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高湯白菜 “你難道不覺得她的眉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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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高湯白菜 “你難道不覺得她的眉眼，有……
還未入口, 一股覆雜又霸道的香氣便直鉆鼻腔。
這香氣是層次分明。憑借多年經驗，林謙之便能斷定，這定是先用了老姜與蒜末爆香後, 方才能留下的熱烈辛辣。
聽聞餘小滿擅用香料，這醇厚濃郁醬香，應當是她自制的混合了多種香料的獨家醬汁，方才能如此完美的激發且混合了香菇燉煮之後的鮮美。
雞肉經長時間燜煮後深沈內斂的肉香姍姍來遲，在這一個砂鍋裏, 竟落了下風。
幾種香氣交織，分明都是熟悉的食材，可在此刻，竟構成一種陌生而勾魂的香味。
林謙之的心生出了幾分莫名的鄭重，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一般, 方才將雞肉送入口中。
當雞肉送入嘴裏一瞬, 被香氣勾得早已整裝待發的味蕾，終於得償所願。
牙齒一觸碰到雞肉，林謙之便就感受到了什麽是極致的酥與爛。
雞肉的纖維在長時間的燜煮下早已軟爛, 卻奇妙地保持了緊致, 可只需稍稍一抿，便就能從骨頭上剝落而下, 所謂“骨肉分離”, 在此展現得生動至極。
那看著就豐腴濃厚的湯汁早已不是附著於雞肉的表面，而是被徹底地燉煮進了肉的每一絲紋理之中。
咀嚼時, 湯汁隨著肉絲的分離而被擠壓出來。醬香的醇厚與鹹鮮如潮水般湧上舌尖，緊接著，一絲意外的甘甜悄然浮現, 巧妙地平衡了醬汁的濃厚，讓味道層次瞬間便豐富了起來。
雞塊本身肥潤卻不油膩。雞皮下的油脂經過幹炒，被盡數逼出，融於醬汁之中，只留下軟糯膠粘的口感。
雞肉經過燉煮，則吸飽了香菇的山野清氣與姜蒜的覆合辛香，入口越嚼越香，竟沒有一絲幹柴之感。
林謙之瞇著雙眼，全身心皆是沈浸在黃燜雞的鮮美之中。
面前的一小盅米飯上，被自雞肉上滑落的兩滴醬汁浸染成鮮艷濃稠的褐色。
最後一口雞肉是伴著米飯送入口中的。
米飯軟糯又粒粒分明，稻花的清香隨著咀嚼蕩漾在唇齒間。
這不僅選用的大米很好，烹煮的火候也至關重要！
柔軟的米飯和絲絲縷縷的鮮香雞肉交織混雜，叫林謙之不禁地深吸一口氣，就連眼尾的褶皺都在極致的滿足之中舒展開來。
周圍的食客，不管是已經選好要吃什麽的，亦或者是還沒有決定的，面前皆是空蕩的，還沒來得及上菜。
眾人百無聊賴，便都被不由自主地盯著林謙之在看，見他如此陶醉其中，有人便已經按耐不住了。
“我要再加一份這個老伯吃的砂鍋！”
“這是什麽啊！好香啊！”
“我手裏的竹片，可以留到下回再用嗎？”
大堂裏的幾人頓時忙做一團，就連怯生的賀子歸，在看見唐瑛也放下賬本起身去幫忙後，擰著眉猶豫了一瞬，也攥著拳頭也跟了上去。
唯一面色不好的，大概只有宋夫子了。
“林謙之！”他再一次壓低聲音，喚了一聲。
因為沒有得到的回應，他的額頭邊已經繃起青筋，就連被寬大衣袖遮蓋住的手，也已緊緊地攥成了拳頭，周身的氣壓肉眼可見地低沈了下去。
此時換做任何一個人，都定是會繞著宋夫子走，絕不敢貿然觸碰這一看就壓抑的不滿。
但林謙之卻絲毫不怵，他悠哉悠哉將這一整塊雞肉啃食了個幹凈，把油亮光滑的雞骨頭放在白瓷小碟裏後，方才心滿意足地擡起頭來。
像是沒看見宋夫子陰沈的眉眼一般，歡天喜地道：“你真該點上一份黃燜雞嘗嘗的。”
“這般魯莽，像是沒吃過雞肉似的！”
對宋夫子的刻薄，這麽多年下來，林謙之早已習慣了。
他曾經在東宮擔任太傅，最是註重禮儀規矩，早已將那些旁人覺得苛刻的規矩刻在了骨子裏。
當今聖上即位後，他便辭官，找了一家書院，安安心心繼續從事教書育人的本行。
只是這般性格習慣，是會為人所讚美歌頌，奉之為聖人。
卻是少有人願意同宋夫子往來的，畢竟誰也不願在私下的吃喝放松的途中，還要被盯著何處失禮。這會叫人不禁夢回年幼時，被家中錮著學規矩的噩夢時刻。
也就只有罷兵回京，不敢與朝中官員往來，怕被扣上個有異心帽子的林謙之，才敢與“迂腐守舊”的宋夫子一道來酒樓用膳。
不過，他也早已習慣了宋夫子的苛刻，將武將粗獷的一套在宋夫子面前發揮到了極致。
不過是左耳進右耳出，不是什麽難事。
“你真該嘗嘗的！”
林謙之見宋夫子不為所動，環顧一圈四周後，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詢問道：“你可覺得，這酒樓東家的容貌有幾分眼熟……”
“？”
宋夫子皺起眉，完全不理解為何林謙之將話題轉移到了酒樓東家的身上。
“你難道不覺得她的眉眼，有幾分肖似陛下……”
“大膽！”
他話尚未說完，便就被一聲厲呵制止住了。
宋夫子本就瘦削的面龐此刻更如鐵板一塊，臉上每一道紋路都透出磐石般的冷硬。緊鎖的眉頭下，目光銳利如冰錐，直直刺向了林謙之。
周圍食客聽聞動靜，紛紛投來目光。驚得林謙之忙將面前未曾動過的灼白菜推到了宋夫子面前，連聲道“分你一碟，快吃”，企圖掩人耳目，粉飾太平。
好在砂鍋已經陸陸續續從後廚端了上來，食客們大多只是瞥上一眼，便又埋頭研究自己面前的菜去了。
“此等言論，也是能說出口的？若是隔墻有耳，若被那有心之人聽去，參你一個窺測聖容，心懷怨望！你縱是罷兵居家，也逃不過要掉腦袋的！”
他的語調不見波瀾，卻字字千鈞，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叫千軍萬馬壓陣也面色不改林謙之，也心頭一緊。
“我知曉，這不是為人臣子該說的話。”他放軟了幾分語氣，執起公筷，夾了一筷子剔透，勾著芡汁的白菜到宋夫子的碗中。
“只是，我這也是牽掛那位公主。”
那位下落不明，不知生死的公主。
林謙之試探宋夫子，是因為林淮送回京中的信件之中，明裏暗裏似是提及了餘小滿的身份，卻又並未明示。
恰巧青子多次在他面前提起酒樓開業，他便也想來看看，這東家到底什麽來頭。
只是當年他駐兵在外，少有見到那位小殿下的時候，根本想不起來那豆丁大的小公主長什麽樣。可宋夫子曾任太傅，他定是不會認錯自己的曾經的“弟子”的。
就像林謙之知曉如何服軟能叫宋夫子消氣一般，宋夫子自然也知道，自家友人不會心血來潮地突然發問。
他薄薄的嘴唇抿成鋒利的刀片，正垂眸思索著，覺得餘小滿的容貌還真有幾分熟悉的時候，一道清亮的聲音打破了沈默。
“宋夫子，您的豆腐煲。”
擡眼之時，餘小滿已經將砂鍋放到了她的面前。
雖不知為何宋夫子的目光如此灼然，帶著一種似乎能將人看透的銳利和冷靜。
但餘小滿能回應的，便是一個燦爛至極，嘴角揚起的微笑，她的眉眼彎彎，微微歪著頭，頷首之時雖周到，但透著一股自骨子裏散發出的松散自在。
並不板正的姿態，叫宋夫子眉間的溝壑又深了幾許。
這怎可能是那位小殿下，那位小殿下，可是連他見了，都想要勸其放松幾分的。
她不可能會在待人之時，笑成這樣的。
宋夫子毫不猶豫地便就否認了這個猜測。
心中了然，他便也不願再與餘小滿對視，看著眼前剛掀開蓋子，熱氣騰騰甚至看不清其中模樣的砂鍋。便拿起筷子，夾起林謙之送到他碗裏的菜，先行品嘗了起來。
不過是冬日最常見的白菜，周身被一層清亮剔透、薄如蟬翼的芡汁包裹著。
應當，只是用來湊數的清淡小菜罷了。
宋夫子這般想著，將白菜送進口中。
只一瞬，他便知曉自己錯得離譜。
舌尖先感受到的是芡汁的滑嫩與溫熱，不是想象中清水般寡淡，而是一層輕薄但溫熱的絲綢，輕柔地包裹住每一顆味蕾，帶來一種豐腴的滿足感。
醇厚豐富的鮮味剎那間撲面而來，蝦、蟹、翻湧的魚群和飄蕩在海水之中的裙帶菜，閉眼的瞬間，好似置身於海底，千萬魚群絲滑的帶著暖流與他擦肩而過，只留下最精華的鮮美，醇香濃厚。
輕咬白菜，發出一聲極其輕微但脆爽無比的“哢嚓”聲，不等人反應，豐沛的清甜汁水便在口中迸射。
這是飽經風霜後的白菜所獨有的清冽甘甜，也是鮮美至極的海鮮高湯最好的載體。
這至極的鮮味，非但沒有掩蓋白菜的本味，反而將那份清甜烘托得愈發突出，更顯出幾分清冷高貴。很難讓人將這般味道，與路邊成堆叫賣的白菜聯想到一起。
“這白菜……”
能叫宋夫子這般清心寡欲，向來沒有什麽強烈口腹之欲的人，顯露出如此驚訝的表情，林謙之頓時明白了這看似普通的灼白菜的不一般。
他忙調轉註意力，夾起一筷子。
“白菜選用的皆是最為柔嫩的菜心，勾芡的高湯是用海邊的海鮮幹貨熬煮數個時辰而成的，極其鮮美。”
熬煮海鮮高湯是實打實技術活，放置的幹貝、裙帶菜和幹鮑的數量多少都會影響高湯味道。若非有程青山幫助，餘小滿還真沒法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研究出性價比最高的高湯配比出來。
“您二位慢用。”
餘小滿微微欠身，腳步輕快地回了後廚。
這短短的幾步路，便就聽見了此起彼伏的驚嘆。
無外乎與“好香”“太鮮了”“好好吃啊”此類的讚美，這也是廚子最喜歡聽的話。
即使忙得兜兜轉，餘小滿依舊壓不下嘴角，渾身上下，像是有使不完的勁。
不僅是菜品受到了極致的好評，那抽簽的活動，更是叫食客覺得十分新奇。
大堂之中，時不時會爆發開一陣驚呼聲，不用看便都知道，是那位幸運兒，又抽中大獎了。
一天忙碌下來，眾人只得抽空輪流去後廚吃準備好的“員工餐”。但所有人都沒有怨言，不管是在後廚幫忙的孟舒玉，還是依舊拘謹的賀子歸。
餘小滿忙裏偷閑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的飯，舀了一勺晶瑩剔透，紅潤光澤的瑪瑙肉蓋在晶瑩剔透、粒粒分明的米飯上，又隨意夾了幾片白菜綴在一旁，如此便是一碗用料實誠的瑪瑙肉蓋飯了。
她端著碗筷，環顧了一圈後廚，直奔著竈臺邊，獨自一人端著碗埋頭吃著的賀子歸走去。
“如何？”
賀子歸倏得擡起頭，顯然是被嚇了一跳，但在看清來人後，她隨即放松了下來，雙目渙散迷離，不明所以地用力點了點頭。
“好吃！”
就連聲音都比平時說話的時候要響亮些。
“？”
餘小滿怔了一瞬，忙探頭往賀子歸的碗裏看去。
她問的是這個嗎？她問的分明是能不能適應這般忙碌的節奏！
這程師傅在菜裏下了什麽藥啊，給好好一個孩子吃得都有幾分癡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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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入口, 一股覆雜又霸道的香氣便直鉆鼻腔。
這香氣是層次分明。憑借多年經驗，林謙之便能斷定，這定是先用了老姜與蒜末爆香後, 方才能留下的熱烈辛辣。
聽聞餘小滿擅用香料，這醇厚濃郁醬香，應當是她自制的混合了多種香料的獨家醬汁，方才能如此完美的激發且混合了香菇燉煮之後的鮮美。
雞肉經長時間燜煮後深沈內斂的肉香姍姍來遲，在這一個砂鍋裏, 竟落了下風。
幾種香氣交織，分明都是熟悉的食材，可在此刻，竟構成一種陌生而勾魂的香味。
林謙之的心生出了幾分莫名的鄭重，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一般, 方才將雞肉送入口中。
當雞肉送入嘴裏一瞬, 被香氣勾得早已整裝待發的味蕾，終於得償所願。
牙齒一觸碰到雞肉，林謙之便就感受到了什麽是極致的酥與爛。
雞肉的纖維在長時間的燜煮下早已軟爛, 卻奇妙地保持了緊致, 可只需稍稍一抿，便就能從骨頭上剝落而下, 所謂“骨肉分離”, 在此展現得生動至極。
那看著就豐腴濃厚的湯汁早已不是附著於雞肉的表面，而是被徹底地燉煮進了肉的每一絲紋理之中。
咀嚼時, 湯汁隨著肉絲的分離而被擠壓出來。醬香的醇厚與鹹鮮如潮水般湧上舌尖，緊接著，一絲意外的甘甜悄然浮現, 巧妙地平衡了醬汁的濃厚，讓味道層次瞬間便豐富了起來。
雞塊本身肥潤卻不油膩。雞皮下的油脂經過幹炒，被盡數逼出，融於醬汁之中，只留下軟糯膠粘的口感。
雞肉經過燉煮，則吸飽了香菇的山野清氣與姜蒜的覆合辛香，入口越嚼越香，竟沒有一絲幹柴之感。
林謙之瞇著雙眼，全身心皆是沈浸在黃燜雞的鮮美之中。
面前的一小盅米飯上，被自雞肉上滑落的兩滴醬汁浸染成鮮艷濃稠的褐色。
最後一口雞肉是伴著米飯送入口中的。
米飯軟糯又粒粒分明，稻花的清香隨著咀嚼蕩漾在唇齒間。
這不僅選用的大米很好，烹煮的火候也至關重要！
柔軟的米飯和絲絲縷縷的鮮香雞肉交織混雜，叫林謙之不禁地深吸一口氣，就連眼尾的褶皺都在極致的滿足之中舒展開來。
周圍的食客，不管是已經選好要吃什麽的，亦或者是還沒有決定的，面前皆是空蕩的，還沒來得及上菜。
眾人百無聊賴，便都被不由自主地盯著林謙之在看，見他如此陶醉其中，有人便已經按耐不住了。
“我要再加一份這個老伯吃的砂鍋！”
“這是什麽啊！好香啊！”
“我手裏的竹片，可以留到下回再用嗎？”
大堂裏的幾人頓時忙做一團，就連怯生的賀子歸，在看見唐瑛也放下賬本起身去幫忙後，擰著眉猶豫了一瞬，也攥著拳頭也跟了上去。
唯一面色不好的，大概只有宋夫子了。
“林謙之！”他再一次壓低聲音，喚了一聲。
因為沒有得到的回應，他的額頭邊已經繃起青筋，就連被寬大衣袖遮蓋住的手，也已緊緊地攥成了拳頭，周身的氣壓肉眼可見地低沈了下去。
此時換做任何一個人，都定是會繞著宋夫子走，絕不敢貿然觸碰這一看就壓抑的不滿。
但林謙之卻絲毫不怵，他悠哉悠哉將這一整塊雞肉啃食了個幹凈，把油亮光滑的雞骨頭放在白瓷小碟裏後，方才心滿意足地擡起頭來。
像是沒看見宋夫子陰沈的眉眼一般，歡天喜地道：“你真該點上一份黃燜雞嘗嘗的。”
“這般魯莽，像是沒吃過雞肉似的！”
對宋夫子的刻薄，這麽多年下來，林謙之早已習慣了。
他曾經在東宮擔任太傅，最是註重禮儀規矩，早已將那些旁人覺得苛刻的規矩刻在了骨子裏。
當今聖上即位後，他便辭官，找了一家書院，安安心心繼續從事教書育人的本行。
只是這般性格習慣，是會為人所讚美歌頌，奉之為聖人。
卻是少有人願意同宋夫子往來的，畢竟誰也不願在私下的吃喝放松的途中，還要被盯著何處失禮。這會叫人不禁夢回年幼時，被家中錮著學規矩的噩夢時刻。
也就只有罷兵回京，不敢與朝中官員往來，怕被扣上個有異心帽子的林謙之，才敢與“迂腐守舊”的宋夫子一道來酒樓用膳。
不過，他也早已習慣了宋夫子的苛刻，將武將粗獷的一套在宋夫子面前發揮到了極致。
不過是左耳進右耳出，不是什麽難事。
“你真該嘗嘗的！”
林謙之見宋夫子不為所動，環顧一圈四周後，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詢問道：“你可覺得，這酒樓東家的容貌有幾分眼熟……”
“？”
宋夫子皺起眉，完全不理解為何林謙之將話題轉移到了酒樓東家的身上。
“你難道不覺得她的眉眼，有幾分肖似陛下……”
“大膽！”
他話尚未說完，便就被一聲厲呵制止住了。
宋夫子本就瘦削的面龐此刻更如鐵板一塊，臉上每一道紋路都透出磐石般的冷硬。緊鎖的眉頭下，目光銳利如冰錐，直直刺向了林謙之。
周圍食客聽聞動靜，紛紛投來目光。驚得林謙之忙將面前未曾動過的灼白菜推到了宋夫子面前，連聲道“分你一碟，快吃”，企圖掩人耳目，粉飾太平。
好在砂鍋已經陸陸續續從後廚端了上來，食客們大多只是瞥上一眼，便又埋頭研究自己面前的菜去了。
“此等言論，也是能說出口的？若是隔墻有耳，若被那有心之人聽去，參你一個窺測聖容，心懷怨望！你縱是罷兵居家，也逃不過要掉腦袋的！”
他的語調不見波瀾，卻字字千鈞，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叫千軍萬馬壓陣也面色不改林謙之，也心頭一緊。
“我知曉，這不是為人臣子該說的話。”他放軟了幾分語氣，執起公筷，夾了一筷子剔透，勾著芡汁的白菜到宋夫子的碗中。
“只是，我這也是牽掛那位公主。”
那位下落不明，不知生死的公主。
林謙之試探宋夫子，是因為林淮送回京中的信件之中，明裏暗裏似是提及了餘小滿的身份，卻又並未明示。
恰巧青子多次在他面前提起酒樓開業，他便也想來看看，這東家到底什麽來頭。
只是當年他駐兵在外，少有見到那位小殿下的時候，根本想不起來那豆丁大的小公主長什麽樣。可宋夫子曾任太傅，他定是不會認錯自己的曾經的“弟子”的。
就像林謙之知曉如何服軟能叫宋夫子消氣一般，宋夫子自然也知道，自家友人不會心血來潮地突然發問。
他薄薄的嘴唇抿成鋒利的刀片，正垂眸思索著，覺得餘小滿的容貌還真有幾分熟悉的時候，一道清亮的聲音打破了沈默。
“宋夫子，您的豆腐煲。”
擡眼之時，餘小滿已經將砂鍋放到了她的面前。
雖不知為何宋夫子的目光如此灼然，帶著一種似乎能將人看透的銳利和冷靜。
但餘小滿能回應的，便是一個燦爛至極，嘴角揚起的微笑，她的眉眼彎彎，微微歪著頭，頷首之時雖周到，但透著一股自骨子裏散發出的松散自在。
並不板正的姿態，叫宋夫子眉間的溝壑又深了幾許。
這怎可能是那位小殿下，那位小殿下，可是連他見了，都想要勸其放松幾分的。
她不可能會在待人之時，笑成這樣的。
宋夫子毫不猶豫地便就否認了這個猜測。
心中了然，他便也不願再與餘小滿對視，看著眼前剛掀開蓋子，熱氣騰騰甚至看不清其中模樣的砂鍋。便拿起筷子，夾起林謙之送到他碗裏的菜，先行品嘗了起來。
不過是冬日最常見的白菜，周身被一層清亮剔透、薄如蟬翼的芡汁包裹著。
應當，只是用來湊數的清淡小菜罷了。
宋夫子這般想著，將白菜送進口中。
只一瞬，他便知曉自己錯得離譜。
舌尖先感受到的是芡汁的滑嫩與溫熱，不是想象中清水般寡淡，而是一層輕薄但溫熱的絲綢，輕柔地包裹住每一顆味蕾，帶來一種豐腴的滿足感。
醇厚豐富的鮮味剎那間撲面而來，蝦、蟹、翻湧的魚群和飄蕩在海水之中的裙帶菜，閉眼的瞬間，好似置身於海底，千萬魚群絲滑的帶著暖流與他擦肩而過，只留下最精華的鮮美，醇香濃厚。
輕咬白菜，發出一聲極其輕微但脆爽無比的“哢嚓”聲，不等人反應，豐沛的清甜汁水便在口中迸射。
這是飽經風霜後的白菜所獨有的清冽甘甜，也是鮮美至極的海鮮高湯最好的載體。
這至極的鮮味，非但沒有掩蓋白菜的本味，反而將那份清甜烘托得愈發突出，更顯出幾分清冷高貴。很難讓人將這般味道，與路邊成堆叫賣的白菜聯想到一起。
“這白菜……”
能叫宋夫子這般清心寡欲，向來沒有什麽強烈口腹之欲的人，顯露出如此驚訝的表情，林謙之頓時明白了這看似普通的灼白菜的不一般。
他忙調轉註意力，夾起一筷子。
“白菜選用的皆是最為柔嫩的菜心，勾芡的高湯是用海邊的海鮮幹貨熬煮數個時辰而成的，極其鮮美。”
熬煮海鮮高湯是實打實技術活，放置的幹貝、裙帶菜和幹鮑的數量多少都會影響高湯味道。若非有程青山幫助，餘小滿還真沒法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研究出性價比最高的高湯配比出來。
“您二位慢用。”
餘小滿微微欠身，腳步輕快地回了後廚。
這短短的幾步路，便就聽見了此起彼伏的驚嘆。
無外乎與“好香”“太鮮了”“好好吃啊”此類的讚美，這也是廚子最喜歡聽的話。
即使忙得兜兜轉，餘小滿依舊壓不下嘴角，渾身上下，像是有使不完的勁。
不僅是菜品受到了極致的好評，那抽簽的活動，更是叫食客覺得十分新奇。
大堂之中，時不時會爆發開一陣驚呼聲，不用看便都知道，是那位幸運兒，又抽中大獎了。
一天忙碌下來，眾人只得抽空輪流去後廚吃準備好的“員工餐”。但所有人都沒有怨言，不管是在後廚幫忙的孟舒玉，還是依舊拘謹的賀子歸。
餘小滿忙裏偷閑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的飯，舀了一勺晶瑩剔透，紅潤光澤的瑪瑙肉蓋在晶瑩剔透、粒粒分明的米飯上，又隨意夾了幾片白菜綴在一旁，如此便是一碗用料實誠的瑪瑙肉蓋飯了。
她端著碗筷，環顧了一圈後廚，直奔著竈臺邊，獨自一人端著碗埋頭吃著的賀子歸走去。
“如何？”
賀子歸倏得擡起頭，顯然是被嚇了一跳，但在看清來人後，她隨即放松了下來，雙目渙散迷離，不明所以地用力點了點頭。
“好吃！”
就連聲音都比平時說話的時候要響亮些。
“？”
餘小滿怔了一瞬，忙探頭往賀子歸的碗裏看去。
她問的是這個嗎？她問的分明是能不能適應這般忙碌的節奏！
這程師傅在菜裏下了什麽藥啊，給好好一個孩子吃得都有幾分癡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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