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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7.因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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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7.因果如此

怎麽又繞回來了?!

雲何內心哀嘆,卻敏銳地察覺到玉含章此刻的狀態——那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靜。

雲何不好跟一個正沈浸在悲痛中的人計較,只得小心翼翼地觀察對方。確認玉含章確實沒有道心破碎的跡象後,雲何才耐心解釋:“步明刃平定魔修之亂,於世間確有大功。但他手段酷烈,殺孽過重,更兼誤傷人皇。”

雲何斟酌著用詞:“那些死在他手中的魔修,臨死前的怨念與詛咒匯聚成了沈重的業力。再者,步明刃剿殺魔修的發心,並非全然出於護衛蒼生的公義,更多是源於私心執念。這一切,天道皆歷歷在目,故此降下責罰,以清算其罪業。”

“他的私心是守護我。他有罪,至少應該有我一半。”玉含章的聲音漸沈,“如果不是我一定度化那些魔修,他也不會……還有,那些魔修惡事做盡,難道不該死麽?”

雲何輕輕嘆了口氣:“魔修自然該死。但對修道之人而言,死亡並非終點,化解怨恨才是。只殺不度,終究落了下乘。這些道理,你很清楚。你也一直在如此度化勸導步明刃。”

“步明刃不聽你的度化,殺戮過重,當有此劫。那些隕落魔修的怨念不散,因果纏繞,都需一一了結。他需親入輪回,要麽度化魔修轉世重歸正道,要麽承受他們的報覆,要麽獲得他們真心的寬恕。”

玉含章的心卻不斷下沈。

以步明刃的性子,能指引魔修轉世重歸正道?還有,那些偏執入骨的魔頭,歷經輪回,就能洗心革面?

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更大的可能,是在因果牽引下,步明刃的轉世將一次次遭遇他們的報覆——明槍暗箭,陰謀算計,在懵懂無知中承受無妄之災,甚至可能在業力影響下遍體鱗傷、命運多舛。

玉含章幾乎無法想象步明刃要經歷何等苦楚。

玉含章低頭看著掌心殘魂,眼底痛楚更深:“這些年來,我之所以能道心無塵,不染殺孽;之所以能積累這身功德,皆是因為,所有黑暗血腥之事,都由他一力承擔了。我的功德,理應有他一半……不,理應全部歸他才是。”

雲何見狀,連忙寬慰:“仙友切勿如此想。步明刃的功過,天道自有衡量。功不唐捐,過亦須償。待他歷盡劫波,將業債償清,靈臺洗盡鉛華,依舊有望重登仙途。屆時,自有雲開月明之日。”

“大概也就輪回個幾百世,對神仙來說,彈指一揮間,幾天的事罷了。”

雲何試圖讓語氣輕松些,卻沒想到,這一勸慰卻是火上澆油。

玉含章卻搖了搖頭:“可是,還債的過程太痛苦了。我不想他……不想他……”

不想他在輪回中,與別的人結緣!

只是想一想,都不願!

玉含章手指收攏,將那縷微弱殘魂更緊地護在掌心,仿佛握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有沒有辦法,能讓我替他了結那些因果?”玉含章目光決絕。

雲何面露難色,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玉含章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字字清晰:“在我這裏,從來就沒有什麽‘他的’、‘我的’之分。因果是我們一起種下,功德是我們共同鑄就。如今我獨享功德飛升,卻要他一人背負所有罪業因果,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至少……讓我替他償還一半。”

雲何眉宇緊鎖,心有不忍,卻不得不規勸:“玉含章,點化太簇轉世,彌補人皇隕落之憾,這已是你要承擔的、你們二人共同鑄下的最大因果了。步明刃自身殺孽,更大原因是他自身。他有他必須獨自面對的劫,你亦有你不可推卸的職責。這是我,不……是天道為你們劃分的責任。”

“我與他不分彼此。你如果忘了人間一世,那我重新說給你聽。”玉含章看向雲何,“自化形之初,我和步明刃命運交織,因果同擔。若無他當年懸於梁上,為我擋盡風雨塵霜,我靈識早散,何來今日?若無我百年不息,以心火灼灼相煉,助他祛除銹蝕,他又何能孕育靈智,化形成人?”

“我們一同化形,一同修煉,因果早已緊密相連,難分彼此。就連天道派下來的接引仙官,都是同一個是你。”

雲何聞言,臉色瞬間僵住。

下凡當差,投胎做書生那一世,他簡直不願回想——被債主追著跑了半輩子,迫不得已,得動用仙家手段“作弊”躲債。一邊藏著掖著,一邊偷偷摸摸引導玉含章和步明刃修道。

最憋屈的是,明明他才是神仙,卻弄不明白玉含章要修的道,只能似是而非、胡說八道。

他本以為換了副皮囊,隔了漫長歲月,那段黑歷史早已被時光掩埋。

誰想,玉含章竟然將他認了出來,這眼力未免也太毒了些!

雲何肩膀一垮,長長地、認命般地嘆出一口氣。

玉含章不知雲何心中所想,只繼續道:“方才那場雷劫,其中既有助我淬煉仙骨、飛升神界的紫霄神雷,亦夾雜著天道要降於他的誅神煞雷……這本就說明,天道也認可,我們早已分不開了。”

“我不想讓他入輪回,有辦法麽?”

雲何心一橫,索性和盤托出:“行!實話告訴你,你確實可以強行替他承攬所有業債!”

“也有辦法不讓他進入輪回。”雲何深吸一口氣,語速加快,“但是,你需要將他身上所有因果業力轉移到自己身上,並一一償還幹凈。等他重登神位的那一刻,你們之間所有的因果糾纏、記憶牽絆,都將被天道法則無情斬斷。你們會徹底遺忘彼此,前塵盡散,相逢不識。”

“你歷盡艱辛,獨自承受所有痛苦,做完這一切。到頭來,你和他什麽都不會記得,甚至連彼此的存在都會忘記。這樣做,究竟有什麽意義?”雲何緊緊盯著玉含章,試圖讓他明白其中的代價。

玉含章聞言,卻忽然笑了,解脫般的平靜。

“意義在於……”他輕聲道,目光溫柔地落在掌心的殘魂上,“我始終覺得……我欠了他的。還了他,我問心無愧。”

“至於遺忘,更是無妨。即便將來我們兩人都忘了,但你會記得,這山川日月會記得,這天地法則——都會記得。”

“這世間,總會有什麽……替我們記得。”

雲何咬牙:“行吧,我同你尋個地方,溫養他的殘魂。”

時光荏苒,春秋更疊,玉含章自南天門降落修仙界。

“神君——你能帶我走嗎?”

眼前的孩子約莫七八歲年紀,衣衫襤褸,滿面塵灰。

看著這張稚嫩卻陰郁的臉,無數有關他的回憶不受控制地翻湧而上——太簇生母逝後,那個小小的孩童紅著眼圈,一聲聲帶著哭腔喚他“師尊”,說自己一閉眼就能看見母妃血淋淋的樣子,害怕得睡不著,怯生生地問能不能和師尊一起睡。

彼時,步明刃氣得臉色發黑,卻還是在玉含章的堅持下,不情不願地用他那柄長刀,硬是劈砍打磨出一張能躺下五六人的巨大木床,只為在太簇偶爾留宿時,三人同榻而眠。

太簇稍大些,開始貪玩偷懶,深夜與宮女內監們嬉戲打鬧,白日聽講時昏昏欲睡。玉含章起初還憂心太簇是否身體不適,是步明刃冷著臉查探後,一語道破“他只是熬夜玩樂”。玉含章握著戒尺,打了那小霸王的手心,太簇疼得眼眶含淚,卻倔強地咬著唇不肯認錯。可從那以後,他再未那般荒唐過。

還有,那個最終長成的、高傲卓絕的人皇,曾用那般眷戀而隱含期盼的目光望著他,說:“師尊,你做我的太傅,步明刃做我的將軍,一文一武,輔佐於我,這人間江山,定能太平安寧。”

一剎那,悲欣交集,無數過往如潮水般席卷而來。

玉含章合了合眼,強行將翻騰的心緒按下。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孩子的臉上,心頭微微一滯。

依舊是那副極好的骨相,眉眼輪廓依稀能看出未來英俊的雛形。

可這一世的太簇,與記憶中那位龍章鳳姿、眉宇間自帶傲然貴氣的人皇,已然不同。

最大的變化在那雙眼睛。

人皇太簇的眼神是清冽而睥睨天下的,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疏離,七分天成的威儀。而眼前這孩子的眼瞳,顏色似乎比常人更淺淡一些,像是蒙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薄霧,眼神深處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警惕與……陰郁。

那不是孩童的頑劣,更像是在汙濁泥淖中浸染過後,留下的、難以磨滅的印記。

至陰至邪的魔氣,在他靈識上刻下了痕跡嗎?

“我就是來接你的。”玉含章向著那孩子,緩緩伸出了手,“你是天道選中的司刑帝君。”

那孩子仰著頭,臟汙的小臉上,眼睛茫然,渴望如舊。

“你要跟我走,去看遍人性,明辨善惡。去傾聽那些無法被輕易度化的怨與恨,去理解你未來將執掌的、裁定罪罰的權柄有多麽沈重。”

“而我,會傾盡所有,幫你塑造一顆足以承載這一切的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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