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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6.天命反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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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6.天命反側

這就是天梯的盡頭、司刑神殿嗎?

沒有莊嚴的審判,沒有渴求的公道,只有無數被篩選掉的冤屈者,最終風化而成的森森白骨。

這一路闖過的關卡,歷歷在目:第一萬階,需在戰神虛影前示弱不反抗,證明自己走投無路;

第二萬階,照罪鏡下微末之過被放大,要求登天者必須潔白無瑕;

第三萬階,審問動機,正義是唯一答案,私心是原罪;

第四萬階,百遍問心,信念與記憶需如鐵板釘釘,不容絲毫動搖;

第五萬階,真實的麻木情緒不被接納,唯有絕望與悲慟才算合格。

此後是三萬裏漫無盡頭的艱難攀爬,直至第八萬階屈膝的跪墊——要跪,要等,要懷著卑微的期盼,祈求那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恩賜。

可即便完美符合所有要求:沒有反抗之力,是絕對的弱者;沒有道德瑕疵,是完美的受害者;動機純粹得不染塵埃;信念堅定如磐石;痛苦真實而絕望;姿態謙卑如塵泥……

當耗盡所有心力,闖過層層篩選,以為終於夠到正義的門檻時——門,依然緊閉。

還需要等。

在這空無一人的殿前,等著不知何時歸來的帝君,等著或許永遠不會降臨的垂憐。

等待的盡頭,不是沈冤得雪,不是雲開月明,是靈力在濃郁仙力中無法吸納的幹涸,

是在無盡寂靜中,希望一點點磨滅的絕望,

是最終化作又一具無人問津的白骨,帶著未曾昭雪的冤屈,無聲飛舞於風中,湮滅、消散。

玉含章眼眶發紅,眼底泛起濕潤。

他悲哀地理解這一切存在的原因,可是——這正確嗎?

蒙冤者的血淚、求告無門的痛苦、對公道的最後期盼,都消磨在這空寂的殿前,直至生命燃盡,化作白骨……

這,就是天道的公正?

這,就是他拼盡一切所要追尋的結局?

這荒謬感如此沈重,沈重得幾乎要將玉含章壓垮。

然而,在絕望之中,某種堅硬如寒鐵的東西正悄然凝聚。

玉含章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步明刃胸中的怒火早已積壓了整整九萬階。

從第一關要求示弱開始,他就想掀了這破天梯;每多走一階,他對這司刑神殿的質疑就深一分。若不是為了玉含章,他早就一刀劈了天梯,哪會忍到此刻。

眼前這堆積如山的白骨,徹底燃盡了他最後的耐心。

就在他指節捏得發白,即將爆發的前一刻——玉含章竟先動了。

玉含章攤開掌心,一道清冽劍光無聲浮現其中,凝練如實質,吞吐著斬破虛妄的決絕。

步明刃死死盯著玉含章低垂的眉眼和毫無表情的臉,心頭猛地一揪,只剩下驚。

玉含章的狀態不對!這分明是心魔纏身的模樣!

就在這一瞬——風雲驟變,天雷隱現,狂風呼嘯著席卷而來。

一道飄忽的聲音自九天落下,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文尊玉心燈,道心圓滿,然塵緣未斷。待前緣盡消,方可歸位。”

玉含章凝視掌心的劍光,無視了響徹九霄的“飛升之召”,面色青白。

一句“文尊玉心燈”清晰傳來。

步明刃先是一楞,隨即,眼底瞬間迸發出灼亮的光彩。

文尊?

他猛地想起自己幾乎快要遺忘的封號——武尊。

武尊,文尊……

原來如此!

步明刃幾乎是控制不住地咧開了嘴角,所有的焦躁憤怒都化作了滿腔“果然如此”的得意。

他就知道!

他和玉含章,分明就是天造地設,連封號都這般登對!天作之合!

司刑神殿大門再度洞開,風雲剎那靜默,雷光隱而不發。

仙侍南呂的身影重新出現,依舊是那副淡漠模樣。

玉含章掌心的劍光微微一滯,如潮水般悄然收斂,但他周身冰冷銳利的氣息並未散去。

南呂無視了步明刃,目光落在玉含章身上:“原來是文尊有冤情要訴。帝君雖不在,但可特事特辦。”

她素手輕擡,廣袖如流雲拂過,卷起無數骨粉:“還請文尊依律陳述——爾為何人,所訴何事,所訴何人?”

玉含章掌心靈力凝聚的劍光倏然隱沒。

除了掌中靈劍外,他並未感受到任何飛升應有的變化——沒有洶湧的記憶,沒有重塑的仙體,依舊是那具不堪重負的凡胎肉體。

想來,正如方才天音所言,是“塵緣未斷”之故。

玉含章緩緩擡眸,目光沈靜,看向南呂:“只因我是文尊,便可特事特辦。如果我只是一介尋常人間修士,是否就只能在此地等,等到化為白骨?”

步明刃在一旁嗤笑出聲,他幾乎能猜到那仙侍會如何回答。

南呂沈默了片刻,方才開口,聲音凝重:“文尊,九重天皆知,您的道心最為堅定。可您方才重塑的道心之上,卻纏繞著殺伐之念。”

步明刃心頭猛地一緊。他雖常玩笑讓玉含章改修他的殺道,卻深知重塑道心絕非易事。

道心是什麽?

道心是堅定的信仰,是為之燃燒生命,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的信念。重塑道心,意味著要將過往深信不疑的一切徹底打碎,在廢墟之上重建信念,其間兇險,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

步明刃緊緊盯著玉含章,極其細微地觀察玉含章的神情、狀態。

玉含章卻只是平靜反問:“司刑殿前白骨累累,冤屈不得昭雪,天梯規則不公,難道我不該心生殺意?”

南呂微微偏頭,臉上悲憫之色更濃,如同神祇垂憐迷途羔羊:“文尊,你的道心與旁人不同。您參悟的是世間萬物運行之法則。若你的道心反噬,屆時墮入畜生道,甚至魂飛魄散……你也不懼麽?”

玉含章擡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若為此境此規,泯滅良知,茍全性命,那我此生,良心難安。”

話音落下的剎那,磅礴的仙力自他體內轟然爆發。

一道清冽劍光沖天而起,只見玉含章執劍淩空一斬——並非朝向任何人,劍意淩厲無匹,直直斬向下方綿延九萬階的天梯!

轟隆!

在步明刃瞠目結舌的註視下,考驗了無數冤屈者的漫長天梯,竟在劍光中寸寸碎裂,化作齏粉,紛紛揚揚墜入雲海!

步明刃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他一直以為玉含章是守規矩的,沒想到這人瘋起來……這麽帶勁!

玉含章緩緩轉身,這具凡胎肉體已到瀕臨極限。他的臉色因剛剛的爆發,蒼白如紙。玉含章只能以劍拄地,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眼神冰冷。

“現在,我要陳冤了。”玉含章的聲音帶著虛弱的喘息。

南呂臉色大變,驚得後退半步。

步明刃看著玉含章徹底無視自己的、冰冷無情的側影,心頭猛地一慌——從剛才開始,玉含章就沒看過他一眼!玉含章重塑的道心,該不會和絕情斷欲的無情道有關吧?!

那他可怎麽辦?!

玉含章輕聲開口:“在下玉含章,原萬劍星宮弟子。狀告同門雲何,於無有鄉中殺害沈無度、林鐘,與無有鄉所有生靈,重傷夷則,並嫁禍於我,使我蒙受不白之冤,遭宗門追捕。”

玉含章話音落下,南呂的神色忽然變得極為平靜,眼眸深處仿佛有無數光影碎片流轉不定。

神殿前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風穿過累累白骨的縫隙,發出低沈的嗚咽。

良久,南呂終於開口:“嗯。你所言屬實。無有鄉之事,確非你所為,你……是清白的。”

“看!我就知道!這下真相大白了!”步明刃頓時喜形於色,一把攬住玉含章的肩,看向南呂,“你快把那混賬雲何……”

他話未說完,玉含章輕輕側了側身,與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玉含章的動作極其輕微,卻令步明刃瞬間僵住——之前,玉含章可是從未拒絕過他。

步明刃凝神去看身邊的人神態,玉含章眼神清明,映著浩浩九天,煙霧縹緲,真有些斷情絕愛的味道。

步明刃的心頓時拔涼拔涼,沈到了谷底。

那邊,南呂輕擡起手,一道玉符於掌心凝聚:“我會為你出具神殿手令,證明你的清白。此令既出,下界宗門自不會再為難你,你的冤屈便可洗清。”

玉符化作流光,瞬間隱沒於風中,向著修真界而去。

南呂姿態優雅,卻帶著居高臨下的疏離:“此事如此,便算了結。”

玉含章定定看著南呂,聲音發寒:“那……犯罪之人呢?屠戮無辜,構陷摯友,如此罪孽……難道能一筆勾銷?不必受任何懲罰?”

南呂與他對視,眼中那抹悲憫更深,聲音卻依舊冰冷,不帶絲毫溫度:“飛升之後,即是新生。前塵因果已了斷,歸入混沌。神殿無權再過問,也不該過問。

玉含章一字一頓:“你的意思是——犯罪之人已然飛升成仙。依照天規,凡塵俗世的恩怨因果,在他褪去凡胎、位列仙班的那一刻,便已徹底勾銷。從前的種種罪孽……都不作數了?”

玉含章拄著劍的手微微發顫,虛弱之外,更源於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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