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羊肉湯面 “她註定是不會被婚嫁束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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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羊肉湯面 “她註定是不會被婚嫁束縛的……
能在這個關頭, 緊跟在餘小滿身邊的人，自是忠心耿耿，絕對忠誠的。
婉秋自小便被賣給了人牙子, 機緣巧合之下進了宮，被選做餘小滿的侍女。二人雖有主仆之別，但是一同長大的，感情極好。
她也是餘小滿被責任和規矩束縛之後，唯一可以放下幾分心來展露歡笑的人。
婉秋年幼離家, 早已經對家裏人沒有印象了。
但當她狼狽不堪，抱著重傷昏睡過去的餘小滿坐在顛簸的馬車中，而陌生的車夫還在一個勁詢問要去哪裏的時候。
婉秋本能想起的，還是自己那個已經完全沒有感情的“家”。
她們的身上還沾著濃厚的血腥氣，那是禁軍統領齊玉成舍身拼殺出來時，飛濺到她身上的。
在宮中受了委屈會忍不住落淚的婉秋, 緊緊抱著懷中的餘小滿。她死咬著牙, 沒有掉下一滴眼淚。
皇帝子嗣單薄，嫡子嫡女雙雙出逃，定是滿城風雨。
這個偏僻的、和皇後娘娘毫無關系的村子, 反而更加安全。
婉秋並不信任爹娘, 但卻隱約記得，當初是因為養不起弟弟, 方才用了五兩銀子將她賣給了人牙子。
而此行從宮中出逃, 不僅皇後娘娘為餘小滿收拾了金銀細軟，齊玉成拔劍阻攔追兵之時, 也塞了一袋銀子到餘小滿手中。
婉秋帶著一身淩厲的殺氣，和一筆數額不小的銀子，成功震懾住了多年未見的爹娘。
朱家只有一個女兒, 餘小滿留下養傷，婉秋自是不能露面的。
而對此，她心甘情願。
婉秋一點也不信任家裏人，一刻也不敢閉眼的守在餘小滿的床榻前。一直到她外傷將愈，精神也一天天好起來了後，才長舒一口氣。
先帝駕崩後，新皇登基，聽聞大典辦得極為精簡。
與此同時，指責新皇即位名不正言不順的流言四起，但年輕的君王並未理會，只以鐵血的強硬手段，清洗朝堂之上有異心的朝臣。
眼看著風聲逐漸散退，在婉秋準備帶著餘小滿回到長安的時候。卻不曾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慘遭了暗算。
暗算她的人，是她的親爹親娘。
被賣給人牙子之後，婉秋本該與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是因為機緣巧合，她才又回到家中。
甚至極為客氣地留下了“借宿”的費用。
昔日那個豆芽菜一樣的小丫頭，搖身一變，竟像個大小姐一般的白凈矜貴，與他們也不再像是一家人了。
自餘小滿住進來後，朱大志夫婦是每晚都輾轉反側。
終於，在無意中聽見婉秋和餘小滿商量回長安的事情後，朱氏大著膽子，趁餘小滿和婉秋在後山曬太陽的時候，翻起了她們的行囊。
那一根金燦的鳳尾簪子，晃得朱氏都睜不開眼。
這一瞬間，所有的顧忌和擔憂頓時煙消雲散，心中的貪婪和邪念終究還是戰勝了一切。
相處了一段時間後，婉秋雖對爹娘依舊謹慎，卻也並不像是一開始那般地時刻提防了。
但就是這僅有一點點的松緩，卻叫他們尋得了機會。
他們在婉秋的水中下了蒙汗藥。
等婉秋再睜眼的時候，她已經身處搖晃的轎子上了。
夜色朦朧，赤紅的綢緞在月色下，好似流淌的鮮血。
不等婉秋反應過來，瘦得如同竹竿一般的男人便已經爬進了轎子裏，他眼尾的皺紋炸開枯黃的褶皺，頭頂稀疏，歪斜的嘴角帶著不懷好的笑，一口一個“娘子”，便伸手便朝著婉秋的衣襟探去。
她的爹娘賣了她一次，現在又一次將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這麽多年過去，還是為了銀子。
可婉秋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任由人擺布買賣的小姑娘了。
她已經長大了，在皇後娘娘的看護和餘小滿的相伴之下長大的。
即使是下人，但身處宮墻之中，相伴在本朝唯一公主的身邊。婉秋的眼界早已變得開闊，她讀過書，能習文章，也見過後宮的勾心鬥角和血腥殘忍。
她註定是不會被婚嫁所束縛住的女子。
所以，當反手拔出頭頂上的簪子時，婉秋的眼眸璀璨，帶著無限的決然和恨意。
婉秋在將男人驚恐的目光中，將他紮得厲聲尖叫。隨即便挾持他做了人質，轎子外守著的是瘦竹竿請來“看守”婉秋的幾個壯漢。
但婉秋沒有給任何人機會，直直朝著一旁洶湧的河水一躍而下。
待唐瑛趕到之時，看到的，是孤身一人，失魂落魄的餘小滿。
她消瘦至極，雙目之中灰暗無神，身邊已經無人再護她，只有朱大志夫婦恭維討好地企圖在一旁伺候。
婉秋真正的死因，是聖上穩定下政局後，暗中調查出來的。
那對夫婦沒有對餘小滿說實話。
他們只說婉秋是因為給她抓藥，走夜路之時不慎跌入河中溺亡的。
惹得餘小滿心懷愧疚，不僅將金簪子留了下來，以緩解他們失去女兒的悲痛。之後還陸陸續續給他們送去過不少銀子。
在知道真相後，聖上卻不忍叫餘小滿面對這個真相了。
餘小滿的爹爹不愛他們兄妹，婉秋的爹娘，也不愛婉秋。
這個真相對餘小滿而言，太過於殘忍深刻了，他寧可餘小滿已經悲痛惋惜過，便邁步走過去，不再回頭看。
先帝的那些話，一言一句，似是烙鐵焊在餘小滿的骨頭裏。
她幾乎是時時刻刻都在自省，不願讓自己有任何失德失禮的地方。
即使那個帶這些不懷好意，在她心中烙下條框規矩的人已經離世，她依舊一意孤行的，以一種刻薄視角審視著自己。
若是被她知道婉秋的死究竟是怎麽回事，她定是會不斷回想起往事，陷入無限的自責和悲痛之中。
聖上只好先讓唐瑛阻止餘小滿，不再與他們往來，也暫時留了他們一命。
這不是謊言，只是維持現狀，
如今時機已到，這一家人不知死活的找上門，餘小滿又正巧失去記憶。
這個真相，直到今日，才由唐瑛親口告訴了她。
窗外樹枝上，枯黃的葉子掙脫枝頭，打著旋兒落在窗欞上。一聲輕響，在萬籟俱寂的夜幕下清晰得驚心。
更多的葉子還在枝頭懸著，被風吹過，便響起一陣細碎又幹澀的摩擦聲，是秋日裏無可奈何的嘆息。
空氣裏浮動著桂子的殘香，不同於白日的甜美，此時卻叫餘小滿覺得有些頭腦發沈。沈重的甜味混著泥土與夜露的清冷，吸入肺腑，最終化作一片冰涼。
這真的和她沒有關系嗎？
即使唐瑛率先下了論斷，但餘小滿認為，這其中絕對是有她的責任在的。
朱全夫婦的貪婪和愚蠢，是害死婉秋的兇手。可若非為了她能夠好好掩藏，婉秋又何必要回到那個她明知是會吃人的家中。
餘小滿長嘆一口氣，痛苦地合上眼眸。
那真相並非利刃，在時間的沖刷下，沒有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倒像一枚浸透寒氣的針，順著血脈悄無聲息地游走，最終停在心口。
此後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細密而深遠的冷。
過往的記憶，只是零星的片段，便是如此苦痛。
餘小滿喃喃著婉秋的名字，腦海中緩緩浮現出一張溫柔稚嫩的面龐。
她尚且回想不起她們相識的模樣，但打心眼裏蔓延而上的親切和渴望，卻是做不得假的。
婉秋，真的很好很好很好。
喉嚨裏堵著些什麽，餘小滿想哭，眼眶卻幹澀得發燙。
淚水倒流回了心裏，匯成一片無邊無際的鹹澀的汪洋。她深一腳淺一腳地陷在其中，逐漸被濕冷吞沒。
“小滿？”
唐瑛有些擔憂地輕輕喚了一聲。
“他們就為了金簪子，把婉秋賣出去了？”
眼淚終於是滾落而下，餘小滿哽咽著，擡起通紅的眼眶：“那他們，現在是不是也想把我，賣給村口娶不到媳婦的老男人了？”
世間竟有人能貪婪至此！！
唐瑛見不得餘小滿落淚，尤其是這般毫不掩飾自己的委屈和難受，更叫她覺得揪心。
“婉秋帶著你離開前，對我說過。”
那是唐瑛印象裏見到婉秋的最後一面。
“她說，她在被賣給人牙子的時候，已經死了一次了。是你和夫人，叫她重新活了一遍。
所以，此行哪怕九死一生，不管是何種結局她都接受。她一定會護你周全，直到自己死去。”
當時的情況十分混亂，所有的安排都因為這一個時機的突然到來，變得臨時而又急匆匆。
慌亂之中，婉秋的這一番話，唐瑛當時並沒有放在心上。
只是記得，她的眼眸很亮很亮，不同於其他人的惶恐不安，她是那樣的坦然又平靜。
她做到了！她真的將餘小滿護佑到了最後一刻！
餘小滿眼前頓時水霧彌散，燭火的光亮混沌成模糊的一片。
如此赤誠之心，有勇有謀的一個女子。在權謀漩渦之中，尚且能夠逃生，但竟死在親生爹娘的貪婪和無情之下！
“我會叫朱全一家付出代價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又帶著決然的冷意。
即使她的眼眶和鼻尖通紅一片，睫上還垂著淚水。但眼前餘小滿的面容，還是逐漸與唐瑛記憶裏那書案後聖上的五官交疊。
“我會給婉秋報仇的。”
——
餘小滿知道，她的哥哥姐姐們，至今依舊留著朱全一家。不過是不舍得她再經歷一遍難過和痛苦，想要維持現狀，不去打破。
但她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旁人舍身相護的孩童了。
痛苦也好、悲痛也罷，即使她如今依舊邁不過去生與死的這道坎，依舊在深夜裏淚流滿面。
但餘小滿在強迫自己直面這份悲悸與憤怒。
比起虛假的平靜，她寧可殘忍的清醒著。
她得為自己的友人，做些什麽。
餘小滿幾乎是哭泣了一夜，枕巾濕漉漉的，眼眶紅腫到，一向圓潤有神的雙眸都變得狹長暗淡了。
但她還是天不亮便起身，簡單洗漱後，灌下一大壺的濃茶，開始研墨。
待到唐瑛下樓時，餘小滿已經擱下筆。
信箋之上，寫著“棲雲觀 ”，而後又添了餘大河的名字在其上。
“缺錢？”
餘大河臨行前對她說過，叫她缺錢了，便就送信去京郊的棲雲觀。
雖未說明棲雲觀有誰，也沒說最多能給出多少銀子。餘小滿本以為自己得了葡萄園被追回的百兩銀子後，是不會缺錢的，便就沒有追問。
她只當這是一個溫暖可靠的保障，是兄長的心意，揣在心裏足夠暖和就夠了。
但這一夜的輾轉反側，卻叫餘小滿下定決心，要買下醉仙樓。
從前便有，想要破窗，便就先掀翻屋頂的說法。
雖未曾見上面，但赫連決絕對是夠精明的一個人。
如果餘小滿一心一意沖著想要報覆朱全一家去，赫連決一旦察覺到，就麻煩了。
在餘小滿達到目的之前，赫連決定會想盡辦法阻撓她。甚至，為了叫她拿出更大的籌碼，說不定還會優待朱全一家。
可若是她的目標放在醉仙樓上，讓朱全一家變成突厥人購買香料秘方的阻礙，以赫連決的心狠手辣程度，定是不會放過他們的。
“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假象，還得繼續扮演下去。
餘小滿也確實有私心。
她是看上醉仙樓了。
原本的計劃是想將步子放緩一些，走得穩些。
只盤個小些的門頭，待再攢上銀子再考慮大酒樓。
但婉秋這件事情，還是刺激到她了。
餘小滿太害怕失去了。
步子邁得大些，雖有風險，但和收益成正比。
她必須盡快得變得強大起來，錢財也好，權勢也罷，她要強大到能夠護佑住所有在乎的人，而不是等著兄長姐姐們趕來保護她。
“手頭還有多少銀子？”
“八十二兩。”
餘小滿今早數了很多遍，這個數額不會有錯。
一行人一路上的衣食住行，還有大量貨物在進長安後又補繳了一輪價值不菲的商稅，導致手頭的數額不足百兩。
雖不知赫連決眼中，醉仙樓的最低價格是多少。
但餘小滿認為，起碼湊到百兩銀子，方才有些談判的底氣，要不然赫連決只會覺得自己是在玩弄他們。
不管這棲雲觀裏是什麽人，既然餘大河開口了，那餘小滿便就敢去借。
差人加急將信件送出城，餘小滿長嘆一口氣，揉了揉幹澀酸脹的眼睛。
對於她臨時下定決心要買下醉仙樓的計劃，唐瑛並沒有多問什麽。
她能看出來，餘小滿是真的喜歡。
而一旦餘小滿在乎起來，那不管怎麽樣，她一定會去做的。
陛下從前做事是這樣的，餘大河也是。
餘小滿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一點也不叫唐瑛覺得意外。
唐瑛只是有些擔憂地看著餘小滿眼下的黑青，輕聲勸道：“回去再歇息一會吧。”
“可是我答應了青子，要給她炒板栗雞的！”
大喜大悲之後，若是閑來無事放空自己，難免會陷入到不必要的思維反芻之中。
餘小滿雖覺得身子有些發沈，腦子像是沈在泥濘中一般地遲緩，但她依舊沒打算讓自己閑下來。
只是一會的功夫，便就已經和客棧小二商量好借用後院竈臺的事情了。
若非唐瑛盯得緊，她怕是已經腳步虛浮的，出門去采購些新鮮板栗了。
青子聞言，忙放下了筷子。
“我今日午時，想去吃昨日路過的那家面館。昨日在京兆府的時候，聽起幾位大人閑聊提起過，他們家招牌的鱔絲面。”
不等餘小滿開口，宋灼便就先擡起目光，應和道：“江南一帶的響油鱔絲面嗎？我也想嘗嘗味道。”
大抵是真的困了，餘小滿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眉間微蹙，雙眼之中有些失焦的茫然。
“那我這板栗雞……”
見她此時並不執拗，唐瑛忙哄道：“你先去再睡會，一會我和青子去買些板栗回來，今晚或者明日再吃板栗雞，可以嗎？”
不等她反應過來，唐瑛和青子已經起身，一左一右地將餘小滿護送回了房間。
不知為何，許是已經下定決心，而信已經送了出去，算是了結一件壓在心頭一整夜的事。腦袋幾乎是一挨著枕頭，身子放松下來的一瞬間，餘小滿便就如昏迷一般的失去了意識。
等到再醒來時，窗外的天色已然暗沈了下去。
晚霞渲染雲彩，濃墨重彩在碧藍天空之上隨意勾畫著。
餘小滿慢吞吞坐了起來，她揉了揉腦袋，有些發沈，但很清醒。
她分明記得自己睡得不沈，還隱約有印象，似是唐瑛用冰涼的帕子給她敷眼睛。
怎麽崽一睜眼，便就已經天黑了。
板栗雞！！！
餘小滿騰得站起身來，剛想要往外走，門卻從外面推開了。
唐瑛站在最前面，面色凝重，步伐帶風。
她身後，宋灼手裏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碗，青子懷裏抱著一個看起來沈甸甸的匣子。
三人看起面色各異，雖不沈重，氣氛卻十分得沈重。
餘小滿剛想要發問，手裏已經被塞了一雙筷子，那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被端到了她的面前。
“你先墊墊肚子。”
這是一碗羊肉面，湯底是濃郁的乳白色，是羊骨經長時間熬煮後才會有的顏色。表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在燭光之下微微閃爍光芒。
那熱騰騰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裏鉆去，鹹香瞬間便就勾得許久未進食的胃清醒過來，饑餓感在瘋狂地叫囂。
餘小滿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撇開最上層的蔥花，先舀了一口湯。
入口是毫無保留的、濃郁醇厚的鮮香。緊接著，一股溫和的奶香味和油脂香在口中化開，豐腴而不膩。
其中香料的味道十分明顯，八角、桂皮等等已然交融進羊膻味之中，讓這股膻味變得溫和，一點也不叫人覺得討厭。
鹹香的暖意一路從喉間流淌進胃裏，餘小滿暢快地長舒一口氣，將筷子轉向了平鋪在面條上的薄切羊肉。
羊肉肥瘦相間，肌理分明，還帶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皮和些許筋絡 。
用筷子輕輕一夾，羊肉便輕易分離。送入口中後，無需過多咀嚼，肉質酥爛軟糯，幾乎入口即化。
肉香在咀嚼中徹底爆發，那種純粹的、帶著野性的鮮美和淺淡膻意。比起面湯，帶給人更直白強烈的沖擊。
面條是手工抻制的，浸飽了湯汁後，依舊勁道彈牙。這般口感，是羊肉自由野蠻的鮮香最好的襯托。
餘小滿埋頭，一口氣吃了個半飽。
因為饑餓，她完全沈浸在羊肉湯面的世界中，等到稍稍飽腹後擡頭，卻見唐瑛三人皆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臉上依舊毫無笑意。
她緩緩放下筷子，隨手拿起帕子擦拭了一下嘴角。
“怎麽了？”
唐瑛將那個青子一直抱在懷中的匣子推到了她的面前。上面擺放著的，是寫著“棲雲觀”三字的，隨意折疊的一張素白紙箋。
“咦，這麽快便就回信了？”
餘小滿心中頓時一沈，已然沒有了要繼續吃面的心思。
長安城至棲雲觀，一來一回便就要大半天。
如此快的回信，怕不是借錢一事……沒著落了吧。
指尖輕顫著，撥開折疊的紙箋，其上僅用雋秀的小楷寫了一個地址。
餘小滿一字一字，念了出來：“長安城朱雀門街西第四街，群賢坊，小西巷第四戶？”
這是何意？
唐瑛沒有應答，而是示意餘小滿去打開面前的匣子。
這般沈默，惹得餘小滿心中更加忐忑了起來。
匣子看起來再普通不過了，邊角已經被磨損的圓潤，粗糲的匣身上甚至還有深淺不一的劃痕。黃銅小扣更是色澤暗淡，平平無奇。
這樣普通的匣子，怎麽看都不像是會裝著好東西的樣子。
餘小滿緊抿著嘴唇，指尖在粗糲的木匣上摩挲了片刻，而後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掀開了蓋子。
下一秒，呼吸猝然停滯。
並沒有想象中的珠光寶氣，而是一片內斂的銀白色驟然撞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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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這個關頭, 緊跟在餘小滿身邊的人，自是忠心耿耿，絕對忠誠的。
婉秋自小便被賣給了人牙子, 機緣巧合之下進了宮，被選做餘小滿的侍女。二人雖有主仆之別，但是一同長大的，感情極好。
她也是餘小滿被責任和規矩束縛之後，唯一可以放下幾分心來展露歡笑的人。
婉秋年幼離家, 早已經對家裏人沒有印象了。
但當她狼狽不堪，抱著重傷昏睡過去的餘小滿坐在顛簸的馬車中，而陌生的車夫還在一個勁詢問要去哪裏的時候。
婉秋本能想起的，還是自己那個已經完全沒有感情的“家”。
她們的身上還沾著濃厚的血腥氣，那是禁軍統領齊玉成舍身拼殺出來時，飛濺到她身上的。
在宮中受了委屈會忍不住落淚的婉秋, 緊緊抱著懷中的餘小滿。她死咬著牙, 沒有掉下一滴眼淚。
皇帝子嗣單薄，嫡子嫡女雙雙出逃，定是滿城風雨。
這個偏僻的、和皇後娘娘毫無關系的村子, 反而更加安全。
婉秋並不信任爹娘, 但卻隱約記得，當初是因為養不起弟弟, 方才用了五兩銀子將她賣給了人牙子。
而此行從宮中出逃, 不僅皇後娘娘為餘小滿收拾了金銀細軟，齊玉成拔劍阻攔追兵之時, 也塞了一袋銀子到餘小滿手中。
婉秋帶著一身淩厲的殺氣，和一筆數額不小的銀子，成功震懾住了多年未見的爹娘。
朱家只有一個女兒, 餘小滿留下養傷，婉秋自是不能露面的。
而對此，她心甘情願。
婉秋一點也不信任家裏人，一刻也不敢閉眼的守在餘小滿的床榻前。一直到她外傷將愈，精神也一天天好起來了後，才長舒一口氣。
先帝駕崩後，新皇登基，聽聞大典辦得極為精簡。
與此同時，指責新皇即位名不正言不順的流言四起，但年輕的君王並未理會，只以鐵血的強硬手段，清洗朝堂之上有異心的朝臣。
眼看著風聲逐漸散退，在婉秋準備帶著餘小滿回到長安的時候。卻不曾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慘遭了暗算。
暗算她的人，是她的親爹親娘。
被賣給人牙子之後，婉秋本該與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是因為機緣巧合，她才又回到家中。
甚至極為客氣地留下了“借宿”的費用。
昔日那個豆芽菜一樣的小丫頭，搖身一變，竟像個大小姐一般的白凈矜貴，與他們也不再像是一家人了。
自餘小滿住進來後，朱大志夫婦是每晚都輾轉反側。
終於，在無意中聽見婉秋和餘小滿商量回長安的事情後，朱氏大著膽子，趁餘小滿和婉秋在後山曬太陽的時候，翻起了她們的行囊。
那一根金燦的鳳尾簪子，晃得朱氏都睜不開眼。
這一瞬間，所有的顧忌和擔憂頓時煙消雲散，心中的貪婪和邪念終究還是戰勝了一切。
相處了一段時間後，婉秋雖對爹娘依舊謹慎，卻也並不像是一開始那般地時刻提防了。
但就是這僅有一點點的松緩，卻叫他們尋得了機會。
他們在婉秋的水中下了蒙汗藥。
等婉秋再睜眼的時候，她已經身處搖晃的轎子上了。
夜色朦朧，赤紅的綢緞在月色下，好似流淌的鮮血。
不等婉秋反應過來，瘦得如同竹竿一般的男人便已經爬進了轎子裏，他眼尾的皺紋炸開枯黃的褶皺，頭頂稀疏，歪斜的嘴角帶著不懷好的笑，一口一個“娘子”，便伸手便朝著婉秋的衣襟探去。
她的爹娘賣了她一次，現在又一次將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這麽多年過去，還是為了銀子。
可婉秋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任由人擺布買賣的小姑娘了。
她已經長大了，在皇後娘娘的看護和餘小滿的相伴之下長大的。
即使是下人，但身處宮墻之中，相伴在本朝唯一公主的身邊。婉秋的眼界早已變得開闊，她讀過書，能習文章，也見過後宮的勾心鬥角和血腥殘忍。
她註定是不會被婚嫁所束縛住的女子。
所以，當反手拔出頭頂上的簪子時，婉秋的眼眸璀璨，帶著無限的決然和恨意。
婉秋在將男人驚恐的目光中，將他紮得厲聲尖叫。隨即便挾持他做了人質，轎子外守著的是瘦竹竿請來“看守”婉秋的幾個壯漢。
但婉秋沒有給任何人機會，直直朝著一旁洶湧的河水一躍而下。
待唐瑛趕到之時，看到的，是孤身一人，失魂落魄的餘小滿。
她消瘦至極，雙目之中灰暗無神，身邊已經無人再護她，只有朱大志夫婦恭維討好地企圖在一旁伺候。
婉秋真正的死因，是聖上穩定下政局後，暗中調查出來的。
那對夫婦沒有對餘小滿說實話。
他們只說婉秋是因為給她抓藥，走夜路之時不慎跌入河中溺亡的。
惹得餘小滿心懷愧疚，不僅將金簪子留了下來，以緩解他們失去女兒的悲痛。之後還陸陸續續給他們送去過不少銀子。
在知道真相後，聖上卻不忍叫餘小滿面對這個真相了。
餘小滿的爹爹不愛他們兄妹，婉秋的爹娘，也不愛婉秋。
這個真相對餘小滿而言，太過於殘忍深刻了，他寧可餘小滿已經悲痛惋惜過，便邁步走過去，不再回頭看。
先帝的那些話，一言一句，似是烙鐵焊在餘小滿的骨頭裏。
她幾乎是時時刻刻都在自省，不願讓自己有任何失德失禮的地方。
即使那個帶這些不懷好意，在她心中烙下條框規矩的人已經離世，她依舊一意孤行的，以一種刻薄視角審視著自己。
若是被她知道婉秋的死究竟是怎麽回事，她定是會不斷回想起往事，陷入無限的自責和悲痛之中。
聖上只好先讓唐瑛阻止餘小滿，不再與他們往來，也暫時留了他們一命。
這不是謊言，只是維持現狀，
如今時機已到，這一家人不知死活的找上門，餘小滿又正巧失去記憶。
這個真相，直到今日，才由唐瑛親口告訴了她。
窗外樹枝上，枯黃的葉子掙脫枝頭，打著旋兒落在窗欞上。一聲輕響，在萬籟俱寂的夜幕下清晰得驚心。
更多的葉子還在枝頭懸著，被風吹過，便響起一陣細碎又幹澀的摩擦聲，是秋日裏無可奈何的嘆息。
空氣裏浮動著桂子的殘香，不同於白日的甜美，此時卻叫餘小滿覺得有些頭腦發沈。沈重的甜味混著泥土與夜露的清冷，吸入肺腑，最終化作一片冰涼。
這真的和她沒有關系嗎？
即使唐瑛率先下了論斷，但餘小滿認為，這其中絕對是有她的責任在的。
朱全夫婦的貪婪和愚蠢，是害死婉秋的兇手。可若非為了她能夠好好掩藏，婉秋又何必要回到那個她明知是會吃人的家中。
餘小滿長嘆一口氣，痛苦地合上眼眸。
那真相並非利刃，在時間的沖刷下，沒有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倒像一枚浸透寒氣的針，順著血脈悄無聲息地游走，最終停在心口。
此後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細密而深遠的冷。
過往的記憶，只是零星的片段，便是如此苦痛。
餘小滿喃喃著婉秋的名字，腦海中緩緩浮現出一張溫柔稚嫩的面龐。
她尚且回想不起她們相識的模樣，但打心眼裏蔓延而上的親切和渴望，卻是做不得假的。
婉秋，真的很好很好很好。
喉嚨裏堵著些什麽，餘小滿想哭，眼眶卻幹澀得發燙。
淚水倒流回了心裏，匯成一片無邊無際的鹹澀的汪洋。她深一腳淺一腳地陷在其中，逐漸被濕冷吞沒。
“小滿？”
唐瑛有些擔憂地輕輕喚了一聲。
“他們就為了金簪子，把婉秋賣出去了？”
眼淚終於是滾落而下，餘小滿哽咽著，擡起通紅的眼眶：“那他們，現在是不是也想把我，賣給村口娶不到媳婦的老男人了？”
世間竟有人能貪婪至此！！
唐瑛見不得餘小滿落淚，尤其是這般毫不掩飾自己的委屈和難受，更叫她覺得揪心。
“婉秋帶著你離開前，對我說過。”
那是唐瑛印象裏見到婉秋的最後一面。
“她說，她在被賣給人牙子的時候，已經死了一次了。是你和夫人，叫她重新活了一遍。
所以，此行哪怕九死一生，不管是何種結局她都接受。她一定會護你周全，直到自己死去。”
當時的情況十分混亂，所有的安排都因為這一個時機的突然到來，變得臨時而又急匆匆。
慌亂之中，婉秋的這一番話，唐瑛當時並沒有放在心上。
只是記得，她的眼眸很亮很亮，不同於其他人的惶恐不安，她是那樣的坦然又平靜。
她做到了！她真的將餘小滿護佑到了最後一刻！
餘小滿眼前頓時水霧彌散，燭火的光亮混沌成模糊的一片。
如此赤誠之心，有勇有謀的一個女子。在權謀漩渦之中，尚且能夠逃生，但竟死在親生爹娘的貪婪和無情之下！
“我會叫朱全一家付出代價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又帶著決然的冷意。
即使她的眼眶和鼻尖通紅一片，睫上還垂著淚水。但眼前餘小滿的面容，還是逐漸與唐瑛記憶裏那書案後聖上的五官交疊。
“我會給婉秋報仇的。”
——
餘小滿知道，她的哥哥姐姐們，至今依舊留著朱全一家。不過是不舍得她再經歷一遍難過和痛苦，想要維持現狀，不去打破。
但她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旁人舍身相護的孩童了。
痛苦也好、悲痛也罷，即使她如今依舊邁不過去生與死的這道坎，依舊在深夜裏淚流滿面。
但餘小滿在強迫自己直面這份悲悸與憤怒。
比起虛假的平靜，她寧可殘忍的清醒著。
她得為自己的友人，做些什麽。
餘小滿幾乎是哭泣了一夜，枕巾濕漉漉的，眼眶紅腫到，一向圓潤有神的雙眸都變得狹長暗淡了。
但她還是天不亮便起身，簡單洗漱後，灌下一大壺的濃茶，開始研墨。
待到唐瑛下樓時，餘小滿已經擱下筆。
信箋之上，寫著“棲雲觀 ”，而後又添了餘大河的名字在其上。
“缺錢？”
餘大河臨行前對她說過，叫她缺錢了，便就送信去京郊的棲雲觀。
雖未說明棲雲觀有誰，也沒說最多能給出多少銀子。餘小滿本以為自己得了葡萄園被追回的百兩銀子後，是不會缺錢的，便就沒有追問。
她只當這是一個溫暖可靠的保障，是兄長的心意，揣在心裏足夠暖和就夠了。
但這一夜的輾轉反側，卻叫餘小滿下定決心，要買下醉仙樓。
從前便有，想要破窗，便就先掀翻屋頂的說法。
雖未曾見上面，但赫連決絕對是夠精明的一個人。
如果餘小滿一心一意沖著想要報覆朱全一家去，赫連決一旦察覺到，就麻煩了。
在餘小滿達到目的之前，赫連決定會想盡辦法阻撓她。甚至，為了叫她拿出更大的籌碼，說不定還會優待朱全一家。
可若是她的目標放在醉仙樓上，讓朱全一家變成突厥人購買香料秘方的阻礙，以赫連決的心狠手辣程度，定是不會放過他們的。
“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假象，還得繼續扮演下去。
餘小滿也確實有私心。
她是看上醉仙樓了。
原本的計劃是想將步子放緩一些，走得穩些。
只盤個小些的門頭，待再攢上銀子再考慮大酒樓。
但婉秋這件事情，還是刺激到她了。
餘小滿太害怕失去了。
步子邁得大些，雖有風險，但和收益成正比。
她必須盡快得變得強大起來，錢財也好，權勢也罷，她要強大到能夠護佑住所有在乎的人，而不是等著兄長姐姐們趕來保護她。
“手頭還有多少銀子？”
“八十二兩。”
餘小滿今早數了很多遍，這個數額不會有錯。
一行人一路上的衣食住行，還有大量貨物在進長安後又補繳了一輪價值不菲的商稅，導致手頭的數額不足百兩。
雖不知赫連決眼中，醉仙樓的最低價格是多少。
但餘小滿認為，起碼湊到百兩銀子，方才有些談判的底氣，要不然赫連決只會覺得自己是在玩弄他們。
不管這棲雲觀裏是什麽人，既然餘大河開口了，那餘小滿便就敢去借。
差人加急將信件送出城，餘小滿長嘆一口氣，揉了揉幹澀酸脹的眼睛。
對於她臨時下定決心要買下醉仙樓的計劃，唐瑛並沒有多問什麽。
她能看出來，餘小滿是真的喜歡。
而一旦餘小滿在乎起來，那不管怎麽樣，她一定會去做的。
陛下從前做事是這樣的，餘大河也是。
餘小滿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一點也不叫唐瑛覺得意外。
唐瑛只是有些擔憂地看著餘小滿眼下的黑青，輕聲勸道：“回去再歇息一會吧。”
“可是我答應了青子，要給她炒板栗雞的！”
大喜大悲之後，若是閑來無事放空自己，難免會陷入到不必要的思維反芻之中。
餘小滿雖覺得身子有些發沈，腦子像是沈在泥濘中一般地遲緩，但她依舊沒打算讓自己閑下來。
只是一會的功夫，便就已經和客棧小二商量好借用後院竈臺的事情了。
若非唐瑛盯得緊，她怕是已經腳步虛浮的，出門去采購些新鮮板栗了。
青子聞言，忙放下了筷子。
“我今日午時，想去吃昨日路過的那家面館。昨日在京兆府的時候，聽起幾位大人閑聊提起過，他們家招牌的鱔絲面。”
不等餘小滿開口，宋灼便就先擡起目光，應和道：“江南一帶的響油鱔絲面嗎？我也想嘗嘗味道。”
大抵是真的困了，餘小滿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眉間微蹙，雙眼之中有些失焦的茫然。
“那我這板栗雞……”
見她此時並不執拗，唐瑛忙哄道：“你先去再睡會，一會我和青子去買些板栗回來，今晚或者明日再吃板栗雞，可以嗎？”
不等她反應過來，唐瑛和青子已經起身，一左一右地將餘小滿護送回了房間。
不知為何，許是已經下定決心，而信已經送了出去，算是了結一件壓在心頭一整夜的事。腦袋幾乎是一挨著枕頭，身子放松下來的一瞬間，餘小滿便就如昏迷一般的失去了意識。
等到再醒來時，窗外的天色已然暗沈了下去。
晚霞渲染雲彩，濃墨重彩在碧藍天空之上隨意勾畫著。
餘小滿慢吞吞坐了起來，她揉了揉腦袋，有些發沈，但很清醒。
她分明記得自己睡得不沈，還隱約有印象，似是唐瑛用冰涼的帕子給她敷眼睛。
怎麽崽一睜眼，便就已經天黑了。
板栗雞！！！
餘小滿騰得站起身來，剛想要往外走，門卻從外面推開了。
唐瑛站在最前面，面色凝重，步伐帶風。
她身後，宋灼手裏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碗，青子懷裏抱著一個看起來沈甸甸的匣子。
三人看起面色各異，雖不沈重，氣氛卻十分得沈重。
餘小滿剛想要發問，手裏已經被塞了一雙筷子，那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被端到了她的面前。
“你先墊墊肚子。”
這是一碗羊肉面，湯底是濃郁的乳白色，是羊骨經長時間熬煮後才會有的顏色。表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在燭光之下微微閃爍光芒。
那熱騰騰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裏鉆去，鹹香瞬間便就勾得許久未進食的胃清醒過來，饑餓感在瘋狂地叫囂。
餘小滿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撇開最上層的蔥花，先舀了一口湯。
入口是毫無保留的、濃郁醇厚的鮮香。緊接著，一股溫和的奶香味和油脂香在口中化開，豐腴而不膩。
其中香料的味道十分明顯，八角、桂皮等等已然交融進羊膻味之中，讓這股膻味變得溫和，一點也不叫人覺得討厭。
鹹香的暖意一路從喉間流淌進胃裏，餘小滿暢快地長舒一口氣，將筷子轉向了平鋪在面條上的薄切羊肉。
羊肉肥瘦相間，肌理分明，還帶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皮和些許筋絡 。
用筷子輕輕一夾，羊肉便輕易分離。送入口中後，無需過多咀嚼，肉質酥爛軟糯，幾乎入口即化。
肉香在咀嚼中徹底爆發，那種純粹的、帶著野性的鮮美和淺淡膻意。比起面湯，帶給人更直白強烈的沖擊。
面條是手工抻制的，浸飽了湯汁後，依舊勁道彈牙。這般口感，是羊肉自由野蠻的鮮香最好的襯托。
餘小滿埋頭，一口氣吃了個半飽。
因為饑餓，她完全沈浸在羊肉湯面的世界中，等到稍稍飽腹後擡頭，卻見唐瑛三人皆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臉上依舊毫無笑意。
她緩緩放下筷子，隨手拿起帕子擦拭了一下嘴角。
“怎麽了？”
唐瑛將那個青子一直抱在懷中的匣子推到了她的面前。上面擺放著的，是寫著“棲雲觀”三字的，隨意折疊的一張素白紙箋。
“咦，這麽快便就回信了？”
餘小滿心中頓時一沈，已然沒有了要繼續吃面的心思。
長安城至棲雲觀，一來一回便就要大半天。
如此快的回信，怕不是借錢一事……沒著落了吧。
指尖輕顫著，撥開折疊的紙箋，其上僅用雋秀的小楷寫了一個地址。
餘小滿一字一字，念了出來：“長安城朱雀門街西第四街，群賢坊，小西巷第四戶？”
這是何意？
唐瑛沒有應答，而是示意餘小滿去打開面前的匣子。
這般沈默，惹得餘小滿心中更加忐忑了起來。
匣子看起來再普通不過了，邊角已經被磨損的圓潤，粗糲的匣身上甚至還有深淺不一的劃痕。黃銅小扣更是色澤暗淡，平平無奇。
這樣普通的匣子，怎麽看都不像是會裝著好東西的樣子。
餘小滿緊抿著嘴唇，指尖在粗糲的木匣上摩挲了片刻，而後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掀開了蓋子。
下一秒，呼吸猝然停滯。
並沒有想象中的珠光寶氣，而是一片內斂的銀白色驟然撞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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