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和親郡主 “也願你，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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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和親郡主 “也願你，得償所願。”……
“是, 辛吉爾。”
赫連決毫不客氣地糾正：“妹妹。”
“是可汗和，小娘的女兒。一半，你們漢人的血液。”
是個混血兒？
餘小滿又看向那個女孩, 拋開第一眼的震撼與驚艷，她的五官容貌，確實與餘小滿從前見過的突厥少女有些不同。
她繼承了突厥父親深邃的眼窩，眼眸卻是圓潤且溫和的。
骨相輪廓立體，可那線條卻又被屬於漢人母親極致柔美的筆觸勾勒過。
這當真是, 造物主精雕細琢出來的一張臉，完美地取了漢人和突厥人容貌的優越之處，好看得叫人挑不出毛病。
就在餘小滿驚嘆之時，唐瑛倏得自竈臺後站起來，嘴唇輕顫，聲音不自覺帶著些許顫抖。
“她是……永寧郡主, 賀鳶殿下的女兒？”
赫連決怔了一瞬, 翠色的眼眸中浮閃過絲縷悵然，而後才點了點頭：“嗯。”
永寧郡主，賀鳶。
這個名字, 在她初到王帳的時候, 還時常被提起。但久而久之，她的身份, 在眾人眼中逐漸變成了可汗的妾室、阿依努爾的母親。
他們都忘了, 這個看似嬌弱卻堅韌的女子，曾經也是長安城無憂無慮、能夠縱情歌唱飛翔的鳥兒。如今卻只能棲身於年邁的鷹隼之下, 成了草原上遍地都是的，最不起眼的花。
赫連決也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有人稱呼她的名字了。
餘小滿有些疑惑：“不是說, 先帝子嗣單薄嗎，怎麽還舍得叫皇室子女去和親了去？”
唐瑛輕聲解釋道：“永寧郡主，是先帝的妹妹。”
先帝還是皇子之時，朝廷對西域胡人的態度，是一直主張和睦往來的。
也就是那時，突厥可汗，赫連決的父汗提出了要用漢人公主和親，換取邊境互市。
用一個女子，換取邊境太平，在掌權者眼中，是十分劃算的一筆交易。
於是，他們便從宗室之中，選中了當時還是縣主的賀鳶。
只是永寧郡主遠赴突厥和親後不久，朝中便開始了陣仗極大的奪嫡之爭。
先帝手段狠厲，極其暴虐，他不僅手刃了兩位皇兄，順利坐上了龍椅，甚至連那些旁氏宗親都並未放過。
皇室一族本就血脈單薄，如此一折騰，更是不剩幾人了。
而先帝即位後，一改從前對突厥人和睦友好的政策，開始了頻繁且長時間的對邊境用兵。
那位被送去和親的永寧郡主，在這樣敵對的情況下，也就逐漸被人淡忘了。
好像和親一事，從未發生過一般。
可誰能想到，她居然有一個女兒。
算起來，這個小姑娘，還是餘小滿的堂妹呢。
餘小滿聽完後，沈默了好一會。
兩國之間的往來，是血腥殘忍的。在利益面前，昨日還在邊境撕扯地血肉飛濺，今天便能握手言和，關系好得堪比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可這犧牲掉的，卻是一個女人的一生。
據餘小滿的了解，赫連決都已經是突厥可汗的小兒子了，可汗在迎娶永寧郡主的時候，便就已經可以當她的爹的年紀了。
這是在是……太過於殘忍了。
餘小滿長嘆一口氣，臉上勉強擠出來笑來。
澱粉腸是按照大堂裏的人數端上去的，此時的盤子裏還剩下兩根。
既已知曉那小姑娘的身世，有些話，餘小滿必須要問赫連決，但又不忍心讓她聽到。
光是看見那怯生生的眼神，餘小滿的一顆心便就已經軟了下去。
她捏起竹簽子，將這兩根裹好醬、撒好粉的澱粉腸塞進了小姑娘的手裏，轉頭招呼道。
“小劉，你快帶這位姑娘去前面坐著。”
小姑娘的臉上頓時浮現出茫然惶恐，她下意識回頭看向赫連決，雙手死死攥住鬥篷的邊緣，整個人都繃得很緊。
赫連決微微頷首，說了一句餘小滿聽不懂的突厥語，似是在安撫她。
等到小劉將小姑娘帶離後廚後，餘小滿才抱著手臂，蹙眉發問道：“既是皇室血脈，你應該是帶她去鴻臚寺，直接帶去宗人府也行啊，為何往我這裏送？”
很明顯的，赫連決是想要餘小滿收留下這個小姑娘。
這叫她很是不解：“再怎麽說，也是可汗的女兒，在草原做個公主，也好過送到我這煙熏火燎的酒樓裏來吧。”
此言一出，赫連決便就輕笑了一聲。
他毫不掩飾地咧開一口白牙，極其認真地糾正道：“可汗的女兒，不是，好事。小娘帶的，唯一的話，不能送辛吉爾，進皇宮。”
可汗病重，多少王子虎視眈眈。
沒能長出尖銳利爪的雛鷹，是沒法在這般殘酷的鬥爭之中活下來的。
而那位永寧郡主，或許早已在當初被選中的時候；在被那些義正言辭的家國大義，給鋪天蓋地捆綁住的時候；在日覆一日，被忘卻在塞北草原上的時候。就已經對宮墻中的掌權者，感到徹底失望了。
在日覆一日異國的艱難生活中，在女兒誕生之前，沒有任何希望，也沒有任何盼頭。
她甚至只能攥住這絲絲縷縷的恨意，才有活下去的勇氣。
“小娘，是個聰明的，女人。把她送出來，是真的，沒辦法了。”
餘小滿的目光逐漸沈了下去，但更多的是迷茫和悵然。
那位永寧郡主如今的處境，想來也是極其艱難的。若非走投無入，又怎會讓女兒只身一人遠赴從未踏足過的“家鄉”。
“小娘，從前救過我，我答應，幫她。”
“你的手下不也還會留在長安城嗎？將小姑娘安頓在一處安全的宅子裏，也不是什麽難事吧。”
餘小滿雖有些心軟，但這畢竟是實打實的皇室血脈。
聽聞先帝如此殘暴，將手足盡數屠殺，餘小滿壓根不敢去試探詢問，當今聖上是否也如此忌憚自己的血親。
雖然，盛世太平的景象，叫餘小滿下意識否認了這個猜測，但她不敢去賭。
走到今天這步，如願將酒樓開來起來，實在是不容易。
若是因為她的一時心軟，招致殺頭之禍，那是真的前功盡棄，定是還要被連坐。
“突厥人，不會教孩子。”
餘小滿的那一絲動搖和心軟，並沒有逃過赫連決的眼睛。
“小娘，很會教孩子，你也很會。她，留在你這裏，最好。”
這話，倒是叫餘小滿想要出口的拒絕，生生咽了回去。
青子因為自己身上有一半東瀛血脈，遭受到了多少明裏暗裏多少的指指點點。這還是在東瀛人同漢人在外觀上，並沒有什麽區別的情況下。
但這位突厥公主不一樣，她深邃的五官和琥珀灰色的眼眸，一眼便能看出區別來。
永寧郡主拼死送出來的女兒，若是在突厥商隊裏生活，她定是很難融入進長安正常百姓的生活中的，甚至會經歷很多的不愉快。
餘小滿與永寧郡主並不相識，和這位混血公主也是第一次見面。
她自認為自己並不聖母，但不知為何，知曉了這段往事之後，很難對已經送到眼前的小姑娘置之不理。
她的心中，已經有了決斷了。
餘小滿試探著開口：“若是留下，那就再也沒辦法和皇帝搭上邊了啊。”
九五至尊的皇帝應當是不會承認，有一個在酒樓裏端過盤子倒過酒的妹妹……
“自然。”赫連決微微頷首。
這般果斷的應答，給了餘小滿一點信心，收留一個人不是養貓養狗，她要確保對方十分配合才行。
“那我最多送她去書院學個識字，不讓她遭了欺負，多的就很難做到了啊。”
赫連決聞言笑裏起來，眼眸之中帶著些許驕傲：“她，識字的，會說漢話。小娘將她，養的，很好。”
“那……我也沒伺候過公主，她留在酒樓裏，是得和我幹一樣的活的？”
“她，很聽話的。 ”赫連決輕輕撫了一下衣袖，鄭重道：“交給你，就聽你的。”
這話一出口，餘小滿就放心多了。
赫連決即將離開，若是留在長安城中的突厥人別有心思，想要拿公主的身份找事情，還是挺麻煩的。
但餘小滿知道，赫連決既然開口。那他一定會做好全部的安排，再離開的。
此人雖狼子野心，心狠手辣，卻也是一個足夠靠得住的合作對象。
如此一來，餘小滿也不再推脫什麽，果斷地應下了。
“好。”
“她的東西，於涅，會送過來。”
赫連決此行，也定是九死一生的危險。
可汗之位的爭奪，並不比坐上那龍椅容易。
游牧民族對婚姻之中妻妾的地位，以及子嗣的嫡庶正統，也並不十分在意。
這就導致，赫連決上頭，兄長多得數不清。
“赫連決！”餘小滿朗聲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從一旁取來兩個琉璃杯盞。
那是出自京郊突厥人和漢人合開的琉璃工坊。
透明的杯身線條流暢，如凝滯的水波。杯壁薄如蟬翼，通透異常。
工匠以鬼斧神工之技，繞出的纏枝蓮紋。紋路並非單純生硬地浮於表面，而是與琉璃肌理融為一體。
餘小滿打開桌案上放著的一壇酒，緩緩倒入杯盞之中。
清冽的酒液在盞中微微蕩漾，琉璃的素雅底色，瞬間被染透，化作一團氤氳的、流動的胭脂。
躍動的燭光透過薄壁，為這團胭脂註入了生命。
她伸手，將其中一杯葡萄酒，遞到了赫連決面前。
“此行平安順利，得償所願。”
赫連決輕笑一聲，他深深看了餘小滿一眼，伸手接過了琉璃杯盞。
兩只杯子在空中輕輕相碰，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在這寂靜的後廚裏格外清脆。
杯中酒液劇烈晃動，映出彼此晃動的面容。
赫連決暢快地仰頭，一口將杯中酒飲盡。他將空杯重重放在案板上，擡眼看向餘小滿。
“也，願你，得償，所願。”
這句祝福，意味深長。
一直到赫連決轉身離開，步伐利落地消失在了視線之中，餘小滿才悵然地緩緩回過神。
比起祝福，更像是一個承諾。
她不願動輒兵刃相交，不願邊境動亂，血流成河。
這也是餘小滿願意爽快交出黃油的改進工序的原因
赫連決看出來她的期盼。
這一刻，餘小滿是真情實感的希望，赫連決能成為草原新的可汗。
——
赫連決的來訪，像是一個意外，很快又被後廚之中的一貫的忙碌所取代。
想到那個小姑娘還坐在大堂裏，餘小滿便有些心不在焉的。
好在程青山已經休息好了，精神充沛的重新回到了後廚。
餘小滿索性將後廚全權交給了他，和唐瑛一塊往大堂走去。
大堂裏燈火明亮，國子監的少年們不願意去樓上雅間，一群人擠卡座裏，正和宋灼說著話。
桌上用來墊一墊肚子的小食，已經差不多見底了。
而他們的旁邊，是劉田的母親和一個年輕的小姑娘，據宋灼說，那是劉田的愛人。
和他們一一打過招呼後，餘小滿方才走向這喧鬧的另一端。
隔著幾張空蕩蕩的桌子，青子正與那姑娘並肩坐著，桌上的小食依舊堆得滿滿的，並未有食用過的痕跡。
“我叫餘小滿，是這個酒樓的東家。”
小姑娘怯生生擡起視線，水靈靈的眸中滿是拘謹。
“子歸，歸去來兮的歸。我叫賀子歸。”
她的漢化說的很好，一點也不像赫連決那樣的拗口磕巴，甚至比於涅說的還要自然些。
正如赫連決所說的那樣，永寧郡主當真將她教得很好。
而子歸這個名字，直白的，凝縮了永寧郡主所有的期盼和祝福。
餘小滿不禁有些唏噓感慨，她想到了自己的爹娘，爹的淡漠無情與娘親的精心呵護。危難之時，兄長能挺身而出相護。
她們二人的經歷，還有幾分相似呢。
“娘已經交代過我了，到了長安之後，不管赫連決將我交給誰，那一定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賀子歸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嘴唇，長睫止不住顫抖，就連目光都躲閃了幾分，不敢與餘小滿直視。
“所以，餘姑娘您叫我做什麽，都只管吩咐，我只是隨著商隊來長安謀生的普通人，我是能吃苦的。”
聞言，餘小滿和唐瑛皆是倒吸一口冷氣，忍不住地側目，皆是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嘆。
赫連決還是低調謙虛了，這何止是教得很好？這簡直是太通透了！
她第一時間就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著重明確表示自己認清了當下的身份。
她不卑不亢，即使看起來慌亂又緊張，微微擰著眉的樣子，像是下一秒就要紅了眼眶。
但這般年紀，一路奔波至從未踏足之地，又便被唯一相熟的兄長交到了完全陌生的人手中。
如此情景之下，還能清晰說出這番話來。
屬實不一般。
“那明日酒樓開業，你能負責接引客人嗎？”
此話一出，就連青子都有些詫異地擡眸看向餘小滿。
在她印象裏，餘小滿待人一向是體貼細致的。
這賀子歸一路馬不停蹄，逃亡似得才剛到京城。餘小滿竟叫她明日便就來酒樓幹活？
這不像她的行事風格啊。
但賀子歸對餘小滿一無所解，她慌亂地眨著眼睛，看著面前撐著下巴，笑瞇瞇的餘小滿，忙點頭應下了。
她的語氣堅定決然：“我可以的。”
“好，我會為你準備衣裳的。”
青子蹙眉，看著嘴角上揚，心情頗好的餘小滿。她心中有了猜測，大概小滿只是想試一試賀子歸的決心吧。
……
次日一早，當青子幫著孟舒玉端著豆腐到後廚，看見那剛來，卻已經一身嶄新青色襖子，頭戴小帽的賀子歸時，她方才明白。
餘小滿並非在試探，她是認真的……
可這酒樓經過了第一日的造勢，今日定是繁忙到難以想象，就連她和宋灼都和書院告了假，早早前來後廚幫忙備菜了。
餘小滿竟真敢在這般忙碌的時候，讓看起來十分緊張拘謹的賀子歸，去大堂接引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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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決毫不客氣地糾正：“妹妹。”
“是可汗和，小娘的女兒。一半，你們漢人的血液。”
是個混血兒？
餘小滿又看向那個女孩, 拋開第一眼的震撼與驚艷，她的五官容貌，確實與餘小滿從前見過的突厥少女有些不同。
她繼承了突厥父親深邃的眼窩，眼眸卻是圓潤且溫和的。
骨相輪廓立體，可那線條卻又被屬於漢人母親極致柔美的筆觸勾勒過。
這當真是, 造物主精雕細琢出來的一張臉，完美地取了漢人和突厥人容貌的優越之處，好看得叫人挑不出毛病。
就在餘小滿驚嘆之時，唐瑛倏得自竈臺後站起來，嘴唇輕顫，聲音不自覺帶著些許顫抖。
“她是……永寧郡主, 賀鳶殿下的女兒？”
赫連決怔了一瞬, 翠色的眼眸中浮閃過絲縷悵然，而後才點了點頭：“嗯。”
永寧郡主，賀鳶。
這個名字, 在她初到王帳的時候, 還時常被提起。但久而久之，她的身份, 在眾人眼中逐漸變成了可汗的妾室、阿依努爾的母親。
他們都忘了, 這個看似嬌弱卻堅韌的女子，曾經也是長安城無憂無慮、能夠縱情歌唱飛翔的鳥兒。如今卻只能棲身於年邁的鷹隼之下, 成了草原上遍地都是的，最不起眼的花。
赫連決也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有人稱呼她的名字了。
餘小滿有些疑惑：“不是說, 先帝子嗣單薄嗎，怎麽還舍得叫皇室子女去和親了去？”
唐瑛輕聲解釋道：“永寧郡主，是先帝的妹妹。”
先帝還是皇子之時，朝廷對西域胡人的態度，是一直主張和睦往來的。
也就是那時，突厥可汗，赫連決的父汗提出了要用漢人公主和親，換取邊境互市。
用一個女子，換取邊境太平，在掌權者眼中，是十分劃算的一筆交易。
於是，他們便從宗室之中，選中了當時還是縣主的賀鳶。
只是永寧郡主遠赴突厥和親後不久，朝中便開始了陣仗極大的奪嫡之爭。
先帝手段狠厲，極其暴虐，他不僅手刃了兩位皇兄，順利坐上了龍椅，甚至連那些旁氏宗親都並未放過。
皇室一族本就血脈單薄，如此一折騰，更是不剩幾人了。
而先帝即位後，一改從前對突厥人和睦友好的政策，開始了頻繁且長時間的對邊境用兵。
那位被送去和親的永寧郡主，在這樣敵對的情況下，也就逐漸被人淡忘了。
好像和親一事，從未發生過一般。
可誰能想到，她居然有一個女兒。
算起來，這個小姑娘，還是餘小滿的堂妹呢。
餘小滿聽完後，沈默了好一會。
兩國之間的往來，是血腥殘忍的。在利益面前，昨日還在邊境撕扯地血肉飛濺，今天便能握手言和，關系好得堪比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可這犧牲掉的，卻是一個女人的一生。
據餘小滿的了解，赫連決都已經是突厥可汗的小兒子了，可汗在迎娶永寧郡主的時候，便就已經可以當她的爹的年紀了。
這是在是……太過於殘忍了。
餘小滿長嘆一口氣，臉上勉強擠出來笑來。
澱粉腸是按照大堂裏的人數端上去的，此時的盤子裏還剩下兩根。
既已知曉那小姑娘的身世，有些話，餘小滿必須要問赫連決，但又不忍心讓她聽到。
光是看見那怯生生的眼神，餘小滿的一顆心便就已經軟了下去。
她捏起竹簽子，將這兩根裹好醬、撒好粉的澱粉腸塞進了小姑娘的手裏，轉頭招呼道。
“小劉，你快帶這位姑娘去前面坐著。”
小姑娘的臉上頓時浮現出茫然惶恐，她下意識回頭看向赫連決，雙手死死攥住鬥篷的邊緣，整個人都繃得很緊。
赫連決微微頷首，說了一句餘小滿聽不懂的突厥語，似是在安撫她。
等到小劉將小姑娘帶離後廚後，餘小滿才抱著手臂，蹙眉發問道：“既是皇室血脈，你應該是帶她去鴻臚寺，直接帶去宗人府也行啊，為何往我這裏送？”
很明顯的，赫連決是想要餘小滿收留下這個小姑娘。
這叫她很是不解：“再怎麽說，也是可汗的女兒，在草原做個公主，也好過送到我這煙熏火燎的酒樓裏來吧。”
此言一出，赫連決便就輕笑了一聲。
他毫不掩飾地咧開一口白牙，極其認真地糾正道：“可汗的女兒，不是，好事。小娘帶的，唯一的話，不能送辛吉爾，進皇宮。”
可汗病重，多少王子虎視眈眈。
沒能長出尖銳利爪的雛鷹，是沒法在這般殘酷的鬥爭之中活下來的。
而那位永寧郡主，或許早已在當初被選中的時候；在被那些義正言辭的家國大義，給鋪天蓋地捆綁住的時候；在日覆一日，被忘卻在塞北草原上的時候。就已經對宮墻中的掌權者，感到徹底失望了。
在日覆一日異國的艱難生活中，在女兒誕生之前，沒有任何希望，也沒有任何盼頭。
她甚至只能攥住這絲絲縷縷的恨意，才有活下去的勇氣。
“小娘，是個聰明的，女人。把她送出來，是真的，沒辦法了。”
餘小滿的目光逐漸沈了下去，但更多的是迷茫和悵然。
那位永寧郡主如今的處境，想來也是極其艱難的。若非走投無入，又怎會讓女兒只身一人遠赴從未踏足過的“家鄉”。
“小娘，從前救過我，我答應，幫她。”
“你的手下不也還會留在長安城嗎？將小姑娘安頓在一處安全的宅子裏，也不是什麽難事吧。”
餘小滿雖有些心軟，但這畢竟是實打實的皇室血脈。
聽聞先帝如此殘暴，將手足盡數屠殺，餘小滿壓根不敢去試探詢問，當今聖上是否也如此忌憚自己的血親。
雖然，盛世太平的景象，叫餘小滿下意識否認了這個猜測，但她不敢去賭。
走到今天這步，如願將酒樓開來起來，實在是不容易。
若是因為她的一時心軟，招致殺頭之禍，那是真的前功盡棄，定是還要被連坐。
“突厥人，不會教孩子。”
餘小滿的那一絲動搖和心軟，並沒有逃過赫連決的眼睛。
“小娘，很會教孩子，你也很會。她，留在你這裏，最好。”
這話，倒是叫餘小滿想要出口的拒絕，生生咽了回去。
青子因為自己身上有一半東瀛血脈，遭受到了多少明裏暗裏多少的指指點點。這還是在東瀛人同漢人在外觀上，並沒有什麽區別的情況下。
但這位突厥公主不一樣，她深邃的五官和琥珀灰色的眼眸，一眼便能看出區別來。
永寧郡主拼死送出來的女兒，若是在突厥商隊裏生活，她定是很難融入進長安正常百姓的生活中的，甚至會經歷很多的不愉快。
餘小滿與永寧郡主並不相識，和這位混血公主也是第一次見面。
她自認為自己並不聖母，但不知為何，知曉了這段往事之後，很難對已經送到眼前的小姑娘置之不理。
她的心中，已經有了決斷了。
餘小滿試探著開口：“若是留下，那就再也沒辦法和皇帝搭上邊了啊。”
九五至尊的皇帝應當是不會承認，有一個在酒樓裏端過盤子倒過酒的妹妹……
“自然。”赫連決微微頷首。
這般果斷的應答，給了餘小滿一點信心，收留一個人不是養貓養狗，她要確保對方十分配合才行。
“那我最多送她去書院學個識字，不讓她遭了欺負，多的就很難做到了啊。”
赫連決聞言笑裏起來，眼眸之中帶著些許驕傲：“她，識字的，會說漢話。小娘將她，養的，很好。”
“那……我也沒伺候過公主，她留在酒樓裏，是得和我幹一樣的活的？”
“她，很聽話的。 ”赫連決輕輕撫了一下衣袖，鄭重道：“交給你，就聽你的。”
這話一出口，餘小滿就放心多了。
赫連決即將離開，若是留在長安城中的突厥人別有心思，想要拿公主的身份找事情，還是挺麻煩的。
但餘小滿知道，赫連決既然開口。那他一定會做好全部的安排，再離開的。
此人雖狼子野心，心狠手辣，卻也是一個足夠靠得住的合作對象。
如此一來，餘小滿也不再推脫什麽，果斷地應下了。
“好。”
“她的東西，於涅，會送過來。”
赫連決此行，也定是九死一生的危險。
可汗之位的爭奪，並不比坐上那龍椅容易。
游牧民族對婚姻之中妻妾的地位，以及子嗣的嫡庶正統，也並不十分在意。
這就導致，赫連決上頭，兄長多得數不清。
“赫連決！”餘小滿朗聲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從一旁取來兩個琉璃杯盞。
那是出自京郊突厥人和漢人合開的琉璃工坊。
透明的杯身線條流暢，如凝滯的水波。杯壁薄如蟬翼，通透異常。
工匠以鬼斧神工之技，繞出的纏枝蓮紋。紋路並非單純生硬地浮於表面，而是與琉璃肌理融為一體。
餘小滿打開桌案上放著的一壇酒，緩緩倒入杯盞之中。
清冽的酒液在盞中微微蕩漾，琉璃的素雅底色，瞬間被染透，化作一團氤氳的、流動的胭脂。
躍動的燭光透過薄壁，為這團胭脂註入了生命。
她伸手，將其中一杯葡萄酒，遞到了赫連決面前。
“此行平安順利，得償所願。”
赫連決輕笑一聲，他深深看了餘小滿一眼，伸手接過了琉璃杯盞。
兩只杯子在空中輕輕相碰，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在這寂靜的後廚裏格外清脆。
杯中酒液劇烈晃動，映出彼此晃動的面容。
赫連決暢快地仰頭，一口將杯中酒飲盡。他將空杯重重放在案板上，擡眼看向餘小滿。
“也，願你，得償，所願。”
這句祝福，意味深長。
一直到赫連決轉身離開，步伐利落地消失在了視線之中，餘小滿才悵然地緩緩回過神。
比起祝福，更像是一個承諾。
她不願動輒兵刃相交，不願邊境動亂，血流成河。
這也是餘小滿願意爽快交出黃油的改進工序的原因
赫連決看出來她的期盼。
這一刻，餘小滿是真情實感的希望，赫連決能成為草原新的可汗。
——
赫連決的來訪，像是一個意外，很快又被後廚之中的一貫的忙碌所取代。
想到那個小姑娘還坐在大堂裏，餘小滿便有些心不在焉的。
好在程青山已經休息好了，精神充沛的重新回到了後廚。
餘小滿索性將後廚全權交給了他，和唐瑛一塊往大堂走去。
大堂裏燈火明亮，國子監的少年們不願意去樓上雅間，一群人擠卡座裏，正和宋灼說著話。
桌上用來墊一墊肚子的小食，已經差不多見底了。
而他們的旁邊，是劉田的母親和一個年輕的小姑娘，據宋灼說，那是劉田的愛人。
和他們一一打過招呼後，餘小滿方才走向這喧鬧的另一端。
隔著幾張空蕩蕩的桌子，青子正與那姑娘並肩坐著，桌上的小食依舊堆得滿滿的，並未有食用過的痕跡。
“我叫餘小滿，是這個酒樓的東家。”
小姑娘怯生生擡起視線，水靈靈的眸中滿是拘謹。
“子歸，歸去來兮的歸。我叫賀子歸。”
她的漢化說的很好，一點也不像赫連決那樣的拗口磕巴，甚至比於涅說的還要自然些。
正如赫連決所說的那樣，永寧郡主當真將她教得很好。
而子歸這個名字，直白的，凝縮了永寧郡主所有的期盼和祝福。
餘小滿不禁有些唏噓感慨，她想到了自己的爹娘，爹的淡漠無情與娘親的精心呵護。危難之時，兄長能挺身而出相護。
她們二人的經歷，還有幾分相似呢。
“娘已經交代過我了，到了長安之後，不管赫連決將我交給誰，那一定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賀子歸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嘴唇，長睫止不住顫抖，就連目光都躲閃了幾分，不敢與餘小滿直視。
“所以，餘姑娘您叫我做什麽，都只管吩咐，我只是隨著商隊來長安謀生的普通人，我是能吃苦的。”
聞言，餘小滿和唐瑛皆是倒吸一口冷氣，忍不住地側目，皆是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嘆。
赫連決還是低調謙虛了，這何止是教得很好？這簡直是太通透了！
她第一時間就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著重明確表示自己認清了當下的身份。
她不卑不亢，即使看起來慌亂又緊張，微微擰著眉的樣子，像是下一秒就要紅了眼眶。
但這般年紀，一路奔波至從未踏足之地，又便被唯一相熟的兄長交到了完全陌生的人手中。
如此情景之下，還能清晰說出這番話來。
屬實不一般。
“那明日酒樓開業，你能負責接引客人嗎？”
此話一出，就連青子都有些詫異地擡眸看向餘小滿。
在她印象裏，餘小滿待人一向是體貼細致的。
這賀子歸一路馬不停蹄，逃亡似得才剛到京城。餘小滿竟叫她明日便就來酒樓幹活？
這不像她的行事風格啊。
但賀子歸對餘小滿一無所解，她慌亂地眨著眼睛，看著面前撐著下巴，笑瞇瞇的餘小滿，忙點頭應下了。
她的語氣堅定決然：“我可以的。”
“好，我會為你準備衣裳的。”
青子蹙眉，看著嘴角上揚，心情頗好的餘小滿。她心中有了猜測，大概小滿只是想試一試賀子歸的決心吧。
……
次日一早，當青子幫著孟舒玉端著豆腐到後廚，看見那剛來，卻已經一身嶄新青色襖子，頭戴小帽的賀子歸時，她方才明白。
餘小滿並非在試探，她是認真的……
可這酒樓經過了第一日的造勢，今日定是繁忙到難以想象，就連她和宋灼都和書院告了假，早早前來後廚幫忙備菜了。
餘小滿竟真敢在這般忙碌的時候，讓看起來十分緊張拘謹的賀子歸，去大堂接引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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