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鳩占鵲巢 “千萬叫他先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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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鳩占鵲巢 “千萬叫他先洗手！”……
奔波一路卻又暫時不能進城, 餘小滿一行便只好先兜轉到京郊碼頭。
在離開長安之前，餘小滿對外兜售了一批香料，而其中的劉娘子的食肆, 便就開在碼頭附近。
當初他們的食肆酒樓的位置都有在餘小滿這裏登記過。
因此並沒有花費什麽功夫，便就找到了。
門頭並不起眼，“劉家酒樓”幾個大字，並不風雅但足夠顯眼，是碼頭一帶常見的粗獷豪爽風格。
這會並不是用餐的時間點, 餐館裏並沒有什麽人，冷冷清清的。
店小二百無聊賴的打著瞌睡，瞧見他們一行烏泱泱的湧了進來，忙起身熱切地招呼了起來。
京郊碼頭的每日貨載量驚人，餐館食肆的後院也都留下來供食客暫時存放大宗貨物的地方。
餘小滿雖與劉娘子並不相熟，但當初她的爽快和果斷, 叫她十分印象深刻。
便就放心將貨物交給店裏的小肆, 紛紛落座了。
碼頭的食客往往步履匆忙，吃完便就提步趕路，並不會多停留。因此餐館內的桌椅並不多, 光是他們一行, 便就坐得滿當了。
“您看看，吃些什麽。這麻辣豆皮非常下飯, 整個碼頭, 就我們家有！今日限量二十份，您來得早, 剛巧還有貨呢。”
此行滄州的時間比想象中要久一些，就算劉娘子當初買的香料數量比別的掌櫃多些，如今應當也所剩不多了。
這限量, 應當是迫不得已的，並非故意吊著人胃口。
餘小滿並不餓，她詢問了一下同桌的青子和唐瑛，便就只要了兩碟糕點和一壺茶。
小二臉上流露出一絲失望來，他們這一行那麽多的人，若是桌桌都只喝兩口茶，一會劉娘子出來，定是要詢問他緣由的。
只是不等他收斂好神色，便瞧見餘小滿側過身，朗聲道：“此行各位也辛苦了，如今順利回京，今日想吃什麽便就點什麽，記我的賬。”
歡呼聲和道謝聲此起彼伏，瞬間便就沖蕩了屋內的清冷。
店小二怔了一瞬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了起來，馬不停蹄地去詢問商隊的眾人要吃些什麽。
在一片熱鬧之中，餘小滿也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了下來，她一點也沒有因為無法進城而感到沮喪，反倒是饒有興致地品起了桌上的茶水。
“今晚試試燉個蓮藕排骨湯喝吧，現在大閘蟹也是豐收的時候，一會卸了貨後，可以去賣魚的攤子看看。”
這一路上，餘小滿壓根沒有尋得什麽動手下廚的機會。
實在是有些手癢了，從幾天前就開始盤算了回京要做些什麽菜了。
“不過青子常在海邊，應當也是吃夠了螃蟹，要不我炒個雞？豆瓣醬放了月餘，應該更好吃了！”
餘小滿雖然只短暫的趕了兩場海，可獲救之後便就是頓頓海鮮，一連吃了半個月，她都有些膩味了。更別說從小就沒離開過海邊的青子了。
“沒事的，聽聞大閘蟹的肉質完全不同於海中的螃蟹，我也想嘗嘗的。”
這聽聞，自是聽餘小滿說的。
趕路無聊，餘小滿又是個心裏憋不住事情的人。
若是開餐館定是要考慮上四時鮮味，做本時令菜單出來。她想到什麽便都要和唐瑛青子分享，就連不與她同馬車的宋灼也沒能逃過。
“不急，都到長安了，這要吃什麽有的是機會。”唐瑛抿了口茶水，笑道：“你若是覺得疲乏，今晚去醉仙樓用一頓也無妨。”
“也行！”
令餘小滿有些沒想到的是，後廚的菜還沒有端上來，反而是許久不見的劉娘子先風風火火地奔了出來。
她的臉上本有些慍色，環顧一圈後，在看見餘小滿後瞬間就被欣喜所取代。
“啊呀！小滿姑娘！是你回來了啊！”
劉娘子三兩步就跨到了餘小滿桌前，想要伸手但又覺得剛切完菜有些油膩不雅，忙在腰間的圍裙上擦拭著。
“我還當不是飯點，要上這麽多菜，是有人來找事呢！”
餘小滿笑盈盈地站起身：“剛回呢，不知京城出了什麽事，暫時進不去，便就想著來你這填個肚子。”
“誒，京城裏倒是沒什麽大事啊。”劉娘子仰頭思索了片刻後，道：“倒是你爹娘和弟弟來京城了，之前也沒聽你說過。”
“啊？”
餘小滿不敢置信的指了指自己，又問道：“我嗎？”
爹娘和弟弟這兩個詞，怎麽還能和她沾上邊呢？
她雖無記憶，但自己到底有沒有弟弟這件事，總該是知道的。
嫡親的兄弟姐妹，也就餘大河一個。
而且，就像她對餘大河僅第一面就沒由來的親近一般，在她的心裏，對生父沒有任何情感。
唐瑛也已經明確告訴過她，她的娘親已經不在人世。
這又是那裏冒出來的爹娘？
她這一開口，給劉娘子也問懵了。
劉娘子怕餘小滿以為她在說胡話，忙解釋道：“我前幾日才進城去呢，想看看你回來沒有，香料快用完了。結果你那鋪子開著，那婦人親口對我說的，是你娘啊。”
見餘小滿依舊兩眼迷茫，臉上全是困惑和不解，劉娘子脫口而出：“這怎麽還能騙人啊！”
餘小滿越琢磨越不對勁，莫非阻止她進京城，就和這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爹娘有關系？
唐瑛已經放下杯盞，她大概已經知道怎麽回事了，只是這事要怎麽和餘小滿開口，還得想想辦法。
“小滿，不如一會進城之後，先去看……”
她話未說完，門口便傳來一陣嘩然聲。
餘小滿扭頭看去，只見一襲紅色官袍的青年披著晨光，正邁步進屋內。
他身形挺拔，儀態凝重，一股無形的官威在踏進屋內的一瞬便就彌漫開來，讓屋內的空氣都顯得肅靜了幾分。
碼頭的餐館平日裏接待多是的三教九流討生活的人，什麽時候迎來過這樣品階的紅袍大官。
劉娘子當即楞在原地，忐忑不安了起來。
但很快她便意識到，這位官員並不是沖著她的餐館來的。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唯恐驚擾了這位官員的時候，餘小滿大大方方地笑著招呼了一聲：“方大人！好久不見！”
來人正是京兆少尹方瑾之。
“好久不見。”方瑾之朝著她微微頷首：“聽手下的人說，你回京城裏，我便來核實一番。”
餘小滿受寵若驚道：“這種小事，怎勞煩您親自跑一趟。”
“正巧路過。”
雖是說的碰巧，但方瑾之即使含著笑，面色也依舊透著一股凝重。
似是……有事要與她說……
餘小滿眨了眨眼，試探地開口：“商隊的弟兄們還等著用飯，可否勞煩方大人，帶我姐妹幾人先行回京城？”
“自是可以的。”
方瑾之應下後，目光又穩穩落在青子身上，眸色平靜：“關大人已寫信告知我詳情，青子姑娘身份有幾分特殊，還得先隨我一同去京兆府一趟。”
初次進京見到大官，青子本就有些忐忑，突地被點了名，她更是整個人緊繃了起來。
餘小滿見狀，忙安撫似的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商隊的貨物，餘小滿十分放心的交給田壯，京兆府要攔截的目標也並不是商隊，等他們吃飽喝足之後再出示路引，便可以進京了。
如今的田壯早已沒有當初的趾高氣昂了，光是預計每兩個月就得跑一趟京城到滄州的線路，就夠他們商隊賺的了，更何況還安全穩定。
餘小滿因此搖身一變，成了商隊最大的金主。
劉娘子也極其上道，說什麽也不要餘小滿的飯錢。她又怕耽誤了方瑾之的事，直接腳下抹油溜回後廚了。
餘小滿無奈，只好一把拽過來不及跑路的小肆，往他懷裏塞了兩塊銀子之後，這才跟著已經擡腿離開的方瑾之往外走去。
……
馬車上，宋灼小心翼翼擡起目光，看向方瑾之。
年輕俊朗、年紀輕輕便就身著紅袍，周身氣度不凡，即使在這臥虎藏龍的長安城之中，也是風華絕代的存在。
難言的情緒絲縷蔓延，無形的壓力悄然間覆在了宋灼肩頭。
小滿身邊的男子，竟都如此優秀？！
他並沒有遮掩視線，方瑾之只是擡眼看了一眼宋灼，並沒有察覺什麽惡意之後，也就沒有放在心上，側過目光繼續聽餘小滿說話。
她看起來十分的苦惱：“實不相瞞，我雖磕碰著腦袋記不清事情了，但有沒有爹娘和弟弟，也總該是知道的。”
“他們幾人的路引與戶籍也已經查過了，沒有問題。你雖已經另立了商戶，可確實也曾在他們幾人的戶籍所在地落過名。”
方瑾之解釋道：“之前是擔心他們與突厥人有勾結，謀害於你。但並沒有查出任何問題，也不好做處置他們，便只好差人在城門口等著，好第一時間讓你知曉此時，免得打草驚蛇。”
那對夫婦即使要對餘小滿做什麽，也只是他們的家事，本是不應該有官府插手其中。
可一是國子監的那幾個監生苦苦相求。
再者，方瑾之上下查過一遍餘小滿的戶籍信息後，雖未找到任何異常，但這窮鄉僻壤的荒村之中長大的，甚至從未上過學的女子，又曾會是這般模樣。他直覺其中定有部分，是被人篡改過的。
可若是連他也沒辦法順藤摸瓜的查下去，那背後的權勢定是比他想象中更要強大。
因此，方瑾之按壓下了此事，並親自出城將餘小滿接了進來，告知她此事。
“這真是奇怪了。”
餘小滿抱著手臂，眉間溝壑深邃。
她是想著出去避避風頭，順帶賺筆啟動資金，怎麽鋪子空了兩天，就被鳩占鵲巢了？
什麽人這麽膽大！
餘小滿恨不得現在就飛到鋪子門口看看是個怎麽回事。
她走的時候雖把銀子都帶走了，可那一壇一壇的豆瓣醬和還有半屋子的香料，可都是有價無市的。
這都是她後續開酒樓的底牌啊！！！
一旁的青子早已看出來了餘小滿的急切，她也知曉小滿的行動力一直極強，想到什麽下一瞬便就去做了。如今不開口，是因為要先陪著自己去京兆府。
青子輕聲勸道：“你去看看什麽情況吧，我自己跟著方大人走就行了。”
餘小滿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這怎麽行！”
當初在鬼哭灘，若非青子收留，她和宋灼都不一定能活下去，更別說山洪來時的舍身相護了。
這來了京城，餘小滿作為東道主的責任感滿滿，暗暗發誓要讓青子過得開心的。
哪有京城第一天就讓她自己去官府的，這實在是不合適，有損禮節了。
“我可以一個人的。”
可青子也並非無人相陪便就寸步難行的人，相反的，獨自一人在海邊生活多年，她非常的獨立要強。
對從未見過的新事物感到忐忑是人之常情，但她絕不會允許自己成為餘小滿的拖累或負擔。
可餘小滿態度也十分強硬：“我得跟你一起！”
京兆府官員往來，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方瑾之這般待人和善、平易近人的。
萬一碰到踩高捧低的，自恃長安城土生土長百姓而高人一等的。她雖一介白衣，也沒什麽很強勢有效的反制手段，卻起碼還能以身相護，不至於叫青子覺得孤立無援。
眼看兩人誰也不松口就爭執起來了，還是唐瑛開口提出了解決方案：“我和青子一道去，你回去看看怎麽回事。”
此言一出，青子和餘小滿二人皆無異議。
唐瑛也是存了私心的，要和那對夫妻碰面，定是要扯上一些被餘小滿忘卻了的往事。與其支支吾吾不知道要如何開口告訴她，不如叫她自己先去了解一番。
以餘小滿如今的活躍跳脫程度，說不定能自己就能將這段失落的崎嶇過往給手動縫補上了。
臨行前，餘大河特意叮囑過。
雖不主動告知她，但一切也要順其自然。若是太過於刻意隱瞞，定會讓餘小滿察覺到異常。
若是事事都“為她好”的由頭隱瞞住，由他們出手解決所有事情，這無異於造出另一個牢籠，將她束縛其中。
以餘小滿如今的學識和才幹，一味藏拙，定是不可行的。她自失了從前的記憶後，成長得很快。當初那些跨越不過的往事，說不定很快被她自己邁過去了。
羽翼下的雛鳥，終究是要長大的。
更何況，此行滄州意外頗多，唐瑛也得找個機會趕緊向陛下稟報一番。
那幾個隨行的飛騎，因為沒有看好餘小滿導致她被綁架，險些喪命。現在已經剝去飛騎的身份，還在牢裏等著陛下發落呢。
在唐瑛看來，他們幾人雖犯下大錯但也罪不至死，一個個的都是將來能給小滿使喚的好苗子，她得去爭取一下。
馬車緩緩駛入三元坊。
唐瑛頗為不放心，目送二人下來馬車後，又忍不住掀起簾子叮囑：“你先看看是怎麽個情況，莫要沖動。”
不怪她放心不下，只是這對夫婦速來難纏，心裏的那桿秤都歪到自家門口了，是十裏八鄉赫赫都有名的，吃不得一點虧的存在。
從前的餘小滿講規矩又好面子，哪是他們的對手。
修養和學識，在聽不進去道理的粗鄙和歪理面前，是那樣的不堪一擊。
他們如今趁著餘小滿不在，就這般明目張膽的鳩占鵲巢，就是吃準了餘小滿拉不下臉和他們鬧。
現在的餘小滿雖說已經放下了從前的條條框框和繁瑣禮節，可她現在性子也是直接了不少，有點心事絕不藏著掖著，不會讓自己吃一點虧的。
不敢想象，他們雙方碰上了，會吵成什麽樣。
這萬一真的一言不合直接吵起來，也不知道宋灼能不能勸得住。
“知道啦！”
餘小滿應得十分幹脆，雄赳赳氣昂昂地就朝著自家鋪子走去，一點也不像是打探情況，像更是領著宋灼要直接去砸場子了。
唐瑛長嘆一口氣，索性放下了簾子，眼不見為凈。
希望宋灼能勸住她。
大概是唐瑛的擔憂太過明顯，惹得方瑾之頻頻側目，狀似無意地問道：“唐姑娘似乎不希望小滿與那對夫婦遇上？”
唐瑛長嘆一口氣，含糊了其中的關鍵信息，只道：“直接占了鋪子開門做生意的，哪怕是親戚，又豈是什麽良善之人。小滿尚且年少，所遇之人大多正直可靠，沒能在市井坊間真的摸爬滾打過幾載，又怎是這種難纏的老狐貍的對手。”
“原是這樣。”
方瑾之了然，那對夫婦他有去接觸過幾次，行事風格，確實和餘小滿完全不一樣。
若真是一家人，反而更叫人覺得詫異。
——
橋下的流水已不再像夏日那般豐沛喧嘩，變得沈靜而澄澈，水聲淙淙，更顯天地空曠。陽光褪去了酷熱的鋒芒，變得溫煦醇厚，像一塊融化的琥珀，流淌在斑駁的橋欄和濕潤的青石板上。
橋邊幾株老槐樹的葉緣，已悄然染上一圈鵝黃或一抹赭紅，但大部分仍固執地守著夏日餘留的綠意。風過時，葉子打著旋兒飄落，飄在河面上。
橋上依舊熱鬧，攤販們見縫插針地設著攤位，人來人往之間摻雜著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和餘小滿離開之前並無兩樣。
只是那篾子竹筐之中盛放的果蔬卻是大變樣，蓮蓬荷花已經不見蹤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靈的藕段和橙黃金燦的柿子。
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抱著一大捆桂枝，腳步輕巧的踏過橋上的青石板，轉瞬就不見蹤影，卻餘留下一片甜滋滋的桂花香。
餘小滿隨意地倚著橋頭冰涼的石欄，手裏捧著個碩大的梨子。
果皮金黃，表面零星散布著深褐色的小點。
這梨子形態飽滿勻稱，沈甸甸地透著一股豐饒的質感。
餘小滿毫不客氣地啃了一大口，當牙齒輕輕咬破那層細滑的果皮時，站在她身側的宋灼都清楚聽到一聲極其清脆、甚至帶些撕裂感的 “哢嚓”聲。
隨著這一聲響，一股清甜的汁液瞬間在口中迸濺開來。果肉潔白細脆，極其新鮮，沒有絲毫的綿軟。每一顆細小的果肉顆粒都在齒間歡快地抵抗、碎裂，釋放出更多充沛的汁水。
並不是膩人的濃甜，而是一種帶著霜露涼意的清甜，恰到好處地化解了秋日特有的一絲幹燥。
獨特的、清新的梨香，也隨之充盈在口鼻之間。
清甜的汁水順著餘小滿的指尖滑落，她也毫不在乎，任由其滴落在青石板，濺開深色的水紋。
她正在不錯眼地盯著自家的鋪子，已是根本分不出多的一絲註意力到別的地方上了。
鋪子還是和她離開時一樣，站在橋頭的位置，可以看見鍋竈和站在鍋竈後面忙碌的人。只是她精心制作的“招牌”已經不見蹤影。
平日若是這個點，鋪子門口不說人滿為患，起碼也從未少過食客的。
但餘小滿到橋頭站著的這會功夫，並未見有任何人在鋪子前駐足停步。
竈臺後面，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看起來也極為清閑的樣子，他百無聊賴地玩弄著案板上的幾根木柴，還時不時還摳摳頭發和鼻子，看得餘小滿拳頭都要硬起來了。
即使條件有限，但她依舊十分重視飲食衛生的問題。
餘小滿就從不會在案板上放置食物之外的任何東西，生熟食材也會用專門的碗碟分開擺放。
開門營業的時候，更是會拿頭巾遮掩鬢邊的碎發，還會用帕子捂住口鼻，避免說話的時候飛濺唾液到食物裏。
可是眼前這個三白眼的男人在幹什麽！
他甚至百無聊賴的放下木柴後，直接伸手從盆子裏撈了一條什麽東西，直接就塞進了嘴裏。
甚至意猶未盡地用力嘬了嘬手指頭！
那可是剛摳完頭發，沒有洗凈的手！！！
看得餘小滿是兩眼發黑，險些背過氣去。她幾乎控制不住胸膛劇烈的上下起伏，只覺氣血一股腦往頭頂湧去。
這男人玩弄的是木棍嗎？
不，他玩弄的是她這間小鋪子的口碑！！！
就算將鋪子拿回來，以後怕也是做不了辣條生意了，如此光明正大的不衛生的行為，不知道這兩個月被多少人看見過來！
這以後誰還敢進來買東西！就連她都覺得胃裏有些惡心到直翻湧起來了！
餘小滿恨不得立刻就把手裏咬了一口的梨直接砸到他臉上，問問他到底想幹什麽。
鳩占鵲巢搶了她的鋪子就算了，為何這樣不尊重食物和食客！！！
這簡直是把她捧一直在手裏小心呵護的寶貝，直接丟進泥濘中隨意踐踏！
感受到身邊人身上的火氣迎著涼風一路升騰，幾乎能快灼燒到自己身上了。宋灼握著手中的梨，俯身輕喚了一聲：“小滿？”
餘小滿吃上了梨子，自也是有宋灼一個的。
只是宋灼並不能像餘小滿這般自在隨意，像是沒骨頭一般，毫無負擔就開始啃起梨子。
他負手立於橋頭，本身便就成了一道風景。
橋下流水潺潺，橋上人來人往，市井的喧囂仿佛在他身邊自動靜音。他只是一襲素衣，臨風而立，灼灼容顏與周身散發的清冷氣韻，便就已經牢牢吸住了往來行人的目光。
過往的年輕姑娘們本是嬉笑著閑聊，眼角瞥見宋灼時，說笑的聲音便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化作一陣壓抑著興奮的竊竊私語。
路過橋頭時更是用手中的團扇半掩了面，目光卻大膽地、含著羞澀與驚嘆地盡數落在了宋灼的身上。
長安民風樸實開放，不只是年輕姑娘，就連匆匆趕路的貨郎也慢下了腳步，頻頻回頭。眼中滿是純粹的、對美好事物的欣賞。
孩童更是咿咿呀呀在婦人懷中掙紮著，朝著宋灼的方向揮舞著稚嫩小手。
而宋灼卻對這一切紛擾的註視恍若未覺，只蹙眉看向餘小滿，低聲勸道：“你冷靜些。”
他的聲音清冽，如山泉澆灌，順著胸膛緩緩流淌而過。語氣雖柔軟，卻帶著最後令人安定下來的沈穩。
“我很冷靜！”這幾個字，幾乎是從餘小滿的牙縫裏擠出來的。
她閉上眼睛用力深呼吸 ，稍稍冷靜下來後。一把便拽下了腰間的荷包，塞進了宋灼手裏。
“能知道我的名字和住所他們可能認得我的。”餘小滿咬著牙低聲叮囑道：“所以你去打探，不管他們在賣什麽，你都去買上一份。”
這個角度雖能看見竈臺，和竈臺後的人，卻看不清上面擺著的的東西。
剛剛的那一瞬雖不清晰，但餘小滿懷疑，那個男人用手從盤子裏，撿起來的長條狀的吃食就是腐竹。
但她很清楚，後院裏已經沒有了按照配比研磨的香料了，為了防止有人趁她離開之後再翻進來搜找，在走之前已經全都賣光，一點不剩了。
而她售賣成品五香粉之前，京城那麽多的食肆酒樓都嘗試過還原配方，也皆是失敗了。這個男人能在她離開的兩個月裏，做到和從前鋪子裏的小食一個味道？
在料理上餘小滿有足夠自信，也幾乎是瞬間便就篤定，他做不到。
所以在冷靜下來後，她並不打算當面去質問。
唐瑛和方瑾之的阻攔是十分有必要的，這現鳩占鵲巢的一家人在明，她回京也並沒有多告知旁人，正巧身在暗處，是探尋時機的好機會。
現在餘小滿更好奇的是，鋪子裏現在究竟是在賣什麽東西了。
宋灼應了一聲，伸手將梨子穩穩放在餘小滿倚靠著的欄桿的石柱上。他攥著修了兩片蘭葉的荷包，拂袖邁步下了臺階。
“誒！”
餘小滿似是剛想到什麽，面色陡然凝重起來，忙出聲喊住了宋灼。
急切到，連聲音都有些變形了。
“千萬叫他先去後院洗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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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波一路卻又暫時不能進城, 餘小滿一行便只好先兜轉到京郊碼頭。
在離開長安之前，餘小滿對外兜售了一批香料，而其中的劉娘子的食肆, 便就開在碼頭附近。
當初他們的食肆酒樓的位置都有在餘小滿這裏登記過。
因此並沒有花費什麽功夫，便就找到了。
門頭並不起眼，“劉家酒樓”幾個大字，並不風雅但足夠顯眼，是碼頭一帶常見的粗獷豪爽風格。
這會並不是用餐的時間點, 餐館裏並沒有什麽人，冷冷清清的。
店小二百無聊賴的打著瞌睡，瞧見他們一行烏泱泱的湧了進來，忙起身熱切地招呼了起來。
京郊碼頭的每日貨載量驚人，餐館食肆的後院也都留下來供食客暫時存放大宗貨物的地方。
餘小滿雖與劉娘子並不相熟，但當初她的爽快和果斷, 叫她十分印象深刻。
便就放心將貨物交給店裏的小肆, 紛紛落座了。
碼頭的食客往往步履匆忙，吃完便就提步趕路，並不會多停留。因此餐館內的桌椅並不多, 光是他們一行, 便就坐得滿當了。
“您看看，吃些什麽。這麻辣豆皮非常下飯, 整個碼頭, 就我們家有！今日限量二十份，您來得早, 剛巧還有貨呢。”
此行滄州的時間比想象中要久一些，就算劉娘子當初買的香料數量比別的掌櫃多些，如今應當也所剩不多了。
這限量, 應當是迫不得已的，並非故意吊著人胃口。
餘小滿並不餓，她詢問了一下同桌的青子和唐瑛，便就只要了兩碟糕點和一壺茶。
小二臉上流露出一絲失望來，他們這一行那麽多的人，若是桌桌都只喝兩口茶，一會劉娘子出來，定是要詢問他緣由的。
只是不等他收斂好神色，便瞧見餘小滿側過身，朗聲道：“此行各位也辛苦了，如今順利回京，今日想吃什麽便就點什麽，記我的賬。”
歡呼聲和道謝聲此起彼伏，瞬間便就沖蕩了屋內的清冷。
店小二怔了一瞬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了起來，馬不停蹄地去詢問商隊的眾人要吃些什麽。
在一片熱鬧之中，餘小滿也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了下來，她一點也沒有因為無法進城而感到沮喪，反倒是饒有興致地品起了桌上的茶水。
“今晚試試燉個蓮藕排骨湯喝吧，現在大閘蟹也是豐收的時候，一會卸了貨後，可以去賣魚的攤子看看。”
這一路上，餘小滿壓根沒有尋得什麽動手下廚的機會。
實在是有些手癢了，從幾天前就開始盤算了回京要做些什麽菜了。
“不過青子常在海邊，應當也是吃夠了螃蟹，要不我炒個雞？豆瓣醬放了月餘，應該更好吃了！”
餘小滿雖然只短暫的趕了兩場海，可獲救之後便就是頓頓海鮮，一連吃了半個月，她都有些膩味了。更別說從小就沒離開過海邊的青子了。
“沒事的，聽聞大閘蟹的肉質完全不同於海中的螃蟹，我也想嘗嘗的。”
這聽聞，自是聽餘小滿說的。
趕路無聊，餘小滿又是個心裏憋不住事情的人。
若是開餐館定是要考慮上四時鮮味，做本時令菜單出來。她想到什麽便都要和唐瑛青子分享，就連不與她同馬車的宋灼也沒能逃過。
“不急，都到長安了，這要吃什麽有的是機會。”唐瑛抿了口茶水，笑道：“你若是覺得疲乏，今晚去醉仙樓用一頓也無妨。”
“也行！”
令餘小滿有些沒想到的是，後廚的菜還沒有端上來，反而是許久不見的劉娘子先風風火火地奔了出來。
她的臉上本有些慍色，環顧一圈後，在看見餘小滿後瞬間就被欣喜所取代。
“啊呀！小滿姑娘！是你回來了啊！”
劉娘子三兩步就跨到了餘小滿桌前，想要伸手但又覺得剛切完菜有些油膩不雅，忙在腰間的圍裙上擦拭著。
“我還當不是飯點，要上這麽多菜，是有人來找事呢！”
餘小滿笑盈盈地站起身：“剛回呢，不知京城出了什麽事，暫時進不去，便就想著來你這填個肚子。”
“誒，京城裏倒是沒什麽大事啊。”劉娘子仰頭思索了片刻後，道：“倒是你爹娘和弟弟來京城了，之前也沒聽你說過。”
“啊？”
餘小滿不敢置信的指了指自己，又問道：“我嗎？”
爹娘和弟弟這兩個詞，怎麽還能和她沾上邊呢？
她雖無記憶，但自己到底有沒有弟弟這件事，總該是知道的。
嫡親的兄弟姐妹，也就餘大河一個。
而且，就像她對餘大河僅第一面就沒由來的親近一般，在她的心裏，對生父沒有任何情感。
唐瑛也已經明確告訴過她，她的娘親已經不在人世。
這又是那裏冒出來的爹娘？
她這一開口，給劉娘子也問懵了。
劉娘子怕餘小滿以為她在說胡話，忙解釋道：“我前幾日才進城去呢，想看看你回來沒有，香料快用完了。結果你那鋪子開著，那婦人親口對我說的，是你娘啊。”
見餘小滿依舊兩眼迷茫，臉上全是困惑和不解，劉娘子脫口而出：“這怎麽還能騙人啊！”
餘小滿越琢磨越不對勁，莫非阻止她進京城，就和這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爹娘有關系？
唐瑛已經放下杯盞，她大概已經知道怎麽回事了，只是這事要怎麽和餘小滿開口，還得想想辦法。
“小滿，不如一會進城之後，先去看……”
她話未說完，門口便傳來一陣嘩然聲。
餘小滿扭頭看去，只見一襲紅色官袍的青年披著晨光，正邁步進屋內。
他身形挺拔，儀態凝重，一股無形的官威在踏進屋內的一瞬便就彌漫開來，讓屋內的空氣都顯得肅靜了幾分。
碼頭的餐館平日裏接待多是的三教九流討生活的人，什麽時候迎來過這樣品階的紅袍大官。
劉娘子當即楞在原地，忐忑不安了起來。
但很快她便意識到，這位官員並不是沖著她的餐館來的。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唯恐驚擾了這位官員的時候，餘小滿大大方方地笑著招呼了一聲：“方大人！好久不見！”
來人正是京兆少尹方瑾之。
“好久不見。”方瑾之朝著她微微頷首：“聽手下的人說，你回京城裏，我便來核實一番。”
餘小滿受寵若驚道：“這種小事，怎勞煩您親自跑一趟。”
“正巧路過。”
雖是說的碰巧，但方瑾之即使含著笑，面色也依舊透著一股凝重。
似是……有事要與她說……
餘小滿眨了眨眼，試探地開口：“商隊的弟兄們還等著用飯，可否勞煩方大人，帶我姐妹幾人先行回京城？”
“自是可以的。”
方瑾之應下後，目光又穩穩落在青子身上，眸色平靜：“關大人已寫信告知我詳情，青子姑娘身份有幾分特殊，還得先隨我一同去京兆府一趟。”
初次進京見到大官，青子本就有些忐忑，突地被點了名，她更是整個人緊繃了起來。
餘小滿見狀，忙安撫似的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商隊的貨物，餘小滿十分放心的交給田壯，京兆府要攔截的目標也並不是商隊，等他們吃飽喝足之後再出示路引，便可以進京了。
如今的田壯早已沒有當初的趾高氣昂了，光是預計每兩個月就得跑一趟京城到滄州的線路，就夠他們商隊賺的了，更何況還安全穩定。
餘小滿因此搖身一變，成了商隊最大的金主。
劉娘子也極其上道，說什麽也不要餘小滿的飯錢。她又怕耽誤了方瑾之的事，直接腳下抹油溜回後廚了。
餘小滿無奈，只好一把拽過來不及跑路的小肆，往他懷裏塞了兩塊銀子之後，這才跟著已經擡腿離開的方瑾之往外走去。
……
馬車上，宋灼小心翼翼擡起目光，看向方瑾之。
年輕俊朗、年紀輕輕便就身著紅袍，周身氣度不凡，即使在這臥虎藏龍的長安城之中，也是風華絕代的存在。
難言的情緒絲縷蔓延，無形的壓力悄然間覆在了宋灼肩頭。
小滿身邊的男子，竟都如此優秀？！
他並沒有遮掩視線，方瑾之只是擡眼看了一眼宋灼，並沒有察覺什麽惡意之後，也就沒有放在心上，側過目光繼續聽餘小滿說話。
她看起來十分的苦惱：“實不相瞞，我雖磕碰著腦袋記不清事情了，但有沒有爹娘和弟弟，也總該是知道的。”
“他們幾人的路引與戶籍也已經查過了，沒有問題。你雖已經另立了商戶，可確實也曾在他們幾人的戶籍所在地落過名。”
方瑾之解釋道：“之前是擔心他們與突厥人有勾結，謀害於你。但並沒有查出任何問題，也不好做處置他們，便只好差人在城門口等著，好第一時間讓你知曉此時，免得打草驚蛇。”
那對夫婦即使要對餘小滿做什麽，也只是他們的家事，本是不應該有官府插手其中。
可一是國子監的那幾個監生苦苦相求。
再者，方瑾之上下查過一遍餘小滿的戶籍信息後，雖未找到任何異常，但這窮鄉僻壤的荒村之中長大的，甚至從未上過學的女子，又曾會是這般模樣。他直覺其中定有部分，是被人篡改過的。
可若是連他也沒辦法順藤摸瓜的查下去，那背後的權勢定是比他想象中更要強大。
因此，方瑾之按壓下了此事，並親自出城將餘小滿接了進來，告知她此事。
“這真是奇怪了。”
餘小滿抱著手臂，眉間溝壑深邃。
她是想著出去避避風頭，順帶賺筆啟動資金，怎麽鋪子空了兩天，就被鳩占鵲巢了？
什麽人這麽膽大！
餘小滿恨不得現在就飛到鋪子門口看看是個怎麽回事。
她走的時候雖把銀子都帶走了，可那一壇一壇的豆瓣醬和還有半屋子的香料，可都是有價無市的。
這都是她後續開酒樓的底牌啊！！！
一旁的青子早已看出來了餘小滿的急切，她也知曉小滿的行動力一直極強，想到什麽下一瞬便就去做了。如今不開口，是因為要先陪著自己去京兆府。
青子輕聲勸道：“你去看看什麽情況吧，我自己跟著方大人走就行了。”
餘小滿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這怎麽行！”
當初在鬼哭灘，若非青子收留，她和宋灼都不一定能活下去，更別說山洪來時的舍身相護了。
這來了京城，餘小滿作為東道主的責任感滿滿，暗暗發誓要讓青子過得開心的。
哪有京城第一天就讓她自己去官府的，這實在是不合適，有損禮節了。
“我可以一個人的。”
可青子也並非無人相陪便就寸步難行的人，相反的，獨自一人在海邊生活多年，她非常的獨立要強。
對從未見過的新事物感到忐忑是人之常情，但她絕不會允許自己成為餘小滿的拖累或負擔。
可餘小滿態度也十分強硬：“我得跟你一起！”
京兆府官員往來，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方瑾之這般待人和善、平易近人的。
萬一碰到踩高捧低的，自恃長安城土生土長百姓而高人一等的。她雖一介白衣，也沒什麽很強勢有效的反制手段，卻起碼還能以身相護，不至於叫青子覺得孤立無援。
眼看兩人誰也不松口就爭執起來了，還是唐瑛開口提出了解決方案：“我和青子一道去，你回去看看怎麽回事。”
此言一出，青子和餘小滿二人皆無異議。
唐瑛也是存了私心的，要和那對夫妻碰面，定是要扯上一些被餘小滿忘卻了的往事。與其支支吾吾不知道要如何開口告訴她，不如叫她自己先去了解一番。
以餘小滿如今的活躍跳脫程度，說不定能自己就能將這段失落的崎嶇過往給手動縫補上了。
臨行前，餘大河特意叮囑過。
雖不主動告知她，但一切也要順其自然。若是太過於刻意隱瞞，定會讓餘小滿察覺到異常。
若是事事都“為她好”的由頭隱瞞住，由他們出手解決所有事情，這無異於造出另一個牢籠，將她束縛其中。
以餘小滿如今的學識和才幹，一味藏拙，定是不可行的。她自失了從前的記憶後，成長得很快。當初那些跨越不過的往事，說不定很快被她自己邁過去了。
羽翼下的雛鳥，終究是要長大的。
更何況，此行滄州意外頗多，唐瑛也得找個機會趕緊向陛下稟報一番。
那幾個隨行的飛騎，因為沒有看好餘小滿導致她被綁架，險些喪命。現在已經剝去飛騎的身份，還在牢裏等著陛下發落呢。
在唐瑛看來，他們幾人雖犯下大錯但也罪不至死，一個個的都是將來能給小滿使喚的好苗子，她得去爭取一下。
馬車緩緩駛入三元坊。
唐瑛頗為不放心，目送二人下來馬車後，又忍不住掀起簾子叮囑：“你先看看是怎麽個情況，莫要沖動。”
不怪她放心不下，只是這對夫婦速來難纏，心裏的那桿秤都歪到自家門口了，是十裏八鄉赫赫都有名的，吃不得一點虧的存在。
從前的餘小滿講規矩又好面子，哪是他們的對手。
修養和學識，在聽不進去道理的粗鄙和歪理面前，是那樣的不堪一擊。
他們如今趁著餘小滿不在，就這般明目張膽的鳩占鵲巢，就是吃準了餘小滿拉不下臉和他們鬧。
現在的餘小滿雖說已經放下了從前的條條框框和繁瑣禮節，可她現在性子也是直接了不少，有點心事絕不藏著掖著，不會讓自己吃一點虧的。
不敢想象，他們雙方碰上了，會吵成什麽樣。
這萬一真的一言不合直接吵起來，也不知道宋灼能不能勸得住。
“知道啦！”
餘小滿應得十分幹脆，雄赳赳氣昂昂地就朝著自家鋪子走去，一點也不像是打探情況，像更是領著宋灼要直接去砸場子了。
唐瑛長嘆一口氣，索性放下了簾子，眼不見為凈。
希望宋灼能勸住她。
大概是唐瑛的擔憂太過明顯，惹得方瑾之頻頻側目，狀似無意地問道：“唐姑娘似乎不希望小滿與那對夫婦遇上？”
唐瑛長嘆一口氣，含糊了其中的關鍵信息，只道：“直接占了鋪子開門做生意的，哪怕是親戚，又豈是什麽良善之人。小滿尚且年少，所遇之人大多正直可靠，沒能在市井坊間真的摸爬滾打過幾載，又怎是這種難纏的老狐貍的對手。”
“原是這樣。”
方瑾之了然，那對夫婦他有去接觸過幾次，行事風格，確實和餘小滿完全不一樣。
若真是一家人，反而更叫人覺得詫異。
——
橋下的流水已不再像夏日那般豐沛喧嘩，變得沈靜而澄澈，水聲淙淙，更顯天地空曠。陽光褪去了酷熱的鋒芒，變得溫煦醇厚，像一塊融化的琥珀，流淌在斑駁的橋欄和濕潤的青石板上。
橋邊幾株老槐樹的葉緣，已悄然染上一圈鵝黃或一抹赭紅，但大部分仍固執地守著夏日餘留的綠意。風過時，葉子打著旋兒飄落，飄在河面上。
橋上依舊熱鬧，攤販們見縫插針地設著攤位，人來人往之間摻雜著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和餘小滿離開之前並無兩樣。
只是那篾子竹筐之中盛放的果蔬卻是大變樣，蓮蓬荷花已經不見蹤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靈的藕段和橙黃金燦的柿子。
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抱著一大捆桂枝，腳步輕巧的踏過橋上的青石板，轉瞬就不見蹤影，卻餘留下一片甜滋滋的桂花香。
餘小滿隨意地倚著橋頭冰涼的石欄，手裏捧著個碩大的梨子。
果皮金黃，表面零星散布著深褐色的小點。
這梨子形態飽滿勻稱，沈甸甸地透著一股豐饒的質感。
餘小滿毫不客氣地啃了一大口，當牙齒輕輕咬破那層細滑的果皮時，站在她身側的宋灼都清楚聽到一聲極其清脆、甚至帶些撕裂感的 “哢嚓”聲。
隨著這一聲響，一股清甜的汁液瞬間在口中迸濺開來。果肉潔白細脆，極其新鮮，沒有絲毫的綿軟。每一顆細小的果肉顆粒都在齒間歡快地抵抗、碎裂，釋放出更多充沛的汁水。
並不是膩人的濃甜，而是一種帶著霜露涼意的清甜，恰到好處地化解了秋日特有的一絲幹燥。
獨特的、清新的梨香，也隨之充盈在口鼻之間。
清甜的汁水順著餘小滿的指尖滑落，她也毫不在乎，任由其滴落在青石板，濺開深色的水紋。
她正在不錯眼地盯著自家的鋪子，已是根本分不出多的一絲註意力到別的地方上了。
鋪子還是和她離開時一樣，站在橋頭的位置，可以看見鍋竈和站在鍋竈後面忙碌的人。只是她精心制作的“招牌”已經不見蹤影。
平日若是這個點，鋪子門口不說人滿為患，起碼也從未少過食客的。
但餘小滿到橋頭站著的這會功夫，並未見有任何人在鋪子前駐足停步。
竈臺後面，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看起來也極為清閑的樣子，他百無聊賴地玩弄著案板上的幾根木柴，還時不時還摳摳頭發和鼻子，看得餘小滿拳頭都要硬起來了。
即使條件有限，但她依舊十分重視飲食衛生的問題。
餘小滿就從不會在案板上放置食物之外的任何東西，生熟食材也會用專門的碗碟分開擺放。
開門營業的時候，更是會拿頭巾遮掩鬢邊的碎發，還會用帕子捂住口鼻，避免說話的時候飛濺唾液到食物裏。
可是眼前這個三白眼的男人在幹什麽！
他甚至百無聊賴的放下木柴後，直接伸手從盆子裏撈了一條什麽東西，直接就塞進了嘴裏。
甚至意猶未盡地用力嘬了嘬手指頭！
那可是剛摳完頭發，沒有洗凈的手！！！
看得餘小滿是兩眼發黑，險些背過氣去。她幾乎控制不住胸膛劇烈的上下起伏，只覺氣血一股腦往頭頂湧去。
這男人玩弄的是木棍嗎？
不，他玩弄的是她這間小鋪子的口碑！！！
就算將鋪子拿回來，以後怕也是做不了辣條生意了，如此光明正大的不衛生的行為，不知道這兩個月被多少人看見過來！
這以後誰還敢進來買東西！就連她都覺得胃裏有些惡心到直翻湧起來了！
餘小滿恨不得立刻就把手裏咬了一口的梨直接砸到他臉上，問問他到底想幹什麽。
鳩占鵲巢搶了她的鋪子就算了，為何這樣不尊重食物和食客！！！
這簡直是把她捧一直在手裏小心呵護的寶貝，直接丟進泥濘中隨意踐踏！
感受到身邊人身上的火氣迎著涼風一路升騰，幾乎能快灼燒到自己身上了。宋灼握著手中的梨，俯身輕喚了一聲：“小滿？”
餘小滿吃上了梨子，自也是有宋灼一個的。
只是宋灼並不能像餘小滿這般自在隨意，像是沒骨頭一般，毫無負擔就開始啃起梨子。
他負手立於橋頭，本身便就成了一道風景。
橋下流水潺潺，橋上人來人往，市井的喧囂仿佛在他身邊自動靜音。他只是一襲素衣，臨風而立，灼灼容顏與周身散發的清冷氣韻，便就已經牢牢吸住了往來行人的目光。
過往的年輕姑娘們本是嬉笑著閑聊，眼角瞥見宋灼時，說笑的聲音便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化作一陣壓抑著興奮的竊竊私語。
路過橋頭時更是用手中的團扇半掩了面，目光卻大膽地、含著羞澀與驚嘆地盡數落在了宋灼的身上。
長安民風樸實開放，不只是年輕姑娘，就連匆匆趕路的貨郎也慢下了腳步，頻頻回頭。眼中滿是純粹的、對美好事物的欣賞。
孩童更是咿咿呀呀在婦人懷中掙紮著，朝著宋灼的方向揮舞著稚嫩小手。
而宋灼卻對這一切紛擾的註視恍若未覺，只蹙眉看向餘小滿，低聲勸道：“你冷靜些。”
他的聲音清冽，如山泉澆灌，順著胸膛緩緩流淌而過。語氣雖柔軟，卻帶著最後令人安定下來的沈穩。
“我很冷靜！”這幾個字，幾乎是從餘小滿的牙縫裏擠出來的。
她閉上眼睛用力深呼吸 ，稍稍冷靜下來後。一把便拽下了腰間的荷包，塞進了宋灼手裏。
“能知道我的名字和住所他們可能認得我的。”餘小滿咬著牙低聲叮囑道：“所以你去打探，不管他們在賣什麽，你都去買上一份。”
這個角度雖能看見竈臺，和竈臺後的人，卻看不清上面擺著的的東西。
剛剛的那一瞬雖不清晰，但餘小滿懷疑，那個男人用手從盤子裏，撿起來的長條狀的吃食就是腐竹。
但她很清楚，後院裏已經沒有了按照配比研磨的香料了，為了防止有人趁她離開之後再翻進來搜找，在走之前已經全都賣光，一點不剩了。
而她售賣成品五香粉之前，京城那麽多的食肆酒樓都嘗試過還原配方，也皆是失敗了。這個男人能在她離開的兩個月裏，做到和從前鋪子裏的小食一個味道？
在料理上餘小滿有足夠自信，也幾乎是瞬間便就篤定，他做不到。
所以在冷靜下來後，她並不打算當面去質問。
唐瑛和方瑾之的阻攔是十分有必要的，這現鳩占鵲巢的一家人在明，她回京也並沒有多告知旁人，正巧身在暗處，是探尋時機的好機會。
現在餘小滿更好奇的是，鋪子裏現在究竟是在賣什麽東西了。
宋灼應了一聲，伸手將梨子穩穩放在餘小滿倚靠著的欄桿的石柱上。他攥著修了兩片蘭葉的荷包，拂袖邁步下了臺階。
“誒！”
餘小滿似是剛想到什麽，面色陡然凝重起來，忙出聲喊住了宋灼。
急切到，連聲音都有些變形了。
“千萬叫他先去後院洗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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