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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6.別離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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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6.別離相見

步明刃很難形容這一瞬間的感受。

心臟仿佛被狠狠攥緊、幾乎窒息。

如果不是時機與場合都如此不合時宜,他一定會立刻將這人死死按進懷裏,用盡手段逼他把這些剜心的話一個個吞回去,直到他哭著認錯求饒為止。

可現在……

激將法好用,但步明刃並不上鉤。

步明刃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擡手抹去嘴角滲出的血絲,仰頭看著玉含章,眼神覆雜難辨:“好,我去死。”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轟——!!!”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誅神煞雷漆黑如墨,如同猙獰巨鞭,接連不斷落下。

早在第一波雷擊中時,步明刃上身的衣衫就化為飛灰,此刻每一次雷光落下,都伴隨著骨骼不堪重負的悶響。步明刃賁張有力的脊背此刻血肉模糊,焦黑的傷口深可見骨,極其慘烈,觸目驚心。

步明刃額角青筋暴起,咬緊牙關,牙根都已滲出血絲,鮮血不斷從嘴角汩汩溢出,順著下頜滴落。

然而,慘烈雷光之下,步明刃好像完全感覺不到這剝皮拆骨般的劇痛,只是固執地、死死地睜著眼睛,目光穿透肆虐的雷光,牢牢鎖在清輝籠罩之地——玉含章所在之處。

紫霄神雷的光暈,純凈溫和。玉含章被籠罩其中。

雷光洗練玉含章的神魂與軀體。光華流轉間,那身灼眼的紅衣羽化消散,月白青衣悄然覆體。潑墨般的長發柔順垂落,襯得玉含章本就精致的側顏更加出塵。

玉含章的容貌並無太大改變,眉宇間卻沈澱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沈靜,整個人仿佛一尊正在被精心雕琢的古玉,光華內斂。

氤氳的仙靈氣與雷光中,玉含章的眉眼顯得有些模糊,仙人玉體,淬火重鍛。

步明刃看不真切玉含章的神情。

步明刃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嗬嗬聲,用盡最後力氣,艱難地、執拗地向前挪動了一步。

他想離那片清輝更近一些。

他想看清玉含章的臉。

他想聽聽,玉含章想對他說什麽,哪怕能聽清一個字,或者……只是看他一眼,給他一個眼神,什麽都好。

這一瞬間的可望不可即,這種強烈的渴望,仿佛一把鑰匙,打開了某些塵封的、無力的記憶。

那時候,他還是一片懸掛在破敗屋檐下,冰冷、沈默、銹跡斑斑的鐵。一塊被遺忘的鐵,存在的意義就是緩慢地、被動地走向腐朽。

身體在時光中一點點剝落,那種從內而外的衰敗感,是他活著的證明。

直到供桌上,玉燈無火自燃。

那簇火苗,那麽微弱,那麽渺小,在風中輕輕搖曳,仿佛下一刻就會熄滅。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顏色,溫暖、明亮、跳躍,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生命力。他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不是通過銹蝕,而是小火苗帶來的光與熱的觸感。

最初的渴望,簡單而功利——它能燒掉我身上的銹嗎?

他幻想著火舌舔舐過自己的身體,讓他顯露出內裏存在的、堅硬的金屬光澤。這成了他最初的執念——保護它,讓它凈化自己。

可是,那點火苗被困在這方寸之地。風雨來時,小火苗奮力抵抗,身形扭曲,瑟瑟發抖,光芒微弱,卻不肯熄滅。

看著它這般模樣,他很想靠近它,更近地為它遮風擋雨;又或者——如果能靠近它……擁抱它的光和熱,哪怕只是片刻……

發熱、發燙,最終熔化,失去形狀,化為滾燙的的鐵水,走向徹底的毀滅,換那一瞬熾熱的擁抱,也值得了。

一百年。

小鐵片看著小火苗明明滅滅,時而旺盛,時而微弱。

小鐵片甚至生出過更陰暗的念頭:“如果……如果我能把你據為己有,把你藏起來,讓你的光和熱只為我一人所有,那該多好?”

——可是,為什麽那麽遠?不管怎麽努力,都只能遠遠地望著、守著,怎麽就是噴不到它呢?

步明刃眼神渙散,向著光的方向,伸出手,踉蹌一步。

紫霄神雷的光華緩緩收斂。那片清輝,冰冷,高貴,是黑暗夜色中唯一的光。那裏有他窮盡一生,跨越生死,才能靠近的、守護的光。

這一步,耗盡了步明刃僅存的所有力氣。

步明刃眼前驟然一黑,所有支撐的力量瞬間抽離,他再也無法保持意識,徹底癱軟下去。

一道微弱得幾乎透明、仿佛隨時消散的魂體,自他那具焦黑殘破、生機斷絕的身軀中,晃晃悠悠地飄蕩而出。

玉含章倏然睜開雙眼,眼底清輝流轉,天神威儀一閃而逝。

然而,目光觸及那縷殘魂的瞬間,所有新晉仙姿清冷盡數拋卻,玉含章幾乎是本能地、想也不想地疾沖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卻又無比迅疾,一把將步明刃存在這世間最後的證明,緊緊攥入了掌心。

九天之上,雷鳴漸息,神諭響徹天地:“玉含章度化蒼生,平息戰亂,功德圓滿。今,敕封為心燈文尊,即刻飛升!”

雲霧翻湧,霞光鋪就萬丈通途,縹緲仙樂似有還無。

一片祥雲悠然降下,雲何斜倚在雲頭,垂眸看著下方焦土與血跡,蹙了蹙眉,隨即,掛上公事公辦的的笑意,輕飄飄地落定。

“咳。”雲何清了清嗓子。

雲何剛站穩,目光就落在玉含章緊握的拳頭上,再瞥了眼玉含章周身那過分沈靜的仙氣,他的心裏咯噔一下——這位新晉文尊該不會下一刻就要給他表演個當場道心破碎,立地成魔吧?

那他這個接引仙官要倒大黴了。

年度考核鐵定不及格,說不定還要被罰去南天門站崗。

雲何暗自緊張,手心有些冒汗,但,他還是友好地玉含章伸出手,語氣盡量放得和緩。

“仙友,在下雲何,神號重雲,隨意稱呼便好。奉天命前來接引你升天,還請隨我前往南天門……”

卻聽玉含章聲音嘶啞:“我親手了結了人皇太簇的性命,為何誅神煞雷,劈的不是我?”

雲何腳下一滑,差點從祥雲邊緣栽下去。他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

“仙、仙友慎言啊!”雲何語氣慌亂,“這話可不能亂說!天道至公,明察秋毫。當時人皇太簇已是油盡燈枯,痛苦不堪,你震斷他心脈之舉,分明是慈悲解脫。此中區別,天道自是看得分明。”

他說著,忍不住又瞥了眼玉含章緊握的拳頭,心裏叫苦不疊——這個活真不好幹!

見玉含章始終沈默,只盯著掌心那縷殘魂。

雲何心裏直打鼓。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把準備了一晚的臺詞全盤托出——這接引新神的活兒真不是人幹的,得虧他資料背得熟。

“事情是這樣的,”雲何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語氣顯得專業,“人皇太簇命格非凡,身負帝星之運。按原定命數,他本該由你親自教導,成為一代明君。”

“繼而,平定人間禍亂,修得無上道心,最終功德圓滿,飛升天界,受封司刑帝君,執掌賞善罰惡,秩序乾坤。”

雲何一邊說,一邊悄悄觀察玉含章的神色,見對方沒有當場心魔發作、立地成魔的跡象,才放下心來。

“這本是天道所定的相輔相成之局——你教導太簇向善,太簇肅清寰宇。二位功德圓滿,一同位列仙班,共享尊榮。然而,如今天命傾覆。太簇隕落時,靈識蒙塵,認定了自己是因步明刃而死。帝星折翼的怨憤與不甘,已成最頑固的業障,纏繞太簇神魂,使太簇不得安息,更無法重歸神位。”

“此劫,必須化解。這也是你飛升後的第一樁神職——尋得太簇轉世,化解其怨,助其重塑道心,直至其重歸神位,補全天庭此一缺憾。”雲何頓了頓,小聲補充,“當然,也是了卻你與步明刃共同鑄下的因果。”

最後,雲何拋出那句最不想說的警告:“如果此事最終不成,天道法則反噬之下,你將受天雷懲處,神格崩毀,魂飛魄散,永絕三界。”

說完這一大段,雲何暗自松了口氣。

還好他早有準備——自從被硬塞了這個接引任務,他就把相關資料翻來覆去背得滾瓜爛熟。

雖然早就料到以玉含章和步明刃這糾纏不清的架勢,這活兒肯定不好幹。他三推四推,就差沒去天帝面前哭訴,到底還是沒推掉。

哎,雲何暗自嘆息,成了神還是要打工,還不如在人間得個好命格,胡作非為、為非作歹,死後下油鍋……等等,他在想什麽!

雲何趕緊打住這危險的念頭,神色變幻莫測。

雲何仙體還在這兒杵著,魂已經飄到九霄雲外去了。

玉含章亦理清了其中的關竅——是他親手震斷了太簇的心脈,但太簇死前記恨的卻是步明刃。

所以,即便他想要一力承擔這弒殺人皇的業,天道也不認。

可這分明不公平!

“你剛剛說了,這是我們共同鑄下的因果。為何誅神煞雷,只劈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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