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黃油餅幹 “一方水土養一方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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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黃油餅幹 “一方水土養一方蟹”……
程青山確實是收到了不少酒肆餐館拋出的橄欖枝。
以他的資歷與在長安餐飲界的名氣, 待遇自也是極好的。
但程青山還是對醉仙樓有太過深厚的感情，他原本打算在看著醉仙樓真真切切被易手之後，再收拾行囊, 去另尋下家的。
就如餘小滿在從未設想過自己還能將程青山挖走一般，程青山也從沒有想過，自己可以繼續留在這酒樓裏。
即使新東家是他極其欣賞的年輕後輩，但欣賞對方的廚藝和在對方手下幹活，是完完全全兩碼事。
這一點, 程青山心中十分清楚。
似是看出來程青山的糾結，餘小滿適時開口道：“我自認廚藝功底太淺，只惶恐無法撐起這酒樓昔日的赫赫名聲。程大哥若在，那我這心便就能安下大半了。我的家底雖不如林掌櫃豐厚，但定盡全力給您最好的。您若願意留下，那我能保證這後廚, 只您一人說了算。”
光是這一句承諾, 便就展現了餘小滿足夠的誠意。
程青山眸光微動，他朝著林夫人看了一眼，卻依舊沒有開口給出答覆。
能在程青山心中種下種子, 叫他意識到還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餘小滿的目的便就已經達到了。
“我不是在逼著和程大哥要答覆。正好今日這螃蟹肥美，還是多謝了林夫人相邀, 不如明日請兩位來我院中一坐, 共用晚膳。也叫程大哥嘗嘗我這酒樓招牌的菜。”
這幾日雖忙得四處周旋，但餘小滿腦海中對於酒樓的主打菜品, 已然在腦海中構建好了藍圖。
哪怕程青山另有打算，不願與她共事。起碼也能請教一番，改進改進菜品。
不管結果如何, 她都是穩賺不虧的。
這個建議，程青山並未猶豫，便就點頭應下了。
他確實也好奇，如此之大的一個酒樓，若是餘小滿真覺得自己功夫不到家，又怎麽敢這般大膽，甚至不惜與虎謀皮，要從赫連決手中拿下醉仙樓。
這金沙南瓜，雖驚艷，卻也絕不是餘小滿的上限。
程青山垂眸看向已經歡天喜地，迫不及待去取蒸籠上螃蟹的餘小滿，心中愈發篤定了起來。
她定是，還藏了一手！！！
真是叫人不禁好奇並感到期待，她究竟還能端出來什麽有意思的菜！
……
吃螃蟹，可實打實是個技術活。
甚至能稱得上是風流雅致的。
要不然怎麽還研究出來這般精細靈巧的“蟹八件”來。
只是眼下也沒有這個條件，餘小滿一擼袖子，興致勃勃和碗中的螃蟹做起了鬥爭。
蟹殼油亮橙黃，凝聚了秋日最為矚目亮眼的色彩。
先掰下來蟹臍，而後將蟹殼給翹開。
金光乍現，那蟹黃是沈澱的夕陽碎金，肥潤的呈現出半凝固的姿態，豐腴又飽滿。
餘小滿眼疾手快，再其流淌下之前，伸出筷子在面前的醋碟中蘸了蘸，看著幾滴淺琥珀色的特調醋滴落進蟹膏，心滿意足送至嘴邊狠狠嘬了一大口。
膏體在唇齒的溫度下融化，洶湧的鮮甜在舌尖翻湧。
那是一種極具沖擊力的、帶著厚重感的甘醇，仿佛將整個湖水的精華，和秋日豐收的飽滿都濃縮在了這一口之中。
程青山調制的醋中放了姜絲，並且這醋中透著一股清列的甜味，將蟹膏的醇厚滋味推向了極致。
哪怕是再肥沃上好的大閘蟹，也就僅僅只有這一口的蟹黃。餘小滿意猶未盡地放下了筷子，精準利落地摘除了蟹腮和蟹心。
大閘蟹與他們在鬼哭灘嘗到的梭子蟹和青蟹，在肉質上有著細微的差別。
掰開蟹身，映入眼簾的是一絲一絲、紋理極其分明的蟹肉。
潔白無瑕，肌理如松針般層層疊疊，又似是被秋風梳理過的銀絲，整齊地排列在隔斷之中。
不同於海蟹更加呈現出飽滿的蒜瓣形狀，大閘蟹的蟹肉很顯然緊致內斂，細膩上許多。
餘小滿手持筷子，指尖稍稍用力，便將這一塊的蟹肉完整推了出來。
入口是極致的清甜。
那甜，不帶一絲雜味，是湖水滋養出的最本真的甘冽。
它不像禽畜肉那般富有油脂香，而是一種水潤和純凈的甜，仿佛在舌尖上融化了一縷月光，又似涓涓細水緩緩流淌過唇齒。
蟹肉肌理鮮明、清甜彈牙。蘸了姜醋後，其本身的清甜也絕不會被掩蓋，反而在酸辣的襯托下，顯得愈發純凈甘美。
餘小滿喜歡用筷子尖一點一點將蟹肉推出來，不管是堆積在一起的絲縷蟹肉，還是逐漸變得空蕩的蟹身，都讓人極有成就感。
而一旁的唐瑛和青子，已經放下筷子，直接用嘴啃食起了蟹肉。
對吃慣了海邊螃蟹的青子來說，同為螃蟹，但這般細膩清甜的蟹肉，是從前未曾平常到過的口感。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水土自然也養一方蟹。
洶湧澎湃的海水，造就了飽滿大塊的蟹肉，而只有廣袤平靜的湖水，方才養育如此的細膩清甜。
一桌子的人都埋頭用各自的方法品嘗螃蟹的鮮美，直到每個人的桌前都堆起了零碎的蟹殼小山。
“這螃蟹，還是一塊吃更有滋味些。”
林夫人拿起帕子擦拭著手，提議道：“這螃蟹是我在長安的友人送來的，本是叫林盛補補，但他虛弱至此，碰不得如此寒涼。我家中養著好幾只，不如就叫小滿姑娘拿回去，明日一並烹煮了，我們再吃上一輪。”
餘小滿還在埋頭將蟹小腿插|入|肉質飽滿的大腿之中，以求這一整根的腿肉能夠完整的出來。
她聞言停頓了手上的動作，也並不與林夫人客氣，點頭應下了。
“好啊。”
因而酒飽飯足，餘小滿離開醉仙樓的時候，手裏不僅提著一兜數十只的螃蟹，甚至還提了兩壇醋。
這醋並不太過酸澀且帶有甜味，正好是餘小滿喜歡的。
她不過是提了一嘴，程青山便就大方了自地窖中取了兩壇，交於她帶走。
既然是明日要宴請客人，餘小滿便也就收了要再閑逛一番的心，安心回去備菜了。
那些海鮮幹貝，泡發也需要時間，得盡早開始準備才是。
——
雖說是晚宴，但小西巷院子裏的鍋竈，一早就開始忙碌了起來。
午後的巷子，被秋日暖陽曬得懶洋洋的，陷入了一種昏昏欲睡的寧靜。連狗都趴在墻根下打著盹，蓬松的尾巴偶爾懶懶地掃一下。
長安百姓皆有午後小憩的習慣，但這一日，當小西巷的尋常人家躺在床榻之上閉眼之時，一股香味悄然之間在窄窄的巷子中蔓延開來。
起初，那香味還是有些羞怯的，只是一縷帶著焦糖氣息的甜香，但隨著小火烘烤，那股子醇厚而又深邃的甜蜜，逐漸解開了束縛，像一只無形而溫暖的手，探向了各家各戶的窗欞。
最先驚動的，是伏在墻頭打盹的貍花貓，它茫然地擡起惺忪的睡眼，鼻頭聳動，很快就鎖定了香味的來源。
這香氣醇厚而有力量，如同一聲悠長的鑼響，穿透了四周的寂靜。
似是牛乳沸騰，卻又是前所未見這般醇厚的滋味，像濃厚卻絲滑的綢緞悄然將小巷包裹。
沒有絲毫腥膻，只有一種睡夢中的人們無法想象的，陽光逐漸沈澱融化於油脂中的豐腴感。
這香氣擁有一種奇特的重量與溫度，它不像炊煙那樣輕飄飄地上升，而是沈甸甸，暖烘烘地貼著地面流淌。
那高溫之下萃取出的甜味，透著一股暖意，一點也不膩人。
牛乳的香甜、蜂蜜的溫潤，還有面粉在烘烤下，被喚醒了紮根土地之中時，沐浴的陽光所積蓄下的淳樸香甜。
種種香味，在空無一人的巷子裏，肆意交織重疊。
……
小柱尚才五歲，恨不得一天到晚都紮在院子裏玩，他完全是被娘摁在床榻上睡覺的。
好不容易安穩地躺著，也躺出了些許睡意，正昏昏沈沈的要入夢了去。
這不知從何而來的那香味卻像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撓著他的癢處。
小柱在床上輾轉反側，閉著眼直嘟囔著：“娘，好香啊……甜甜的。”
小柱娘睡得迷迷糊糊，嘟囔了兩句，只當是自己還在夢中。
但孩子卻已經是按耐不住了，小柱徹底被饞蟲咬醒，一骨碌爬下床，鞋也顧不上穿，一個勁咽著口水就循著味兒往門外跑。
驚得小柱娘忙坐起身，伸手去拽小柱的衣領。
卻是抓了個空。
……
住在巷子口的王老翁正在自家院子裏午睡，他張著嘴打盹，鼾聲在喉嚨裏轉著圈，那縷甜香就這麽鉆了進去。
老人咂了咂嘴，尚且還在夢中，舌尖卻好似嘗到了甜味。
朦朧中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的清晨，他已經到了記不清從前事情的年紀了。但此時，眼前的畫面卻無比清晰。
那時他還是那個光腳在村子裏奔跑的孩童，娘親趕集回來，她抱著一罐牛乳，從身後的背簍裏掏出一小塊的飴糖，交到了他的手中。
那夜，潔白的牛乳在夜色下的竈臺上被煮得滾燙，他把吃剩下的飴糖投入罐，甜味絲絲蔓延在醇厚的牛乳之中。
那是他年少時嘗到過的，最為甜蜜的味道。
王老翁緩緩睜開松垮的眼皮，他喃喃喚了一聲“娘”，擡手朝著顴上抹去，掌心一片濕潤。
……
小西巷裏，唯一中午並不小憩的，是張秀才。
國子監的考核在即，他得爭分奪秒，抓緊時間地去拿下這個難得的，能夠進入國子監學習的機會。
秋日的午後本就意叫人覺得發困，張秀才的腰桿挺得筆直，目不轉睛地盯著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全身心與身體本能的困倦抗衡。
只是，他完全忽視了來自外界的幹擾。
這暖甜的香味順著大敞的窗子蔓延進來的一瞬，竟叫張秀才努力構建了許久的意志力，瞬間土崩瓦解。
視線所及的文字四下飛散，再也匯聚不成一個完整的句子。腦海中順暢的文章也蕩然無存，被這醇厚香甜所取代。
張秀才試圖抗衡，卻最終還是放下書卷，遵循心中本能和渴望地深吸了一口氣。
“這書中的黃金屋，竟敵不過人間煙火香。”
張秀才無奈地搖頭苦笑，他已知自己無法在凝聚起註意力。索性放下書卷，起身朝著門外走去。
巷子裏香味更加的濃郁，像是一頭就紮進了甜蜜溫暖織成的綢緞之中。
他站在門外嗅了嗅。這香味，似是從剛搬來的宋公子一家的院子裏傳出來的？
這麽想著，只見隔壁的小柱赤著腳從門前跑過，似是完全沒有看見張秀才一般，只留下了一陣風。
再擡眼時，小柱已經踮著腳，敲響了那宋公子家的門。
小柱娘披散著頭發，手裏提著小柱的鞋子，邊追邊罵道：“小兔崽子，跑這麽快！！”
張秀才心念一動，忙轉身合上門，朝著那已經打開一條門縫的院子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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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山確實是收到了不少酒肆餐館拋出的橄欖枝。
以他的資歷與在長安餐飲界的名氣, 待遇自也是極好的。
但程青山還是對醉仙樓有太過深厚的感情，他原本打算在看著醉仙樓真真切切被易手之後，再收拾行囊, 去另尋下家的。
就如餘小滿在從未設想過自己還能將程青山挖走一般，程青山也從沒有想過，自己可以繼續留在這酒樓裏。
即使新東家是他極其欣賞的年輕後輩，但欣賞對方的廚藝和在對方手下幹活，是完完全全兩碼事。
這一點, 程青山心中十分清楚。
似是看出來程青山的糾結，餘小滿適時開口道：“我自認廚藝功底太淺，只惶恐無法撐起這酒樓昔日的赫赫名聲。程大哥若在，那我這心便就能安下大半了。我的家底雖不如林掌櫃豐厚，但定盡全力給您最好的。您若願意留下，那我能保證這後廚, 只您一人說了算。”
光是這一句承諾, 便就展現了餘小滿足夠的誠意。
程青山眸光微動，他朝著林夫人看了一眼，卻依舊沒有開口給出答覆。
能在程青山心中種下種子, 叫他意識到還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餘小滿的目的便就已經達到了。
“我不是在逼著和程大哥要答覆。正好今日這螃蟹肥美，還是多謝了林夫人相邀, 不如明日請兩位來我院中一坐, 共用晚膳。也叫程大哥嘗嘗我這酒樓招牌的菜。”
這幾日雖忙得四處周旋，但餘小滿腦海中對於酒樓的主打菜品, 已然在腦海中構建好了藍圖。
哪怕程青山另有打算，不願與她共事。起碼也能請教一番，改進改進菜品。
不管結果如何, 她都是穩賺不虧的。
這個建議，程青山並未猶豫，便就點頭應下了。
他確實也好奇，如此之大的一個酒樓，若是餘小滿真覺得自己功夫不到家，又怎麽敢這般大膽，甚至不惜與虎謀皮，要從赫連決手中拿下醉仙樓。
這金沙南瓜，雖驚艷，卻也絕不是餘小滿的上限。
程青山垂眸看向已經歡天喜地，迫不及待去取蒸籠上螃蟹的餘小滿，心中愈發篤定了起來。
她定是，還藏了一手！！！
真是叫人不禁好奇並感到期待，她究竟還能端出來什麽有意思的菜！
……
吃螃蟹，可實打實是個技術活。
甚至能稱得上是風流雅致的。
要不然怎麽還研究出來這般精細靈巧的“蟹八件”來。
只是眼下也沒有這個條件，餘小滿一擼袖子，興致勃勃和碗中的螃蟹做起了鬥爭。
蟹殼油亮橙黃，凝聚了秋日最為矚目亮眼的色彩。
先掰下來蟹臍，而後將蟹殼給翹開。
金光乍現，那蟹黃是沈澱的夕陽碎金，肥潤的呈現出半凝固的姿態，豐腴又飽滿。
餘小滿眼疾手快，再其流淌下之前，伸出筷子在面前的醋碟中蘸了蘸，看著幾滴淺琥珀色的特調醋滴落進蟹膏，心滿意足送至嘴邊狠狠嘬了一大口。
膏體在唇齒的溫度下融化，洶湧的鮮甜在舌尖翻湧。
那是一種極具沖擊力的、帶著厚重感的甘醇，仿佛將整個湖水的精華，和秋日豐收的飽滿都濃縮在了這一口之中。
程青山調制的醋中放了姜絲，並且這醋中透著一股清列的甜味，將蟹膏的醇厚滋味推向了極致。
哪怕是再肥沃上好的大閘蟹，也就僅僅只有這一口的蟹黃。餘小滿意猶未盡地放下了筷子，精準利落地摘除了蟹腮和蟹心。
大閘蟹與他們在鬼哭灘嘗到的梭子蟹和青蟹，在肉質上有著細微的差別。
掰開蟹身，映入眼簾的是一絲一絲、紋理極其分明的蟹肉。
潔白無瑕，肌理如松針般層層疊疊，又似是被秋風梳理過的銀絲，整齊地排列在隔斷之中。
不同於海蟹更加呈現出飽滿的蒜瓣形狀，大閘蟹的蟹肉很顯然緊致內斂，細膩上許多。
餘小滿手持筷子，指尖稍稍用力，便將這一塊的蟹肉完整推了出來。
入口是極致的清甜。
那甜，不帶一絲雜味，是湖水滋養出的最本真的甘冽。
它不像禽畜肉那般富有油脂香，而是一種水潤和純凈的甜，仿佛在舌尖上融化了一縷月光，又似涓涓細水緩緩流淌過唇齒。
蟹肉肌理鮮明、清甜彈牙。蘸了姜醋後，其本身的清甜也絕不會被掩蓋，反而在酸辣的襯托下，顯得愈發純凈甘美。
餘小滿喜歡用筷子尖一點一點將蟹肉推出來，不管是堆積在一起的絲縷蟹肉，還是逐漸變得空蕩的蟹身，都讓人極有成就感。
而一旁的唐瑛和青子，已經放下筷子，直接用嘴啃食起了蟹肉。
對吃慣了海邊螃蟹的青子來說，同為螃蟹，但這般細膩清甜的蟹肉，是從前未曾平常到過的口感。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水土自然也養一方蟹。
洶湧澎湃的海水，造就了飽滿大塊的蟹肉，而只有廣袤平靜的湖水，方才養育如此的細膩清甜。
一桌子的人都埋頭用各自的方法品嘗螃蟹的鮮美，直到每個人的桌前都堆起了零碎的蟹殼小山。
“這螃蟹，還是一塊吃更有滋味些。”
林夫人拿起帕子擦拭著手，提議道：“這螃蟹是我在長安的友人送來的，本是叫林盛補補，但他虛弱至此，碰不得如此寒涼。我家中養著好幾只，不如就叫小滿姑娘拿回去，明日一並烹煮了，我們再吃上一輪。”
餘小滿還在埋頭將蟹小腿插|入|肉質飽滿的大腿之中，以求這一整根的腿肉能夠完整的出來。
她聞言停頓了手上的動作，也並不與林夫人客氣，點頭應下了。
“好啊。”
因而酒飽飯足，餘小滿離開醉仙樓的時候，手裏不僅提著一兜數十只的螃蟹，甚至還提了兩壇醋。
這醋並不太過酸澀且帶有甜味，正好是餘小滿喜歡的。
她不過是提了一嘴，程青山便就大方了自地窖中取了兩壇，交於她帶走。
既然是明日要宴請客人，餘小滿便也就收了要再閑逛一番的心，安心回去備菜了。
那些海鮮幹貝，泡發也需要時間，得盡早開始準備才是。
——
雖說是晚宴，但小西巷院子裏的鍋竈，一早就開始忙碌了起來。
午後的巷子，被秋日暖陽曬得懶洋洋的，陷入了一種昏昏欲睡的寧靜。連狗都趴在墻根下打著盹，蓬松的尾巴偶爾懶懶地掃一下。
長安百姓皆有午後小憩的習慣，但這一日，當小西巷的尋常人家躺在床榻之上閉眼之時，一股香味悄然之間在窄窄的巷子中蔓延開來。
起初，那香味還是有些羞怯的，只是一縷帶著焦糖氣息的甜香，但隨著小火烘烤，那股子醇厚而又深邃的甜蜜，逐漸解開了束縛，像一只無形而溫暖的手，探向了各家各戶的窗欞。
最先驚動的，是伏在墻頭打盹的貍花貓，它茫然地擡起惺忪的睡眼，鼻頭聳動，很快就鎖定了香味的來源。
這香氣醇厚而有力量，如同一聲悠長的鑼響，穿透了四周的寂靜。
似是牛乳沸騰，卻又是前所未見這般醇厚的滋味，像濃厚卻絲滑的綢緞悄然將小巷包裹。
沒有絲毫腥膻，只有一種睡夢中的人們無法想象的，陽光逐漸沈澱融化於油脂中的豐腴感。
這香氣擁有一種奇特的重量與溫度，它不像炊煙那樣輕飄飄地上升，而是沈甸甸，暖烘烘地貼著地面流淌。
那高溫之下萃取出的甜味，透著一股暖意，一點也不膩人。
牛乳的香甜、蜂蜜的溫潤，還有面粉在烘烤下，被喚醒了紮根土地之中時，沐浴的陽光所積蓄下的淳樸香甜。
種種香味，在空無一人的巷子裏，肆意交織重疊。
……
小柱尚才五歲，恨不得一天到晚都紮在院子裏玩，他完全是被娘摁在床榻上睡覺的。
好不容易安穩地躺著，也躺出了些許睡意，正昏昏沈沈的要入夢了去。
這不知從何而來的那香味卻像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撓著他的癢處。
小柱在床上輾轉反側，閉著眼直嘟囔著：“娘，好香啊……甜甜的。”
小柱娘睡得迷迷糊糊，嘟囔了兩句，只當是自己還在夢中。
但孩子卻已經是按耐不住了，小柱徹底被饞蟲咬醒，一骨碌爬下床，鞋也顧不上穿，一個勁咽著口水就循著味兒往門外跑。
驚得小柱娘忙坐起身，伸手去拽小柱的衣領。
卻是抓了個空。
……
住在巷子口的王老翁正在自家院子裏午睡，他張著嘴打盹，鼾聲在喉嚨裏轉著圈，那縷甜香就這麽鉆了進去。
老人咂了咂嘴，尚且還在夢中，舌尖卻好似嘗到了甜味。
朦朧中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的清晨，他已經到了記不清從前事情的年紀了。但此時，眼前的畫面卻無比清晰。
那時他還是那個光腳在村子裏奔跑的孩童，娘親趕集回來，她抱著一罐牛乳，從身後的背簍裏掏出一小塊的飴糖，交到了他的手中。
那夜，潔白的牛乳在夜色下的竈臺上被煮得滾燙，他把吃剩下的飴糖投入罐，甜味絲絲蔓延在醇厚的牛乳之中。
那是他年少時嘗到過的，最為甜蜜的味道。
王老翁緩緩睜開松垮的眼皮，他喃喃喚了一聲“娘”，擡手朝著顴上抹去，掌心一片濕潤。
……
小西巷裏，唯一中午並不小憩的，是張秀才。
國子監的考核在即，他得爭分奪秒，抓緊時間地去拿下這個難得的，能夠進入國子監學習的機會。
秋日的午後本就意叫人覺得發困，張秀才的腰桿挺得筆直，目不轉睛地盯著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全身心與身體本能的困倦抗衡。
只是，他完全忽視了來自外界的幹擾。
這暖甜的香味順著大敞的窗子蔓延進來的一瞬，竟叫張秀才努力構建了許久的意志力，瞬間土崩瓦解。
視線所及的文字四下飛散，再也匯聚不成一個完整的句子。腦海中順暢的文章也蕩然無存，被這醇厚香甜所取代。
張秀才試圖抗衡，卻最終還是放下書卷，遵循心中本能和渴望地深吸了一口氣。
“這書中的黃金屋，竟敵不過人間煙火香。”
張秀才無奈地搖頭苦笑，他已知自己無法在凝聚起註意力。索性放下書卷，起身朝著門外走去。
巷子裏香味更加的濃郁，像是一頭就紮進了甜蜜溫暖織成的綢緞之中。
他站在門外嗅了嗅。這香味，似是從剛搬來的宋公子一家的院子裏傳出來的？
這麽想著，只見隔壁的小柱赤著腳從門前跑過，似是完全沒有看見張秀才一般，只留下了一陣風。
再擡眼時，小柱已經踮著腳，敲響了那宋公子家的門。
小柱娘披散著頭發，手裏提著小柱的鞋子，邊追邊罵道：“小兔崽子，跑這麽快！！”
張秀才心念一動，忙轉身合上門，朝著那已經打開一條門縫的院子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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