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手工黃油 “小小年紀，別老皺著個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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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手工黃油 “小小年紀，別老皺著個眉頭……
餘小滿意識到唐瑛是真的生氣的時候, 她已經身在工部了。
赫連決悠悠閑閑地送來了幾個突厥工匠，於涅充當著翻譯，幾人正嘰裏呱啦的正在和宋元傑大人爭執著什麽。
來來往往的小吏將臨時搜羅來得大桶大桶牛羊奶往裏搬去。
既然是應下了這份活, 餘小滿只好暫時收斂心神，先開始著手處理眼前的事情。
餘小滿一桶一桶地檢查過牛乳和羊乳，在確保容器合適後，便就安心等待他們靜置發酵。
這個過程需要很長一段的時間，且沒有什麽捷徑。靜置的過程中, 牛乳裏密度較為低些的脂肪會漂浮上來，形成一層濃重的奶皮。
她已經叮囑過負責看守牛乳的官員，現室外溫度足夠涼爽，約莫著六個時辰左右便可以開始打撈上層的奶皮了。
收集好的奶皮則需要放在一個較為溫暖的室內進行發酵，這個要求並不苛刻，很快便有官員前去安排了。
交代完畢後, 餘小滿自顧自坐在一旁的桌子旁, 提起了筆。
她得抓緊時間繪制出攪拌奶皮的工具，交於工匠先去制作。
成品的角度和細節，都要等先做出來, 再進行調整的。一來一回, 相當的費時費力。
已經知曉此行的工部員外郎帶著手下擅長木工及農具的工匠趕了過來，在一旁圍觀了一會餘小滿的繪圖後, 其中最憋不住事的工匠率先開口。
“姑娘, 這是個……啥啊……”
到底是鴻臚寺卿和京兆少尹親自送進來的人，即使那紙上繪出的, 是亂糟糟的黑乎乎一團，是完全看不清具體細節的圓筒。
但是誰也不敢因此小瞧了餘小滿，只怕其中另有門道, 問得那叫一個小心翼翼。
聞言，餘小滿擱置下筆，盯著紙上的“大作”，陷入了沈思。
她似乎，真的不擅繪畫……
從突厥的工匠那裏，餘小滿已經了解到了，突厥人大多用棒杵奶皮子來制作黃油。
杵搗的原理，是將發酵後的“酸奶”中脂肪與水進行分離，脂肪堆積在一起後，按壓清洗，便就成了黃油。
餘小滿要做的，便是改進工具，通過增加扇葉和軸體，在加快攪動的同時，增加每一次攪動的接觸面積，從而提高水油分離速度。
但不管是扇葉還是軸體，結構皆是覆雜精巧的。
而餘小滿筆尖一落一轉，承接處便就是黑乎乎的一團，根本看不清細節。
還是工部員外郎看出來餘小滿的窘迫，他開口提議道：“不如你來口述，叫小吳來繪制？”
專業的事情，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來辦。
餘小滿果斷的讓出位置，開始詳細地描述述了自己想要的構造。
——
工具已經交由工匠去制作，牛乳還在沈澱。
餘小滿想要趁機回一趟客棧，去好好和唐瑛解釋一下。
可她剛才邁出院子，便就聽見了兩個相熟的聲音正在交談。
定睛一看，竟是宋灼和溫柏大夫。
“這藥雖可在緊急情況下救人性命，但畢竟藥性太猛，難免有些餘毒。一會我再為你把脈，開一副方子，得吃上一段時間，好好調理一番才行。”
“那便多些溫大夫了。這藥當真是神藥，分明意識不清渾身寒涼，但服下後立刻便覺得有暖流淌過似的，很快就有了力氣睜眼了。”
溫柏溫和地笑了笑：“也是宋公子底子好。這也少見在這麽短時間，便就恢覆的這般好的。你這脈象，後續改進藥方的時候，還有大用呢。”
餘小滿有些疑惑。
他們二人，怎麽還碰到一塊了，看起來還相談甚歡的樣子。
溫柏稍稍側身，看見餘小滿後朝她拱了拱手：“小滿姑娘，忙完了啊。”
簡單寒暄兩句後，餘小滿將目光落在了宋灼身上的包裹上。
“唐姑娘叫我帶來給你的，一些衣裳。”
餘小滿苦兮兮地垮著一張臉接過，不情不願的掀開看了一眼。
還真是她的衣裳。
這就……被掃地出門了？
“莫要多想。”宋灼低聲安慰道：“只是叫你安心在工部待幾日，避避風頭。”
今日碼頭的陣仗，實在是太大了。
碼頭本就人來人往，賭坊上更是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其中難免會有幾個心思活絡有心之人，會想要打探一番餘小滿的身份的。
在工部安心避上幾日的風頭，對餘小滿而言，是最穩妥安全的。
餘小滿不情不願的接受了這個理由，但她總還是覺得，唐瑛是在冷著她。
要不然，和她有關的事情，唐瑛平日裏都是親力親為的，為何現在只叫宋灼跑這一趟，自己卻避而不肯見她。
難道就真的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她了嗎？
這不是……也沒有出任何問題嗎？
她好好的，朱家解決了，還和突厥人交好，拜碼頭好像拜到長安最粗的大腿上了……
這不全是好消息嗎？！
“小小年紀，別老皺著個眉頭。”
溫柏輕呵，他伸出手，指節在餘小滿光潔的腦門上彈了一下。這一聲脆響，直接將餘小滿神游的思緒生生拽了回來。
“溫大夫！”餘小滿捂著腦門，皺著一張臉仰起頭來，眼神有些哀怨地大聲抗議：“會變傻的！”
“不會的。”他頓了頓，溫煦的視線與餘小滿對視，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道：“我是大夫，我說不會就不會。”
氣得餘小滿瞪大眼睛，臉頰都憋著氣，鼓鼓囊囊的原地跳腳。
溫柏也不搭理她，只輕拂衣袖，自顧自往屋內走去。
“進來，我給你號個脈。”
望著餘小滿緊跟而上的背影，宋灼的腳步像是被黏在地上一般，怎麽也邁不開。
他臉上的笑意不覺間已然散退，眸中流光倏然熄滅，只餘一片沈寂。唇角緊繃，喉結微顫，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翻湧上心頭。
小滿她……與這位溫大夫這般熟稔嗎？
“宋灼？”
餘小滿的身影在即將消失門後的剎那，她突地轉過身，在看見宋灼駐足原地並未邁步時，眸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揚起燦爛笑意，朝著他用力招了招手。
“快進來！”
溫柏單純是受了聖上指引，來確定餘小滿在突厥人的地盤走了一遭後，並無大礙。
比起面色紅潤、脈搏有力，根本就挑不出什麽問題的餘小滿。溫柏對服用了牛黃安宮丸的宋灼更有興趣些。
這救命的藥，本是為了求一個安穩，才交到餘小滿手上的。
他們溫家的子弟自幼便會在身上佩戴一顆關鍵時候能救命的藥，以求孩子能平安無恙長大。
溫柏就沒指望餘小滿能想起來這回事，也就壓根沒有與她細說牛黃安宮丸的藥效。
這沒想到，竟真的誤打誤撞救下了一條命。
這藥雖能在關鍵時候救人性命，但大多數情況下，病人的情況都太過危機。除非牛黃安宮丸就在身邊，若是這個時候再去求藥，病患根本撐不到藥來。
所以，這般鮮活的病歷就在眼前，溫柏已然蠢蠢欲動。
在確定餘小滿無礙後，他直接將宋灼拐去了回春堂。
目送著他們二人的離開，餘小滿撫摸著宋灼留下的包裹，輕嘆了一口氣。
——
提煉黃油的工具制作和牛乳的發酵同步進行著。
但第一批發酵好的“奶油”送到工坊的時候，工匠們爭先恐後地開始試用起了自己制作的工具。
為了證明餘小滿提供的方法生產效率更高，一旁的突厥工匠也分到了一部分的“奶油”，正用大棒費力搗杵著。
工部的工匠們，熱烈的討論著是否要在扇葉之中再添加一個承軸，又有人提出，手握的曲柄部分，應當做一個能嵌合手掌的弧度，更能使上勁。
突厥工匠則只能眼巴巴看著飛速轉動的扇葉，流露出些許羨慕來。
等到工匠們實驗完畢，一直坐在旁邊喝銀耳湯的餘小滿這才站起身來，準備清洗黃油。
剛打上來的井水冰涼，陶罐外壁沁著寒氣。
餘小滿用紗布包裹住散碎的黃油，浸入冰水之中細細揉搓著。
“將其中的乳水徹底清洗幹凈，才能保存的更加長久，要不然容易腐敗的。也可以在其中加入些許鹽防腐，或者其他香料，增添香氣。”
秋日寒涼，手指不一會便就凍得泛紅。
但餘小滿像是完全沒有感知一般，指尖一點點碾過黃油，誓要將其清洗透徹。
待到黃油放如模具之中定型成方塊的時候，餘小滿一回頭，放才發現宋元傑和赫連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的身後，也不知觀摩了多久。
而另一邊，突厥工匠還在費勁地在杵著奶油，可桶裏依舊是渾濁的乳白色，隨著木棍上下起伏的動作，只隱隱可以看見零碎的金黃浮沈在其中。
高下立見。
“確實是快上不少。”宋元傑背著手，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能更快些。”餘小滿接過一旁的工匠遞來得帕子，解釋道：“已經留了一部分發酵後的奶油，投入到新撈上來的奶皮子中，下一輪發酵的速度會更快的。若是再多做嘗試，將發酵房的溫度稍稍再提高一些，或許能再省些時間。”
沒有人比草原上長大的孩子更懂這一塊金燦黃油的意義。
這個速度，若是大規模生產，節省下的不只是時間，還是流進口袋裏的銀子。
赫連決微微頷首，也並不在乎鴻臚寺的官員和工匠還在一旁，朝著餘小滿道：“接下來，我和宋大人的事。我們談，醉仙樓，價格。”
這兩日因為心系黃油進程，又有些擇床，餘小滿睡得一點也不好，一直都懨懨的。
但聽聞赫連決的此話，疲倦和困勁瞬間便就一掃而空了。
脊背倏得就挺得筆直，雙眸之中綻放開璀璨的光亮。
渴望和期待，絲毫沒有掩飾地就寫在了臉上。
餘小滿要和赫連決談酒樓的售價，宋元傑卻態度強硬的也要加入進來，他是說什麽都不能再讓餘小滿和赫連決這般危險的人獨處了。
一方是突厥王子，極擅經商，另一邊是長安餐飲新秀，每每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皆是叫人覺得驚喜連連。
宋元傑本以為自己能看上一場酣暢淋漓的商貿談判，甚至是正襟危坐，儼然是將上早朝時的那股專註給掏出來了。
於涅侍奉在一旁，給三人倒上了茶水。
“只有二百兩，沒有更多的了。”餘小滿抿了一口茶水，開門見山。
聽得宋元傑一臉疑惑。這談價錢，是一上來就把底價掏出來的嗎？
“林掌櫃，還欠，六百。你問林夫人，也不少這個價。”
餘小滿暗自倒吸一口涼氣，醉仙樓的價格，還是貴的超乎了她的想象了。
“那是林夫人的價，你不是說，若能替你解決邊境的問題，能再讓我幾分利嗎？”
那日到底有沒有明確許諾過，赫連決其實記不得了，但黃油一事，卻是解決了壓在他心頭的一件大事。
這分利，還是可以讓的。
赫連決緩緩擡起手，伸出兩根手指頭，在餘小滿的眼前晃了晃。
“少你，二百。”
餘小滿雖感到滿意，但四百兩銀子她還是掏不出來的，因此依舊擰著眉頭，臉上沒有笑意。
但宋元傑愈發覺得疑惑了，赫連決是這般好說話的人嗎？！
減稅的價錢，可是他領著人談下來的。當時赫連決連馬駒沿途運輸的糧草都要和朝廷算，一點虧也不肯吃。
這怎麽到餘小滿這，只用一句話，他就讓了二百兩銀子？
宋元傑看向餘小滿的眼神都有些變了。
餘小滿卻渾然不覺，她滿心滿眼在算計著，哪裏還能再“砍”上一刀。
腦海中將所有與突厥人打交道的事情回想了一遍，餘小滿倏得擡起頭，語氣有些咄咄逼人：“還有呢，上次蠱惑人來我鋪子找事情，把莽草混進八角裏陷害我的事情，是不是得先賠上我一筆。”
這事，京兆府查到後面也沒找到什麽證據，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餘小滿此時提起來這件事，確實是有幾分胡攪蠻纏的意思，但赫連決還是勾著唇角，點頭承認下了。
這小丫頭不一般，赫連決想要和她交好。那從前那些恩怨，與其避之不談，還不如拿到明面上，敞亮解決了，省得暗地裏被她暗算，咬去一口肉。
雖與餘小滿還不太相熟，但赫連決有預感，餘小滿這眼珠子還在提溜轉的，定是個極其記仇的。
餘小滿的指尖一搭一搭地點著桌案：“再讓我二百兩銀子，不過分吧。”
“不行。”
被拒絕了，餘小滿也不惱，只據理力爭道：“耽誤了我兩個月的生意呢，難道我們的冰釋前嫌，不值得二百兩銀子嗎？”
赫連決毫不猶豫地搖頭，但隨即卻給出了另一個數字。
“一百。”
像是生怕他後悔一般，餘小滿毫不猶豫開口：“好嘞！！”
這般明晃晃被占了便宜，赫連決也不變臉，他似是已經做好了餘小滿會獅子大開口的準備，只笑著問：“你，還有什麽，打動我的？”
有！還真有！
餘小滿騰得站起身，從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來一個罐子。
看似平平無奇的一個紅陶罐子，封了一層蠟。
“我前幾日與你說過的，我釀造的葡萄酒！”
赫連決聞言，只輕笑一聲，並未放在心上。
對於葡萄酒，他有著絕對的自信。
“宋大人能喝酒嗎？”餘小滿利索地打開蠟封，轉頭詢問宋元傑。
“能喝。”
宋元傑微微頷首，但實際上，內心之中早已按耐不住期待了。
他可是朝臣之中出了名的能喝！平日裏都愛在家自己酌上半杯的，聽聞餘小滿自己釀了酒，眼神瞬間便就亮了起來。
條件有限，沒有專門的酒盞，只得用喝茶的杯盞湊合。
赫連決拿起茶盞，眉宇間還凝著些許的倨傲。
可當紫紅酒液滑入喉中的剎那，他倏得瞪大雙眸，眼底如塞上戈壁炸開來一道響徹天地的驚雷。
是完全不同於西域葡萄酒的味道！
初入口時，並不似西域酒漿那般急切地彰顯甜意，反倒帶著幾分山泉般的清泠。
若將西域的酒比作戈壁之上的烈日，直白又灼熱，絲毫不掩飾其濃烈的酒意和粗糲的口感。
那眼前的這款酒，便是凝蓄了這廣袤土地之上最柔軟清涼的月色。
出入口時，酒氣並不濃重，卻與清淺的甜味交織融合在一起，絲絲浸潤舌尖，回味方顯。
待酒液入喉，那獨特的香氣才從鼻腔、從喉底緩緩蒸騰而上，並非葡萄單一的果香。
種種香味交織，是雨後初晴的山海雲霧、細雨連綿時的竹林低語，和煦暖陽之下，初綻的柔花細蕊……
不知為何，這些不屬於西域塞北，只有在漢地見識過的景色，一一在赫連決腦海中浮現。
甜不逾矩，香不襲人，所有的滋味都講究分寸與層次，最終在唇齒間，化作一地清淩淩的月光。
“好酒！！！”
宋元傑放下茶盞，雙目迸發光亮，迫不及待地脫口而出。
他從前覺得西域的葡萄酒那熱烈火辣，是最佳的體現。
可如今喝了餘小滿釀造的葡萄酒，他方才驚覺，這香氣竟如此細膩又豐富，清雅從容地與酒氣相交融！
這般暢快的評價，叫一直屏息凝神的餘小滿稍稍安下了幾分心。
但赫連決並沒有開口發出評價。
他濃密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起，眼簾低垂，將眸中所有可能洩露情緒的波瀾盡數收斂。
布滿胡須的下頜完全靜止了，唯有喉結處在極其緩慢的滾動，腮邊的線條時而微緊，像是在無聲地捕捉這酒液之中的香氣。
不只是餘小滿，就連宋元傑和跟著下意識提起一顆心，目不轉睛地盯著赫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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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小滿意識到唐瑛是真的生氣的時候, 她已經身在工部了。
赫連決悠悠閑閑地送來了幾個突厥工匠，於涅充當著翻譯，幾人正嘰裏呱啦的正在和宋元傑大人爭執著什麽。
來來往往的小吏將臨時搜羅來得大桶大桶牛羊奶往裏搬去。
既然是應下了這份活, 餘小滿只好暫時收斂心神，先開始著手處理眼前的事情。
餘小滿一桶一桶地檢查過牛乳和羊乳，在確保容器合適後，便就安心等待他們靜置發酵。
這個過程需要很長一段的時間，且沒有什麽捷徑。靜置的過程中, 牛乳裏密度較為低些的脂肪會漂浮上來，形成一層濃重的奶皮。
她已經叮囑過負責看守牛乳的官員，現室外溫度足夠涼爽，約莫著六個時辰左右便可以開始打撈上層的奶皮了。
收集好的奶皮則需要放在一個較為溫暖的室內進行發酵，這個要求並不苛刻，很快便有官員前去安排了。
交代完畢後, 餘小滿自顧自坐在一旁的桌子旁, 提起了筆。
她得抓緊時間繪制出攪拌奶皮的工具，交於工匠先去制作。
成品的角度和細節，都要等先做出來, 再進行調整的。一來一回, 相當的費時費力。
已經知曉此行的工部員外郎帶著手下擅長木工及農具的工匠趕了過來，在一旁圍觀了一會餘小滿的繪圖後, 其中最憋不住事的工匠率先開口。
“姑娘, 這是個……啥啊……”
到底是鴻臚寺卿和京兆少尹親自送進來的人，即使那紙上繪出的, 是亂糟糟的黑乎乎一團，是完全看不清具體細節的圓筒。
但是誰也不敢因此小瞧了餘小滿，只怕其中另有門道, 問得那叫一個小心翼翼。
聞言，餘小滿擱置下筆，盯著紙上的“大作”，陷入了沈思。
她似乎，真的不擅繪畫……
從突厥的工匠那裏，餘小滿已經了解到了，突厥人大多用棒杵奶皮子來制作黃油。
杵搗的原理，是將發酵後的“酸奶”中脂肪與水進行分離，脂肪堆積在一起後，按壓清洗，便就成了黃油。
餘小滿要做的，便是改進工具，通過增加扇葉和軸體，在加快攪動的同時，增加每一次攪動的接觸面積，從而提高水油分離速度。
但不管是扇葉還是軸體，結構皆是覆雜精巧的。
而餘小滿筆尖一落一轉，承接處便就是黑乎乎的一團，根本看不清細節。
還是工部員外郎看出來餘小滿的窘迫，他開口提議道：“不如你來口述，叫小吳來繪制？”
專業的事情，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來辦。
餘小滿果斷的讓出位置，開始詳細地描述述了自己想要的構造。
——
工具已經交由工匠去制作，牛乳還在沈澱。
餘小滿想要趁機回一趟客棧，去好好和唐瑛解釋一下。
可她剛才邁出院子，便就聽見了兩個相熟的聲音正在交談。
定睛一看，竟是宋灼和溫柏大夫。
“這藥雖可在緊急情況下救人性命，但畢竟藥性太猛，難免有些餘毒。一會我再為你把脈，開一副方子，得吃上一段時間，好好調理一番才行。”
“那便多些溫大夫了。這藥當真是神藥，分明意識不清渾身寒涼，但服下後立刻便覺得有暖流淌過似的，很快就有了力氣睜眼了。”
溫柏溫和地笑了笑：“也是宋公子底子好。這也少見在這麽短時間，便就恢覆的這般好的。你這脈象，後續改進藥方的時候，還有大用呢。”
餘小滿有些疑惑。
他們二人，怎麽還碰到一塊了，看起來還相談甚歡的樣子。
溫柏稍稍側身，看見餘小滿後朝她拱了拱手：“小滿姑娘，忙完了啊。”
簡單寒暄兩句後，餘小滿將目光落在了宋灼身上的包裹上。
“唐姑娘叫我帶來給你的，一些衣裳。”
餘小滿苦兮兮地垮著一張臉接過，不情不願的掀開看了一眼。
還真是她的衣裳。
這就……被掃地出門了？
“莫要多想。”宋灼低聲安慰道：“只是叫你安心在工部待幾日，避避風頭。”
今日碼頭的陣仗，實在是太大了。
碼頭本就人來人往，賭坊上更是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其中難免會有幾個心思活絡有心之人，會想要打探一番餘小滿的身份的。
在工部安心避上幾日的風頭，對餘小滿而言，是最穩妥安全的。
餘小滿不情不願的接受了這個理由，但她總還是覺得，唐瑛是在冷著她。
要不然，和她有關的事情，唐瑛平日裏都是親力親為的，為何現在只叫宋灼跑這一趟，自己卻避而不肯見她。
難道就真的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她了嗎？
這不是……也沒有出任何問題嗎？
她好好的，朱家解決了，還和突厥人交好，拜碼頭好像拜到長安最粗的大腿上了……
這不全是好消息嗎？！
“小小年紀，別老皺著個眉頭。”
溫柏輕呵，他伸出手，指節在餘小滿光潔的腦門上彈了一下。這一聲脆響，直接將餘小滿神游的思緒生生拽了回來。
“溫大夫！”餘小滿捂著腦門，皺著一張臉仰起頭來，眼神有些哀怨地大聲抗議：“會變傻的！”
“不會的。”他頓了頓，溫煦的視線與餘小滿對視，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道：“我是大夫，我說不會就不會。”
氣得餘小滿瞪大眼睛，臉頰都憋著氣，鼓鼓囊囊的原地跳腳。
溫柏也不搭理她，只輕拂衣袖，自顧自往屋內走去。
“進來，我給你號個脈。”
望著餘小滿緊跟而上的背影，宋灼的腳步像是被黏在地上一般，怎麽也邁不開。
他臉上的笑意不覺間已然散退，眸中流光倏然熄滅，只餘一片沈寂。唇角緊繃，喉結微顫，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翻湧上心頭。
小滿她……與這位溫大夫這般熟稔嗎？
“宋灼？”
餘小滿的身影在即將消失門後的剎那，她突地轉過身，在看見宋灼駐足原地並未邁步時，眸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揚起燦爛笑意，朝著他用力招了招手。
“快進來！”
溫柏單純是受了聖上指引，來確定餘小滿在突厥人的地盤走了一遭後，並無大礙。
比起面色紅潤、脈搏有力，根本就挑不出什麽問題的餘小滿。溫柏對服用了牛黃安宮丸的宋灼更有興趣些。
這救命的藥，本是為了求一個安穩，才交到餘小滿手上的。
他們溫家的子弟自幼便會在身上佩戴一顆關鍵時候能救命的藥，以求孩子能平安無恙長大。
溫柏就沒指望餘小滿能想起來這回事，也就壓根沒有與她細說牛黃安宮丸的藥效。
這沒想到，竟真的誤打誤撞救下了一條命。
這藥雖能在關鍵時候救人性命，但大多數情況下，病人的情況都太過危機。除非牛黃安宮丸就在身邊，若是這個時候再去求藥，病患根本撐不到藥來。
所以，這般鮮活的病歷就在眼前，溫柏已然蠢蠢欲動。
在確定餘小滿無礙後，他直接將宋灼拐去了回春堂。
目送著他們二人的離開，餘小滿撫摸著宋灼留下的包裹，輕嘆了一口氣。
——
提煉黃油的工具制作和牛乳的發酵同步進行著。
但第一批發酵好的“奶油”送到工坊的時候，工匠們爭先恐後地開始試用起了自己制作的工具。
為了證明餘小滿提供的方法生產效率更高，一旁的突厥工匠也分到了一部分的“奶油”，正用大棒費力搗杵著。
工部的工匠們，熱烈的討論著是否要在扇葉之中再添加一個承軸，又有人提出，手握的曲柄部分，應當做一個能嵌合手掌的弧度，更能使上勁。
突厥工匠則只能眼巴巴看著飛速轉動的扇葉，流露出些許羨慕來。
等到工匠們實驗完畢，一直坐在旁邊喝銀耳湯的餘小滿這才站起身來，準備清洗黃油。
剛打上來的井水冰涼，陶罐外壁沁著寒氣。
餘小滿用紗布包裹住散碎的黃油，浸入冰水之中細細揉搓著。
“將其中的乳水徹底清洗幹凈，才能保存的更加長久，要不然容易腐敗的。也可以在其中加入些許鹽防腐，或者其他香料，增添香氣。”
秋日寒涼，手指不一會便就凍得泛紅。
但餘小滿像是完全沒有感知一般，指尖一點點碾過黃油，誓要將其清洗透徹。
待到黃油放如模具之中定型成方塊的時候，餘小滿一回頭，放才發現宋元傑和赫連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的身後，也不知觀摩了多久。
而另一邊，突厥工匠還在費勁地在杵著奶油，可桶裏依舊是渾濁的乳白色，隨著木棍上下起伏的動作，只隱隱可以看見零碎的金黃浮沈在其中。
高下立見。
“確實是快上不少。”宋元傑背著手，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能更快些。”餘小滿接過一旁的工匠遞來得帕子，解釋道：“已經留了一部分發酵後的奶油，投入到新撈上來的奶皮子中，下一輪發酵的速度會更快的。若是再多做嘗試，將發酵房的溫度稍稍再提高一些，或許能再省些時間。”
沒有人比草原上長大的孩子更懂這一塊金燦黃油的意義。
這個速度，若是大規模生產，節省下的不只是時間，還是流進口袋裏的銀子。
赫連決微微頷首，也並不在乎鴻臚寺的官員和工匠還在一旁，朝著餘小滿道：“接下來，我和宋大人的事。我們談，醉仙樓，價格。”
這兩日因為心系黃油進程，又有些擇床，餘小滿睡得一點也不好，一直都懨懨的。
但聽聞赫連決的此話，疲倦和困勁瞬間便就一掃而空了。
脊背倏得就挺得筆直，雙眸之中綻放開璀璨的光亮。
渴望和期待，絲毫沒有掩飾地就寫在了臉上。
餘小滿要和赫連決談酒樓的售價，宋元傑卻態度強硬的也要加入進來，他是說什麽都不能再讓餘小滿和赫連決這般危險的人獨處了。
一方是突厥王子，極擅經商，另一邊是長安餐飲新秀，每每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皆是叫人覺得驚喜連連。
宋元傑本以為自己能看上一場酣暢淋漓的商貿談判，甚至是正襟危坐，儼然是將上早朝時的那股專註給掏出來了。
於涅侍奉在一旁，給三人倒上了茶水。
“只有二百兩，沒有更多的了。”餘小滿抿了一口茶水，開門見山。
聽得宋元傑一臉疑惑。這談價錢，是一上來就把底價掏出來的嗎？
“林掌櫃，還欠，六百。你問林夫人，也不少這個價。”
餘小滿暗自倒吸一口涼氣，醉仙樓的價格，還是貴的超乎了她的想象了。
“那是林夫人的價，你不是說，若能替你解決邊境的問題，能再讓我幾分利嗎？”
那日到底有沒有明確許諾過，赫連決其實記不得了，但黃油一事，卻是解決了壓在他心頭的一件大事。
這分利，還是可以讓的。
赫連決緩緩擡起手，伸出兩根手指頭，在餘小滿的眼前晃了晃。
“少你，二百。”
餘小滿雖感到滿意，但四百兩銀子她還是掏不出來的，因此依舊擰著眉頭，臉上沒有笑意。
但宋元傑愈發覺得疑惑了，赫連決是這般好說話的人嗎？！
減稅的價錢，可是他領著人談下來的。當時赫連決連馬駒沿途運輸的糧草都要和朝廷算，一點虧也不肯吃。
這怎麽到餘小滿這，只用一句話，他就讓了二百兩銀子？
宋元傑看向餘小滿的眼神都有些變了。
餘小滿卻渾然不覺，她滿心滿眼在算計著，哪裏還能再“砍”上一刀。
腦海中將所有與突厥人打交道的事情回想了一遍，餘小滿倏得擡起頭，語氣有些咄咄逼人：“還有呢，上次蠱惑人來我鋪子找事情，把莽草混進八角裏陷害我的事情，是不是得先賠上我一筆。”
這事，京兆府查到後面也沒找到什麽證據，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餘小滿此時提起來這件事，確實是有幾分胡攪蠻纏的意思，但赫連決還是勾著唇角，點頭承認下了。
這小丫頭不一般，赫連決想要和她交好。那從前那些恩怨，與其避之不談，還不如拿到明面上，敞亮解決了，省得暗地裏被她暗算，咬去一口肉。
雖與餘小滿還不太相熟，但赫連決有預感，餘小滿這眼珠子還在提溜轉的，定是個極其記仇的。
餘小滿的指尖一搭一搭地點著桌案：“再讓我二百兩銀子，不過分吧。”
“不行。”
被拒絕了，餘小滿也不惱，只據理力爭道：“耽誤了我兩個月的生意呢，難道我們的冰釋前嫌，不值得二百兩銀子嗎？”
赫連決毫不猶豫地搖頭，但隨即卻給出了另一個數字。
“一百。”
像是生怕他後悔一般，餘小滿毫不猶豫開口：“好嘞！！”
這般明晃晃被占了便宜，赫連決也不變臉，他似是已經做好了餘小滿會獅子大開口的準備，只笑著問：“你，還有什麽，打動我的？”
有！還真有！
餘小滿騰得站起身，從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來一個罐子。
看似平平無奇的一個紅陶罐子，封了一層蠟。
“我前幾日與你說過的，我釀造的葡萄酒！”
赫連決聞言，只輕笑一聲，並未放在心上。
對於葡萄酒，他有著絕對的自信。
“宋大人能喝酒嗎？”餘小滿利索地打開蠟封，轉頭詢問宋元傑。
“能喝。”
宋元傑微微頷首，但實際上，內心之中早已按耐不住期待了。
他可是朝臣之中出了名的能喝！平日裏都愛在家自己酌上半杯的，聽聞餘小滿自己釀了酒，眼神瞬間便就亮了起來。
條件有限，沒有專門的酒盞，只得用喝茶的杯盞湊合。
赫連決拿起茶盞，眉宇間還凝著些許的倨傲。
可當紫紅酒液滑入喉中的剎那，他倏得瞪大雙眸，眼底如塞上戈壁炸開來一道響徹天地的驚雷。
是完全不同於西域葡萄酒的味道！
初入口時，並不似西域酒漿那般急切地彰顯甜意，反倒帶著幾分山泉般的清泠。
若將西域的酒比作戈壁之上的烈日，直白又灼熱，絲毫不掩飾其濃烈的酒意和粗糲的口感。
那眼前的這款酒，便是凝蓄了這廣袤土地之上最柔軟清涼的月色。
出入口時，酒氣並不濃重，卻與清淺的甜味交織融合在一起，絲絲浸潤舌尖，回味方顯。
待酒液入喉，那獨特的香氣才從鼻腔、從喉底緩緩蒸騰而上，並非葡萄單一的果香。
種種香味交織，是雨後初晴的山海雲霧、細雨連綿時的竹林低語，和煦暖陽之下，初綻的柔花細蕊……
不知為何，這些不屬於西域塞北，只有在漢地見識過的景色，一一在赫連決腦海中浮現。
甜不逾矩，香不襲人，所有的滋味都講究分寸與層次，最終在唇齒間，化作一地清淩淩的月光。
“好酒！！！”
宋元傑放下茶盞，雙目迸發光亮，迫不及待地脫口而出。
他從前覺得西域的葡萄酒那熱烈火辣，是最佳的體現。
可如今喝了餘小滿釀造的葡萄酒，他方才驚覺，這香氣竟如此細膩又豐富，清雅從容地與酒氣相交融！
這般暢快的評價，叫一直屏息凝神的餘小滿稍稍安下了幾分心。
但赫連決並沒有開口發出評價。
他濃密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起，眼簾低垂，將眸中所有可能洩露情緒的波瀾盡數收斂。
布滿胡須的下頜完全靜止了，唯有喉結處在極其緩慢的滾動，腮邊的線條時而微緊，像是在無聲地捕捉這酒液之中的香氣。
不只是餘小滿，就連宋元傑和跟著下意識提起一顆心，目不轉睛地盯著赫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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