詢問, 一手掀開了蓋在砂鍋上的蓋子。
一股滾燙的香氣轟然間在大堂中炸開，瞬間攫住了劉田和柳敏的理智, 叫他們二人一時間都反應不過來, 沒有應答。
那香氣霸道且富有層次，幹椒與花椒在熱油裏涅槃後的辛烈撲面而來, 尚未吃到嘴裏，但味蕾已經蠢蠢欲動，按耐不住了。
濃郁的醬香緊隨其後, 將不同食材的香味交融在了這一鍋之中。
豬肋香味醇厚，那是今日程青山試驗紅酒入菜剩下的邊角料。
還有賣剩下的黃燜雞的雞塊和白菜，蘑菇和煎豆腐。
哪怕是已經加工過的菜，像是那被豆皮包裹的豬肉餡，卷成的肉卷，炸過的小肉丸和鄰居送來的臘腸也全都盡數倒入其中。
天南海北，似是毫不相幹的食材，此刻被這一鍋紅油馴服，化作裏眼前這勾魂的覆合滋味。
鍋內赤亮紅油，豐富到數不清的食材被炒出來焦香，表面皆是裹滿了紅油醬汁。飽滿白芝麻的點綴其上，光是賣相就已令人目眩。
“都是些剩下的食材，別嫌棄啊。”
餘小滿笑著將滿滿當當的米飯遞到了他們二人的面前，又往上添了個雪白的大饅頭。
這是……剩下的食材？
這難道不是盈滿樓趁著打烊的功夫，在試新菜嗎？
誰家剩菜是這般鮮紅油亮，饞得人直流口水的！
但盈滿樓的眾人卻已經是見慣不怪一般，劉田和柳敏還在端著碗筷，兩眼茫然的時候。那最後進屋的宋灼也已經松開了拴在大狗身上的繩子，動作迅速地凈了手，提著筷子便加入其中了。
劉田喉結滾動，咽了口口水後，也跟著伸出了筷子。
砂鍋裏肉類不少，但他避開了所有的葷菜。只夾起一塊角落裏，金黃油亮的豆腐。
豆腐外皮被煎得微韌，內裏卻嫩如凝脂，輕輕一咬，其中蘊含的滾燙鮮辣的汁液，便在舌尖迸發。辣意橫沖瞬間便點燃了味蕾，吃得人額角沁出細汗，卻忍不住扒了兩口米飯，想要大呼一聲“痛快”！
柳敏更是忍不住，已經驚呼出了聲：“太好吃了！”
她也沒有直接去夾砂鍋裏的排骨或臘腸，而是小心翼翼掀起了貼在砂鍋邊，被高溫烙在其上的一根腐竹。
因為砂鍋殘餘的溫度，將貼在其上腐竹一面烤得有些焦脆微韌，醬汁和紅油更是充分滲入了褶皺之中，一口下去，鮮香鹹辣在嘴裏交織翻騰。
那辣味雖刺激，卻尚且叫人能夠接受，好似舌尖竄起火焰，止不住冒汗的同時 ，卻也直白地讓人感受到歡暢愉快。
柳敏並不很能吃辣，在來長安前，最多也只是嘗過山茱萸和花椒入菜的味道。
但她不擅長拒絕、也不願給人多添麻煩。已經打烊的時辰，餘小滿願意放他們進來吃飯，已經是看在昔日有些交情的份上了。
所以剛剛唐瑛詢問時，她並沒有吭聲，也阻止了劉田開口。
她只是怕餘小滿這般熱烈真摯的性子，知曉後，定是轉頭要為了她再去後廚加菜。
而現在，柳敏無比慶幸自己沒有提出自己不會吃辣。
要不然在這寒冬臘月裏，錯過這樣能叫全身上下都升起暖意的美味，定是人生一大憾事。
若是平常，即使到了吹不到風，又燒著炭的屋內，手腳也依舊冰冷麻木，沒那麽容易暖和起來。跟別提那被冷風吹得堵塞的鼻子了。
而此時，整個人像是浸在湯泉裏一般，從頭到尾都暖洋洋的。
“別光吃菜啊，來來，快吃肉！”
餘小滿見柳敏只吃了一口，便就怔在了那裏，拿起桌上的公筷，給她夾了排骨。
排骨肉精瘦，肥肉已經消融幾乎不見了，只那麽薄薄一層肥瘦相間的肉扒著骨頭，濃油赤醬的最是下飯了。
這也是最為搶手的菜，等小劉和青子先吃上幾口飯，填上肚子，一會定是要展開激烈爭奪的。
宋灼倒是嘗上一口後便不參與來，他甚至還能分出神，給身邊的孟子安夾上了一塊。
賀子歸也不搶，她如今對米面蔬果的興趣更大些。
“碼頭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餘小滿吃了個半飽，便就又將註意力轉移到了劉田方才，只說到了一半的事上。
聞言，所有人的筷子皆是一頓。
不管坐得遠近，齊齊看向了劉田。
“這個碼頭……嘶……”
眾人這般熾熱的目光，叫劉田有些不自在，忙放下手裏的碗筷，加速了咀嚼。
但越是慌亂，越是要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
咬破了辣椒籽的一瞬，舌尖好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那辛辣直沖腦門，叫劉田的五感都被著灼燒一般的辣意蒙蔽了。
他的雙目赤紅，幾乎要掉下眼淚。
嚇得柳敏忙掏出帕子給他擦拭滴落而下的汗水，離著廚房最近的程青山轉身去打了一碗已經放涼的豆漿。
如此緩了好一會，劉田方才回過神來，力竭一般地癱坐在柔軟的座椅間。他只覺眼前還是一陣一陣的發黑，自己的唇舌也完全腫脹麻木的，失去了知覺。
“抱歉抱歉，這一種辣椒的籽就是特別辣，可能是我在熬醬的時候沒有剔除幹凈。”
餘小滿有些過意不去，直接將一整桶的豆漿都搬到了劉田身邊，供他飲用。
這般貼心的待遇，劉田有心道謝，卻嘶哈了半天還是說不出話。只好朝著餘小滿擺手，表示自己真的沒事。
著說到一半的碼頭的情況，只好由柳敏來繼續。
“冬日碼頭的貨品不多的，有時候在碼頭吹著風，等上幾日，等不到活可以幹。我們本想等開春再去的，但前幾日，碼頭突地就出現了很多東瀛人。”
東瀛人？
餘小滿下意識擰眉，擡眼的瞬間，恰好和眸色晦暗的青子對上目光。
“東瀛人帶來的貨物很多，也雇傭了很多碼頭的工人。但他們要求搬貨的事情十分的不正常，幾乎是與尋常商隊反著來的。”
這幾日的經歷，柳敏仔細想想，還覺得有幾分說不出來的古怪。
她平日裏在碼頭餐館最為繁忙的兩個時間段，去後廚幫忙補貼家用。可最近這個時間習慣，因為東瀛人的到來，完全顛倒了。
東瀛人只在兩個時間段要求搬運貨物，每日午時日頭最盛的時候，和傍晚太陽落山之時。
另外，也不像其他商隊似的，恨不得一股腦把工人都趕到船上去搬貨。東瀛人一次只放幾個人上船去，監工的人比搬貨的人還多。
完全不在乎銀子似的賠本買賣。
不少青壯年就靠在碼頭搬貨養活家裏，冬日裏有活幹便已經很不容易了，即使條件古怪，也依舊有大把的人願意去的。
今日一直到這個時間才從碼頭回來，也是因為爭搶太過激烈，劉田被留到最後，等幹完活，甚至根本尋不到餐館可以填飽肚子。
“東瀛人似乎，是很忌憚旁人觸碰他們的大宗貨物一般。”
劉田回憶道：“而且他們船艙的味道很不舒服，同突厥人的那種粗獷不同，是很壓抑，沈悶的。所有人都不說話，好像在船上的一舉一動，都有很嚴苛的規矩似的。”
確實有幾分古怪……
也不止和海邊的那夥人有什麽關系，餘大河的信中並未異常，想來也是無礙的。
餘小滿悄然將這件事放在心上，面上去依舊笑呵呵的，只當是聽了個怪聞，隨口便就調轉了話題。
“小柳在碼頭的廚房幫工？你會做飯？”
雖不理解餘小滿為何如此發問，但柳敏還是乖巧的點頭應道：“嗯，會一點。”
“不如你考慮考慮，來我酒樓幹吧！”
餘小滿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笑但眼眸卻澄透。語氣裏的三分玩笑和三分的認真，一時間叫劉田和柳敏有些把握不定她的真實意圖。
周圍的“老員工”，也並沒有搭腔，心滿意足聽聞了“八卦”後，七嘴八舌討論著東瀛人為什麽如此反常，筷子忙碌地又朝著砂鍋裏探去了。
劉田抿了抿嘴唇，挺直脊背，雙手搭在雙膝上，嗓音有些發緊：“小滿姑娘，此話當真？”
若是可以，他自然想要柳敏在餘小滿的酒樓裏幹活的。
餘小滿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很清楚，當初他決定回到家鄉的時候，餘小滿還專門給他塞了一包小食呢。
這一頓飯吃到現在，他只覺得這一群人湊在一起，當真是太好太好了。酒樓裏好似懸掛著太陽一般，庇佑一方，抵禦屋外刺骨的寒風。
更被說還有這菜了，是京城獨一家的美味。
那日餘小滿宴請過他們後，劉田和柳敏也是常常在夜裏數著荷包裏的銅板，盤算著什麽時候攢上一攢，就來點一份最貴的炙肉套餐嘗嘗的。
若是能留在這裏……
劉田的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看向餘小滿時的目光有些灼熱。
但餘小滿沒有正面回答，她若有所思道：“你阿娘的身體好些沒，溫大夫可有說什麽？”
“阿娘的腿是落下病根子了，溫大夫說很難根治，只能吃些藥調理，畢竟當初泡在水裏那般久……”
提及此事，這鐵塔似的壯漢眼眶一紅，忍不住就低垂腦袋，擡手抹了一把眼角。
還在搶食的眾人一時間又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齊朝著劉田看了過來。
柳敏將手掌蓋在劉田的手背上，雙眸之中有水光閃爍。
這事沒必要瞞著，之前不願主動提及，只是不想叫餘小滿覺得他在博取同情。
但情緒至此，再避之不語，倒顯得他有些不夠真誠，沒把餘小滿但朋友了。
“前幾年，因為我哥家的大兒冬日貪玩掉進水裏，娘舍身下水去救，是那會落下的病根，天一冷便就腿骨生疼。”
劉田哽咽著繼續說道：“娘什麽都沒跟我說，但村裏人都告訴我，我哥嫂，他們竟絲毫沒有體諒我娘這麽大年紀舍身相救，卻只埋怨她沒有看好孩子。後來娘發高燒，也只讓她在家自生自滅，若不是阿敏……”
他說著說著，似是不願再面對這個真相一般，死咬著牙，臉頰甚至隆起，淚流滿面地低聲啜泣了起來。
偌大的屋內，回蕩著低沈壓抑的哭泣聲。
就連一旁蜷縮成一團的大黃都站起身來，擠過端著碗筷的幾人，用嘴筒子挨著劉田的身子，好像這樣就能給他帶來些許的安慰，不那麽悲傷。
柳敏一下一下撫過他寬厚的脊背，絮絮叨叨地輕聲安慰道。
“好了好了，阿田哥，都過去了，已經分家了。我和娘，是跟著你來京城過好日子的。”
——
餘小滿最終還是開口留下了柳敏。
他們兩口子，待人真誠、為人正義，是值得結交的。
劉田本可以在後廚幫著程青山搭把手，但餘小滿思索片刻後，在聽聞東瀛人的貨物還有幾日就要卸完了，便要他暫且先回去碼頭，繼續卸貨，最好能打探一番是怎麽回事。
以餘小滿對東瀛人的了解，他們的思維方式是完全不同於突厥人的張揚直白的。
東瀛人大多情緒內斂，且註重規矩，同漢人有幾分相像，源頭相似，卻有著本民族的自身的特點。
在當今聖上極力想要遏制門閥，廣納賢才的時候，他們卻是走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構建並維護門閥體系，使得各個階層之間的界限，變得不可邁過的天壕。
這其中大部分，都是青子告訴餘小滿的。
雖不知道他們卸貨為何挑選如此古怪的時辰，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們此番來長安，定是有自己的目的。
就如同赫連決當初帶著商隊紮根長安，是想要開拓商貿路線，說服皇帝降低關稅。
那東瀛人的目的又是什麽？
一想到當初在葡萄園的時候，那個叫藤原清的東瀛貴族，站在葡萄田裏沖她笑的畫面，那日的太陽那般灼熱，可餘小滿就覺得脊背發涼。
葡萄園一案，牽扯臨江縣甚至滄州多少的官員。其中定是有藤原清的手筆，但他處理得很幹凈，什麽都沒有留下，甚至沒有和徹查此案的官員打上一個照面。
此人狡猾至極，內心沈浮也極深，絕不是個好相處的。
他可是差點悄無聲息用幾乎白給的價格，“買”走整個莊園的葡萄！
餘小滿是寧可和心狠手辣的赫連決打交道，也不願意彎彎繞繞的，一邊給對方下套，一邊防著對方下套。
太累了，她只是個廚子，玩不來這勾心鬥角。
好在，她當初在臨江縣客棧裏，醉酒後寫下的盈滿樓創業大計，雖踉踉蹌蹌的，但也穩步前進拓展著。
葡萄酒在地窖裏堆放了那麽久，餘小滿尋思著，也是時候亮出來了。
在同突厥人合作了一批線條流暢的琉璃酒瓶後，餘小滿思索了一會，還是拜托了田壯的商隊，將瓶子送去裏滄州的葡萄園。
她手頭的這一批紅酒，尚在葡萄園的時候，便就已經用蠟做了封口。若是如今再大概重新灌註，怕是會影響發酵和口味的。
一來一回，這一批琉璃瓶裝的酒也才剛剛到餘小滿的手裏。
數量不多，算上沿途耗損，餘小滿手頭不過一百二十餘瓶。
這數量不多，不能走平價營銷的路線！可正是搞饑餓營銷的好時候啊！
馬上冬至了，聽聞長安接下來可能會一直落雪。
酒樓裏什麽都好，就是大家夥穿著的藏青色襖子顏色不那麽鮮亮。
餘小滿便趁著午後晴空萬裏，酒樓裏食客又少的時候，將後廚完全交給了程青山，叫上賀子歸一塊上街了。
她手裏攥著提前收集好的尺寸，準備去布坊挑幾匹顏色亮些的布料來，給大夥添件新衣裳。
順便再去一趟成衣坊，給賀子歸挑幾件衣裳。
賀子歸如今同餘小滿他們一塊，住在小西巷的院子裏，在青子的隔壁。
當初赫連決在放下賀子歸的行囊後便匆匆離去，餘小滿也沒有過問。直到賀子歸主動將一匣子的銀子，捧到了餘小滿的面前。
餘小滿這才知曉，赫連決是有留下“撫養費”的。
這筆錢，餘小滿自不會去動，只交代她安放好。
當初從突厥王庭出逃時，極為倉促，賀子歸隨身並沒有帶幾身衣裳。而赫連決這般粗線條、尚未成家的男人，自是不會意識到這一點。
賀子歸也是個懂事的，並未主動開口。導致這般好看的小姑娘，卻總穿得灰撲撲的。
餘小滿此行便打算給她也添置上幾身鮮亮些的、長安城最流行的衣裙。
錦緞如霞，鋪陳滿室。
布坊裏熏著淡淡的香，與織物纖維的氣息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暖融融的、獨屬於室內的靜謐。
窗外雖日頭高懸，那落在人的身上，卻並沒有什麽溫度。
風聲卻依舊蕭瑟，更襯得這一方天地格外安逸。
餘小滿剛踏進店裏，一眼便就看中了案臺上的脂紅纏枝花紋緞子。她上手輕撫，面料觸手細膩，底下卻絮著一層厚厚的棉，紮實又軟和。
“子歸，你看看這個。”
餘小滿將這一角的面料塞進了賀子歸手中。
“啊呀，小滿姑娘真是好眼光，這匹料子是這幾天織坊新送過來的呢，就適合年紀輕的小姑娘家。”
布坊的娘子也是盈滿樓的食客，她一眼就把餘小滿認出來了。
“是小滿姑娘自己穿，還是……”
“是我妹妹。您看，用著料子，給她做件比甲如何？”
“哎呦，妹妹這可生得太漂亮了。這顏色給她做比甲穿，再合適不過了！襯得人氣色好，又白凈！”
餘小滿同布坊娘子你一言我一句的，就見要買的布料定了下來。賀子歸安靜地站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話。
她望著餘小滿含著笑彎彎眼眸，腦子裏想起的，卻是餘小滿剛剛極其自然的，脫口而出的“妹妹”。
不知為何，這二字跌進胸膛裏，叫心口變得無比得柔軟起來。
她不知道有多少同父異母的“兄長姐姐”，卻第一次覺得這個稱呼，是這樣的溫柔動人。
“別楞著啊，來看看，這個銀朱色和藏青色，你更喜歡……”
餘小滿稍稍側目，本是去喚賀子歸的，但餘光卻不經意瞥向布坊敞開著的雕花木門外。
就在這一瞬之間，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從門外熙攘的人流中掠過。
時間在剎那凝固。
餘小滿臉上的笑意還未曾褪去，但瞳孔已驟然收縮。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快於思緒，她猛地側身一步，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藏匿在身旁桌案上，那摞堆得極高的布料之後。
以確保自己不會被那人無意間的餘光所看見。
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拂動了架上垂落的幾縷絲絳。布坊娘子被這突如其來的突兀的動作驚到，抱著布料怔在了原地。
“小滿姑娘？”
餘小滿沒有回答，她的背脊緊緊貼著身後的屏風，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方才驚鴻一瞥雖倉促，卻足夠餘小滿看清楚那人的容貌。
膚色白皙、眼眸狹長，嘴唇很薄、唇角永遠勾著一個似笑非笑卻冰冷的弧度，同記憶裏的，他站在葡萄葉之中那時一模一樣，未曾有分毫改變。
是藤原清……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他為何會在長安？
碼頭的東瀛人和貨物，當真又和他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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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入了冬, 天氣逐漸寒涼了之後，餘小滿便沒有再去過京郊的碼頭了。
突地聽劉田提起此事，餘小滿頓時便就好奇了起來。
“碼頭怎麽了？”
“小滿姑娘, 你也是知道的，這運河冬日容易被凍上，活自是沒有其他時候多的。我本是想再長安城裏另尋一份活計的，這樣就不用每日在碼頭上等活了，我娘身子骨不好, 在城裏做工，也能多照看著些。”
說話間，後廚的簾子被一把掀開。帶著後廚濃烈的煙火氣和香味，一群人熱熱鬧鬧地魚貫而入。
在看見了大堂中坐著的劉田夫婦時，紛紛打了招呼，將手中的碗筷放到了桌上。
酒樓裏的砂鍋, 是餘小滿去燒瓷器的地方特意和工匠定制的, 比尋常酒樓裏的砂鍋要小些，只適合一人食用。
但眼前的這個砂鍋不一樣，碩大的一個好似那洗菜的盆子。往桌上一放, 本就不大的方桌便就再也放不下什麽別的菜了。
“小柳能吃辣嗎？”唐瑛側目詢問, 一手掀開了蓋在砂鍋上的蓋子。
一股滾燙的香氣轟然間在大堂中炸開，瞬間攫住了劉田和柳敏的理智, 叫他們二人一時間都反應不過來, 沒有應答。
那香氣霸道且富有層次，幹椒與花椒在熱油裏涅槃後的辛烈撲面而來, 尚未吃到嘴裏，但味蕾已經蠢蠢欲動，按耐不住了。
濃郁的醬香緊隨其後, 將不同食材的香味交融在了這一鍋之中。
豬肋香味醇厚，那是今日程青山試驗紅酒入菜剩下的邊角料。
還有賣剩下的黃燜雞的雞塊和白菜，蘑菇和煎豆腐。
哪怕是已經加工過的菜，像是那被豆皮包裹的豬肉餡，卷成的肉卷，炸過的小肉丸和鄰居送來的臘腸也全都盡數倒入其中。
天南海北，似是毫不相幹的食材，此刻被這一鍋紅油馴服，化作裏眼前這勾魂的覆合滋味。
鍋內赤亮紅油，豐富到數不清的食材被炒出來焦香，表面皆是裹滿了紅油醬汁。飽滿白芝麻的點綴其上，光是賣相就已令人目眩。
“都是些剩下的食材，別嫌棄啊。”
餘小滿笑著將滿滿當當的米飯遞到了他們二人的面前，又往上添了個雪白的大饅頭。
這是……剩下的食材？
這難道不是盈滿樓趁著打烊的功夫，在試新菜嗎？
誰家剩菜是這般鮮紅油亮，饞得人直流口水的！
但盈滿樓的眾人卻已經是見慣不怪一般，劉田和柳敏還在端著碗筷，兩眼茫然的時候。那最後進屋的宋灼也已經松開了拴在大狗身上的繩子，動作迅速地凈了手，提著筷子便加入其中了。
劉田喉結滾動，咽了口口水後，也跟著伸出了筷子。
砂鍋裏肉類不少，但他避開了所有的葷菜。只夾起一塊角落裏，金黃油亮的豆腐。
豆腐外皮被煎得微韌，內裏卻嫩如凝脂，輕輕一咬，其中蘊含的滾燙鮮辣的汁液，便在舌尖迸發。辣意橫沖瞬間便點燃了味蕾，吃得人額角沁出細汗，卻忍不住扒了兩口米飯，想要大呼一聲“痛快”！
柳敏更是忍不住，已經驚呼出了聲：“太好吃了！”
她也沒有直接去夾砂鍋裏的排骨或臘腸，而是小心翼翼掀起了貼在砂鍋邊，被高溫烙在其上的一根腐竹。
因為砂鍋殘餘的溫度，將貼在其上腐竹一面烤得有些焦脆微韌，醬汁和紅油更是充分滲入了褶皺之中，一口下去，鮮香鹹辣在嘴裏交織翻騰。
那辣味雖刺激，卻尚且叫人能夠接受，好似舌尖竄起火焰，止不住冒汗的同時 ，卻也直白地讓人感受到歡暢愉快。
柳敏並不很能吃辣，在來長安前，最多也只是嘗過山茱萸和花椒入菜的味道。
但她不擅長拒絕、也不願給人多添麻煩。已經打烊的時辰，餘小滿願意放他們進來吃飯，已經是看在昔日有些交情的份上了。
所以剛剛唐瑛詢問時，她並沒有吭聲，也阻止了劉田開口。
她只是怕餘小滿這般熱烈真摯的性子，知曉後，定是轉頭要為了她再去後廚加菜。
而現在，柳敏無比慶幸自己沒有提出自己不會吃辣。
要不然在這寒冬臘月裏，錯過這樣能叫全身上下都升起暖意的美味，定是人生一大憾事。
若是平常，即使到了吹不到風，又燒著炭的屋內，手腳也依舊冰冷麻木，沒那麽容易暖和起來。跟別提那被冷風吹得堵塞的鼻子了。
而此時，整個人像是浸在湯泉裏一般，從頭到尾都暖洋洋的。
“別光吃菜啊，來來，快吃肉！”
餘小滿見柳敏只吃了一口，便就怔在了那裏，拿起桌上的公筷，給她夾了排骨。
排骨肉精瘦，肥肉已經消融幾乎不見了，只那麽薄薄一層肥瘦相間的肉扒著骨頭，濃油赤醬的最是下飯了。
這也是最為搶手的菜，等小劉和青子先吃上幾口飯，填上肚子，一會定是要展開激烈爭奪的。
宋灼倒是嘗上一口後便不參與來，他甚至還能分出神，給身邊的孟子安夾上了一塊。
賀子歸也不搶，她如今對米面蔬果的興趣更大些。
“碼頭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餘小滿吃了個半飽，便就又將註意力轉移到了劉田方才，只說到了一半的事上。
聞言，所有人的筷子皆是一頓。
不管坐得遠近，齊齊看向了劉田。
“這個碼頭……嘶……”
眾人這般熾熱的目光，叫劉田有些不自在，忙放下手裏的碗筷，加速了咀嚼。
但越是慌亂，越是要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
咬破了辣椒籽的一瞬，舌尖好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那辛辣直沖腦門，叫劉田的五感都被著灼燒一般的辣意蒙蔽了。
他的雙目赤紅，幾乎要掉下眼淚。
嚇得柳敏忙掏出帕子給他擦拭滴落而下的汗水，離著廚房最近的程青山轉身去打了一碗已經放涼的豆漿。
如此緩了好一會，劉田方才回過神來，力竭一般地癱坐在柔軟的座椅間。他只覺眼前還是一陣一陣的發黑，自己的唇舌也完全腫脹麻木的，失去了知覺。
“抱歉抱歉，這一種辣椒的籽就是特別辣，可能是我在熬醬的時候沒有剔除幹凈。”
餘小滿有些過意不去，直接將一整桶的豆漿都搬到了劉田身邊，供他飲用。
這般貼心的待遇，劉田有心道謝，卻嘶哈了半天還是說不出話。只好朝著餘小滿擺手，表示自己真的沒事。
著說到一半的碼頭的情況，只好由柳敏來繼續。
“冬日碼頭的貨品不多的，有時候在碼頭吹著風，等上幾日，等不到活可以幹。我們本想等開春再去的，但前幾日，碼頭突地就出現了很多東瀛人。”
東瀛人？
餘小滿下意識擰眉，擡眼的瞬間，恰好和眸色晦暗的青子對上目光。
“東瀛人帶來的貨物很多，也雇傭了很多碼頭的工人。但他們要求搬貨的事情十分的不正常，幾乎是與尋常商隊反著來的。”
這幾日的經歷，柳敏仔細想想，還覺得有幾分說不出來的古怪。
她平日裏在碼頭餐館最為繁忙的兩個時間段，去後廚幫忙補貼家用。可最近這個時間習慣，因為東瀛人的到來，完全顛倒了。
東瀛人只在兩個時間段要求搬運貨物，每日午時日頭最盛的時候，和傍晚太陽落山之時。
另外，也不像其他商隊似的，恨不得一股腦把工人都趕到船上去搬貨。東瀛人一次只放幾個人上船去，監工的人比搬貨的人還多。
完全不在乎銀子似的賠本買賣。
不少青壯年就靠在碼頭搬貨養活家裏，冬日裏有活幹便已經很不容易了，即使條件古怪，也依舊有大把的人願意去的。
今日一直到這個時間才從碼頭回來，也是因為爭搶太過激烈，劉田被留到最後，等幹完活，甚至根本尋不到餐館可以填飽肚子。
“東瀛人似乎，是很忌憚旁人觸碰他們的大宗貨物一般。”
劉田回憶道：“而且他們船艙的味道很不舒服，同突厥人的那種粗獷不同，是很壓抑，沈悶的。所有人都不說話，好像在船上的一舉一動，都有很嚴苛的規矩似的。”
確實有幾分古怪……
也不止和海邊的那夥人有什麽關系，餘大河的信中並未異常，想來也是無礙的。
餘小滿悄然將這件事放在心上，面上去依舊笑呵呵的，只當是聽了個怪聞，隨口便就調轉了話題。
“小柳在碼頭的廚房幫工？你會做飯？”
雖不理解餘小滿為何如此發問，但柳敏還是乖巧的點頭應道：“嗯，會一點。”
“不如你考慮考慮，來我酒樓幹吧！”
餘小滿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笑但眼眸卻澄透。語氣裏的三分玩笑和三分的認真，一時間叫劉田和柳敏有些把握不定她的真實意圖。
周圍的“老員工”，也並沒有搭腔，心滿意足聽聞了“八卦”後，七嘴八舌討論著東瀛人為什麽如此反常，筷子忙碌地又朝著砂鍋裏探去了。
劉田抿了抿嘴唇，挺直脊背，雙手搭在雙膝上，嗓音有些發緊：“小滿姑娘，此話當真？”
若是可以，他自然想要柳敏在餘小滿的酒樓裏幹活的。
餘小滿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很清楚，當初他決定回到家鄉的時候，餘小滿還專門給他塞了一包小食呢。
這一頓飯吃到現在，他只覺得這一群人湊在一起，當真是太好太好了。酒樓裏好似懸掛著太陽一般，庇佑一方，抵禦屋外刺骨的寒風。
更被說還有這菜了，是京城獨一家的美味。
那日餘小滿宴請過他們後，劉田和柳敏也是常常在夜裏數著荷包裏的銅板，盤算著什麽時候攢上一攢，就來點一份最貴的炙肉套餐嘗嘗的。
若是能留在這裏……
劉田的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看向餘小滿時的目光有些灼熱。
但餘小滿沒有正面回答，她若有所思道：“你阿娘的身體好些沒，溫大夫可有說什麽？”
“阿娘的腿是落下病根子了，溫大夫說很難根治，只能吃些藥調理，畢竟當初泡在水裏那般久……”
提及此事，這鐵塔似的壯漢眼眶一紅，忍不住就低垂腦袋，擡手抹了一把眼角。
還在搶食的眾人一時間又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齊朝著劉田看了過來。
柳敏將手掌蓋在劉田的手背上，雙眸之中有水光閃爍。
這事沒必要瞞著，之前不願主動提及，只是不想叫餘小滿覺得他在博取同情。
但情緒至此，再避之不語，倒顯得他有些不夠真誠，沒把餘小滿但朋友了。
“前幾年，因為我哥家的大兒冬日貪玩掉進水裏，娘舍身下水去救，是那會落下的病根，天一冷便就腿骨生疼。”
劉田哽咽著繼續說道：“娘什麽都沒跟我說，但村裏人都告訴我，我哥嫂，他們竟絲毫沒有體諒我娘這麽大年紀舍身相救，卻只埋怨她沒有看好孩子。後來娘發高燒，也只讓她在家自生自滅，若不是阿敏……”
他說著說著，似是不願再面對這個真相一般，死咬著牙，臉頰甚至隆起，淚流滿面地低聲啜泣了起來。
偌大的屋內，回蕩著低沈壓抑的哭泣聲。
就連一旁蜷縮成一團的大黃都站起身來，擠過端著碗筷的幾人，用嘴筒子挨著劉田的身子，好像這樣就能給他帶來些許的安慰，不那麽悲傷。
柳敏一下一下撫過他寬厚的脊背，絮絮叨叨地輕聲安慰道。
“好了好了，阿田哥，都過去了，已經分家了。我和娘，是跟著你來京城過好日子的。”
——
餘小滿最終還是開口留下了柳敏。
他們兩口子，待人真誠、為人正義，是值得結交的。
劉田本可以在後廚幫著程青山搭把手，但餘小滿思索片刻後，在聽聞東瀛人的貨物還有幾日就要卸完了，便要他暫且先回去碼頭，繼續卸貨，最好能打探一番是怎麽回事。
以餘小滿對東瀛人的了解，他們的思維方式是完全不同於突厥人的張揚直白的。
東瀛人大多情緒內斂，且註重規矩，同漢人有幾分相像，源頭相似，卻有著本民族的自身的特點。
在當今聖上極力想要遏制門閥，廣納賢才的時候，他們卻是走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構建並維護門閥體系，使得各個階層之間的界限，變得不可邁過的天壕。
這其中大部分，都是青子告訴餘小滿的。
雖不知道他們卸貨為何挑選如此古怪的時辰，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們此番來長安，定是有自己的目的。
就如同赫連決當初帶著商隊紮根長安，是想要開拓商貿路線，說服皇帝降低關稅。
那東瀛人的目的又是什麽？
一想到當初在葡萄園的時候，那個叫藤原清的東瀛貴族，站在葡萄田裏沖她笑的畫面，那日的太陽那般灼熱，可餘小滿就覺得脊背發涼。
葡萄園一案，牽扯臨江縣甚至滄州多少的官員。其中定是有藤原清的手筆，但他處理得很幹凈，什麽都沒有留下，甚至沒有和徹查此案的官員打上一個照面。
此人狡猾至極，內心沈浮也極深，絕不是個好相處的。
他可是差點悄無聲息用幾乎白給的價格，“買”走整個莊園的葡萄！
餘小滿是寧可和心狠手辣的赫連決打交道，也不願意彎彎繞繞的，一邊給對方下套，一邊防著對方下套。
太累了，她只是個廚子，玩不來這勾心鬥角。
好在，她當初在臨江縣客棧裏，醉酒後寫下的盈滿樓創業大計，雖踉踉蹌蹌的，但也穩步前進拓展著。
葡萄酒在地窖裏堆放了那麽久，餘小滿尋思著，也是時候亮出來了。
在同突厥人合作了一批線條流暢的琉璃酒瓶後，餘小滿思索了一會，還是拜托了田壯的商隊，將瓶子送去裏滄州的葡萄園。
她手頭的這一批紅酒，尚在葡萄園的時候，便就已經用蠟做了封口。若是如今再大概重新灌註，怕是會影響發酵和口味的。
一來一回，這一批琉璃瓶裝的酒也才剛剛到餘小滿的手裏。
數量不多，算上沿途耗損，餘小滿手頭不過一百二十餘瓶。
這數量不多，不能走平價營銷的路線！可正是搞饑餓營銷的好時候啊！
馬上冬至了，聽聞長安接下來可能會一直落雪。
酒樓裏什麽都好，就是大家夥穿著的藏青色襖子顏色不那麽鮮亮。
餘小滿便趁著午後晴空萬裏，酒樓裏食客又少的時候，將後廚完全交給了程青山，叫上賀子歸一塊上街了。
她手裏攥著提前收集好的尺寸，準備去布坊挑幾匹顏色亮些的布料來，給大夥添件新衣裳。
順便再去一趟成衣坊，給賀子歸挑幾件衣裳。
賀子歸如今同餘小滿他們一塊，住在小西巷的院子裏，在青子的隔壁。
當初赫連決在放下賀子歸的行囊後便匆匆離去，餘小滿也沒有過問。直到賀子歸主動將一匣子的銀子，捧到了餘小滿的面前。
餘小滿這才知曉，赫連決是有留下“撫養費”的。
這筆錢，餘小滿自不會去動，只交代她安放好。
當初從突厥王庭出逃時，極為倉促，賀子歸隨身並沒有帶幾身衣裳。而赫連決這般粗線條、尚未成家的男人，自是不會意識到這一點。
賀子歸也是個懂事的，並未主動開口。導致這般好看的小姑娘，卻總穿得灰撲撲的。
餘小滿此行便打算給她也添置上幾身鮮亮些的、長安城最流行的衣裙。
錦緞如霞，鋪陳滿室。
布坊裏熏著淡淡的香，與織物纖維的氣息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暖融融的、獨屬於室內的靜謐。
窗外雖日頭高懸，那落在人的身上，卻並沒有什麽溫度。
風聲卻依舊蕭瑟，更襯得這一方天地格外安逸。
餘小滿剛踏進店裏，一眼便就看中了案臺上的脂紅纏枝花紋緞子。她上手輕撫，面料觸手細膩，底下卻絮著一層厚厚的棉，紮實又軟和。
“子歸，你看看這個。”
餘小滿將這一角的面料塞進了賀子歸手中。
“啊呀，小滿姑娘真是好眼光，這匹料子是這幾天織坊新送過來的呢，就適合年紀輕的小姑娘家。”
布坊的娘子也是盈滿樓的食客，她一眼就把餘小滿認出來了。
“是小滿姑娘自己穿，還是……”
“是我妹妹。您看，用著料子，給她做件比甲如何？”
“哎呦，妹妹這可生得太漂亮了。這顏色給她做比甲穿，再合適不過了！襯得人氣色好，又白凈！”
餘小滿同布坊娘子你一言我一句的，就見要買的布料定了下來。賀子歸安靜地站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話。
她望著餘小滿含著笑彎彎眼眸，腦子裏想起的，卻是餘小滿剛剛極其自然的，脫口而出的“妹妹”。
不知為何，這二字跌進胸膛裏，叫心口變得無比得柔軟起來。
她不知道有多少同父異母的“兄長姐姐”，卻第一次覺得這個稱呼，是這樣的溫柔動人。
“別楞著啊，來看看，這個銀朱色和藏青色，你更喜歡……”
餘小滿稍稍側目，本是去喚賀子歸的，但餘光卻不經意瞥向布坊敞開著的雕花木門外。
就在這一瞬之間，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從門外熙攘的人流中掠過。
時間在剎那凝固。
餘小滿臉上的笑意還未曾褪去，但瞳孔已驟然收縮。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快於思緒，她猛地側身一步，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藏匿在身旁桌案上，那摞堆得極高的布料之後。
以確保自己不會被那人無意間的餘光所看見。
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拂動了架上垂落的幾縷絲絳。布坊娘子被這突如其來的突兀的動作驚到，抱著布料怔在了原地。
“小滿姑娘？”
餘小滿沒有回答，她的背脊緊緊貼著身後的屏風，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方才驚鴻一瞥雖倉促，卻足夠餘小滿看清楚那人的容貌。
膚色白皙、眼眸狹長，嘴唇很薄、唇角永遠勾著一個似笑非笑卻冰冷的弧度，同記憶裏的，他站在葡萄葉之中那時一模一樣，未曾有分毫改變。
是藤原清……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他為何會在長安？
碼頭的東瀛人和貨物，當真又和他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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