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糖炒栗子 “現在知道來討好我，已經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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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糖炒栗子 “現在知道來討好我，已經晚……
待到餘小滿真的站在大門緊閉的醉仙樓前, 她才意識到，醉仙樓是真的“倒閉”了。
昔日恢宏的酒樓，現在看來已經有幾分蕭條落魄。最觸目驚心的, 是門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劈斧痕，不敢想象到底發生了如何慘烈的事件。
朱漆大門不僅金箔剝落，更被踹得已經歪斜，只勉強掛著，再也關不住內部的破敗與寒風。門前的石階上, 還散落著被砸得稀碎的瓦罐碎片，和一灘早已幹涸發黑，無人清洗的猙獰血跡。
“這是發生什麽了？！”
餘小滿驚得合不攏嘴，屋檐下的燈籠尚未蒙塵、結上蛛網。可昔日流光溢彩的雕花窗欞，這會已經被打砸得不成樣子了，斷裂的木頭截斷面亂糟糟的, 孤零無助地立在冷風之中。
在餘小滿的記憶中, 醉仙樓還停留在她離開長安的那日，金燦晨光落在飛檐鬥拱之上的模樣。
“聽聞，林掌櫃是欠了一筆債。”
孟舒玉也有幾分唏噓, 這也是她平日裏精打細算上半天, 大多數時候是子安在書院的文章被誇讚了，才舍得來用上一頓飯的地方啊。
欠了一筆債？
餘小滿頓時想到, 那夜在突厥人酒樓裏看到的畫面。
她親眼看見林盛掌櫃是在突厥人的場子玩葉子牌的, 這欠的債，難道和突厥人有關系嗎？
短短兩月, 長安城竟有了這般天翻地覆的改變。
餘小滿輕嘖一聲，她站在大門口，仰頭看向那向檐下那塊歪斜的金匾, 心中莫名悸動一瞬，突得就有了想法。
醉仙樓位於兩條街巷的拐角之處，大概是為了追求門面的闊氣，取了中間的轉角位置安置了並排的、足以容納數人並肩而入的丈餘闊門。采光極好，一進門便就能看見大堂的全貌。
門口擺放的石雕也好，廳堂內的奢華屏風也罷，所有的動線安排，在最大程度上撐起了這座酒樓的闊氣奢華。
可在餘小滿眼中，這樣的酒樓若是在她手裏，有著利用率更高的安排的。
若是將大門重新砌上，撤掉威武精神的一雙石獅子，便可在左右各開一扇門了。各自朝向的還都是不同的街巷，完全可以當做兩間鋪子來開張啊！
一邊用來做飯館，另一邊賣些小食……
餘小滿用力晃了晃腦袋，努力讓自己回過神來。
這不是她現在應該要解決的問題！這醉仙樓就算是賤賣，都是超乎想象的貴，還輪不到她這剛脫離負債不久的人，盤這麽大的酒樓呢。
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先去找唐瑛，把那突然冒出來的“爹娘”給先解決了。
……
在京兆府附近隨意找了一家餐館，和孟舒玉一塊用完飯後，也並沒有瞧見唐瑛和青子走出來。
孟舒玉還得回去泡明日要做豆腐用的豆子，只留下餘小滿領著宋灼，百無聊賴地在京兆府門口晃悠。
陪著宋灼在附近書鋪裏晃悠了一圈後，餘小滿轉頭問宋灼：“你想不想吃點什麽？”
這樣詢問，定是她自己有了想去的地方了。
宋灼並未反駁，點頭應下了。
自己鋪子也好，醉仙樓的情況也好，餘小滿決定再去找個應當是知情的人詢問情況。
其實若要打聽消息，國子監的那幾位公子自然是最合適的，他們家世顯赫卻又沒有什麽背景，對餘小滿也不設防。
只是他們到底有課業在身，也不想找就能找到的。
實在是迫不得已，而絕不是沖著秋日的桂花糕點，才來孫長盈掌櫃的茶樓的。
這會正是用飯的時辰，茶樓裏人並不多。餘小滿依舊挑了後院的位置坐下，河流倒映著團團堆積的雲，秋日的涼風攜著水汽，吹得人清醒，卻並不感覺寒涼。
不出餘小滿所料，茶樓裏的糕點已經與盛夏來時大為不同了。
桂花糕自是要點上的，蟹粉酥這般鹹口的糕點自是要嘗嘗，還有小吊梨湯，剛好可以壓一壓頻繁燃燒肝火……
餘小滿豪氣地點上一通後，神神秘秘地朝著小肆招了招手。
“孫掌櫃在嗎？你同她說一聲，小滿回來了。”
這小肆看著面生，雖不解，但也恭順地應下。
餘小滿對孫掌櫃頗有好感，不僅當初達成合作的時候十分愉快，在鋪子門口那場莽草鬧劇中，甚至還出手幫過餘小滿。
她的茶樓距離鋪子很近，說不定知道什麽。
孫掌櫃茶樓的桂花糕和別處的是不一樣，四四方方，玲瓏精巧，在外形上並未做多的雕琢。
可僅僅是那細膩潤澤的淺綠豆沙色，便如同上好的玉石一般閃爍著油潤光澤。
畫龍點睛的，是糕點上那星星點點的金黃，那是被精心揉入其中的幹桂花。
零星幾朵花瓣完整，宛如碎金鑲嵌，浮於表面。頂部用筷子蘸了一點糖桂花，晶瑩剔透的糖漿平添幾分富貴雅趣。
這樣的綠豆糕，宋灼在臨江縣並未見過。
滄州一帶的綠豆做的糕點結實又板紮，一撚便就碎成沫子了，與眼前的精致糕點完全不同。
初入口時，是極致的細膩與清涼。
牙齒幾乎感受不到任何阻力，綠豆糕便如積雪般溫柔地化在舌尖，緊接著，桂花的香氣才後知後覺地登場。
它不是那種霸道濃烈的香，而是隨著綠豆糕在口中融化，一絲一縷、優雅地釋放出來。
仿佛是秋風穿過桂樹林，將那花香悄無聲息地送到鼻尖。甜滋滋的花香與綠豆清香交織融合，將整個初秋的清爽與桂花的馥郁都濃縮在了這方寸之間。
一塊下肚，餘小滿有些意猶未盡，她剛想再去撚起一塊，餘光卻瞥見了那款步走來的窈窕身影。
“我當是京城裏又來了老饕，將這時令的點心全都點上了。”孫長盈身著儒雅的藕粉色襦裙，正端著一口荷葉邊的紅陶碗，盈盈笑著看向餘小滿：“原是你回來了啊。”
她手上端著的是糖炒栗，還在往上冒著熱氣。
甜膩的焦糖香混合著板栗特有的堅果暖香，沈甸甸、熱烘烘的，不同於綠豆糕的溫涼，這是秋日裏最實在的溫暖。
一顆顆栗子油光鋥亮，棕紅色的外殼因為受熱和糖分的浸潤，裂開了一道金黃燦爛的口子，仿佛在咧著嘴大笑，迫不及待地展示著裏面飽滿的果肉。
餘小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顆，指尖瞬間便感受到它滾燙的溫度和粗礪又光滑的獨特觸感。
順著那裂開的口子，用指甲輕輕一掰，伴隨著清脆的 “哢嚓”微響，那堅硬發燙的外殼便應聲而開。
初入口，是極其溫潤的甜。既粉糯紮實，又細膩綿密，幾乎不用怎麽咀嚼，便在舌尖溫柔地化開，滿口都是濃郁的栗香。
餘小滿咽下軟糯的栗子，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孫姐姐，你知道醉仙樓到底是怎麽回事嗎？”
“我還以為你要先問自家鋪子呢？”
孫長盈也伸手拿起一個栗子，慢條斯理地剝著：“林盛掌櫃欠了突厥人一筆錢，半月前，叫那赫連決的突厥王子親自帶人來將醉仙樓砸了的。”
她擡起目光，若有所思地輕聲開口道：“是賭債。”
難怪！
餘小滿恍然大悟，她那日看到林盛掌櫃玩葉子牌的時候，他看起來便就已經深陷其刺激和歡愉之中了。
而賭局之中，東家想要做些手腳，實在是太容易了。
想來這就是專程為了林盛掌櫃做的一個局，突厥人很有耐心的一步一步將他引入其中。
給他嘗到足夠的甜頭，在賭局起起伏伏不確定的刺激之中，叫林盛徹底沈迷淪陷，最終才收網。
自古沾到“賭”字的，幾個人有好下場？
醉仙樓這麽大的家業，一夕之間，也就輸沒了，根本不夠看的。
“怎麽，你對醉仙樓有興趣？”孫長盈剝好板栗卻也不吃，只是放在素白的小碟上。
不等餘小滿否認，只聽她又道：“林夫人倒是個有魄力的，砸醉仙樓的時候，林掌櫃還在他們手裏呢，只放話說，若給不出銀子，就先留下左手。林掌櫃手下沒有能站出來穩定局面的，還是林夫人從娘家趕回長安，第一時間便托了人脈將宅子賣了，這才把林掌櫃完好的贖出來。”
餘小滿聽得起勁，這賭債的數額居然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大，賣了宅子竟還要添上醉仙樓才行。
這只言片語，餘小滿也是已經察覺到了林夫人的厲害。這樣混亂的場面，尋常人甚至很難冷靜下來。可林夫人卻果斷的舍棄錢財，且並沒有拋在林盛掌櫃而去。
“你若是想要，我可以牽個線，叫林夫人同你見上一面。”
“不用不用。”餘小滿忙擺手道：“我買不起的。”
林夫人還賭債，要的是現銀。
酒樓不比宅邸實用，更何況醉仙樓的管事廚子都已經跑了個幹凈，豪門權貴想買下來做名下產業的，還得再自行招募人手。尋常做生意想要開酒樓的人，要不還在張望，要不就一口氣根本吃不下。
就孫長盈所知，林夫人給出的數額已經往下壓了兩回了。
想來也是實在等不及了。
平心而論，這是個好時機，可惜她的茶樓這般規模正好，再大些，忙不過來。
孫長盈只垂眸笑著，但她沒有註意到的是，餘小滿在及其果斷的否認之後，目光游離恍惚了片刻。隨即，面上浮現出了些許的猶豫和悵然。
垂在身側的手悄然覆在心口，掌心下怦然悅動的節奏並不會騙人。她雖盯著桌上的板栗，腦子裏浮現出來的，卻是那飛檐鬥拱，闊氣的大門和搖曳的燈籠。
若是她得了醉仙樓……
孫長盈示意小肆將新端上來的梨湯端到餘小滿面前，詢問道：“對了，那對夫婦應當不是你的爹娘吧。”
“不是。”
“那便好，我瞧著那個朱大志也不是什麽良善之輩。他自從知曉鍋巴的香料是從你這裏買的後，可是次次都想學那京城裏的紈絝，點上一大桌子的糕點，吃完甩手就走，回回都要爭執上許久，茶樓裏的小肆丫鬟，看見他就直皺眉。”
那大戶人家的少爺公子，是甩手走了，可人家家中的管事跟在後面結賬了，哪是人人都學的來的。
餘小滿喝了一口清甜溫潤的梨湯，滿眼茫然地問道：“朱大志是誰？”
孫長盈微微一笑：“你弟弟。”
餘小滿的嘴角頓時就垮了下去。
一旁的小肆動作靈巧的收攏著桌上的板栗殼，接話道：“真巧了掌櫃的，朱大志剛進來，小利正領著他們往樓上去呢。”
！！！
餘小滿松開湯匙，猛地挺直了脊背。
還沒等她開口，孫長盈便就已經吩咐了下去：“去給他們道個歉，迎他們來後院裏坐。”
秋風微涼，大多是的食客還是會在選在屋內落座，喝一壺暖茶。因此後院裏，便就只有他們三人。
孫長盈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揚，就連語調之中都帶著些許的幸災樂禍和輕松：“今日說話客氣點，再上一盆炒栗子給他們，就說是賠個罪，今日後，朱大志可能就沒這時間和精力再來茶樓裏找事了。”
小肆雖不明為何，但臉上頓時揚起歡喜。他應了一聲，忙轉身去攔人了。
孫長盈撥弄著素長的手指，擡眼看向餘小滿：“你還沒有和他們碰上過面吧。一會你就知道，我是如何篤定，朱大志絕不是你的弟弟了。”
很快小肆便躬著身子重新回到了後院，只是他臉上的笑容像是用刻刀勉強劃出來的，正情不願對著眼前那位看似衣著光鮮的青年點頭哈腰。
“朱公子，您這邊請，這邊清凈。”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似的，帶著顯而易見的勉強。
只是那份不情願，朱大志似乎沒有聽出來，反而極其享受著這份恭維。
朱大志看起來和餘小滿差不多大，滿臉橫肉，一雙三白眼同那個守著鋪子的男人一模一樣。可不同於中年男人的貪婪，他的眉眼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倨傲和浮躁。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綢緞直裰，料子是時興的暗紋，卻顯得他格外黝黑壯碩。
腳上的靴子也是新的，鞋面上卻還沾著些許不知從何飛濺上泥點子，與這茶樓的清雅格格不入。最紮眼的還是他腰間那塊碩大的，透著油光的玉佩，行走間叮當作響，生怕旁人不知它的存在似的。
純純的“暴發戶做派”！
屏風後的餘小滿嘴角直抽抽，只覺得孫長盈剛是說了一句廢話。
他們的長相完全沒有一點相同之處。就算兩個人站在一起，只要是個明眼人，都不會覺得他們是“親”兄妹的吧！
朱大志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少廢話！趕緊帶路！這什麽破地方，拐來拐去的。”
他嫌棄地瞥了一眼走拐角處擺放著的枝葉纖長的蘭花，又罵道：“擺這些個不當吃不當穿的玩意兒作甚！”
這話聽得孫長盈冷哼一聲，她愛好不多，侍弄蘭花是其中之一。
小肆雖知道這是掌櫃的心頭好，但依舊謹記叮囑，依舊不敢有絲毫怠慢，連聲應著：“是是是，公子教訓的是，這就到了，這就到了。”
他引著朱大志落座，兩桌之間，恰好立著一人高的蘇繡屏風。
朱大志並未留意那屏風，只顧著打量院子，雖面上止不住顯露驚異之色，卻還是撇撇嘴：“這還差不多，是不是知道我家那個賠錢貨要回來了，現在才開始知道要討好我？”
這話，小肆接不上，只低眉順目地垂首立在一旁。
“現在知道來討好我，已經晚了！”
可朱大志卻是越說越是得意，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在這寂靜的院落裏顯得格外刺耳。
跟在他身後的幾人，餘小滿並沒有看清樣貌。但聽見他們一句一句極其敷衍、但熱切地開始吹捧起了朱大志，聽得她一身雞皮疙瘩，只覺得十分荒謬。
狐朋狗友四字，在此刻具象化在眼前了。
“那還得是大志哥啊。”
“就是，大志哥這個香料生意，可是多少人眼巴巴的望著呢，可還不得對我們大志哥客氣些。”
“這以後，我們都跟著大志哥吃香喝辣了啊！”
短短幾句話不走心的話，竟就真將朱大志吹捧得得意了起來，大約是腦袋發熱，他極其響亮地冷哼了一聲。
餘小滿幾人屏息凝神，只聽見他憤憤不平地開口。
“哼，賠錢貨就是賠錢貨！自己在京城吃香喝辣，把我扔在老家受苦。要不是爹來京城跟她討要買農……銀子，還真發現不了她在京城賺大錢了！等她回來，定要讓她補償上我這些年吃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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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餘小滿真的站在大門緊閉的醉仙樓前, 她才意識到，醉仙樓是真的“倒閉”了。
昔日恢宏的酒樓，現在看來已經有幾分蕭條落魄。最觸目驚心的, 是門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劈斧痕，不敢想象到底發生了如何慘烈的事件。
朱漆大門不僅金箔剝落，更被踹得已經歪斜，只勉強掛著，再也關不住內部的破敗與寒風。門前的石階上, 還散落著被砸得稀碎的瓦罐碎片，和一灘早已幹涸發黑，無人清洗的猙獰血跡。
“這是發生什麽了？！”
餘小滿驚得合不攏嘴，屋檐下的燈籠尚未蒙塵、結上蛛網。可昔日流光溢彩的雕花窗欞，這會已經被打砸得不成樣子了，斷裂的木頭截斷面亂糟糟的, 孤零無助地立在冷風之中。
在餘小滿的記憶中, 醉仙樓還停留在她離開長安的那日，金燦晨光落在飛檐鬥拱之上的模樣。
“聽聞，林掌櫃是欠了一筆債。”
孟舒玉也有幾分唏噓, 這也是她平日裏精打細算上半天, 大多數時候是子安在書院的文章被誇讚了，才舍得來用上一頓飯的地方啊。
欠了一筆債？
餘小滿頓時想到, 那夜在突厥人酒樓裏看到的畫面。
她親眼看見林盛掌櫃是在突厥人的場子玩葉子牌的, 這欠的債，難道和突厥人有關系嗎？
短短兩月, 長安城竟有了這般天翻地覆的改變。
餘小滿輕嘖一聲，她站在大門口，仰頭看向那向檐下那塊歪斜的金匾, 心中莫名悸動一瞬，突得就有了想法。
醉仙樓位於兩條街巷的拐角之處，大概是為了追求門面的闊氣，取了中間的轉角位置安置了並排的、足以容納數人並肩而入的丈餘闊門。采光極好，一進門便就能看見大堂的全貌。
門口擺放的石雕也好，廳堂內的奢華屏風也罷，所有的動線安排，在最大程度上撐起了這座酒樓的闊氣奢華。
可在餘小滿眼中，這樣的酒樓若是在她手裏，有著利用率更高的安排的。
若是將大門重新砌上，撤掉威武精神的一雙石獅子，便可在左右各開一扇門了。各自朝向的還都是不同的街巷，完全可以當做兩間鋪子來開張啊！
一邊用來做飯館，另一邊賣些小食……
餘小滿用力晃了晃腦袋，努力讓自己回過神來。
這不是她現在應該要解決的問題！這醉仙樓就算是賤賣，都是超乎想象的貴，還輪不到她這剛脫離負債不久的人，盤這麽大的酒樓呢。
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先去找唐瑛，把那突然冒出來的“爹娘”給先解決了。
……
在京兆府附近隨意找了一家餐館，和孟舒玉一塊用完飯後，也並沒有瞧見唐瑛和青子走出來。
孟舒玉還得回去泡明日要做豆腐用的豆子，只留下餘小滿領著宋灼，百無聊賴地在京兆府門口晃悠。
陪著宋灼在附近書鋪裏晃悠了一圈後，餘小滿轉頭問宋灼：“你想不想吃點什麽？”
這樣詢問，定是她自己有了想去的地方了。
宋灼並未反駁，點頭應下了。
自己鋪子也好，醉仙樓的情況也好，餘小滿決定再去找個應當是知情的人詢問情況。
其實若要打聽消息，國子監的那幾位公子自然是最合適的，他們家世顯赫卻又沒有什麽背景，對餘小滿也不設防。
只是他們到底有課業在身，也不想找就能找到的。
實在是迫不得已，而絕不是沖著秋日的桂花糕點，才來孫長盈掌櫃的茶樓的。
這會正是用飯的時辰，茶樓裏人並不多。餘小滿依舊挑了後院的位置坐下，河流倒映著團團堆積的雲，秋日的涼風攜著水汽，吹得人清醒，卻並不感覺寒涼。
不出餘小滿所料，茶樓裏的糕點已經與盛夏來時大為不同了。
桂花糕自是要點上的，蟹粉酥這般鹹口的糕點自是要嘗嘗，還有小吊梨湯，剛好可以壓一壓頻繁燃燒肝火……
餘小滿豪氣地點上一通後，神神秘秘地朝著小肆招了招手。
“孫掌櫃在嗎？你同她說一聲，小滿回來了。”
這小肆看著面生，雖不解，但也恭順地應下。
餘小滿對孫掌櫃頗有好感，不僅當初達成合作的時候十分愉快，在鋪子門口那場莽草鬧劇中，甚至還出手幫過餘小滿。
她的茶樓距離鋪子很近，說不定知道什麽。
孫掌櫃茶樓的桂花糕和別處的是不一樣，四四方方，玲瓏精巧，在外形上並未做多的雕琢。
可僅僅是那細膩潤澤的淺綠豆沙色，便如同上好的玉石一般閃爍著油潤光澤。
畫龍點睛的，是糕點上那星星點點的金黃，那是被精心揉入其中的幹桂花。
零星幾朵花瓣完整，宛如碎金鑲嵌，浮於表面。頂部用筷子蘸了一點糖桂花，晶瑩剔透的糖漿平添幾分富貴雅趣。
這樣的綠豆糕，宋灼在臨江縣並未見過。
滄州一帶的綠豆做的糕點結實又板紮，一撚便就碎成沫子了，與眼前的精致糕點完全不同。
初入口時，是極致的細膩與清涼。
牙齒幾乎感受不到任何阻力，綠豆糕便如積雪般溫柔地化在舌尖，緊接著，桂花的香氣才後知後覺地登場。
它不是那種霸道濃烈的香，而是隨著綠豆糕在口中融化，一絲一縷、優雅地釋放出來。
仿佛是秋風穿過桂樹林，將那花香悄無聲息地送到鼻尖。甜滋滋的花香與綠豆清香交織融合，將整個初秋的清爽與桂花的馥郁都濃縮在了這方寸之間。
一塊下肚，餘小滿有些意猶未盡，她剛想再去撚起一塊，餘光卻瞥見了那款步走來的窈窕身影。
“我當是京城裏又來了老饕，將這時令的點心全都點上了。”孫長盈身著儒雅的藕粉色襦裙，正端著一口荷葉邊的紅陶碗，盈盈笑著看向餘小滿：“原是你回來了啊。”
她手上端著的是糖炒栗，還在往上冒著熱氣。
甜膩的焦糖香混合著板栗特有的堅果暖香，沈甸甸、熱烘烘的，不同於綠豆糕的溫涼，這是秋日裏最實在的溫暖。
一顆顆栗子油光鋥亮，棕紅色的外殼因為受熱和糖分的浸潤，裂開了一道金黃燦爛的口子，仿佛在咧著嘴大笑，迫不及待地展示著裏面飽滿的果肉。
餘小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顆，指尖瞬間便感受到它滾燙的溫度和粗礪又光滑的獨特觸感。
順著那裂開的口子，用指甲輕輕一掰，伴隨著清脆的 “哢嚓”微響，那堅硬發燙的外殼便應聲而開。
初入口，是極其溫潤的甜。既粉糯紮實，又細膩綿密，幾乎不用怎麽咀嚼，便在舌尖溫柔地化開，滿口都是濃郁的栗香。
餘小滿咽下軟糯的栗子，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孫姐姐，你知道醉仙樓到底是怎麽回事嗎？”
“我還以為你要先問自家鋪子呢？”
孫長盈也伸手拿起一個栗子，慢條斯理地剝著：“林盛掌櫃欠了突厥人一筆錢，半月前，叫那赫連決的突厥王子親自帶人來將醉仙樓砸了的。”
她擡起目光，若有所思地輕聲開口道：“是賭債。”
難怪！
餘小滿恍然大悟，她那日看到林盛掌櫃玩葉子牌的時候，他看起來便就已經深陷其刺激和歡愉之中了。
而賭局之中，東家想要做些手腳，實在是太容易了。
想來這就是專程為了林盛掌櫃做的一個局，突厥人很有耐心的一步一步將他引入其中。
給他嘗到足夠的甜頭，在賭局起起伏伏不確定的刺激之中，叫林盛徹底沈迷淪陷，最終才收網。
自古沾到“賭”字的，幾個人有好下場？
醉仙樓這麽大的家業，一夕之間，也就輸沒了，根本不夠看的。
“怎麽，你對醉仙樓有興趣？”孫長盈剝好板栗卻也不吃，只是放在素白的小碟上。
不等餘小滿否認，只聽她又道：“林夫人倒是個有魄力的，砸醉仙樓的時候，林掌櫃還在他們手裏呢，只放話說，若給不出銀子，就先留下左手。林掌櫃手下沒有能站出來穩定局面的，還是林夫人從娘家趕回長安，第一時間便托了人脈將宅子賣了，這才把林掌櫃完好的贖出來。”
餘小滿聽得起勁，這賭債的數額居然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大，賣了宅子竟還要添上醉仙樓才行。
這只言片語，餘小滿也是已經察覺到了林夫人的厲害。這樣混亂的場面，尋常人甚至很難冷靜下來。可林夫人卻果斷的舍棄錢財，且並沒有拋在林盛掌櫃而去。
“你若是想要，我可以牽個線，叫林夫人同你見上一面。”
“不用不用。”餘小滿忙擺手道：“我買不起的。”
林夫人還賭債，要的是現銀。
酒樓不比宅邸實用，更何況醉仙樓的管事廚子都已經跑了個幹凈，豪門權貴想買下來做名下產業的，還得再自行招募人手。尋常做生意想要開酒樓的人，要不還在張望，要不就一口氣根本吃不下。
就孫長盈所知，林夫人給出的數額已經往下壓了兩回了。
想來也是實在等不及了。
平心而論，這是個好時機，可惜她的茶樓這般規模正好，再大些，忙不過來。
孫長盈只垂眸笑著，但她沒有註意到的是，餘小滿在及其果斷的否認之後，目光游離恍惚了片刻。隨即，面上浮現出了些許的猶豫和悵然。
垂在身側的手悄然覆在心口，掌心下怦然悅動的節奏並不會騙人。她雖盯著桌上的板栗，腦子裏浮現出來的，卻是那飛檐鬥拱，闊氣的大門和搖曳的燈籠。
若是她得了醉仙樓……
孫長盈示意小肆將新端上來的梨湯端到餘小滿面前，詢問道：“對了，那對夫婦應當不是你的爹娘吧。”
“不是。”
“那便好，我瞧著那個朱大志也不是什麽良善之輩。他自從知曉鍋巴的香料是從你這裏買的後，可是次次都想學那京城裏的紈絝，點上一大桌子的糕點，吃完甩手就走，回回都要爭執上許久，茶樓裏的小肆丫鬟，看見他就直皺眉。”
那大戶人家的少爺公子，是甩手走了，可人家家中的管事跟在後面結賬了，哪是人人都學的來的。
餘小滿喝了一口清甜溫潤的梨湯，滿眼茫然地問道：“朱大志是誰？”
孫長盈微微一笑：“你弟弟。”
餘小滿的嘴角頓時就垮了下去。
一旁的小肆動作靈巧的收攏著桌上的板栗殼，接話道：“真巧了掌櫃的，朱大志剛進來，小利正領著他們往樓上去呢。”
！！！
餘小滿松開湯匙，猛地挺直了脊背。
還沒等她開口，孫長盈便就已經吩咐了下去：“去給他們道個歉，迎他們來後院裏坐。”
秋風微涼，大多是的食客還是會在選在屋內落座，喝一壺暖茶。因此後院裏，便就只有他們三人。
孫長盈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揚，就連語調之中都帶著些許的幸災樂禍和輕松：“今日說話客氣點，再上一盆炒栗子給他們，就說是賠個罪，今日後，朱大志可能就沒這時間和精力再來茶樓裏找事了。”
小肆雖不明為何，但臉上頓時揚起歡喜。他應了一聲，忙轉身去攔人了。
孫長盈撥弄著素長的手指，擡眼看向餘小滿：“你還沒有和他們碰上過面吧。一會你就知道，我是如何篤定，朱大志絕不是你的弟弟了。”
很快小肆便躬著身子重新回到了後院，只是他臉上的笑容像是用刻刀勉強劃出來的，正情不願對著眼前那位看似衣著光鮮的青年點頭哈腰。
“朱公子，您這邊請，這邊清凈。”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似的，帶著顯而易見的勉強。
只是那份不情願，朱大志似乎沒有聽出來，反而極其享受著這份恭維。
朱大志看起來和餘小滿差不多大，滿臉橫肉，一雙三白眼同那個守著鋪子的男人一模一樣。可不同於中年男人的貪婪，他的眉眼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倨傲和浮躁。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綢緞直裰，料子是時興的暗紋，卻顯得他格外黝黑壯碩。
腳上的靴子也是新的，鞋面上卻還沾著些許不知從何飛濺上泥點子，與這茶樓的清雅格格不入。最紮眼的還是他腰間那塊碩大的，透著油光的玉佩，行走間叮當作響，生怕旁人不知它的存在似的。
純純的“暴發戶做派”！
屏風後的餘小滿嘴角直抽抽，只覺得孫長盈剛是說了一句廢話。
他們的長相完全沒有一點相同之處。就算兩個人站在一起，只要是個明眼人，都不會覺得他們是“親”兄妹的吧！
朱大志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少廢話！趕緊帶路！這什麽破地方，拐來拐去的。”
他嫌棄地瞥了一眼走拐角處擺放著的枝葉纖長的蘭花，又罵道：“擺這些個不當吃不當穿的玩意兒作甚！”
這話聽得孫長盈冷哼一聲，她愛好不多，侍弄蘭花是其中之一。
小肆雖知道這是掌櫃的心頭好，但依舊謹記叮囑，依舊不敢有絲毫怠慢，連聲應著：“是是是，公子教訓的是，這就到了，這就到了。”
他引著朱大志落座，兩桌之間，恰好立著一人高的蘇繡屏風。
朱大志並未留意那屏風，只顧著打量院子，雖面上止不住顯露驚異之色，卻還是撇撇嘴：“這還差不多，是不是知道我家那個賠錢貨要回來了，現在才開始知道要討好我？”
這話，小肆接不上，只低眉順目地垂首立在一旁。
“現在知道來討好我，已經晚了！”
可朱大志卻是越說越是得意，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在這寂靜的院落裏顯得格外刺耳。
跟在他身後的幾人，餘小滿並沒有看清樣貌。但聽見他們一句一句極其敷衍、但熱切地開始吹捧起了朱大志，聽得她一身雞皮疙瘩，只覺得十分荒謬。
狐朋狗友四字，在此刻具象化在眼前了。
“那還得是大志哥啊。”
“就是，大志哥這個香料生意，可是多少人眼巴巴的望著呢，可還不得對我們大志哥客氣些。”
“這以後，我們都跟著大志哥吃香喝辣了啊！”
短短幾句話不走心的話，竟就真將朱大志吹捧得得意了起來，大約是腦袋發熱，他極其響亮地冷哼了一聲。
餘小滿幾人屏息凝神，只聽見他憤憤不平地開口。
“哼，賠錢貨就是賠錢貨！自己在京城吃香喝辣，把我扔在老家受苦。要不是爹來京城跟她討要買農……銀子，還真發現不了她在京城賺大錢了！等她回來，定要讓她補償上我這些年吃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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