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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酒樓開業 “我跟著你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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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酒樓開業 “我跟著你幹。”……

程青山踏著午後的暖陽, 手中提著自己熬煮的兩罐子果醬,尋到了小西巷。

雖說是做客,但他也沒打算真讓餘小滿一個人忙碌, 左右也不過是搭把手的事。

更何況先前在醉仙樓,他埋頭做菜,沒怎麽關註餘小滿面前案板鍋竈的情況。

剛好借此機會,觀察過一番餘小滿做菜的習慣。

尚未踏進小巷,程青山便就聞到了這醇厚香甜。

牛乳、蜂蜜還有突厥人用牛乳制成的黃油……

這巷子還真是臥虎藏龍, 也不知是誰家在搗鼓這般新鮮吃食?

程青山邊走著邊細細分辨著其中的食材,巷子狹窄,有三五垂髫孩童遠遠跑來,從他身邊快速跑過。

他們每個人的手上都攥著一個圓墩墩,厚實的小圓餅,餅面被烘烤得金黃誘人, 活像縮小的馬蹄金錁子。

無一例外的, 每個孩童的臉上都洋溢著極其歡快的笑,極其寶貝地一手攥著小餅,另一手還護在一旁, 生怕被誰搶了去似的。

程青山被這歡樂情緒感染, 他腳步一頓,嘴角不自覺椰跟著上揚了起來。

那香味, 似是越來越近了。

他擡眼循著香味的源頭望去。

千篇一律的門頭, 其中一戶,儼然已經成了整條巷子唯一的熱鬧所在。

午後的陽光在那裏仿佛變得格外慷慨, 潑金似地灑了半片門墻,將那木門和簇擁在門口的人影,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視線所及, 所有人都浸潤在了那牛乳和油酥的醇厚甜蜜之中,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金燦溫和的笑。

幾個穿著粗布短褂的孩童,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雀兒,圍在臺階上,努力踮著腳,伸著小手。

三兩個挽著發髻的婦人倚靠著門框說著話,目光帶著笑,看向門內。

隔壁拄著拐杖的老翁,手裏也拿著一個小圓餅,站在自家門檐下朝那邊望著,啃得那叫一個小心翼翼又吝嗇,連一點酥渣都不願落下。

這尋常的到甚至有些瑣碎的市井畫面,因那彌漫的濃郁餅香,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吸引力,像寒冬裏眾人圍聚的火塘,無聲地召喚著過往的行人。

程青山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挪近了些,繞過那三五紮堆結團的孩童,正對著那敞開的大門時,視野豁然開朗。

也就在那一刻,他看清了立在門內光影中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身著天青色素娟襦裙的女子,她的臂彎裏挎著一只半舊的竹籃。正微微俯身,將幾塊澄黃油亮的餅幹放在一個孩子舉高攤開的掌心裏。

陽光跳躍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勾勒出鼻梁秀挺的線條,以及一段白皙得有些晃眼的脖頸。

她的動作從容而安靜,與周遭孩童的雀躍形成鮮明對比。

程青山顛勺掌竈三十載,自認心已如那口用了多年的鐵鍋,厚實耐磨,尋常的兒女情長再難烙下痕跡。

可這一刻,他分明感到心底某處,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好似冰面碎裂的輕響。

周遭的喧囂,孩童的嬉笑,鄰裏的絮語,仿佛在那一刻被無形的力量推遠,甚至連空氣中的醇厚甜味,都模糊成一片遙遠的背景音。

她臉頰消瘦,風韻十足。

瞳仁是極深的墨色,清亮得像雨後的寒潭,表面平靜無波,內裏卻仿佛蘊著化不開的濃霧與料峭春寒。

程青山的腳步定在原地,視線裏只剩下那道修長的身影。

許是他駐足的目光太過專註,又或許是他這生面孔在熟悉的街坊中顯得突兀,那一直微垂著眼瞼分發圓餅的女子,竟毫無預兆地擡起了眸。

那視線在周遭的甜香中觸碰的一瞬,目光凜冽得似是像浸過冰水,帶著一種不著痕跡的審視和疏離,將程青山從頭到腳,連同他手中的陳舊竹籃,都淡淡地掃了一遍。

沒有驚愕,沒有羞怯,甚至沒有尋常女子被陌生男子註視時應有的慍怒或回避。

那目光平靜得近乎純粹,只是確認了他的存在。

然後,在程青山以為她會就此移開視線,或驅逐他離開,或當做他不存在一般,繼續給孩子們發小圓餅時。

她的動作卻出現了片刻的凝滯,似是在猶豫著什麽。

在程青山尚未反應過來之際,那女子已從臂彎的竹籃裏,重新取出一塊金燦燦的小圓餅。

她並未走近,只是將拿著圓餅的手,越過了滿眼期盼的孩童,朝著他輕輕遞了過來。

手臂的伸展幅度極小,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防備與界限感,但那遞出的姿態,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種不容拒絕且坦然的善意。

陽光恰好落在她遞出的手上,也落在那塊小小的餅幹上。程青山能清晰地看到餅幹上凸起的紋路,以及那誘人的、均勻的色澤。

她指尖並不是話本裏描述的美人手指那般的纖長白皙,卻極為穩當且好看。

她沒有說話。沒有想要寒暄客套的意思。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程青山,手懸在半空,示意著他去接過。

那濃郁的暖甜的香氣,在這一刻仿佛擁有了實體,順著她遞出的方向,絲絲縷縷地纏繞過來。

程青山喉結微動,一時間竟忘了反應。他看著她清冷的眉眼,看著她懸在光影中那只手。

巷子裏的風似乎也停了。所有的聲音都褪去,只剩下他自己有些突兀的心跳聲,敲打在寂靜的午後。

“你拿著吃呀!”

稚嫩清脆的催促聲將程青山神游的思緒瞬間拽了回來。

方才一瞬的恍惚與心悸,被近乎笨拙的緊張取代,程青山忙伸出手去,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

那圓餅還帶著她指尖殘留的微涼和烘烤後的餘溫,烙印般刻在他的掌心。

一旁的童聲稚語還在喋喋不休地誇讚著:“小滿姐姐烤的小餅,可好吃了!”

程青山的耳尖微不可見的染上一絲緋紅,他開口解釋道:“我不是來討要小餅吃的。”

她一視同仁慷慨遞出餅幹的時候,莫不是也將他當做了那饞嘴的孩童了?

已是而立之年卻立於一群垂髫孩童之中,也得了一塊糕點,真是叫人感到羞愧。

“小西巷第四戶?我是來找小滿姑娘的。我叫程青山,是先前醉仙樓……”

恰好餘小滿端著水自院子走過,無意間朝著門外一撇,便頓住了腳步。

“程大哥!”

她將手裏的盆塞進身後的宋灼手中,提著裙擺便快步跑了過來。

“這是國子監對面豆腐坊的孟舒玉,孟娘子。”

“這位是醉仙樓的大廚,程青山。”

雖是初次見面,但互報家門之後,卻也是有過幾分交集的。

孟舒玉恍然大悟,再擡眼看向對方時,目光褪去些許冷淡,只覺得這人高馬大、不修邊幅的男子,也是親切熟悉了幾分。

“我從前去過醉仙樓的,居然早早就已經吃過程師傅的菜了。”

程青山聽過很多很多的誇讚,但此時卻依舊像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一般,面露幾分赧然:“醉仙樓先前宴請貴客,專程去才買了一塊味道特別的豆腐回來。想來就是出自孟娘子之手,只是聽聞手下的小肆說,豆腐每日有限,也就沒法供酒樓用……”

程青山這個人,一碰到做飯的事情,便就滔滔不絕……不對!

餘小滿倏得皺眉,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著轉,她雖與程青山並沒有多熟悉。但直覺使然,就是覺得他們兩個人都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

還在疑惑之際,衣袖被輕輕拽了拽,餘小滿回頭,之間宋灼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盆子,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聲道。

“先請人進來吧。”

氣息淺淺的,落在耳廓,心尖像是被羽毛撥弄了一下,癢癢的。

她強壓下心中的怪異,應了一聲,趕忙招呼著二人進來。

程青山雖與餘小滿交談著,但餘光卻一直落在門口處。

見孟舒玉將小竹籃交給門口的婦人,垂眸底語幾句後,也跟著他們進屋。

他方才松了一口氣,將註意力轉移到了那院中令他心中被抓撓似得感到蠢蠢欲動的香氣上。

實在是太香了!

牛乳和油脂的醇厚香味橫沖直撞地,將人推入那被陽光曬地有些灼熱的麥田之中。蜂蜜做枕,牛乳為被,竟叫人飄飄然起來,萌生出幾分渴望,想要就此陷入甜蜜美夢之中。

站在著醇厚香味的源頭,望著院子裏那不大的封閉式烤爐中,程青山恍然大悟,並又發出疑惑。

“你想要搭建爐竈做這個?”

“是啊。”餘小滿點頭,指了指一旁的原料:“突厥人的黃油,你應當用過的吧。”

自是用過的,只是用來烹煮肉類卻總覺得油膩過來頭,反而掩蓋了其肉質本身的香味。

因而只是嘗試過幾次後,程青山便就放棄了。

這居然,是用來做糕點的嗎?

也是,他雖不擅白案糕點,但用豬油開酥他也是知曉的。

想來應當是同一個道理。

程青山自一旁晾涼的圓餅中選了一塊,送入口中,齒尖輕輕一碰,甚至還未用力,便應聲而碎。那是一種極致的酥脆,緊接著,一股純粹而霸道的黃油醇香便席卷了整個口腔。

帶著些許野蠻的濃香,卻又厚重圓潤,如同溫暖的陽光在味蕾上鋪開。

巷子裏飄散的香味如同鋪墊一般,但唯有在品嘗到這黃油小餅的一瞬,方才叫人覺得真正融入進了這醇香之中,心生出絲縷圓滿的歡喜。

但奇妙的是,這濃郁之下,竟沒有半分油膩之感,反而被一絲極克制的清甜恰到好處地中和了,並不是剛入口是那直白的甜味。

更像是麥芽本身被烘烤後自然釋放的甘美,與黃油的脂香逐漸交織,融合。

難怪那些孩子們笑得這般開心,也難怪那老翁捧著餅,吃得如此依依不舍。

程青山閉上眼,他長舒了一口氣。

常年與各種食材打交道的程青山可以篤定,黃油小餅中所用的,絕不是普通的面粉,是餘小滿經過加工處理的。

要不然是做不到這般的酥脆口感的。

她能將常見的南瓜與鹹蛋黃一起做出一道從未見過的菜。也能處理再普通不過的食材,並與西域少見的黃油結合。

如此見識和膽量的廚子,絕對能成大器。

就算餘小滿當真如她自謙的那樣,基礎功不好,墩子功夫差勁,但那又如何?

菜品裏能帶給旁人快樂的味道,那便就足夠了。

跟著這樣的東家,光是這麽一想,便是叫人對酒樓開業的日子心生出幾分期待來。

再睜眼時,眸中多了幾分鄭重:“我跟著你幹。”

“誒?”

餘小滿一怔。這黃油餅幹才哪到哪啊,不過是一道小小的甜點,真正壓箱底的大菜還在鍋竈裏燉煮著呢,怎麽程青山就已經點頭同意了?

程青山這般的暢快,在鋪天蓋地的狂喜之餘,竟叫餘小滿心生了幾分失落。

好似已經調動騎兵、糧草,準備大幹一場,接過剛舉起手裏的小匕首,只是亮了一道寒光,對方便就舉手投降了。

程青山已經給出答覆,餘小滿便放下心來,語氣兇狠地開玩笑道:“你還是先嘗嘗我今日準備的菜再做決定吧!”

——

小雪那日,長安城中當真如這節氣的名字一般,一早便就飄起了翩翩細雪。

天色是沈郁的鉛灰。空氣冷冽,吸一口氣,那股子清寒直透肺腑,叫人猛得一激靈。

街巷間行人裹緊了厚實的冬衣,呵出的白氣在眼前氤氳開,很快便散在風中。

腳下的薄雪被踩實,發出“嘎吱”的輕響,成了這靜默清晨裏最清晰的聲音。

就在這清冷與靜謐之中,三元坊的街角,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剛完成翻修,嶄新的檐下掛著一排嶄新的朱紅燈籠。

燭火在燈籠裏跳躍,將那暖融融的光,潑灑在門前清掃得幹幹凈凈的臺階上。爆竹殘屑,如同破碎的紅綃,點綴在薄薄一層的白雪之上,分外鮮明。

而最為引人註意的,還是懸掛在門楣正上方的金匾。

“盈滿樓”三個鎏金大字,在雪光的映襯下,格外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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