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58.自言身朽心不朽

關燈
第59章 58.自言身朽心不朽

那孩子似懂非懂,追問:“為什麽是我?”

玉含章驀然喉頭一酸,鼻腔也跟著發澀。他沈默了片刻,才輕聲道:“我不知道。也許……是上輩子,欠了你的吧。”

話落,玉含章稍稍俯身,令自己的目光與那孩子齊平,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孩子抿了抿幹裂的嘴唇,小聲回答:“我叫——無射。”

玉含章點了點頭,將他臟兮兮的手輕輕握住。

“好。我記住了。”

無射這孩子,與昔日的太簇可謂是天壤之別。

當年的太簇是何等的天資卓絕,一點就透,舉一反三,修行進度一日千裏。

可無射卻總是懵懵懂懂,修行進度慢得如同老牛推磨,一個簡單的引氣入體,玉含章反覆講解示範,他也往往只是一知半解。

那雙淺淡的眸子裏,除卻孩童的茫然,更是不經意間流露出陰郁,像是在不見光的角落裏待得太久,沾染了洗不掉的潮氣。

玉含章從不著急,也未曾流露過半分煩躁。他將無射帶在身邊,如同對待一株生長緩慢卻極其珍貴的靈植,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引導著。他教無射辨認善惡,體察人心,將那些關乎道心、關乎公義的道理,掰開揉碎,細細講給他聽。

與此同時,玉含章履行著他的承諾,一次次選好特定的命簿,投身凡塵,償還如山如海的因果。

玉含章經歷了各種匪夷所思的“報應”——或是被卷入突如其來的江湖仇殺,或是遭遇精心策劃的陰謀陷阱,甚至是在市井中遭遇無妄之災。

那些曾死於步明刃刀下的魔修,轉世後雖無記憶,但因果業力牽引之下,總會以各種離奇的方式,將死亡的陰影投射到玉含章身上。

時間越來越久……

久到在寂靜的深夜,玉含章試圖勾勒步明刃那張張揚又深情的臉,卻發現記憶中的輪廓,竟有些模糊了。

反倒是房梁上懸著的鐵片,愈發清晰。

硌得玉含章心口疼。

九重天上,關於這位新晉心燈文尊的八卦也漸漸多了起來。

“那位文尊,怎麽總愛往凡間跑?還專挑那些戾氣深重、與魔修有牽連的命簿?”

“是啊,怪哉。莫非是……特殊的修行法門?”

神仙們不明就裏,議論紛紛。

雲何雖知曉內情,但從不多嘴。

他每日依舊駕著那朵不大不小的祥雲,懶洋洋地布著雲,偶爾給晚霞調個不那麽刺眼的顏色。

聽著耳邊飄過的議論,他半瞇著那雙鳳眼,慢悠悠地嘆道:“唉,孽緣啊……”

他這聲嘆息,七分是真覺得這倆人折騰,三分是心疼自己——明明只是個管布雲的小神,卻被迫知曉了這麽一樁麻煩又糾葛的秘辛,還不能往外說,憋得他只能對著雲自言自語。

一邊嘆著,雲何的神念一邊掃過氣息森然的十八層地獄深處。

步明刃那縷殘魂,如今已凝實不少,正不知疲倦地揮舞著由魂力凝聚的刀影,在無數魔修殘魂中殺得雙眼赤紅,周身煞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雲何看得又是咂舌,又是無奈地搖頭——哎,若要換個普通仙神,哪怕是專司刑罰的,在這地獄裏日覆一日地當屠夫,怕也早就被無盡的殺戮與怨念侵蝕,心智動搖,乃至墮落了。

可步明刃修的是至純至烈的殺道,心志更是堅如磐石。

殺了這麽多年,步明刃靈臺清明如舊,反而愈發純粹。

“多殺點,再殺狠點……”雲何忍不住小聲嘀咕,“把那些魔修殘魂都殺服了,殺怕了,你家那位也能少還點兒因果,少受點兒罪……”

嘀咕完,雲何又覺得自己這想法有點不太符合仙家身份,趕緊清了清嗓子:“嘖!太粗魯了!”

苦了他這個旁觀者,看得揪心,還不敢亂說。

不知又過去了多少寒暑。

無射的道心最終通透圓滿,一道浩瀚金光自九重天闕而落,宣告著司刑帝君的正式歸位。

虛空深處,大道之音莊嚴回蕩,宣示著神旨:“司刑帝君道心通透,重歸神位。當掌刑罰、立神殿,定三界秩序,統萬法準繩。違逆者,以刑正之。”

一座巍峨肅穆的神殿在金光中於九天之上凝聚成形。

玉含章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隨之而來的並非喜悅,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仿佛支撐他走到現在的所有力氣都被瞬間抽空。

多少年了……

他幾乎已經記不清了。

玉含章聽不清無射再說些什麽,只是僵硬地轉過身,憑著本能朝著南天門的方向緩緩走去。他的身形在祥雲間飄忽,如同沒有重量的游魂。

他清晰地感覺到,某些東西正在從他神魂中被剝離。

那些具體的、鮮活的、關於步明刃的記憶——他的聲音,他的眉眼,他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他擁抱時的溫度,甚至是最後在自己掌中殘魂的重量……

都如同被水浸濕的墨畫,色彩開始迅速暈開、變淡,輪廓模糊不清。

他能看見那些曾經糾纏不休、顏色濃重的因果之線,此刻正一條接一條地失去色彩,變得透明,最終悄然斷裂,消散於無形。

玉含章一步踏上南天門的白玉階,腳下卻猛地一個踉蹌,不得不伸手死死抓住欄桿穩住身形。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

他擡起頭,望向雲霧翻湧的遠方,眼底是一片空茫的霧氣。

開始了……

天道索要的代價,正在兌現。

步明刃,這位新晉的武神,甫一登天,便被九重天上下公認為武神第一。

傳說他飛升得道之時,九界魔修近乎絕跡。並非被度化,而是連殘魂都被徹底打散,再無重修可能。

而步明刃飛升前,正是在十八層地獄的最深處,充當著最冷酷無情的劊子手,將那些尚存一絲魔念、企圖重操舊業的殘魂,硬生生殺到膽寒魂飛。

據說,後來,但凡是魔修殘魂,聽聞“步明刃”三字便瑟瑟發抖,寧可投身畜生道從頭開始,也絕不敢再沾染半分魔氣。

如此輝煌功業,堪稱前無古人,這九界第一武神的名頭,自是無人質疑。

不過,步明刃自己對那段地獄生涯倒是記不清了。飛升時天雷淬體,滌蕩神魂,許多前塵舊事,尤其是那些血腥殺戮的記憶,都變得模糊不清。

在他看來,忘了也好,反正不是什麽愉快的經歷。

步明刃只覺飛升時的天雷照在身上,手中長刀嗡鳴,靈臺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在煌煌仙樂之中,他踏雲而上,直奔南天門。

剛至天門,便對上了一張……頗為特色的臉。

來接引他的仙官,俊美是俊美,卻帶著一股子潮濕水汽。

步明刃在心裏迅速下了判斷:嗯,一個看著就不太健康、風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這病秧子扯出一個職業化的、沒什麽精神的笑,有氣無力地道:“武尊步明刃,恭賀飛升。在下重雲神君雲何,奉命前來接引。身為你的接引仙官,我有幾事需與你講明,這第一點……”

步明刃直接無視了這病秧子的番官方辭令,目光越過他,牢牢鎖在了南天門白玉欄桿旁的一道身影上——那人身著月白長衫,外罩一件清透的青紗氅衣,墨發僅用一支青玉簪束起。面容清俊溫潤,眉目修長,周身氣息沈靜如水。許是察覺到步明刃註視,那人微微側首,眼底似有溫潤的心燈光暈悄然流轉,令步明刃觀之便不自覺心神寧靜。

熟悉感沖上步明刃的心頭,他只覺得與那人認識了千萬年之久。明明那人一身天藍水色,他卻仿佛看見那人著秾麗艷色的模樣。

步明刃目眩神搖,指著那人,直接問身旁的雲何:“那是誰?”

雲何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內心瘋狂吶喊:那是你豁出命去護著的人!是替你輪回千百世受苦還債的人!是冷漠地讓你去死、和你分手的人!

但,雲何深吸一口氣,強行把湧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的封號是心燈文尊,玉含章,亦稱玉心燈。是位文神。”

“文神啊……”步明刃低聲重覆著,目光依舊直勾勾地黏在人家身上,那股從靈魂深處湧起的熟悉感和莫名的牽引,讓他無法移開視線。“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雲何內心扶額:可不是見過麽!刻骨銘心那種!

雲何試圖拉回這位明顯已經跑偏的新晉武神的註意力,拿出早就備好的、厚厚一摞玉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嚴肅些:“武尊,請你先隨我來,熟悉一下仙界清規戒律,共計三萬萬條……”

步明刃卻像是根本沒聽見,依舊執著地追問:“那個文尊是什麽來路?”

雲何:“……”

他感覺自己的仙生,自從接了引渡玉含章飛升那樁破事之後,就一直在承受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壓力。

雲何強調:“這三萬萬條清規戒律,是由文尊負責編纂。”

“哦,那行,我看看。”步明刃這才慢慢把目光從那位文尊身上移開了,探入神識,感知清規戒律。

龐大的信息入腦,步明刃只覺——暈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