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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59.象外風月皆吾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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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59.象外風月皆吾友

《仙界八卦日報》最新一期的《神仙友誼排行榜》上,“玉章文尊與重雲神君”這一組合,再次以壓倒性票數穩坐榜首,這已是他們不知第多少次蟬聯。

此刻的文神殿內,流水潺潺,白鶴漫步,梧桐樹下仙影雲集。

玉含章端坐於白玉亭中,指尖於琴弦上流轉,清越琴音隨之傾瀉。一旁,雲何並未持任何樂器,只是慵懶地斜倚在亭邊的雲柱旁,蒼白的指尖纏繞著一縷霧氣。

隨著他的動作,稀薄瑩潤、帶著朦朧水光的流雲徐徐湧出,如有靈性般,依循著琴音的節奏與情緒,在玉含章周身翩躚流動。

雲氣時而聚合成靈動的鳥雀形狀,與琴音相和清鳴;時而悄然散開,化作細密無聲的春雨,襯托得愈發如夢似幻。

頓時,席間響起一片低低的讚嘆。有仙君撫掌道:“妙極!文尊的琴音洗心,重雲神君的流雲寫意,此乃視聽極致之享受!”

“正是!也唯有雲何神君能如此完美地烘托文尊的曲意之輝,既不喧賓奪主,又能相得益彰。”

“真乃仙界公認知音!”

然而,被眾仙譽為“最佳知己”的玉含章,私下裏對自己這位摯友卻頗有微詞。

無他,只因雲何總愛說些讓他摸不著頭腦的怪話。

譬如此刻,合奏結束後,兩人於靜室對坐品茗。

“我是火,他是鐵?我們一同化形,因果共生?”玉含章執起茶壺,斟上清透的仙茗,霧氣氤氳了他清俊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雲何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舊事重提:“對。那位新飛升的、脾氣不太好的武尊步明刃,他是你從前形影不離的道侶。你之前一次次下凡,是還為了替他、哦,不對,替你們償還因果,去度化那些與他有怨的魔修轉世。”

玉含章執杯的手頓了頓,眼神全然懷疑:“我道心如此通透,如此堅定,怎會為一莽夫,度化魔修?”

雲何輕輕搖頭,將茶盞放下,只笑不語。

玉含章又道:“雲何,你定是又看了什麽不靠譜的野史話本。我下界度化魔修,自然是為了宣揚大道,滌蕩汙濁,怎會是為了一己私情?”

雲何一看玉含章那清澈見底、正氣凜然的眼神,就知道他半個字都沒信。

他嘆了口氣,也懶得再爭辯,索性順著玉含章的話頭,有氣無力地附和道:“對,對。是為了大道,絕對是為了大道,是我失言了。”

雲何低頭喝茶,心裏卻忍不住腹誹:行吧,你說為了大道就為了大道。反正當年在誅神煞雷底下要死要活、後來又顛顛兒跑去人間受苦還債的不是我。

雲何擺了擺手,像是要揮開剛才關於步明刃的話題:“行了,不說這個。倒是最近明辰神君同我提過一嘴,說司刑帝君那邊,似乎……不太對勁。他畢竟是你一手帶上來的,引導歸位的司刑帝君,這事兒,你總該上心吧?”

玉含章聞言,臉色凝重了幾分:“嗯。我也有所耳聞。有時他判罰極為嚴明,處事公允,令人稱道;還設計了一座天梯,允許蒙冤修士直上天庭陳情,更是功德一件。但有時……”

玉含章頓了頓,眉宇間染上一絲憂色:“他行事又似夾雜私情,判決有失偏頗。或許……是我的過錯。”

雲何奇了:“你的錯?你錯哪兒了?”

雲何實在想不出玉含章這溫吞守禮的性子能有什麽錯處。

玉含章微微垂眸,語氣無奈:“他……曾希望我能做他的道侶,我拒絕了他。我擔憂此事會令他心生執念,乃至滋生心魔。”

剎那間,雲何臉上的表情可謂精彩紛呈,內心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無數念頭奔湧而過——他之前可是仔細查閱過這三位在人間那筆糊塗賬的,這要是讓那個步明刃知道,太簇這小子竟敢覬覦他的人,怕不是要直接提著刀殺上司刑神殿,把太簇吊在房梁上抽!

……等等,也不對啊。

記憶中那位人皇太簇是何等龍章鳳姿、心高氣傲,看玉含章那分明是和哮天犬看二郎神一個眼神,怎麽轉世一遭,反倒對玉含章起了這等心思?

雲何這邊天馬行空、胡思亂想之際,玉含章已再度開口:“再觀察些時日吧。若他當真因此再生心魔,道心不穩,我便帶他下凡,重新歷練,帶他重塑道心。”

“你腦子抽了,還是我耳朵聾了!” 雲何驚得差點從雲團上滑下來,“他現在是司刑帝君,掌管三界刑罰秩序。天上少了一位帝君坐鎮,天道法則可能產生紊亂。新帝君機緣未至,舊帝君豈能輕易離界?還有啊——”

雲何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生無可戀:“我是你的接引仙官。這些年你一次次下凡,我回回都得去接你,已經夠累了。你帶帝君下界歷練,我得跟著去!”

玉含章輕輕嘆了口氣,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我知道了……”

玉含章的話沒有說下去。

他總覺得如今的司刑帝君無射,氣質與作風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別扭,不似一位真正合格的執掌刑罰者。

然而,正如雲何所言,新帝君機緣未到,舊帝君便動彈不得。他所能做的,也唯有再多開幾場法會,多給無射講些“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法不阿貴,繩不撓曲”的道理了。

想到此處,玉含章便覺一陣頭疼。

幸好他不是無射的師尊,只是個接引神官,不然,得花多少心血啊。

不過近來,玉含章倒沒把太多心思放在觀察無射上,反而暗中留意起那位行事囂張的武神——步明刃。

唉,武神。

玉含章心下輕嘆。

終日打打殺殺,血氣沖天,哪裏像他們文神,幹的都是滌蕩心靈、清新雅致的精細活兒。

腹誹歸腹誹,玉含章的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追隨著那道身影。

不得不承認,在一眾或魁梧或粗獷的武神中,步明刃確實是長得最出挑的那個。五官深邃,骨相淩厲,身姿挺拔如松,自帶一股桀驁不馴的氣場……

就是那雙桃花眼生得不好,看誰都顯得過分專註,仿佛帶著三分款款的情意,平白惹人誤會。

這點,不好。

心念微動,玉含章鋪開畫紙,指尖仙力流轉,不多時,一幅畫像便躍然紙上——畫中人墨發玄衣,身姿挺拔如岳,手中長刀斜指虛空,衣袂翻飛間似有風雷隱動,凜冽的戾氣與從容的傲岸,被描繪得入骨傳神,栩栩如生。

玉含章提筆,在一旁落下清雋的字跡:“青鋒明刃武尊”。

“喲,這是在幹什麽呢?”不知何時,雲何溜達了進來,湊到畫前仔細端詳,語氣促狹,“哎呀呀,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終於開始思念你的心上人了?”

玉含章面無表情,連眼皮都沒擡一下,聲音平靜無波:“非也。近日九界論武盛會籌辦,邀我為他們繪制宣傳海報。”

雲何狐疑地挑眉:“有這回事?我怎麽沒接到通知?”

玉含章依舊專註地看著自己的畫,語氣淡然:“他們亦邀請我擔任大會嘉賓。”

“你?嘉賓?”雲何更詫異了,“你去做什麽?”

玉含章終於擡起眼,瞥了他一眼,語氣理所當然:“我能打。”

雲何:“……”

一時,他竟無言以對。

到了比武大會當日,雲何才知玉含章所言非虛。

雲何甚至連劍都未亮出,只一身素凈青衣,靜立場中。

當主持仙官宣布比試開始,他不過擡起眼,清冷的目光緩緩掃過躍躍欲試的武神。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上場前,武神們摩拳擦掌、戰意昂揚,可被玉含章看一眼,一個個面色漲紅,手臂微顫,竟是連手中的刀劍都提不起來,更別提運轉神力了。

唯一可惜的是,步明刃因領了剿滅冥府新冒頭的魔淵的任務,未能前來參會。待他風塵仆仆趕回九重天時,大會早已塵埃落定。

而那“九界武力第一”的金字牌匾,已然被眾仙官敲鑼打鼓地送到了文神殿。

南天門外,驚鴻一瞥。步明刃只覺得漫長神生陡然寂寞難耐。

他總是忍不住,偷看那位清冷出塵的文尊。

那人不是在文神殿內撫弄琴弦,便是在浩如煙海的文卷間埋首,偶爾出席些高深莫測的法會,周身都縈繞著一種步明刃這等武夫難以融入的寧靜書卷氣。

他一個舞刀弄槍的武神,自然不在文神論道的邀請之列。步明刃試過幾次,想尋個由頭靠近,卻發現自己與文神法會的環境格格不入,連句話都插不上。

他沒有任何能名正言順接近玉含章的方法。

倒是他的接引神官雲何,與玉含章關系匪淺,時常能看到雲何與玉含章在一處,或合奏,或對弈,言笑晏晏。

步明刃幾次三番將雲何堵在角落,想從雲何這裏套些話,或者至少討個主意。

可雲何每次都只是半瞇著那雙霧氣昭昭的鳳眼,神神叨叨地重覆:“你們兩個啊,是命定的道侶,前世愛得死去活來,糾纏不清,早就分不開了。但是,你們因果盡了,緣分還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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