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心慈手軟 “你若心慈手軟，來日定會遭……
關燈
小
中
大
第61章 心慈手軟 “你若心慈手軟，來日定會遭……
這一口一個賠錢貨, 聽得宋灼都直皺眉，垂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便緊攥，手背上清晰可見青筋的輪廓。
他忍不住側目去看餘小滿, 卻並未在她臉上看到任何的憤恨和不滿。
餘小滿正專心致志將梨子從湯盅中舀出來，小口啃著。一道屏風之隔的汙言穢語，仿佛與她毫無關系。
“聽起來，大志哥和自家姐姐的關系，很一般啊。”
“害。”朱大志猛地一揮手, 頗為不屑道：“壓根就不熟，我很小的時候，她好像就被我娘送走了。前幾年狼狽不堪地回來了，但在家沒待多久就又來長安了。”
很小的時候，被送走了？
餘小滿嚼著燉煮的軟爛多汁的梨子，蹙眉思索。
可既然不是她真正的家人, 為什麽朱大志又會有小時候對她的印象？
“謔, 你們都不親近啊。怎麽確保她能把賺來的錢給你花啊！”
這個問題問得是真好啊。
餘小滿暗自頷首，對提出問題的人表示了肯定。
她也十分好奇，這一家人究竟是哪來的底氣, 敢這樣搶占她的鋪子, 甚至將她這個“人”，都視作了他們一家的所有物, 一口一個“賠錢貨”, 連基本的尊重都沒有。
這個問題，也是問在了朱大志的心坎上。他狠狠啐了一口, 臉上滿是不屑，仿佛想起了什麽極其厭煩的事情。
“你們是不知道，她那人, 也不知道早幾年被我娘送去哪裏了，生得是纖瘦白凈，像個大戶人家的小姐似的。但就看著光鮮，其實就是個木頭疙瘩！可守規矩了，古板得要命！這也不行，那也不合禮數，整天把禮節啊，體統的掛在嘴邊，比村……我家附近書院裏那個老秀才還要迂腐！我就沒見過這般無趣的人。”
他的話語粗鄙，帶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怨氣。
“女兒家嘛，早晚是別人家的人，掙下的家業不留給我，難道要帶進婆家去？要不是靠著我們朱家的根苗，她一個丫頭片子能在京城站穩腳跟？做夢去吧！”
朱大志拍了拍胸脯豪言道：“她如今的好日子，那都是沾了我的光！就該早點把我接來，也省得小爺我在鄉野受那些腌臜氣！就她那些破規矩，能當飯吃嗎？賺得來錢嗎？”
他唾沫橫飛，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全然不知道在屏風之後，正有幾雙眼睛在註視著他粗鄙的一舉一動。
那面華麗的屏風，像一道沈默的界限，隔開了兩個世界。
一面是朱大志囂張的忘形與對“禮節規矩”的鄙夷，一面是餘小滿這個“姐姐”，在慢條斯理地用小銀勺子挖著通紅剔透的山楂糕，渾然不在意的模樣。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只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辱罵聲，在庭院中回蕩。
你嘗嘗。
餘小滿將白瓷小推到宋灼面前，朝他做了個口型。
山楂糕的顏色介於紅寶石與瑪瑙之間，隱隱能透出光影，和凝固在其中的糖桂花。入口的酸味更是清冽而純粹，並不尖銳，瞬間便能生津開胃，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感受著舌尖的酸甜，餘小滿的腦子也格外的清醒。
她幾乎是瞬間便就下定決心，絕不能和這朱大志的爹娘碰上面。
朱大志對她幾乎都沒有印象的，餘小滿覺得，她就是現在竄出去站在朱大志的面前，朱大志都不一定能認出來自己就是他那個便宜貨“姐姐”。
那朱大志此番言論，所有的來源，便就只有他的爹娘。
一定是他們日日給朱大志灌輸，餘小滿就是他的“血包”，是無條件會托舉他的人。
甚至他們從前定是已經在自己這裏嘗到過甜頭了。
雖不知自己怎麽和那對夫婦扯上關系，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就像是田間的水蛭一般，一旦被纏上，想要甩掉就會很艱難。
“我爹娘已經給她尋好人家了！家裏良田百畝，家境絕對殷實，一點也不會虧待了她的。什麽，你問我她要是不願意怎麽辦？這事輪不到她拒絕呢，這可是我爹尋了幾百裏，能尋到的最好的人家了！”
這所謂“最好的人家”，餘小滿用腳趾頭想，都知道絕對不是正常的好人家。
大抵是方圓幾百裏內，出價最高的那戶吧。
甚至，那很可能要不是年紀太大，要不是有特殊喜好，又或者是在外已經開枝散葉的男人。
餘小滿輕哼了一聲，並未有被冒犯到的不喜，反而臉上止不住地揚起笑意。
她籌謀算計，想方設法去靠近那對夫婦。
朱大志倒好，什麽都給抖落出來了，正巧又叫她聽了個正著。
“她不是最懂規矩禮數了嗎？要是她忤逆爹娘，那就去京兆府狀告她！！說她不孝爹娘。”朱大志得意地笑了起來：“你們說，這般講究禮數的人，受得了因為不孝被人指指點點嗎？！”
能的。
餘小滿默默在心裏作答。
朱大志怕是還不知道，她變了，變得不僅放下了規矩禮數，甚至能為了他們一家三口，屈尊再將自己的道德底線再拉低一點。
算盤子都崩到她臉上了，這誰還能忍得了！
餘小滿已經隨手剛剝好的板栗，一邊往嘴裏塞去，一邊在腦海裏盤算著要如何處理他們這一家子。
既然都算計著要把她嫁出去了，若僅僅是把他們趕出鋪子，就有些差強人意了。再說了，朱大志身上的錦緞玉佩，說不定都是她後院裏香料換來的銀兩。
這些，餘小滿通通打算討回來！
這一夥人，也並不是什麽會沈得住氣，坐上一下午品茗論經的人。
估計就是覺得茶點美味，才往茶樓裏鉆。
這不一會，餘小滿面前的一小盞板栗還沒涼透呢，屏風後的青年們已經牛嚼牡丹似的把糕點一掃而空，立刻招呼著，要去下一處繼續耍了。
餘小滿甚至懷疑，朱大志洋洋灑灑發表了如此長的觀點和看法，他應該都沒吃上幾口糕點吧。
但銀兩卻是從他的荷包裏掏出來的。
這一夥人，怕也是因為他好糊弄、又財大氣粗，才會同他一塊玩。
“走走走，京郊碼頭，我們去玩些刺激的！”
朱大志目光在尚且剩餘的半塊，不知被誰吃剩下的桂花糕上留戀，聽聞同伴的招呼，他眼疾手快地將桂花糕往嘴裏一塞，連聲應著“來了來了。”
這番利索的動作，看得餘小滿又沈默了下去。
宋灼慢條斯理地剝著板栗，將面前小碟上金燦圓潤的板栗遞到餘小滿面前。
“你打算怎麽辦？”
“自是要算計回來的，而且是叫他們再也不敢對我起心思的那種。”
餘小滿毫不客氣笑納了剝好的板栗，她看向宋灼，也並不道謝，只開口叮囑道：“你先別與唐姐說這事。”
宋灼也並不追問，只點頭應下：“好。”
看著他們二人如此熟稔的交談，孫長盈忍不住挑眉，若有所思地發出感慨。
“那朱大志還是長得有幾分歪瓜裂棗的，不如這位宋公子賞心悅目，你們二人倒是更像是一家人。”
對宋灼的美貌，餘小滿心服口服。孫長盈誇宋灼和她像一家人，那便是在誇她好看！
餘小滿咧嘴一笑，果斷便應下。
但宋灼卻只覺心尖一顫，擡眸看向孫掌櫃時，她卻曲肘撐著下巴，似笑非笑，眸色溫柔地看著餘小滿。
……
孫長盈一路送了他們到茶樓門口，宋灼的手裏還提著兩個油紙包，裝了孫掌櫃送的桂花糕和柿餅。
“孫掌櫃的茶樓真是福地，待我解決了此事後，定上門拜訪，送上謝禮！”
聽了此話，孫長盈也不客氣，只是點頭應道：“那我就等著了。”
沿著茶樓，沿著長河，一路往西市走去。
一直到穿過了兩條窄巷，宋灼方才開口詢問：“為何不能告知唐姑娘？”
餘小滿沈默了一瞬，垂眸看了幾眼鞋尖後才道：“我有私心。”
她所能想到的，叫朱大志一家徹底從她的生活中消失的方法，都有些極端不光彩。同“禮節規矩”，是一點都搭不上邊。
不知為何，餘小滿可以在唐瑛面前肆無忌憚地說些胡話，也可以大大方方展露自己的本性。
但她不願意將這極端又卑劣的一面，展現在唐瑛面前。
明明她們這般親密無間，無話不說，但她就是不想要唐瑛眼眸中流露出對她的失望。
畢竟她從前是那樣人盡皆知的“循規蹈矩”。
“我想要主動下個套，叫他們鉆進去，”
是從林盛掌櫃那裏得來靈感。
“賭”這一個字，讓多少人拒絕不了誘惑。
對付朱大志這樣的尚未在京城站位腳跟，便就飄忽成這樣的年輕人來說，是沾不得一點賭的。一旦沾染，便就是萬劫不覆了。
既然突厥人能給林盛掌櫃下套，那她也可以給朱大志下啊。
甚至朱大志年輕氣盛，怕是更經不起教唆。
這對夫婦，很顯然是將“女兒”看作全家的墊腳石，兒子的小金庫。
若是朱大志出了問題，那她絕對是第一個可以被拋棄的。
餘小滿想要的，就是立刻馬上被他們拋棄！
腦海中出現這個想法的時候，餘小滿便就清楚的直面了自己心中的陰暗。
這話既然已經開了頭，便就沒有再對著宋灼隱瞞的必要了。
宋灼此時正與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目光落在她看似平靜，卻繃得極緊的側臉上。
“我在想京城最近似乎多了幾家賭坊。”她頓了頓，語氣很慢：“若有人引著他去見識見識，想必……會很有趣。他那樣聰明，定能在其中大展身手。”
餘小滿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裏帶上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冰冷與迷茫的調子：“但這樣做，對嗎？”
也是到將這番話完全說出口後，她方才有勇氣擡眼看向宋灼。
意料之中的鄙夷和厭棄並未出現，那雙風流韻致的雙眸之中只有沈靜的溫和，如同春日映著暖陽的深潭。
這與莽草一事完全不同，那次只是被提前撞破了軌跡，而這一次，是實打實的，由她親手來謀劃，將人引入萬丈深淵。
動機明確，邏輯清晰。若不露出馬腳便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但餘小滿遵紀守法十餘載，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
即使她已經咬牙切齒的幻想過無數次要朱大志一家家破人亡，甚至連這樣的計劃都毫無阻攔的迅速在腦子裏成型了。
她依舊還是猶豫了。
而且，這個計劃從冒頭到成型，流暢順利到她都懷疑自己，不是第一次應對這種問題了。
這個念頭一出，腦海中突地晃過飄搖的燭影，畫面一閃而過，卻叫她渾身一顫。
似乎……這真的不是第一次……
這樣的事情，她好像已經做過很多次……
腦海中的陌生卻又熟悉的畫面逐漸清晰了起來，是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妙齡女子與她面對面而立。
燭光搖曳，雲鬢之間珠光閃爍，直晃人眼。她十指丹蔻鮮亮，面上浮現的出的，卻是極其猙獰的表情。
憎恨、後悔和無盡的絕望。
她紅唇微啟，聲音含糊尖銳，卻歹毒如同詛咒一般，叫餘小滿本能地脊背一涼。
“阿盈，你若心慈手軟，來日定會遭到報應的……”
“阿盈……”
“小滿？”
宋灼輕喚了一聲，卻見餘小滿倏得一顫，似是從噩夢中脫身一般，滿眼驚恐。
但她的目光失神之時，便已經褪去了全部的猶豫和茫然，變得極冷，似是沾染了血腥之氣，完全變了一個人。
但這又似是宋灼的錯覺一般，在轉瞬之間，眼前的人又變回了他熟悉的餘小滿。
宋灼輕笑了一聲，他有預感，餘小滿心中有了很堅定的答案，她已經不需要他的幫助了。
但他依舊微微上前半步，目光溫柔而堅定地籠罩住餘小滿。
一字一句，聲音低沈，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篤定，給了她想要聽到的答覆。
“想從淤泥裏脫身沒有錯，你沒有負了任何人，也不必有任何負擔。你若不脫身，就會被他們毀掉。”
“況且。”宋灼的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那雙桃花眼也微微瞇起，銳光一閃而逝：“是他自己心志不堅，易被浮華所惑。你做與不做，賭坊都開在那裏。結果如何，都是他自己選的。”
而宋灼的話語正像是一陣和煦的風，輕輕拂去了餘小滿心頭沾染上的泥濘。並非在鼓勵她行惡，而是理解她的痛苦，赦免了她的自我審判。
難言的暢快在胸膛呼嘯，餘小滿長舒一口氣，徹底將所有的糾結猶豫拋之腦後。
記憶中的那個艷麗女子身份不明，究竟發生了什麽，她也還沒有完全回想起來。
但這段零散的回憶，卻叫她清楚的明白，若真的在此刻心軟了，來日定會被這家人的貪婪，啃食到連骨頭都不剩的！
絕不能放過他們！！！
現在要做的，就是趕緊去找個靠譜的賭坊，再尋幾個信得過的人來，將朱大志“引上路”。
只是若沒唐瑛的幫助，這事也並不好辦，賭坊本就是長安中的灰色產業，背後定是有自己的可靠背景，若是貿然上門，說不定她自己都要被吃幹抹凈。
而餘小滿並沒有這方面的人脈。
還得想想找個靠譜的門路……若是不想被唐瑛察覺，還得盡快動手才是。
一路思索著，竟就走到了永和坊。
周圍駝鈴陣陣，西域風味濃厚，就連過往行人的面孔都變得深邃濃郁了起來。玻璃瓦轉在陽光之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澤，如夢似幻倒映在墻面之上。
餘小滿駐足楞神片刻，視線之中突地出現一個熟悉的面孔。
那人也顯然看到了她，翠色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後，忙快步朝著她走了過來，頗為急切的樣子。
餘小滿怔了一瞬後，隨即便樂了。
她朝著宋灼道：“誒，能引朱大志去見世面的人來了！”
-----------------------
作者有話說：小滿不會聖母心泛濫的，她猶豫只是現代人思維下逐漸找回記憶的過程[三花貓頭]
掉落紅包[三花貓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一口一個賠錢貨, 聽得宋灼都直皺眉，垂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便緊攥，手背上清晰可見青筋的輪廓。
他忍不住側目去看餘小滿, 卻並未在她臉上看到任何的憤恨和不滿。
餘小滿正專心致志將梨子從湯盅中舀出來，小口啃著。一道屏風之隔的汙言穢語，仿佛與她毫無關系。
“聽起來，大志哥和自家姐姐的關系，很一般啊。”
“害。”朱大志猛地一揮手, 頗為不屑道：“壓根就不熟，我很小的時候，她好像就被我娘送走了。前幾年狼狽不堪地回來了，但在家沒待多久就又來長安了。”
很小的時候，被送走了？
餘小滿嚼著燉煮的軟爛多汁的梨子，蹙眉思索。
可既然不是她真正的家人, 為什麽朱大志又會有小時候對她的印象？
“謔, 你們都不親近啊。怎麽確保她能把賺來的錢給你花啊！”
這個問題問得是真好啊。
餘小滿暗自頷首，對提出問題的人表示了肯定。
她也十分好奇，這一家人究竟是哪來的底氣, 敢這樣搶占她的鋪子, 甚至將她這個“人”，都視作了他們一家的所有物, 一口一個“賠錢貨”, 連基本的尊重都沒有。
這個問題，也是問在了朱大志的心坎上。他狠狠啐了一口, 臉上滿是不屑，仿佛想起了什麽極其厭煩的事情。
“你們是不知道，她那人, 也不知道早幾年被我娘送去哪裏了，生得是纖瘦白凈，像個大戶人家的小姐似的。但就看著光鮮，其實就是個木頭疙瘩！可守規矩了，古板得要命！這也不行，那也不合禮數，整天把禮節啊，體統的掛在嘴邊，比村……我家附近書院裏那個老秀才還要迂腐！我就沒見過這般無趣的人。”
他的話語粗鄙，帶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怨氣。
“女兒家嘛，早晚是別人家的人，掙下的家業不留給我，難道要帶進婆家去？要不是靠著我們朱家的根苗，她一個丫頭片子能在京城站穩腳跟？做夢去吧！”
朱大志拍了拍胸脯豪言道：“她如今的好日子，那都是沾了我的光！就該早點把我接來，也省得小爺我在鄉野受那些腌臜氣！就她那些破規矩，能當飯吃嗎？賺得來錢嗎？”
他唾沫橫飛，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全然不知道在屏風之後，正有幾雙眼睛在註視著他粗鄙的一舉一動。
那面華麗的屏風，像一道沈默的界限，隔開了兩個世界。
一面是朱大志囂張的忘形與對“禮節規矩”的鄙夷，一面是餘小滿這個“姐姐”，在慢條斯理地用小銀勺子挖著通紅剔透的山楂糕，渾然不在意的模樣。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只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辱罵聲，在庭院中回蕩。
你嘗嘗。
餘小滿將白瓷小推到宋灼面前，朝他做了個口型。
山楂糕的顏色介於紅寶石與瑪瑙之間，隱隱能透出光影，和凝固在其中的糖桂花。入口的酸味更是清冽而純粹，並不尖銳，瞬間便能生津開胃，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感受著舌尖的酸甜，餘小滿的腦子也格外的清醒。
她幾乎是瞬間便就下定決心，絕不能和這朱大志的爹娘碰上面。
朱大志對她幾乎都沒有印象的，餘小滿覺得，她就是現在竄出去站在朱大志的面前，朱大志都不一定能認出來自己就是他那個便宜貨“姐姐”。
那朱大志此番言論，所有的來源，便就只有他的爹娘。
一定是他們日日給朱大志灌輸，餘小滿就是他的“血包”，是無條件會托舉他的人。
甚至他們從前定是已經在自己這裏嘗到過甜頭了。
雖不知自己怎麽和那對夫婦扯上關系，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就像是田間的水蛭一般，一旦被纏上，想要甩掉就會很艱難。
“我爹娘已經給她尋好人家了！家裏良田百畝，家境絕對殷實，一點也不會虧待了她的。什麽，你問我她要是不願意怎麽辦？這事輪不到她拒絕呢，這可是我爹尋了幾百裏，能尋到的最好的人家了！”
這所謂“最好的人家”，餘小滿用腳趾頭想，都知道絕對不是正常的好人家。
大抵是方圓幾百裏內，出價最高的那戶吧。
甚至，那很可能要不是年紀太大，要不是有特殊喜好，又或者是在外已經開枝散葉的男人。
餘小滿輕哼了一聲，並未有被冒犯到的不喜，反而臉上止不住地揚起笑意。
她籌謀算計，想方設法去靠近那對夫婦。
朱大志倒好，什麽都給抖落出來了，正巧又叫她聽了個正著。
“她不是最懂規矩禮數了嗎？要是她忤逆爹娘，那就去京兆府狀告她！！說她不孝爹娘。”朱大志得意地笑了起來：“你們說，這般講究禮數的人，受得了因為不孝被人指指點點嗎？！”
能的。
餘小滿默默在心裏作答。
朱大志怕是還不知道，她變了，變得不僅放下了規矩禮數，甚至能為了他們一家三口，屈尊再將自己的道德底線再拉低一點。
算盤子都崩到她臉上了，這誰還能忍得了！
餘小滿已經隨手剛剝好的板栗，一邊往嘴裏塞去，一邊在腦海裏盤算著要如何處理他們這一家子。
既然都算計著要把她嫁出去了，若僅僅是把他們趕出鋪子，就有些差強人意了。再說了，朱大志身上的錦緞玉佩，說不定都是她後院裏香料換來的銀兩。
這些，餘小滿通通打算討回來！
這一夥人，也並不是什麽會沈得住氣，坐上一下午品茗論經的人。
估計就是覺得茶點美味，才往茶樓裏鉆。
這不一會，餘小滿面前的一小盞板栗還沒涼透呢，屏風後的青年們已經牛嚼牡丹似的把糕點一掃而空，立刻招呼著，要去下一處繼續耍了。
餘小滿甚至懷疑，朱大志洋洋灑灑發表了如此長的觀點和看法，他應該都沒吃上幾口糕點吧。
但銀兩卻是從他的荷包裏掏出來的。
這一夥人，怕也是因為他好糊弄、又財大氣粗，才會同他一塊玩。
“走走走，京郊碼頭，我們去玩些刺激的！”
朱大志目光在尚且剩餘的半塊，不知被誰吃剩下的桂花糕上留戀，聽聞同伴的招呼，他眼疾手快地將桂花糕往嘴裏一塞，連聲應著“來了來了。”
這番利索的動作，看得餘小滿又沈默了下去。
宋灼慢條斯理地剝著板栗，將面前小碟上金燦圓潤的板栗遞到餘小滿面前。
“你打算怎麽辦？”
“自是要算計回來的，而且是叫他們再也不敢對我起心思的那種。”
餘小滿毫不客氣笑納了剝好的板栗，她看向宋灼，也並不道謝，只開口叮囑道：“你先別與唐姐說這事。”
宋灼也並不追問，只點頭應下：“好。”
看著他們二人如此熟稔的交談，孫長盈忍不住挑眉，若有所思地發出感慨。
“那朱大志還是長得有幾分歪瓜裂棗的，不如這位宋公子賞心悅目，你們二人倒是更像是一家人。”
對宋灼的美貌，餘小滿心服口服。孫長盈誇宋灼和她像一家人，那便是在誇她好看！
餘小滿咧嘴一笑，果斷便應下。
但宋灼卻只覺心尖一顫，擡眸看向孫掌櫃時，她卻曲肘撐著下巴，似笑非笑，眸色溫柔地看著餘小滿。
……
孫長盈一路送了他們到茶樓門口，宋灼的手裏還提著兩個油紙包，裝了孫掌櫃送的桂花糕和柿餅。
“孫掌櫃的茶樓真是福地，待我解決了此事後，定上門拜訪，送上謝禮！”
聽了此話，孫長盈也不客氣，只是點頭應道：“那我就等著了。”
沿著茶樓，沿著長河，一路往西市走去。
一直到穿過了兩條窄巷，宋灼方才開口詢問：“為何不能告知唐姑娘？”
餘小滿沈默了一瞬，垂眸看了幾眼鞋尖後才道：“我有私心。”
她所能想到的，叫朱大志一家徹底從她的生活中消失的方法，都有些極端不光彩。同“禮節規矩”，是一點都搭不上邊。
不知為何，餘小滿可以在唐瑛面前肆無忌憚地說些胡話，也可以大大方方展露自己的本性。
但她不願意將這極端又卑劣的一面，展現在唐瑛面前。
明明她們這般親密無間，無話不說，但她就是不想要唐瑛眼眸中流露出對她的失望。
畢竟她從前是那樣人盡皆知的“循規蹈矩”。
“我想要主動下個套，叫他們鉆進去，”
是從林盛掌櫃那裏得來靈感。
“賭”這一個字，讓多少人拒絕不了誘惑。
對付朱大志這樣的尚未在京城站位腳跟，便就飄忽成這樣的年輕人來說，是沾不得一點賭的。一旦沾染，便就是萬劫不覆了。
既然突厥人能給林盛掌櫃下套，那她也可以給朱大志下啊。
甚至朱大志年輕氣盛，怕是更經不起教唆。
這對夫婦，很顯然是將“女兒”看作全家的墊腳石，兒子的小金庫。
若是朱大志出了問題，那她絕對是第一個可以被拋棄的。
餘小滿想要的，就是立刻馬上被他們拋棄！
腦海中出現這個想法的時候，餘小滿便就清楚的直面了自己心中的陰暗。
這話既然已經開了頭，便就沒有再對著宋灼隱瞞的必要了。
宋灼此時正與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目光落在她看似平靜，卻繃得極緊的側臉上。
“我在想京城最近似乎多了幾家賭坊。”她頓了頓，語氣很慢：“若有人引著他去見識見識，想必……會很有趣。他那樣聰明，定能在其中大展身手。”
餘小滿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裏帶上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冰冷與迷茫的調子：“但這樣做，對嗎？”
也是到將這番話完全說出口後，她方才有勇氣擡眼看向宋灼。
意料之中的鄙夷和厭棄並未出現，那雙風流韻致的雙眸之中只有沈靜的溫和，如同春日映著暖陽的深潭。
這與莽草一事完全不同，那次只是被提前撞破了軌跡，而這一次，是實打實的，由她親手來謀劃，將人引入萬丈深淵。
動機明確，邏輯清晰。若不露出馬腳便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但餘小滿遵紀守法十餘載，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
即使她已經咬牙切齒的幻想過無數次要朱大志一家家破人亡，甚至連這樣的計劃都毫無阻攔的迅速在腦子裏成型了。
她依舊還是猶豫了。
而且，這個計劃從冒頭到成型，流暢順利到她都懷疑自己，不是第一次應對這種問題了。
這個念頭一出，腦海中突地晃過飄搖的燭影，畫面一閃而過，卻叫她渾身一顫。
似乎……這真的不是第一次……
這樣的事情，她好像已經做過很多次……
腦海中的陌生卻又熟悉的畫面逐漸清晰了起來，是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妙齡女子與她面對面而立。
燭光搖曳，雲鬢之間珠光閃爍，直晃人眼。她十指丹蔻鮮亮，面上浮現的出的，卻是極其猙獰的表情。
憎恨、後悔和無盡的絕望。
她紅唇微啟，聲音含糊尖銳，卻歹毒如同詛咒一般，叫餘小滿本能地脊背一涼。
“阿盈，你若心慈手軟，來日定會遭到報應的……”
“阿盈……”
“小滿？”
宋灼輕喚了一聲，卻見餘小滿倏得一顫，似是從噩夢中脫身一般，滿眼驚恐。
但她的目光失神之時，便已經褪去了全部的猶豫和茫然，變得極冷，似是沾染了血腥之氣，完全變了一個人。
但這又似是宋灼的錯覺一般，在轉瞬之間，眼前的人又變回了他熟悉的餘小滿。
宋灼輕笑了一聲，他有預感，餘小滿心中有了很堅定的答案，她已經不需要他的幫助了。
但他依舊微微上前半步，目光溫柔而堅定地籠罩住餘小滿。
一字一句，聲音低沈，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篤定，給了她想要聽到的答覆。
“想從淤泥裏脫身沒有錯，你沒有負了任何人，也不必有任何負擔。你若不脫身，就會被他們毀掉。”
“況且。”宋灼的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那雙桃花眼也微微瞇起，銳光一閃而逝：“是他自己心志不堅，易被浮華所惑。你做與不做，賭坊都開在那裏。結果如何，都是他自己選的。”
而宋灼的話語正像是一陣和煦的風，輕輕拂去了餘小滿心頭沾染上的泥濘。並非在鼓勵她行惡，而是理解她的痛苦，赦免了她的自我審判。
難言的暢快在胸膛呼嘯，餘小滿長舒一口氣，徹底將所有的糾結猶豫拋之腦後。
記憶中的那個艷麗女子身份不明，究竟發生了什麽，她也還沒有完全回想起來。
但這段零散的回憶，卻叫她清楚的明白，若真的在此刻心軟了，來日定會被這家人的貪婪，啃食到連骨頭都不剩的！
絕不能放過他們！！！
現在要做的，就是趕緊去找個靠譜的賭坊，再尋幾個信得過的人來，將朱大志“引上路”。
只是若沒唐瑛的幫助，這事也並不好辦，賭坊本就是長安中的灰色產業，背後定是有自己的可靠背景，若是貿然上門，說不定她自己都要被吃幹抹凈。
而餘小滿並沒有這方面的人脈。
還得想想找個靠譜的門路……若是不想被唐瑛察覺，還得盡快動手才是。
一路思索著，竟就走到了永和坊。
周圍駝鈴陣陣，西域風味濃厚，就連過往行人的面孔都變得深邃濃郁了起來。玻璃瓦轉在陽光之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澤，如夢似幻倒映在墻面之上。
餘小滿駐足楞神片刻，視線之中突地出現一個熟悉的面孔。
那人也顯然看到了她，翠色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後，忙快步朝著她走了過來，頗為急切的樣子。
餘小滿怔了一瞬後，隨即便樂了。
她朝著宋灼道：“誒，能引朱大志去見世面的人來了！”
-----------------------
作者有話說：小滿不會聖母心泛濫的，她猶豫只是現代人思維下逐漸找回記憶的過程[三花貓頭]
掉落紅包[三花貓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