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帝王無情 “她好像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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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帝王無情 “她好像瘋了！”
“小滿姑娘！”
許久不見的於涅快步走來。
幾月不見, 他看起來似是消瘦了些許，臉頰微微凹陷了下去，使得那有著突厥人血統的眼窩更加深邃, 顯出了幾分憂郁來。
那翠綠的眸子在陽光下依舊璀璨，尤其是看見了餘小滿後，眼眸中的急切和渴望沒有絲毫掩飾，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迸發出光亮。
宋灼眉間緊促, 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將餘小滿護在了身後，遮擋住他的視線。
但於涅就像是完全沒有看見宋灼一般，視線直接繞過了他，直勾勾地看向餘小滿。
甚至都沒有向從前那樣，寒暄上幾句, 便就急切開口道。
“特勤想要見你！”
餘小滿怔了一瞬, 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特勤，是突厥的官職, 專屬於突厥王族。
身在京城的特勤, 便就只有那位突厥王子赫連決了。
餘小滿頓時就警惕了起來，甚至有些草木皆兵地, 左右環顧了一圈。
之前那莽草的事情, 便是疑似突厥人在其中攪局，想要害她。
為避免樹大招風, 餘小滿此行滄州，除去取銀子，也是有避避風頭的想法。
她尚且勢單力薄, 並沒有在長安拜上任何碼頭，自然不能去和突厥人硬碰硬。
但怎麽她一走那麽多天，這剛回長安，赫連決便就派人找上她說要見面了。甚至急切到，像是生生派人在城裏尋了她兩個月似的。
剛才知道赫連決還設局，讓林盛掌櫃欠下巨額賭債，還帶人砸了醉仙樓。
在餘小滿心中，雖未見過赫連決本人，但已將他當做長安城頭號惡霸來重視了。
眼前雖只有一個於涅，但這實在不得不叫人心生警惕。
餘小滿輕輕拽了一下宋灼的衣袖，悄然安撫他警惕的情緒後，方才發出疑惑。
“找我？”
於涅一眼便看出來她在裝傻，眼下剩餘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也不願再與餘小滿周旋，直截了當表明的來意。
“特勤用三百草原良駒，換了香料降稅。”
降不降稅的，餘小滿其實也並不在意。
這種權利博弈的東西，她是不懂的，阻止突厥減稅計劃，也並非她的本意。
她只是一個熱愛創新的廚子！
更何況，朱大志一家已經把她在京城賣辣條的後路截斷了，她現在手握幹貝漁獲，顯然接下來的菜品都將與海有關，這一時半會的，定是顧不上香料的 。
於涅本以為能在餘小滿的臉上看到些許的不甘和惱怒，但她只是平靜地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臉上頓時閃過一絲失望，但他並不氣餒，而是接著闡述來意。
“特勤想要買你的香料配方。”
“那不行！”
餘小滿驚得一激靈，險些跳了起來。她毫不猶豫地開口拒絕，甚至還擺著手，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抗拒。
“你先聽一下特勤開出的條件吧！你會滿意……”
“多少銀子都不賣！”
餘小滿極其強勢的伸手，打斷了於涅的話。
她的雙眸之中閃爍著堅定的光澤，抿著嘴唇，似是掙紮猶豫一會。
而後便以一種極其堅強剛毅的語氣，朗聲開口：“你們應該也打探到，這段時間，是我爹娘在經營鋪子了吧，我這香料配方，得給他們做日常營生的！”
此話一出，不僅於涅楞住了，就連宋灼也是一怔。
她拒絕的如此果斷，甚至連條件都不願意聽，這是於涅怎麽想也沒想到的。
他急切地皺眉，剛想開口再相勸，卻又被餘小滿打斷了。
“你……”
“我那弟弟，是我們全家捧在手心的寶貝！我賺得錢，都是給他花的！”
餘小滿長嘆一口氣，自怨自艾地低斂眉目，頗為苦惱的樣子：“我那可憐的弟弟，從前在鄉下過的都是苦日子。是我對不住他，沒能早些將他接過來，好不容易來一趟長安，他要什麽，我自是要盡全力滿足的。”
她擡起袖子摸了兩把眼淚，隨即卻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語氣昂揚，帶著些許詭異的狂熱。
“我在京城能研究出這個秘方，能賺到錢，都是沾了祖墳冒青煙的光！！！若不是沾老朱家的根種優良的光，我還真的做不到哩。”
餘小滿倏得擡起頭，極其誠懇地看向於涅。
雙眸之中，甚至有水光閃動，情真意切到幾乎快要落下淚來。
“你曉得京郊碼頭有什麽燒錢的地方嗎？
我弟弟最近可是兩眼一睜，就往那裏跑，一回家就伸手朝我要銀子。實在已經是勒緊腰帶，供他在長安快活了，你瞧我這為了銀子，都消瘦了不少，都快想要去嫁人換些銀子了。
也千萬請你們的特勤大人，體諒一下我的處境啊！”
一字一句，抑揚頓挫，感情極其充沛，誠懇到叫於涅張了張嘴，瞪大了雙眼，竟半天也沒吐出一個字來。
餘小滿滿臉惋惜地朝著於涅一拱手，長嘆一口氣，大聲道：“所以，於公子還請回吧，請告知你們的特勤大人。
朱！大！！志！！！
我的弟弟！是我在這世上最最最重要的人！這香料秘方，是要傳給他的！絕不售賣！！！”
說罷，也不等於涅反應，餘小滿垮著嘴角，一把拽住了宋灼的衣袖，像是怕自己後悔一般，轉身便朝著來時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沒有回頭，披著正午的陽光，背影是那樣的決絕又堅強，可匆忙到踉蹌的腳步，卻又透著些許的悲悸和落寞。
於涅站在路邊一動不動地楞了半天，眉眼之間寫滿了不可置信。
一直到一輛奢華的馬車緩緩停在他身邊，簾子掀開，濃眉深目的赫連決朝他探去疑惑的目光。
“特勤……我剛剛碰到餘小滿了。”
“嗯？”
於涅目光覆雜，道：“她好像魔怔了……”
……
餘小滿拽著宋灼，一路跑出了永和坊。
迎著帶來桂花香氣的涼風，一直到跑到了一處無人的河岸邊。
餘小滿氣喘籲籲地停下，費勁地雙手搭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
胸膛傳來灼燒的刺痛，嗓子幹得有些發澀。但餘小滿卻止不住咧著嘴，暢快地放聲大笑了起來。
她剛剛對著於涅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在盡力將自己設身處地的代入到朱大志口中的那個“賠錢貨”姐姐當中。
甚至還在學朱大志那說話的語氣。
能這般當眾發瘋的機會並不多，餘小滿演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一想到這股已然是被徹底洗腦的窩囊勁，最終都會化作回旋鏢，砸回到朱大志一家的頭上，她就覺得無比痛快。
“如何，我這還挺像模像樣的吧！”
宋灼嘴角含笑，道：“若不是知曉前因後果，我還真當你是瘋了，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
不知為何，餘小滿總覺得自己在裝瘋賣傻這一塊，似乎也十分嫻熟且有天賦。
“你說，赫連決應當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她都如此大聲的將朱大志的名字念出來了，甚至還放慢了語速，不是對朱大志有什麽特別的感情，單純為了讓於涅能夠完全聽清楚。
就是要確保他們去設局下套的時候，不會找錯人。
沒有比突厥人更好的合作對象了，利益，才是商貿之間為穩定的橋梁。
赫連決想要她手中的香料，又那樣的急切，定不會選擇跟她耗下去。而是會在第一時間，就去做些什麽能威脅到她的事情，等到手握權柄後，再找她進行“談判”。
而香料秘方牢牢被餘小滿捏在手中，在赫連決得到想要的東西之前，她是絕對安全的。在這場交易之中，也一直會把握住主動權。
以突厥人對待林盛掌櫃的態度來看，想來對她的“家人”們，也不會太客氣。
那真是太好了！！！
“赫連決能在京城站穩腳跟，絕非等閑之輩，自是能懂你的意思的。”
……
“她，當真是這樣說？”
馬車之中，赫連決盤完著手中油亮的駝骨，濃密的雙眉之間皺起深邃溝壑。
“是。”於涅應了一聲，他小心翼翼擡眸，詢問道：“這可是餘小滿想要利用我們……”
“利用，又如何。”
赫連決冷哼一聲，嘴角卻是不自覺地勾起，毫不掩飾欣賞和讚揚。
“她，很聰明。要給她誠意看。你現在就去碼頭，找人。”
“是！”
——
陷阱現在已經布好了，就等著“獵物”出現。
餘小滿已經不打算再去鋪子門口晃悠了。
那鋪子後的小院，不知道有沒有被他們發現，安全起見，在事情結束之前是不能去了。
就在餘小滿想著，要不要和宋灼再去尋個茶樓酒肆，再吃上一頓的時候。唐瑛和青子終於是尋了過來。
一問才知道，林淮早已寫信給了在京城之中的林謙之將軍。
當年鬼哭灘上，倭寇的屠村，至今任叫這位身經百戰的將軍難以忘卻。
對當年那個血泊之中唯一幸存下來的孩子，林謙之也仍有印象。
在信中了解青子這些年的經歷後，他專程差人與方瑾之打過招呼，等他們一行回京後，他要第一時間和青子見上一面。
令餘小滿沒想到的是，林謙之將軍提出，要認青子做義女。
林將軍的夫人已經離世，一雙兒女早夭在戰場之上。這些年，他便將侄子林淮帶在身邊，手把手的教導。
只是林淮現任範陽節度使，常年鎮守地方，一年到頭根本沒能京城待上幾日的。
想來林將軍是覺得與青子有緣，又生了幾分憐惜之心，想要在這京城中照拂她一番，也為自己尋些溫情來。
“你答應了嗎？”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青子搖了搖頭。
“雖說當年林將軍對我有救命之恩在，可我們十餘載未曾見面了。我做不到現在就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做幹親，我想他也需要時間來確定，我是個值得他信任的小輩。”
此話一出，餘小滿和宋灼皆是抿唇不言，半天也沒說出話來。
林謙之將軍是何許人也？
先帝在時便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只需隨便拽個人打聽打聽，那輝煌的事跡說上個一天一夜都說不完。林謙之這個名字，至今在軍中享有聲望，令北方胡人心驚膽戰。
當今聖上即位後，哪怕正直壯年，林將軍也依舊立刻告假，只身回京中養病，多年來也深居簡出，絕對得低調。
放得下名利、舍得讓出權勢，他狠得下心，也懂為臣之道！
若非如此，如今聖上也不會放下心來重用林淮。
林謙之若是放話說想要認一個幹女兒，怕是京城上下都要沸騰開。從權貴、商賈到普通人家，怕是都要連夜要將自家的女兒送到林府門口去，就為賭一賭這個“眼緣”。
這樣的機會，青子卻拒絕了？
餘小滿有些好奇：“你與林將軍便是這樣說的？”
“嗯。”青子點了點頭：“他並沒有不悅，我也答應會常去府上探望。”
這叫餘小滿忍不住想到了朱大志。
並不是所有年少之人初到京城，都會被那喧鬧繁華迷了眼的。
海畔邊的獨居生活，海浪日覆一日沖蕩崖岸。
青子的心中，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
這讓她足以在榮華富貴面前足夠清醒，且保持理智。
又或許，正是這樣純粹的赤子之心，才叫林將軍對青子有了偏愛之心。
“林將軍給我介紹了一家書院，我若是想要開蒙習字，便帶著他寫好的拜貼前去就好。”青子看向宋灼，道：“是京城很好的書院，林將軍說，你可以同我一塊去，但需要通過夫子的校考。”
“多謝青子姑娘了。”
書院的事，餘小滿本想等落腳後，去找國子監相熟的監生們打聽一番的。沒想到竟是直接蹭上了青子的人脈關系。
既然是林將軍介紹的書院，那自然得是京城數一數二好的。
至於校考，餘小滿更是一點也不擔心的。
青子朝著餘小滿笑了笑：“我不急的，我等你們先把事情處理完了，一切都安頓下後再去書院。”
就連青子都已經看出來了，在外面轉悠了一圈的餘小滿和宋灼皆是面色有些凝重，顯然京城的意外變故，有些超乎控制了。
提到這個，餘小滿忍不住又是長嘆一口氣。
這也實在是糟心，怎麽就淪落到了有家不能回的境地呢！
無家可歸，那從臨江縣運回來的貨物自然也是無處安放，只好暫時拜托田壯先存放於他那裏。
現如今，只能希望赫連決動作再快些了！
在客棧隨意填飽肚子後，幾人皆是有些疲倦，便早早便就各自回房準備歇息了。
洗漱完畢後的餘小滿躺在柔軟的床榻上，雙手枕在腦後，難得放松下來，可腦子裏想著的，卻還是那座已經蒙了塵的醉仙樓。
餘小滿非常清楚自己的本事，她的研發能力是絕對強過實操的。
醉仙樓太大了，後廚沒有三五個人，絕對忙不過來。
而且她學廚不過幾年，刀工基礎也實在是一般，大多都還只停留在理論層面。
她如今連整雞去骨這樣的基本操作，都並不十分熟練。
真要上些文思豆腐之類，能撐場面的技術菜，怕是根本端不出去。
但若是醉仙樓一分為二就好了，再找個基本功紮實，靠譜些的師傅，便能夠鎮守住後廚了。
飯館的隔壁便可擺上柔軟舒適的座椅，賣些小食。沒有辣條，那還能賣黑胡椒肉脯、桂花醪糟、澱粉腸等等等等的好吃的，還有各種花裏花哨的甜水，都可以端出來了。
也不用太大，比之前的小鋪子稍大些就行了。
等等……
餘小滿腦中突地閃過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她騰地坐起身來，隨手拿起一旁的外衫披上，面色凝重地推門而出。
隔壁便是唐瑛的房間，餘小滿輕叩了兩聲，得了應答後，立刻推門而入。
“怎麽了？”
唐瑛站在窗邊擦拭長發。
月光柔和，落在她烏黑如瀑的發絲之上，叫平日裏一向英朗強勢的她，此刻看起來多了幾分柔情。
“這般急匆匆的。”
餘小滿也不繞彎，合上門後，直截了當地問道：“餘大河在京城得罪的，到底是什麽人？”
唐瑛手上動作一頓，她長睫輕顫，隨即低斂眉目，借發絲遮掩眸中神情。
趁著青子在林府拜訪的時候，唐瑛去見了陛下。此時突然聽餘小滿提起，向來盡職盡責的她，竟是心生了幾分心虛和愧疚。
不知為何，從前她也是這樣隔三差五的向陛下匯報。
但如今她同小滿親密無間無話不說，這般隱瞞，總叫唐瑛覺得有些愧對小滿的真誠和信任。
更叫唐瑛覺得心驚的是，她們已經很久沒有提起這個問題。餘小滿此刻突然問詢，難道說……她已經意識到了不對勁？
“那對夫婦，定是賣了我的香料！要不然以他們的手藝，根本賺不夠日常花銷的銀子的！”
朱大志在茶樓吹噓炫耀之時，總支支吾吾的，顯然是不想叫他那些酒肉朋友們知道，他是從鄉下來的。
可尋常農戶，怎能經得起這般花銷。光是孫掌櫃茶樓的一碟點心，可就不便宜了，更別說朱大志腰間還拴著的那塊碩大玉佩了。
餘小滿可沒有真給他銀子花，朱大志的銀子，只能是從他爹娘那裏討要來的。
而那對夫婦經營下的鋪子生意是肉眼可見的慘淡淒涼。
他們至今能夠供得來朱大志在外隨意揮霍，那能夠最快賺得銀子的方式，就是賣後院裏成袋的香料。
她竟在自己代入角色時，所創造出的胡編亂造中，察覺到了異常之處。
餘小滿越想越生氣：“為何我不能直接賣香料，他們卻能？那大人物，這麽不來找他們一家的麻煩了！！！”
這什麽雙標的人！
這麽長的時間，一點動靜都沒有？辦事效率太差了！！
唐瑛沈默了一瞬，腦海中浮現出的，是陛下滲人至極的冷笑聲。
餘小滿遠在滄洲，長安雖沒那麽多盯梢的人，但鋪子被鳩占鵲巢的第一時間，皇帝還是知道了這件事。
但他並沒有出手阻攔，他甚至是巴不得朱大志一家將餘小滿所有的香料存貨都賣幹凈，好叫她走投無路，直接回宮。
“若是連著小小鋪子都守不住，讓人搶占了去。那她也不用在外面討什麽生活了，趁早給朕滾回來！少在外面丟人現眼。那些課業，都從頭開始學！朕親自盯著！”
很顯然，陛下對小殿下在外遇險的經歷，感到十分非常的生氣和不滿。
若非政務繁忙，陛下是真的想要親自去將餘小滿捉拿回宮的。
唐瑛望著那氣得臉頰鼓鼓，滿臉憤憤不平的餘小滿，斟酌了片刻後，方才開口道：“小滿，我雖不知道那位大人是誰，但他卻差人給你帶了口信。”
“嗯？”
“他說，你若是能解決好此事，那你和大河哥在長安城之中的生意，他便不再出手幹涉了。”
餘小滿瞪大雙眼：“此話當真？”
“方大人作保，能當真。”
能撂下這樣的話，陛下是打心裏眼篤定了，光憑餘小滿自己，是解決不好這件事的。
朱大志那一家，早就已經被飛騎查了個底朝天了。這一家三口，一個比一個的粗鄙，蠻橫又不講道理，哪怕餘小滿如今不講規矩、不守禮節，也依舊不是她能解決的。
皇帝已經暗中做好準備，替餘小滿出手搶回鋪子了。
同樣的，他也已經做好準備，隨時派人將餘小滿接回宮中了。
一想到這裏，哪怕是望著堆成山的、還未處理的政務，皇帝即使早已煩躁不堪，卻還是壓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
侍奉在一旁的高公公看得膽顫心驚，屏息凝神立在一旁，生怕被殃及到。
而餘小滿對此還一無所謂，她完全沈浸在這個“好消息”中，臉上綻放開粲然笑容，興奮地揮舞了兩下拳頭，更是恨不得原地蹦上兩步。
“太好了！那我以後就能想賣什麽，便就能賣什麽了！”
雖說餘大河似乎被“招安”了，一心都紮在抗擊倭寇上，大概是沒空去西域給她收購香料了。
但那大人物畢竟是她兄長得罪的人，並且曾對她有過直白到堪稱粗暴的威脅行為。這就好似頭頂上憑空懸了利劍，叫人不禁擔憂什麽時候會被落下來。
如今不必在為此提心吊膽，餘小滿只覺得渾身都輕松了不少。
看似眼前亂糟糟成一團，可實際上，這才是她回長安的第一天。而且事情已經有了絕對進展，宋灼讀書的事情已經有找落了。朱大志那邊，也交給赫連決去處理，她接下來需要考慮就是盤酒樓了。
每每一想到盤酒樓，餘小滿的腦海中，總是不自覺就浮現出醉仙樓的樣子。
她甚至在去洗漱之前，還將全部身家都找出來數了一遍。
足夠她在長安衣食無憂，卻還買不下醉仙樓。
與餘小滿的歡快不同，唐瑛蹙著眉，抿著唇，頻頻擡眸看向餘小滿，卻又沒有說話。
但有些事，終究還是要告訴餘小滿的。
唐瑛放下帕子，隨手撿起桌上的素簪子，挽起長發。在做足了心裏準備，深吸了一口氣後，方才開口道：“那對夫婦，他們並不是你的爹娘。”
“我知道的。”
“但你，確實是與他們家有一段淵源。”
此話一出，餘小滿臉上狂妄的笑意瞬間收斂了起來，她忙扯過凳子坐下，瞪大雙眼聽唐瑛說話。
這是她最好奇、也是最納悶的地方。
不管是她還是餘大河，又或者是作為餘大河友人妹妹的唐瑛，都識字且有涵養。不管怎麽看，都與那粗鄙的一家人，應當是完全沒有交集的樣子。
為什麽他們會相識，又為何他們敢對她如此肆無忌憚。
“你和大河哥，從前在這長安中也是家世顯赫的富家子弟。只是家中遭遇變故，餘……餘叔叔他逐漸失了理智，聽信讒言，寵妻滅妾，你和大河哥的日子不好過。”
即使心中再五味雜陳，但那畢竟也是曾經的帝王。
唐瑛已經盡全部的可能，說得委婉些。
啊……
家世顯赫這四個字，餘小滿猜到過，卻也是真不敢往自己身上套。
她未想起任何的記憶，卻仍記得兄長雖不靠譜，卻也一直極力維護她；娘親貌美溫柔，待她是極好的；而唯有這個爹，她全然沒有一點印象，甚至本能的排斥厭惡。
若只是她自己這樣想，餘小滿也不會放在心上，可餘大河也是同她一樣的態度。
在臨江縣，餘大河讓她去替自己祭拜娘親，卻只字不提他們的爹。
很顯然，事情並不像是唐瑛說的那樣簡單，其中的刻骨銘心，悲慘絕望，怕是全在那段失去的記憶裏。
這才叫唐瑛和餘大河一致認為，她失去記憶，反而是好事。
“餘叔叔垂危之際，舍不下權勢，更是不願叫人繼承，是想對你們兄妹二人下死手的。
朱全夫婦，其實是你的侍女婉秋的爹娘。你拼死從家中逃出來之後，因為情況實在太過於危急，你身上又帶有傷，便就只好先在婉秋家中躲上一躲。”
“那婉秋呢？”
唐瑛沈默了一瞬：“她死了。”
從皇宮中出逃，是唐瑛此生經歷過的最為驚險的事情之一。
先帝即使在臨終之際，依舊對皇後所出的這對兒女放心不下，只恨不得帶著他們一塊離開。好叫這江山，不再受人覬覦。
帝王家提防子女是常態，但憎恨成這樣的，卻是史無前例，前所未聞的。
那似不是他的兒子，是他的仇人，是他咬牙切齒，恨不得飲血啖肉的死敵。
他們兄妹能從其中逃出來，已經極其是天時地利人和，其中還有當今聖上的助力，和餘小滿娘親的舍命阻攔，那是無數的血淚鋪救的一條生路。
帝王家的權勢紛爭，血流成河是常態。
但婉秋不一樣。
“她的死，和你關系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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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姑娘！”
許久不見的於涅快步走來。
幾月不見, 他看起來似是消瘦了些許，臉頰微微凹陷了下去，使得那有著突厥人血統的眼窩更加深邃, 顯出了幾分憂郁來。
那翠綠的眸子在陽光下依舊璀璨，尤其是看見了餘小滿後，眼眸中的急切和渴望沒有絲毫掩飾，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迸發出光亮。
宋灼眉間緊促, 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將餘小滿護在了身後，遮擋住他的視線。
但於涅就像是完全沒有看見宋灼一般，視線直接繞過了他，直勾勾地看向餘小滿。
甚至都沒有向從前那樣，寒暄上幾句, 便就急切開口道。
“特勤想要見你！”
餘小滿怔了一瞬, 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特勤，是突厥的官職, 專屬於突厥王族。
身在京城的特勤, 便就只有那位突厥王子赫連決了。
餘小滿頓時就警惕了起來，甚至有些草木皆兵地, 左右環顧了一圈。
之前那莽草的事情, 便是疑似突厥人在其中攪局，想要害她。
為避免樹大招風, 餘小滿此行滄州，除去取銀子，也是有避避風頭的想法。
她尚且勢單力薄, 並沒有在長安拜上任何碼頭，自然不能去和突厥人硬碰硬。
但怎麽她一走那麽多天，這剛回長安，赫連決便就派人找上她說要見面了。甚至急切到，像是生生派人在城裏尋了她兩個月似的。
剛才知道赫連決還設局，讓林盛掌櫃欠下巨額賭債，還帶人砸了醉仙樓。
在餘小滿心中，雖未見過赫連決本人，但已將他當做長安城頭號惡霸來重視了。
眼前雖只有一個於涅，但這實在不得不叫人心生警惕。
餘小滿輕輕拽了一下宋灼的衣袖，悄然安撫他警惕的情緒後，方才發出疑惑。
“找我？”
於涅一眼便看出來她在裝傻，眼下剩餘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也不願再與餘小滿周旋，直截了當表明的來意。
“特勤用三百草原良駒，換了香料降稅。”
降不降稅的，餘小滿其實也並不在意。
這種權利博弈的東西，她是不懂的，阻止突厥減稅計劃，也並非她的本意。
她只是一個熱愛創新的廚子！
更何況，朱大志一家已經把她在京城賣辣條的後路截斷了，她現在手握幹貝漁獲，顯然接下來的菜品都將與海有關，這一時半會的，定是顧不上香料的 。
於涅本以為能在餘小滿的臉上看到些許的不甘和惱怒，但她只是平靜地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臉上頓時閃過一絲失望，但他並不氣餒，而是接著闡述來意。
“特勤想要買你的香料配方。”
“那不行！”
餘小滿驚得一激靈，險些跳了起來。她毫不猶豫地開口拒絕，甚至還擺著手，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抗拒。
“你先聽一下特勤開出的條件吧！你會滿意……”
“多少銀子都不賣！”
餘小滿極其強勢的伸手，打斷了於涅的話。
她的雙眸之中閃爍著堅定的光澤，抿著嘴唇，似是掙紮猶豫一會。
而後便以一種極其堅強剛毅的語氣，朗聲開口：“你們應該也打探到，這段時間，是我爹娘在經營鋪子了吧，我這香料配方，得給他們做日常營生的！”
此話一出，不僅於涅楞住了，就連宋灼也是一怔。
她拒絕的如此果斷，甚至連條件都不願意聽，這是於涅怎麽想也沒想到的。
他急切地皺眉，剛想開口再相勸，卻又被餘小滿打斷了。
“你……”
“我那弟弟，是我們全家捧在手心的寶貝！我賺得錢，都是給他花的！”
餘小滿長嘆一口氣，自怨自艾地低斂眉目，頗為苦惱的樣子：“我那可憐的弟弟，從前在鄉下過的都是苦日子。是我對不住他，沒能早些將他接過來，好不容易來一趟長安，他要什麽，我自是要盡全力滿足的。”
她擡起袖子摸了兩把眼淚，隨即卻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語氣昂揚，帶著些許詭異的狂熱。
“我在京城能研究出這個秘方，能賺到錢，都是沾了祖墳冒青煙的光！！！若不是沾老朱家的根種優良的光，我還真的做不到哩。”
餘小滿倏得擡起頭，極其誠懇地看向於涅。
雙眸之中，甚至有水光閃動，情真意切到幾乎快要落下淚來。
“你曉得京郊碼頭有什麽燒錢的地方嗎？
我弟弟最近可是兩眼一睜，就往那裏跑，一回家就伸手朝我要銀子。實在已經是勒緊腰帶，供他在長安快活了，你瞧我這為了銀子，都消瘦了不少，都快想要去嫁人換些銀子了。
也千萬請你們的特勤大人，體諒一下我的處境啊！”
一字一句，抑揚頓挫，感情極其充沛，誠懇到叫於涅張了張嘴，瞪大了雙眼，竟半天也沒吐出一個字來。
餘小滿滿臉惋惜地朝著於涅一拱手，長嘆一口氣，大聲道：“所以，於公子還請回吧，請告知你們的特勤大人。
朱！大！！志！！！
我的弟弟！是我在這世上最最最重要的人！這香料秘方，是要傳給他的！絕不售賣！！！”
說罷，也不等於涅反應，餘小滿垮著嘴角，一把拽住了宋灼的衣袖，像是怕自己後悔一般，轉身便朝著來時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沒有回頭，披著正午的陽光，背影是那樣的決絕又堅強，可匆忙到踉蹌的腳步，卻又透著些許的悲悸和落寞。
於涅站在路邊一動不動地楞了半天，眉眼之間寫滿了不可置信。
一直到一輛奢華的馬車緩緩停在他身邊，簾子掀開，濃眉深目的赫連決朝他探去疑惑的目光。
“特勤……我剛剛碰到餘小滿了。”
“嗯？”
於涅目光覆雜，道：“她好像魔怔了……”
……
餘小滿拽著宋灼，一路跑出了永和坊。
迎著帶來桂花香氣的涼風，一直到跑到了一處無人的河岸邊。
餘小滿氣喘籲籲地停下，費勁地雙手搭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
胸膛傳來灼燒的刺痛，嗓子幹得有些發澀。但餘小滿卻止不住咧著嘴，暢快地放聲大笑了起來。
她剛剛對著於涅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在盡力將自己設身處地的代入到朱大志口中的那個“賠錢貨”姐姐當中。
甚至還在學朱大志那說話的語氣。
能這般當眾發瘋的機會並不多，餘小滿演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一想到這股已然是被徹底洗腦的窩囊勁，最終都會化作回旋鏢，砸回到朱大志一家的頭上，她就覺得無比痛快。
“如何，我這還挺像模像樣的吧！”
宋灼嘴角含笑，道：“若不是知曉前因後果，我還真當你是瘋了，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
不知為何，餘小滿總覺得自己在裝瘋賣傻這一塊，似乎也十分嫻熟且有天賦。
“你說，赫連決應當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她都如此大聲的將朱大志的名字念出來了，甚至還放慢了語速，不是對朱大志有什麽特別的感情，單純為了讓於涅能夠完全聽清楚。
就是要確保他們去設局下套的時候，不會找錯人。
沒有比突厥人更好的合作對象了，利益，才是商貿之間為穩定的橋梁。
赫連決想要她手中的香料，又那樣的急切，定不會選擇跟她耗下去。而是會在第一時間，就去做些什麽能威脅到她的事情，等到手握權柄後，再找她進行“談判”。
而香料秘方牢牢被餘小滿捏在手中，在赫連決得到想要的東西之前，她是絕對安全的。在這場交易之中，也一直會把握住主動權。
以突厥人對待林盛掌櫃的態度來看，想來對她的“家人”們，也不會太客氣。
那真是太好了！！！
“赫連決能在京城站穩腳跟，絕非等閑之輩，自是能懂你的意思的。”
……
“她，當真是這樣說？”
馬車之中，赫連決盤完著手中油亮的駝骨，濃密的雙眉之間皺起深邃溝壑。
“是。”於涅應了一聲，他小心翼翼擡眸，詢問道：“這可是餘小滿想要利用我們……”
“利用，又如何。”
赫連決冷哼一聲，嘴角卻是不自覺地勾起，毫不掩飾欣賞和讚揚。
“她，很聰明。要給她誠意看。你現在就去碼頭，找人。”
“是！”
——
陷阱現在已經布好了，就等著“獵物”出現。
餘小滿已經不打算再去鋪子門口晃悠了。
那鋪子後的小院，不知道有沒有被他們發現，安全起見，在事情結束之前是不能去了。
就在餘小滿想著，要不要和宋灼再去尋個茶樓酒肆，再吃上一頓的時候。唐瑛和青子終於是尋了過來。
一問才知道，林淮早已寫信給了在京城之中的林謙之將軍。
當年鬼哭灘上，倭寇的屠村，至今任叫這位身經百戰的將軍難以忘卻。
對當年那個血泊之中唯一幸存下來的孩子，林謙之也仍有印象。
在信中了解青子這些年的經歷後，他專程差人與方瑾之打過招呼，等他們一行回京後，他要第一時間和青子見上一面。
令餘小滿沒想到的是，林謙之將軍提出，要認青子做義女。
林將軍的夫人已經離世，一雙兒女早夭在戰場之上。這些年，他便將侄子林淮帶在身邊，手把手的教導。
只是林淮現任範陽節度使，常年鎮守地方，一年到頭根本沒能京城待上幾日的。
想來林將軍是覺得與青子有緣，又生了幾分憐惜之心，想要在這京城中照拂她一番，也為自己尋些溫情來。
“你答應了嗎？”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青子搖了搖頭。
“雖說當年林將軍對我有救命之恩在，可我們十餘載未曾見面了。我做不到現在就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做幹親，我想他也需要時間來確定，我是個值得他信任的小輩。”
此話一出，餘小滿和宋灼皆是抿唇不言，半天也沒說出話來。
林謙之將軍是何許人也？
先帝在時便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只需隨便拽個人打聽打聽，那輝煌的事跡說上個一天一夜都說不完。林謙之這個名字，至今在軍中享有聲望，令北方胡人心驚膽戰。
當今聖上即位後，哪怕正直壯年，林將軍也依舊立刻告假，只身回京中養病，多年來也深居簡出，絕對得低調。
放得下名利、舍得讓出權勢，他狠得下心，也懂為臣之道！
若非如此，如今聖上也不會放下心來重用林淮。
林謙之若是放話說想要認一個幹女兒，怕是京城上下都要沸騰開。從權貴、商賈到普通人家，怕是都要連夜要將自家的女兒送到林府門口去，就為賭一賭這個“眼緣”。
這樣的機會，青子卻拒絕了？
餘小滿有些好奇：“你與林將軍便是這樣說的？”
“嗯。”青子點了點頭：“他並沒有不悅，我也答應會常去府上探望。”
這叫餘小滿忍不住想到了朱大志。
並不是所有年少之人初到京城，都會被那喧鬧繁華迷了眼的。
海畔邊的獨居生活，海浪日覆一日沖蕩崖岸。
青子的心中，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
這讓她足以在榮華富貴面前足夠清醒，且保持理智。
又或許，正是這樣純粹的赤子之心，才叫林將軍對青子有了偏愛之心。
“林將軍給我介紹了一家書院，我若是想要開蒙習字，便帶著他寫好的拜貼前去就好。”青子看向宋灼，道：“是京城很好的書院，林將軍說，你可以同我一塊去，但需要通過夫子的校考。”
“多謝青子姑娘了。”
書院的事，餘小滿本想等落腳後，去找國子監相熟的監生們打聽一番的。沒想到竟是直接蹭上了青子的人脈關系。
既然是林將軍介紹的書院，那自然得是京城數一數二好的。
至於校考，餘小滿更是一點也不擔心的。
青子朝著餘小滿笑了笑：“我不急的，我等你們先把事情處理完了，一切都安頓下後再去書院。”
就連青子都已經看出來了，在外面轉悠了一圈的餘小滿和宋灼皆是面色有些凝重，顯然京城的意外變故，有些超乎控制了。
提到這個，餘小滿忍不住又是長嘆一口氣。
這也實在是糟心，怎麽就淪落到了有家不能回的境地呢！
無家可歸，那從臨江縣運回來的貨物自然也是無處安放，只好暫時拜托田壯先存放於他那裏。
現如今，只能希望赫連決動作再快些了！
在客棧隨意填飽肚子後，幾人皆是有些疲倦，便早早便就各自回房準備歇息了。
洗漱完畢後的餘小滿躺在柔軟的床榻上，雙手枕在腦後，難得放松下來，可腦子裏想著的，卻還是那座已經蒙了塵的醉仙樓。
餘小滿非常清楚自己的本事，她的研發能力是絕對強過實操的。
醉仙樓太大了，後廚沒有三五個人，絕對忙不過來。
而且她學廚不過幾年，刀工基礎也實在是一般，大多都還只停留在理論層面。
她如今連整雞去骨這樣的基本操作，都並不十分熟練。
真要上些文思豆腐之類，能撐場面的技術菜，怕是根本端不出去。
但若是醉仙樓一分為二就好了，再找個基本功紮實，靠譜些的師傅，便能夠鎮守住後廚了。
飯館的隔壁便可擺上柔軟舒適的座椅，賣些小食。沒有辣條，那還能賣黑胡椒肉脯、桂花醪糟、澱粉腸等等等等的好吃的，還有各種花裏花哨的甜水，都可以端出來了。
也不用太大，比之前的小鋪子稍大些就行了。
等等……
餘小滿腦中突地閃過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她騰地坐起身來，隨手拿起一旁的外衫披上，面色凝重地推門而出。
隔壁便是唐瑛的房間，餘小滿輕叩了兩聲，得了應答後，立刻推門而入。
“怎麽了？”
唐瑛站在窗邊擦拭長發。
月光柔和，落在她烏黑如瀑的發絲之上，叫平日裏一向英朗強勢的她，此刻看起來多了幾分柔情。
“這般急匆匆的。”
餘小滿也不繞彎，合上門後，直截了當地問道：“餘大河在京城得罪的，到底是什麽人？”
唐瑛手上動作一頓，她長睫輕顫，隨即低斂眉目，借發絲遮掩眸中神情。
趁著青子在林府拜訪的時候，唐瑛去見了陛下。此時突然聽餘小滿提起，向來盡職盡責的她，竟是心生了幾分心虛和愧疚。
不知為何，從前她也是這樣隔三差五的向陛下匯報。
但如今她同小滿親密無間無話不說，這般隱瞞，總叫唐瑛覺得有些愧對小滿的真誠和信任。
更叫唐瑛覺得心驚的是，她們已經很久沒有提起這個問題。餘小滿此刻突然問詢，難道說……她已經意識到了不對勁？
“那對夫婦，定是賣了我的香料！要不然以他們的手藝，根本賺不夠日常花銷的銀子的！”
朱大志在茶樓吹噓炫耀之時，總支支吾吾的，顯然是不想叫他那些酒肉朋友們知道，他是從鄉下來的。
可尋常農戶，怎能經得起這般花銷。光是孫掌櫃茶樓的一碟點心，可就不便宜了，更別說朱大志腰間還拴著的那塊碩大玉佩了。
餘小滿可沒有真給他銀子花，朱大志的銀子，只能是從他爹娘那裏討要來的。
而那對夫婦經營下的鋪子生意是肉眼可見的慘淡淒涼。
他們至今能夠供得來朱大志在外隨意揮霍，那能夠最快賺得銀子的方式，就是賣後院裏成袋的香料。
她竟在自己代入角色時，所創造出的胡編亂造中，察覺到了異常之處。
餘小滿越想越生氣：“為何我不能直接賣香料，他們卻能？那大人物，這麽不來找他們一家的麻煩了！！！”
這什麽雙標的人！
這麽長的時間，一點動靜都沒有？辦事效率太差了！！
唐瑛沈默了一瞬，腦海中浮現出的，是陛下滲人至極的冷笑聲。
餘小滿遠在滄洲，長安雖沒那麽多盯梢的人，但鋪子被鳩占鵲巢的第一時間，皇帝還是知道了這件事。
但他並沒有出手阻攔，他甚至是巴不得朱大志一家將餘小滿所有的香料存貨都賣幹凈，好叫她走投無路，直接回宮。
“若是連著小小鋪子都守不住，讓人搶占了去。那她也不用在外面討什麽生活了，趁早給朕滾回來！少在外面丟人現眼。那些課業，都從頭開始學！朕親自盯著！”
很顯然，陛下對小殿下在外遇險的經歷，感到十分非常的生氣和不滿。
若非政務繁忙，陛下是真的想要親自去將餘小滿捉拿回宮的。
唐瑛望著那氣得臉頰鼓鼓，滿臉憤憤不平的餘小滿，斟酌了片刻後，方才開口道：“小滿，我雖不知道那位大人是誰，但他卻差人給你帶了口信。”
“嗯？”
“他說，你若是能解決好此事，那你和大河哥在長安城之中的生意，他便不再出手幹涉了。”
餘小滿瞪大雙眼：“此話當真？”
“方大人作保，能當真。”
能撂下這樣的話，陛下是打心裏眼篤定了，光憑餘小滿自己，是解決不好這件事的。
朱大志那一家，早就已經被飛騎查了個底朝天了。這一家三口，一個比一個的粗鄙，蠻橫又不講道理，哪怕餘小滿如今不講規矩、不守禮節，也依舊不是她能解決的。
皇帝已經暗中做好準備，替餘小滿出手搶回鋪子了。
同樣的，他也已經做好準備，隨時派人將餘小滿接回宮中了。
一想到這裏，哪怕是望著堆成山的、還未處理的政務，皇帝即使早已煩躁不堪，卻還是壓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
侍奉在一旁的高公公看得膽顫心驚，屏息凝神立在一旁，生怕被殃及到。
而餘小滿對此還一無所謂，她完全沈浸在這個“好消息”中，臉上綻放開粲然笑容，興奮地揮舞了兩下拳頭，更是恨不得原地蹦上兩步。
“太好了！那我以後就能想賣什麽，便就能賣什麽了！”
雖說餘大河似乎被“招安”了，一心都紮在抗擊倭寇上，大概是沒空去西域給她收購香料了。
但那大人物畢竟是她兄長得罪的人，並且曾對她有過直白到堪稱粗暴的威脅行為。這就好似頭頂上憑空懸了利劍，叫人不禁擔憂什麽時候會被落下來。
如今不必在為此提心吊膽，餘小滿只覺得渾身都輕松了不少。
看似眼前亂糟糟成一團，可實際上，這才是她回長安的第一天。而且事情已經有了絕對進展，宋灼讀書的事情已經有找落了。朱大志那邊，也交給赫連決去處理，她接下來需要考慮就是盤酒樓了。
每每一想到盤酒樓，餘小滿的腦海中，總是不自覺就浮現出醉仙樓的樣子。
她甚至在去洗漱之前，還將全部身家都找出來數了一遍。
足夠她在長安衣食無憂，卻還買不下醉仙樓。
與餘小滿的歡快不同，唐瑛蹙著眉，抿著唇，頻頻擡眸看向餘小滿，卻又沒有說話。
但有些事，終究還是要告訴餘小滿的。
唐瑛放下帕子，隨手撿起桌上的素簪子，挽起長發。在做足了心裏準備，深吸了一口氣後，方才開口道：“那對夫婦，他們並不是你的爹娘。”
“我知道的。”
“但你，確實是與他們家有一段淵源。”
此話一出，餘小滿臉上狂妄的笑意瞬間收斂了起來，她忙扯過凳子坐下，瞪大雙眼聽唐瑛說話。
這是她最好奇、也是最納悶的地方。
不管是她還是餘大河，又或者是作為餘大河友人妹妹的唐瑛，都識字且有涵養。不管怎麽看，都與那粗鄙的一家人，應當是完全沒有交集的樣子。
為什麽他們會相識，又為何他們敢對她如此肆無忌憚。
“你和大河哥，從前在這長安中也是家世顯赫的富家子弟。只是家中遭遇變故，餘……餘叔叔他逐漸失了理智，聽信讒言，寵妻滅妾，你和大河哥的日子不好過。”
即使心中再五味雜陳，但那畢竟也是曾經的帝王。
唐瑛已經盡全部的可能，說得委婉些。
啊……
家世顯赫這四個字，餘小滿猜到過，卻也是真不敢往自己身上套。
她未想起任何的記憶，卻仍記得兄長雖不靠譜，卻也一直極力維護她；娘親貌美溫柔，待她是極好的；而唯有這個爹，她全然沒有一點印象，甚至本能的排斥厭惡。
若只是她自己這樣想，餘小滿也不會放在心上，可餘大河也是同她一樣的態度。
在臨江縣，餘大河讓她去替自己祭拜娘親，卻只字不提他們的爹。
很顯然，事情並不像是唐瑛說的那樣簡單，其中的刻骨銘心，悲慘絕望，怕是全在那段失去的記憶裏。
這才叫唐瑛和餘大河一致認為，她失去記憶，反而是好事。
“餘叔叔垂危之際，舍不下權勢，更是不願叫人繼承，是想對你們兄妹二人下死手的。
朱全夫婦，其實是你的侍女婉秋的爹娘。你拼死從家中逃出來之後，因為情況實在太過於危急，你身上又帶有傷，便就只好先在婉秋家中躲上一躲。”
“那婉秋呢？”
唐瑛沈默了一瞬：“她死了。”
從皇宮中出逃，是唐瑛此生經歷過的最為驚險的事情之一。
先帝即使在臨終之際，依舊對皇後所出的這對兒女放心不下，只恨不得帶著他們一塊離開。好叫這江山，不再受人覬覦。
帝王家提防子女是常態，但憎恨成這樣的，卻是史無前例，前所未聞的。
那似不是他的兒子，是他的仇人，是他咬牙切齒，恨不得飲血啖肉的死敵。
他們兄妹能從其中逃出來，已經極其是天時地利人和，其中還有當今聖上的助力，和餘小滿娘親的舍命阻攔，那是無數的血淚鋪救的一條生路。
帝王家的權勢紛爭，血流成河是常態。
但婉秋不一樣。
“她的死，和你關系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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