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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5.寒月照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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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5.寒月照白骨

玉含章避而不答。

在步明刃驚愕的註視下,他深吸一口氣,並未屈膝,而是猛地向前俯身——單手在那暗紅跪墊上利落一按!

這一按並非跪拜,而是將全身氣力凝於指尖,腰腹同時發力,雙腿借勢輕盈而起,整個人以一道流暢的弧線,直接從墊子上方淩空越過。

衣袂翩飛,發絲揚散,動作幹凈利落,帶著一種掙脫枷鎖的決絕。他穩穩落在下一階,身形微晃便即站定。他微微側著身,臉色蒼白,眼眸卻亮得灼人。

步明刃看得呆住,心頭暴躁瞬間被巨大的驚艷取代。

他楞了片刻,隨即幾步追上去,與玉含章並肩,朗聲笑道:“哈!這不還是選了跟我一樣的路嘛!直接闖了過來!”

玉含章沒有理會步明刃的話,他擡頭環顧四周,仙霧茫茫,天階依舊望不到盡頭。司階並未現身阻攔,看來這一關算是過了。可是,他心頭的燥意卻又隱隱浮現。

“不準胡思亂想。”步明刃一見玉含章的表情,生怕他又陷入心魔糾葛中。

他立刻伸手,將玉含章的肩膀扳過來,擡起玉含章的下頜,迫使玉含章與自己對視。

玉含章眼中掠過詫異:“??”

“看著我,”步明刃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帶著不容置疑,“不準想別的。”

玉含章微微偏頭,試圖避開過於灼人的視線:“我什麽都沒想。”

步明刃深深看他一眼,這才松開手:“那最好。”

“我看見天宮神殿的影子了。”玉含章擡手指去,“很快了。”

步明刃順著玉含章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仙霧渺茫,神殿投下淡薄而威嚴的影。

不知怎麽,步明刃一顆心沈了下去。

司階抱著他那把破掃帚,隱在濃郁的雲霧中,眉頭緊緊皺起。

這跪墊設在第八萬階,堪稱最令人絕望的一關。

按理說,走到這裏的人早該道心崩潰,心生絕望,甚至想要放棄。

明明這一萬年來都罕有人跡的天階,他為什麽會對結局如此篤定?

司階搖了搖頭,不再多想,轉身一步步踏著雲霧向上,徑直走向盡頭的司刑神殿。

作為司刑神殿麾下最不起眼的小仙官,這是他萬年來第一次踏入司刑神殿主殿。殿內空曠驚人,化不開的濃霧中,無數刻滿律法天規的石柱靜靜矗立。

司階對著虛空躬身行禮,斟酌著詞句稟報:“帝君,今日的兩位來訪者……已過八萬階,即將抵達。”

寂靜籠罩著大殿。

許久,虛空中才傳來一道辨不清情緒的男聲:“知道了,回去吧。”

“帝君,我的記憶是否……”

“依例,我會拿走。”

“多謝帝君。”

“不必言謝。待我身死道消之日,你的記憶都會回去。”

司階心中猛地一沈,卻沒敢再問:“屬下告退。”

司階依言退出大殿,順著來路飛身而下。

一剎那,他總覺得腦海中有些東西正漸漸變得模糊,而另一些無關緊要的念頭卻清晰起來——

“唉,這天階掃了一萬年,什麽時候才能等到個活人來爬一爬啊,無聊死了……”

司階小聲嘟囔著,抱著掃帚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雲海深處,渾然不覺中,與玉含章、步明刃擦肩而過。

步明刃與玉含章並肩踏上第八萬零一階,周身驟然一輕,清風拂過,被禁錮的神力如潮水般湧回四肢百骸。

“哈——禁制解了!”步明刃暢快地活動著手腕關節,感受著久違的力量在經脈中奔湧。

“嗯,感覺到了。”玉含章回應得有些淡,眉宇間並無太多喜色。

步明刃反手召出暗紅長刀,看也不看,手腕隨意一抖,刀尖劃過一道淩厲弧線——並非劈砍,而是輕巧地向後一撩。

只聽“嗤啦”一聲,那暗紅的跪墊上瞬間裂開一道長長的焦黑口子,陳舊的棉絮翻出,被刀意中的雷火之氣灼燒,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響。

“這破玩意兒,留著礙眼。”他收刀入鞘,語氣漫不經心,仿佛只是隨手清理了一件垃圾。

空氣中,似乎傳來一聲極細微、仿佛來自遙遠虛空的嘆息。

玉含章似有所感,仰頭望向雲霧繚繞的天階盡頭。在視線難及之處,來自司刑神殿的、冰冷而威嚴的聖光,無聲垂落。

步明刃卻完全沒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此刻他滿心都是即將抵達終點的興奮,以及……玉含章曾經那個模糊的承諾——等此事了結,便與他好好談談道侶之事。

這念頭像團火,燒得步明刃心頭發熱,迫不及待。

“快快,快走!”步明刃一把拉住玉含章的手腕,力道有些急,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天梯盡頭,“早點完事,我們好早點……商量成家的事!”

玉含章被他拽得一個趔趄。但他並未立刻掙脫,只是穩住身形,聲音無奈:“不必如此著急。”

“怎麽不急?”步明刃回頭,眼神亮得灼人,“早點上去早點解決,不好嗎?”

玉含章的目光從天際收回,掃過步明刃急切的臉龐,又緩緩掃過腳下蜿蜒無盡的天梯。

玉含章聲音很輕,帶著若有似無的留戀:“我只是覺得……這一路來,你我二人並肩而行,縱然前路風波不斷,倒也……難得安寧、美好。”

步明刃眼睛瞬間瞪大,狂喜像野火般燎遍全身,他猛地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玉含章:“你喜歡和我在一起!”

玉含章被步明刃這過於直白的結論噎住。

玉含章耳根微熱,別開臉,試圖解釋清楚,免得步明刃又胡亂解讀:“……我是說,此刻我們心中尚存希望,即便前路艱難,終究懷著期盼。如果一朝登頂,發現這一路的艱辛,換來的卻是一個更不堪的結果……”

玉含章頓了頓,聲音低沈下去:“那時,或許會道心破碎。”

“你盡想這些沒影的事!”步明刃完全無法理解這種未戰先慮敗的思路,“結果如何,上去看了才知道!在這兒胡思亂想有什麽用?”

他更加用力地握緊玉含章的手,不再是拽著手腕,而是近乎霸道地五指穿插進去,變成十指緊緊交纏的姿勢,不由分說,拉著玉含章就往上沖。

玉含章被他帶得腳步踉蹌,只得加快步伐跟上。他低頭,看著兩人緊密交握的手——步明刃的手掌寬大、粗糙、滾燙,牢牢握著他的手指。

他沒有松開。

玉含章又微微側首,步明刃線條利落的側臉映入眼簾,墨發在疾行中飛揚,周身都散發著仿佛能燃盡一切陰霾的熾熱生命力,就像一團永不停歇的烈焰,灼熱、耀眼,能驅散寒意,卻也帶著焚盡一切的危險;又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劈開所有阻礙,直接、了當,從不迂回。

於是,玉含章就這樣,半是無奈半是縱容地,被這團火、這柄刃牽引著,奔向未知的終點。

玉含章心頭的沈重竟奇異地被沖淡些許,反倒升起個荒謬的念頭:果然……頭腦簡單些,思慮少些,人就會更快樂些麽?

當最後一級臺階被踩在腳下,視野驟然開闊。

司刑神殿巍峨,矗立雲中。無數刻滿金色律文的巨柱間,霧氣茫茫,緩緩流動。神殿巨門緊閉,漠然俯瞰眾生。

步明刃舒暢地深吸一口氣,周身骨骼發出輕響。他瞇眼掃過空蕩的前殿,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爬了九萬階,連個接應的都沒有?”

與他相反,玉含章身體微微一顫。純凈仙界靈氣包裹著他,每一寸肌膚都本能地舒展開來。但這舒暢只持續了一瞬——

“唔……”

玉含章悶哼一聲,臉上泛起潮紅。

磅礴的仙力湧入這具凡胎,靈脈傳來撕裂般的脹痛。

“怎麽?”步明刃敏銳地轉頭。

“無礙。”玉含章勉強站穩,“只是……天界的仙力太盛,凡胎肉體,承受不住。”

玉含章話音剛落,神殿巨門發出嗡鳴,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一位女神款步而出,容貌清麗,眼神平靜,周身氣息內斂而高華。

“吾乃仙侍南呂。”南呂聲音清越疏離。

她眉眼低垂,卻令玉含章感覺,她的眼尾似乎在微微上挑,以餘光在觀察他。

“司刑帝君渡劫中,神殿暫閉。請二位在此等候。”

說罷,不等回應,她便如雲霧般,消散在原地。

“等等!”步明刃沖上前卻撲了個空,只抓到一手冰涼的霧氣,“這就完了?我們千辛萬苦爬上來,就一句‘等著’?”

一陣冷風吹來,從天階處出來,無數白色粉末紛紛揚揚如雪片。步明刃瞇眼避開粉塵,視線卻猛地定在天階之下——那裏堆積著密密麻麻的骸骨。

天階背面,無數風化的白骨保持著攀爬的姿勢,指骨深摳地面,空洞的眼窩齊齊望向緊閉的神殿。

風過時,骨粉簌簌飄落。

步明刃瞳孔驟縮:“這些……都是來告狀的人?”

玉含章沒有回答。他緩緩擡手,任風中蒼白骨粉簌簌掠過指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他眼中所見,不再是冰冷的骸骨,而是無數曾鮮活存在過的生命——他們掙紮過,期盼過,最終卻在這裏歸於永恒的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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